第 3 章

初次破局

父亲的手心黏腻冰凉,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周船生盯着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着那柄被汗渍浸成深褐色的旧船桨,颤抖着,往他手心里塞。桨柄上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发亮,凹陷处积着经年的黑垢。屋里弥漫着中药味和血腥气——床头搪瓷盆里,半盆暗红色的痰水还没来得及倒掉。

他想起昨天在渡口看到的那些陌生脚印。很深的印子,不是本地人的布鞋底能踩出来的。还有上游水库那边飘下来的油污,在晨光里泛着彩虹似的光。这些细节像碎石子硌在脑子里,让他隐隐觉得不安——选择背后还藏着更深的危险。

“拿着。”周老根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里的杂音,“这桨……跟了我三十八年。你爷爷传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光景。”

周船生没有接。他的手指僵在半空,离桨柄只有一寸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河。

“爹,你歇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等你好点了再说这些。”

“好不了了。”周老根咳了一声,身子剧烈地弓起来。周船生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父亲一把抓住手腕。那力气大得吓人——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船生……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

“水上活计……是老祖宗传下的饭碗。”周老根的眼睛浑浊得像黄河水,却死死盯着儿子的脸,“你书读多了……心读野了……连本都忘了?”

周船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在省城读书不就是为了离开这滩区?想说你守着这条破船一辈子守来了啥?想说我不是回来接你的班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父亲的手指突然收紧,在他手腕上掐出几个白印。“桨上有记号……”老人喘着粗气,“你看仔细……那是你爷爷刻的……咱们家……三代人……都指着这口饭……”

周船生低头看向桨柄。在靠近握把的位置,确实有几道模糊的刻痕——不是装饰,更像是某种记录。有的深有的浅,最旧的一道已经和木头颜色融为一体。“爹说啥?啥记号?”他问。

但周老根只是摇头,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河底……有东西……别信他们说的……”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这次咳出了血丝。

屋外传来脚步声。母亲端着药碗进来时脸色煞白:“咋又咳血了?快躺下!”

周船生被挤到墙角。他看着母亲喂药、擦嘴、掖被角,一连串熟练的动作里透着多年伺候病人的疲惫。父亲喝完药就昏睡过去,在梦里还在嘟囔什么“水涨了”、“拦不住”。

母亲回头看他一眼:“出去吧,在这儿站着也帮不上忙。”

院子里阳光刺眼。周船生站在屋檐下摊开手掌——刚才被父亲掐过的地方还有红印子。那句“河底有东西”像根刺扎进耳朵里。什么意思?是指渡口下面沉着什么旧物?还是说有人在打河道主意?

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播县里的新闻:“……黄河下游防洪工程即将启动前期调研,请沿线各村配合测绘队工作……”

防洪工程?周船生想起昨天在乡政府门口看到的那张告示——征地补偿标准还没贴出来呢。

下午的时候赵援朝来了。

这人比周船生大两岁但看着老相得多黑瘦精干说话嗓门大得很一进门就嚷嚷:“听说叔不行了?哎呀该准备后事了吧棺材板我认识人能便宜点。”

周母从屋里出来脸色不好看但没发作只是说:“援朝啊有心了进来坐会儿吧。”

赵援朝摆手:“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顺便跟船生哥商量个事。”他冲周船生使眼色“出来抽根烟。”

两人走到院墙外边的老槐树底下赵援朝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烟自己先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时眯起眼睛打量对方:“哥你现在咋打算?真要接老头子的班摆一辈子渡?”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隐约可闻

“不然呢?”周船生反问

赵援朝嗤笑一声弹掉烟灰:“读书顶个屁用!我跟你说现在这世道关系硬才是真本事!县里国土局那个李科长你知道吧?跟我姑父是战友我能搭上线咱俩合伙干保准比你在外面强!”

合伙干什么没说明白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滩区要开发的消息传了好几个月谁不想分一杯羹?

见对方不接话赵援朝又压低声音:“实话告诉你吧上面有人找过我想买临河那几块地建度假村价钱给得不错就是缺个本地人牵头你要不要掺一股?”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哪有开发商直接找村民谈买卖的?中间隔着多少层手续呢,除非是有意绕过正规渠道。

周船生摇摇头把烟还回去:“我不懂这些家里事情多走不开”

赵援朝脸色沉下来,把烟头狠狠碾在树根上:“行,你清高!等老头子一蹬腿,看你怎么守那条破船!”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信封拍在周船生手里,“县文化馆招临时工,我姑给弄的表。填不填随你——反正比在这儿等死强!”

周船生捏着信封没说话。赵援朝啐了一口,大步流星走了。

黄昏时分,周船生鬼使神差地走到河滩。夕阳把浑浊的河水染成铁锈色,滩涂上散着几块废弃的旧船板。他看见林秀云蹲在其中一块前,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用半截铅笔在木板上认真写着什么。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

远处新村方向突然炸开一串鞭炮声——通电了。几盏昏黄的灯泡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浮在黑水上的星星。欢呼声隐约传来。

林秀云抬起头,眯眼望向那片光亮,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周船生转身往回走。经过自家院门时没进去,径直走向村头那间废弃的文化站。门锁早就锈坏了,他推开门,在灰尘和霉味里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父亲下午硬塞给他的旧船桨——桨柄被汗浸得发黑,握痕深陷。

他把它挂在墙上生锈的钉子上。

转身要走时,脚边踢到什么。低头看去是半本湿透又晒干的资料页角卷曲字迹晕染开但还能辨认出“防洪工程”“测绘数据”几个字。河风从破窗灌进来哗啦啦吹动书页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

周船生蹲下身捡起那本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