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关系转折

集市散场后的土腥味还没散尽,周船生把那颗沾泥的青椒塞进裤兜,手指蹭了蹭裤缝。林秀云骑车消失的方向只剩下扬起的灰尘,和一句“别多管”留在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又愣了一会儿,直到旁边卖豆腐的老汉收摊时碰了他一下。“后生,挡道了。”

周船生挪开脚,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药方——纸角已经被汗浸得发软。他转身往村卫生所的方向走,脑子里却反复转着刚才听见的那几个字:“高额彩礼”。

卫生所的赤脚医生姓孙,五十来岁,戴副老花镜,总爱在开药时念叨两句。周船生把药方递过去的时候,孙伯抬眼看了他一下:“又是给你爹抓药?”

“嗯。”

“这方子吃了有半个月了吧?”孙医生接过方子凑到灯下看,“咋样?咳得轻点没?”

周船生想了想:“夜里还是咳。白天好些。”

“那不行。”孙医生摇头,“光吃药不顶事。你爹那是老毛病根子深了,得静养。别让他再上船了——河风一吹,啥药都白搭。”

周船生没接话。他知道这话的意思。父亲不上船,谁上?

抓完药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滩区的黄昏总是来得快又沉,西边的日头一掉进干涸的河床里,天就灰蒙蒙地压下来。周船生拎着药包往回走,路过村口晒场时看见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抽烟。

“船生!”有人喊他。

是七爷。老人手里捏着个烟杆儿,火星明明灭灭。“你爹今天咋样?”

“还是老样子。”

七爷叹了口气:“唉……这天气也邪门。上游水库说是要调水保城市用水,咱这儿水位一天比一天低。”他吐出一口烟,“摆渡怕是快断流了。”

周船生脚步顿了一下。“断流?”

“可不是。”旁边另一个老人接话,“我今早去河边看了眼——水都退到河心去了。照这个速度,明后天怕是连小木筏都过不去。”

周船生没再说话,脚步加快往家赶。

院子里静得出奇。推开屋门时煤油灯还亮着——父亲靠在床头打盹儿,手里还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船桨。听见动静他睁开眼:“回来了?”

“嗯。”周船生把药包放在桌上,“爹,该喝药了。”

周老根点点头想撑起身来但胳膊一软又坐回去。“我自己来……”他说着就要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

周船生抢先一步端起缸子递过去时注意到父亲的手抖得厉害——缸子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爹你今天感觉咋样?”他问。

周老根没回答只是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更深更长咳到最后整个人都弓了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黄河汛期时河面上突然凸起的暗流。“我去给你熬药。”周船生转身往外走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让他别忙活的意思。

灶房里柴火噼啪响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混着柴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周船生蹲在灶前,盯着跳动的火苗。省城同学王志强来的那封信,字迹潦草得像要飞起来,写着“临时工作机会”五个字,地址和联系人名字下面还画了个笑脸:“兄弟快来哥几个等你”。他嘴角往上扬了扬。

“船生!”

父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周船生把火调小了些,起身时膝盖撞到了灶台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吭声。

父亲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打断了他的思绪。周船生把火调小了些,起身时膝盖撞到了灶台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吭声,只是揉了揉腿,快步走进屋去。“爹,咋了?”

周老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得像滩区秋天收割后的麦秸。他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里的什么东西咳出来。“水……给我倒点水。”他说。

周船生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小半缸凉茶。递过去的时候,注意到父亲的手抖得厉害,缸子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爹你今天感觉咋样?”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放得很轻。

周老根接过水,却没立刻喝。他喘了几口粗气,眼睛盯着儿子:“这点小毛病……算啥?当年摆渡遇上风浪……”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猛咳。等平复下来,他才摆摆手:“去……把窗开条缝。屋里闷,像船舱憋久了。”

周老根还是没回答只是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闭上眼睛靠回床头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说:“去……去把窗开条缝透透气屋里闷。”

窗推开一条缝夜风裹挟着河滩特有的土腥味吹进来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流声——不对不是水流声是风穿过干枯芦苇丛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踩在干燥的地面上让人心里发毛。

