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旧桨新墙
集市的尘土混着牲口粪便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扑在周船生脸上。他攥着给父亲抓药的方子,纸角被手心汗浸得发软。人群像浑浊的河水一样涌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一片。他低着头,只想快点穿过这片嘈杂,把药带回去。
就在靠近卖菜那一溜摊子的拐角,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尖锐的不和谐。
“摊位费!懂不懂规矩?”
周船生脚步顿了一下。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他认得,是镇上常晃荡的两个混混,村里人背后叫他们“二流子”。他不想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爹还在炕上躺着等药。
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编菜筐,里面是码得整齐的青椒和土豆。那身影背对着他,肩膀窄窄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是那个女孩——林秀云。他在文化站见过她一次,在旧书堆里翻找什么,侧脸很专注。
其中一个混混抬脚踢了一下菜筐边缘。“聋了?哥几个跟你说话呢!”
菜筐晃了晃,没翻。林秀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摆在这角落里,没占道。”
“没占道?”另一个混混嗤笑一声,“这地界儿都是哥几个罩着!你问问他——”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卖肉的老汉,“他交不交?”
卖肉老汉埋头剁骨头,刀落得砰砰响,眼皮都没抬。
周船生看见林秀云的手指抠紧了菜筐边缘的竹篾。她没再说话,只是从褂子口袋里摸出几张毛票,数了数,递过去。“就这些。”
“打发叫花子呢?”第一个混混一把将钱拍掉在地,“这点钱够哥几个买包烟?”
毛票散落在尘土里。林秀云盯着那些钱看了两秒,然后弯腰去捡。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纸币时,一只穿着破旧解放鞋的脚踩了上去。
周船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见林秀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慢慢直起身。
“捡啊。”踩着钱的混混咧嘴笑,“捡起来给哥看看诚意。”
周围有人围拢过来,又不敢靠太近。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盘旋。
周船生站在人群外围。他的脚像钉在地上。走吧。这不关你的事。你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吗?爹的药钱还没凑齐呢。
可他的眼睛却挪不开。他看见林秀云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蹲下去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重力。
然后那个混混抬脚——不是挪开脚让她捡钱——而是狠狠一脚踹向菜筐!
“哗啦!”
青椒和土豆滚了一地,在尘土里弹跳、翻滚。一个青椒被踩烂了,辛辣的气味猛地炸开。
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林秀云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满地狼藉的蔬菜,看着自己辛苦种出来的东西沾满尘土和污渍。
周船生感到一股热气从胸口冲上来。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疼。
不能管。
管不了。
你算什么?你连自己的学都上不起!
可那股热气冲到了喉咙口。
就在那个混混还要抬脚去踩另一个土豆时——
“按规矩。”
声音不大,在嘈杂中却异常清晰。
周船生自己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他已经走出了人群一步半的距离。
两个混混转过头来。
周船生站在那里,个子不算高,但常年摇橹拉纤让他的肩膀显得比实际宽厚一些。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脸色是滩区特有的暗黄,但眼神很稳。
“按规矩”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清楚些“这摊位费该收多少?”
第一个混混上下打量他几眼“你谁啊?”
“摆渡口老周家的。”周船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掂过分量似的才放出来“我爹在这条河上摆了一辈子渡两岸三村的人情往来账目都在心里记着。”
这话半真半假但管用至少暂时管用因为两个混混对视了一眼
第二个混混哼了一声“老周家怎么了?老周家就能坏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情是活。”周船生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挡在林秀云身前一点的位置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间调整站姿“我爹常说这条河上的买卖能长久靠的是互相给脸面。”
他说的是实话父亲确实常说类似的话但原话更粗粝更直接
第一个混混笑了但笑容有点僵硬“行啊老周家的小子会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几张毛票吹了吹灰揣进兜里又踢了一脚散落的土豆“今天看老面子算了。”
两人转身要走第二个却又回头指着地上的菜对林秀云说:“收拾干净点别挡道!”
地痞的身影消失在集市拐角,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开,但还有些目光黏在周船生和林秀云身上。空气里那股辛辣的青椒味混着尘土,久久不散。
林秀云蹲得更低了,几乎是跪在地上。她没看周船生,手指飞快地捡拾着滚落的蔬菜。那些沾了土的青椒、土豆,被她一把把抓起来,拍打两下就塞回筐里。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熟练。
周船生也蹲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跟着捡。土豆沾了泥,在手里滑溜溜的。他看见林秀云的手指关节有些红肿,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是长期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谢谢。”林秀云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很轻,“你该走了。”
“我帮你收拾完。”周船生说。
“不用。”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某种疏离,“你刚才已经惹麻烦了。”
周船生没接话,继续捡菜。一个青椒被踩烂了半边,黏糊糊的汁液沾在他手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筐里。
集市的声音重新喧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刚才那一幕就像投入水里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又恢复了原样。
“你认识他们?”周船生问。
“不认识。”林秀云把最后一把青椒扔进筐里,“但他们常来这条街收钱。”
“你摆摊多久了?”
“开学前就开始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每天早起摘菜,骑四十分钟车过来。”
周船生这才注意到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后座用铁丝绑着两个竹筐,一个已经装满了菜,另一个刚才被踹翻的那个正在重新装满。车把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军用水壶。
“为什么这么拼?”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冒失。
林秀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弯腰把竹筐扶正,仔细检查了一遍里面的菜有没有摔坏。“因为要凑学费。”她说得很平淡,“县高中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县高中。周船生心里动了一下。那是整个县最好的中学,在河对岸的县城里。
“你考上县高中了?”他问。
林秀云点点头:“录取通知书上个月到的。”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喜悦的表情,反而显得更疲惫了。她开始整理竹筐里的菜——把摔破皮的土豆挑出来放在一边,完整的码放整齐。
“那很好啊。”周船生说。
“好什么?”林秀云突然抬头看他,“考上又怎样?家里说了,要是凑不齐学费就不上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我娘已经托人说媒了……隔壁村有个开拖拉机运沙子的,在县城买了房……彩礼能给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在空中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
周船生愣住了。“高额彩礼”——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
铁块烙在心口。周船生想起了自己。初三那年,父亲在渡口摆渡时落下了腰伤,家里拿不出县城高中的借读费,他把录取通知书叠成纸船,放进了村口的河里。河水浑浊,载着那点白色的纸片打了个旋,很快就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总有办法”,或者“别放弃”——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空洞的安慰毫无意义。
林秀云已经背起那个装满菜的竹筐,准备往自行车后座上绑。她动作很熟练,但筐太沉,她试了两次都没能抬上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船生走过去。“我帮你。”
这次林秀云没有拒绝。她沉默地扶着车把,看着周船生把沉重的竹筐稳稳地架上后座,用铁丝仔细捆扎结实。他的手劲很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林秀云忽然开口,“刚才为什么帮我?”
“看不惯。”周船生拉紧最后一个铁丝扣,“他们不该欺负人。”
“就因为这个?”
周船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爹以前也是摆渡的。”他说,“他说过,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最知道浪头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看见别人要翻船了,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林秀云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眼神里的警惕似乎淡了些许。“你爹……是周老根?”
“嗯。”
“我知道他。”林秀云点点头,“去年夏天发大水,是他把我家过河收麦子的牛车渡过去的。没收钱。”
周船生没接话。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好说话,在村里人缘极佳,可偏偏对自己儿子严厉得近乎苛刻。退学那天父亲一句话没说,只是蹲在渡口抽了一整夜的旱烟。
竹筐绑好了。林秀云检查了一遍绳结,确认牢固后才把另一个小些的筐也挂上车把。两个筐一左一右,让破旧的自行车显得更加摇摇欲坠。
“你……真的打算嫁人?”周船生听见自己问。
林秀云的手顿了一下。“不然呢?”她声音很轻,“我娘说女人读书没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不如趁年轻找个好人家。”
“可你考上县高中了。”
“考上又怎样?”林秀云苦笑了一下,“通知书现在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呢。我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遍,看着看着就睡不着了。”
她开始推车。自行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谢谢你今天帮忙。”她说,“但别多管闲事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周船生站在原地没动。“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好意。”林秀云打断他,“可你能帮几次?明天他们还会来收钱,下个月学费还是凑不齐。到时候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话就跨上了自行车。车座很低,她的脚尖勉强够到脚蹬子。“走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入集市的人流中。周船生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越来越小——她弓着腰奋力蹬车的样子让他想起某种倔强的小动物,在风浪里拼命向前游。
就在自行车即将拐过街角时,后座上的竹筐突然歪斜了一下。一个青椒从筐里滚出来,在地上弹跳两下,滚到了周船生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青椒上沾着泥和集市地面的污渍,还有刚才被踩烂的那个同伴留下的黏腻汁液。它躺在他掌心里,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
自行车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了。
周船生还站在原地。集市的声音重新灌入耳朵——卖豆腐脑的老汉吆喝着“豆花豆花”,卖布的大姐和顾客为了一毛钱争执不休,几个孩子举着糖葫芦追逐打闹。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椒。然后把它放进裤兜里——它紧贴着大腿皮肤的位置,在棉布面料下硌出一个小小的凸起。
该去码头帮父亲撑渡船了。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呢。
可他迈开步子时却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往镇邮政所的方向走去。
邮局刚开门不久,里面没什么人.绿色的老式柜台后面,一个戴眼镜的老会计正在噼里啪啦打算盘.。
"同志,我想查个事."周船生说.
老会计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打量着他:"查什么?"
"县高中的学费……住宿费……书本费……加起来大概要多少?"