父亲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耸动着最后哇的一声吐出一口暗红色的东西落在床边的脸盆里溅起几滴血沫子染红了盆沿儿也染红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能看清水下三丈深浅鱼群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只剩下痛苦和疲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让人不敢直视太久怕自己也会被吸进去陷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爹!”周船生扑过去,扶住父亲颤抖的身体,感觉到掌心下硌人的骨头和滚烫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就像烧红了一样烫手,却又冷汗涔涔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仿佛冬天河水刚化冻时那种彻骨寒意,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脏位置停在那里不动了,堵在那里,闷在那里,喘不过气来。……

周船生的手在发抖。他扶着父亲,感觉那具曾经能扛起整条渔船的身体如今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得他掌心生疼。暗红色的血沫子在脸盆里晕开,像滩区黄昏时分天边不祥的晚霞。

“爹!爹你撑住!”周船生的声音变了调,他手忙脚乱地扯过床头搭着的旧毛巾,想给父亲擦嘴,却发现自己连毛巾都拿不稳。父亲的呼吸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里可怕的嗬嗬声。

“药……药……”周老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沾着刚才咳出来的血丝。

周船生这才想起来——药!他猛地转身冲向屋角那个掉漆的木柜子,拉开抽屉翻找。父亲吃的止咳糖浆瓶已经见底,只剩下瓶底一点深褐色的粘稠液体。他记得昨天还剩大半瓶的……难道是父亲怕花钱,每次只抿一小口?

他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封信。王志强寄来的信,折得整整齐齐压在药瓶下面。信纸边缘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临时工作机会”五个字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船生把信塞回抽屉深处,抓起糖浆瓶冲回床边。“爹,先喝这个。”他扶起父亲的头,小心翼翼地把瓶口凑到那干裂的嘴唇边。

周老根勉强咽下一口,剧烈地咳嗽又来了几次,但比刚才缓和了些。他靠在儿子怀里喘息了很久,才慢慢睁开眼睛。“船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天……明天去镇上……再抓点药。”

“爹你别说了。”周船生鼻子一酸,“我明天一早就去。”

“钱……”周老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这里有二十块……够抓三副药了。”

周船生接过布包时感觉到它的分量——轻飘飘的。二十块,在镇上卫生所顶多能买两副最便宜的草药。他知道父亲这些年攒下的钱都花在了看病上,家里那点积蓄早就像滩区河床里的水一样,在干旱季节蒸发得一干二净。

窗外的风更大了。芦苇丛沙沙作响的声音里夹杂着什么别的动静——像是有人踩着河滩上的碎石走近了。周船生警觉地抬头看向窗户缝隙。

“船生!船生在家吗?”是村长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急切而焦躁。

周船生轻轻把父亲放回枕头上,起身走到窗边。“叔,在家呢。”

“快开门!出事了!”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上游水库调水的事你知道不?今天下午开始河水就浅了半尺多!”

周船生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上游水库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往下游调水灌溉农田,但今年提前了整整半个月。往年河水再浅也能撑到秋收后摆渡运粮的时候……

他拉开门栓时手还在抖。村长站在门外搓着手里的旱烟杆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铁青。“你爹咋样了?刚才听见动静。”

“咳血了。”周船生简短地说,“叔,河水真浅那么多?”

“不止浅。”村长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刚从河滩回来,中段那片滩涂已经露出来了——往年都是冬天枯水期才能看见底儿!老辈子们说这情况不对劲。”

两人正说着话时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几束手电光晃动着从村子东头往这边来。

“完了。”村长压低声音,“肯定是二愣子他们去河滩看了情况回来——这事儿瞒不住了。”

人群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楚:“……这还怎么摆渡?秋收运粮全指着这条河呢!” “县里不是说今年水库调度有保障吗?” “保障个屁!你看水位线!” ……

十几个村民涌到周家院门前领头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辈子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大家手里都拿着手电筒或者提着马灯照得院子里一片晃眼的光亮。

“老根叔在家不?”为首的赵老爷子声音洪亮但带着焦虑,“我们想找他说个事儿。”

周船生挡在门口:“我爹刚咳血睡下有啥事跟我说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赵老爷子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马灯举高了些照清了周船生的脸。“孩子不是叔逼你但是现在这情况……”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知道咱们村就你家那条渡船最大能载货也最稳当往年秋收运粮全靠它。”

另一个村民接话:“是啊船生要是河水继续浅下去别的小渔船根本过不了中段那段滩涂只有你家那种平底大木板子能趟过去!”