老会计推了推眼镜:你是要
老会计放下算盘,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划动。“学费每学期八十,住宿费二十,书本费……看选哪些科目,大概十五到二十五。”他推了推眼镜,“伙食费另算,看你怎么吃。一个月最少也得十来块。”
周船生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摸了摸裤兜里的青椒,那点硌人的凸起变得格外清晰。“那……总共一年下来……”
“省着点用,一百五到两百吧。”老会计合上册子,“怎么,家里有孩子要考?”
“问问。”周船生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阳光刺眼地照在邮局门口的石阶上。他站在那里算了算——父亲撑一天渡船挣八毛,母亲纳鞋底一双能换两毛钱。妹妹在镇小学念书,每学期学费也要几块。家里去年刚还完盖新房的债。
一百五到两百。
这个数字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他想起林秀云弓着腰蹬车的样子,想起她说“通知书在我枕头底下压着”时那种平静的绝望。
码头方向传来渡船靠岸的汽笛声。周船生该回去了——父亲等着他换班吃饭。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转身又走进邮局。
“同志。”他对老会计说,“县高中有没有什么……补助?奖学金之类的?”
老会计愣了一下:“成绩特别好的话,学费可以减免一部分。但名额很少。”
“怎么申请?”
“要学校开证明,村里盖章,再交到县教育局。”老会计打量着他,“你到底是要给谁问?”
周船生没回答。他道了谢,走出邮局,在石阶上蹲了下来。
口袋里的青椒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他掏出来看了看——泥渍已经干成灰白色的斑点,在阳光下像某种奇怪的纹路。
林秀云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不是她推车时倔强的样子,而是更早的时候——在集市角落里被地痞围住时,她眼神里那种惊惶又强撑镇定的光。
当时他是怎么上前的?
周船生自己也说不清。他本来只是路过要去码头摆渡,看见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着菜摊子嬉皮笑脸要“保护费”。卖菜的是个瘦小的姑娘——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林秀云——正死死护着竹筐不让他们拿菜。
周围的人都绕着走。
周船生的父亲是渡口摆渡人,在这十里八乡还算受人尊敬。他自己从小跟着父亲撑船,在船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赶集的老农、走亲戚的妇女、偶尔还有下乡办事的干部。父亲常教他:“船上的人三教九流都有,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所以他走上前去时,并没有多想。
“几位兄弟。”他说,“菜摊子就这么大点地方,犯不着为难一个小姑娘。”
为首的斜眼男人转过头来:“你谁啊?”
“渡口老周家的儿子。”周船生说,“我爹说今天码头那边有县里检查组要过来坐船。”
这话半真半假。检查组是有的,但不一定今天来。
斜眼男人愣了一下,和同伴交换了个眼神。“行吧。”他最终挥挥手,“今天给老周一个面子。”
他们晃晃悠悠走了之后,林秀云迅速收拾散落一地的青椒和西红柿。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谢谢。”她头也不抬地说。
周船生蹲下来帮她捡菜:“他们经常来收钱?”
“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来。”林秀云的声音很平,“上次把我的秤杆折断了。”
“没找村里管管?”
林秀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周船生心里一颤——太老成了,不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该有的眼神。“找了。”她说,“村长说让我交点钱‘意思意思’就行。”
菜都捡回筐里了。林秀云开始捆扎竹筐准备上车后座。“你为什么这么拼?”周船生突然问,“家里就靠卖这点菜?”
林秀云的手停了一下。“我考上县高中了。”她说这话时没有骄傲也没有喜悦,“通知书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呢。”
自行车吱呀作响地驶入人流时,那个青椒从后座滚落.现在它就在周船生手里,沾着泥,带着集市,地面污渍和同伴被踩烂后的黏腻汁液.。
他在石阶上又蹲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父亲喊他的声音.
"船生!你死哪儿去了!码头没人看着!"
周船生站起来,把青椒重新放回裤兜.它硌着大腿皮肤的位置,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往码头去的路上,他又经过那个集市角落.林秀云不在那儿了——只有空荡荡的水泥地面和几个被踩烂的西红柿残骸.。
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正在收摊."叔,"周船生停住脚步,"刚才那个卖菜的小姑娘……您认识吗?"
"哪个?"
"就那个瘦瘦小小的,推个破自行车."
"哦,你说林家二丫头啊."老汉摇摇头,"可怜见的,爹是个病秧子,娘眼睛不好使.就靠她一个人卖点菜."。
"她……真考上县高中了?"
"考上了有什么用?"老汉叹口气,"前阵子听说隔壁村有人来说亲,愿意出三百块彩礼娶她回去当媳妇.三百块啊!够她爹治病抓半年药了."
三百块.
周船生想起刚才在邮局算过的账:学费八十,住宿二十……加起来一年最少一百五.
三百块彩礼刚好够两年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