周船生听着心里越来越沉。他想起父亲年轻时,就是靠着这条渡船养活了一家人;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跟着摆渡时,趴在船头看河水清澈见底,鱼群游过的景象;想起去年秋天连续摆渡七天七夜,运送最后一车粮食时,累得直接倒在船上睡着。……

但现在父亲病成这样他自己呢?

王志强那封信还在抽屉里压着。“临时工作机会”五个字像五颗烧红的炭火烙在他脑子里省城同学来信说的那个工厂招工机会一个月工资顶在家种地半年而且还能学技术将来……

“我知道你们着急。”周船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河滩上的沙石“但是我爹这个情况你们也看见了我走不开。”

赵老爷子叹了口气:“孩子,没人要你现在就撑船。我们是想商量商量对策,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一早,咱们几个老家伙和你一起去看看河道中段到底浅成啥样,然后一起想想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秋收粮食烂在地里运不出去,对不对??”

人群纷纷附和:“对对先看看情况再说。” “也许没那么糟呢。” “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几家凑钱买点油布把小渔船改造一下也行啊……”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人群后面传来:“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林秀云挤了出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辫子有些散乱额头上沁出汗珠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手里紧紧抱着几本书。“周船生同学听说你爹病重我来看看顺便……顺便想问一下上次借你的数学复习资料你看完了没有?下周就要模拟考了老师说这次成绩很重要的关系到能不能拿到县中学推荐名额……”

她说到一半才注意到院子里站满了人顿时愣住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抱紧怀里的书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村民们也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突然冒出个女学生来问复习资料的事气氛一时变得尴尬而微妙。

赵老爷子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那个……秀云啊要不你先回去明天再说?我们在商量正事呢。”

林秀云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周船生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等一下!”周船生突然开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喊出这一声他走到林秀云面前看着她怀里抱着的书那些书脊上熟悉的标题——《高中数学精编》《物理习题集》《化学实验手册》——曾经是他每天晚上挑灯夜读的东西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但现在……

“资料在我屋里我去拿给你。”他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身后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村民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女孩。

房间里,煤油灯芯噼啪作响。书桌上摊开的是去年买的高考复习资料,书页边缘已经卷起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公式。那是无数个夜晚的心血,是省城大学校门上闪亮的名字,是未来可能拥有的一切。……

但此刻这些东西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

窗外传来村民们渐渐远去的声音,他们还在讨论着对策,商量着怎么凑钱改造渔船,怎么联系县水利局问问具体情况。而林秀云就站在院子里,等着她的复习资料,等着那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隔壁房间的父亲刚刚又咳嗽了几声,虽然比刚才轻了些,但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周船生心上,砸出一个坑,一个洞。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些一直逃避的问题:

如果他走了,谁来照顾病重的父亲?

如果他走了,谁来照顾病重的父亲?河水真的断流,谁来撑起这条渡船?秋收粮食烂在地里,整个村子怎么办?

那些复习资料,那些考试机会,那个省城的工作……真就比这一切都重要么?

灯光摇曳中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无数只手伸过来拉扯着他。一边是远方明亮的城市,一边是脚下泥泞的土地;一边是个人渺茫的机会,一边是集体沉重的命运……

林秀云轻轻敲响了他的房门框,声音很轻,带着犹豫:“那个……如果不方便的话,我明天再来拿也行。”

周船生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叠整理好的复习资料。书页间还夹着他昨晚写的解题思路小纸条。那些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曾经让他充满信心。但现在看来,这些纸条薄得可怜,轻飘飘的,根本承载不起任何重量。更承载不起窗外浑浊河滩上传来的那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不是危险,而是责任;不是选择,而是被选择;不是个人前途,而是整个滩区延续了多少代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