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渡口抉择

正午的渡口,干裂的河床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周船生蹲在旧船桩旁,手指抠着泥里的异物——半截锈蚀的铁钉。土腥味混着一股死水的腐臭,钻进鼻腔。他眯起眼,望向对岸——省城的方向,隔着浑浊的黄河故道,只有一片模糊的热浪在蒸腾。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一个钟头。裤腿被晒得发烫,后颈也火辣辣地疼。

昨天傍晚他去村委问断流的事,文书老刘翻了半天抽屉,只找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老刘把那张纸推过来:“你看吧,上游水库调水保城市用水,让各村自行协调。”

周船生接过那张纸,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协调?怎么协调?”他声音干涩。

老刘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船生啊,这事儿……你一个摆渡人的儿子,操那份心干啥?村里自有人去想办法。”他顿了顿,“你爹身子骨那样了,你先顾好自家吧。”

周船生没接话。他把通知叠好揣进口袋时,指尖碰到口袋里另一张纸——那是省城同学来信的边角。两片纸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贴在一起。

今天一早就来了渡口。河水比昨天又浅了一寸。

周船生没接话。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口袋,今天一早就来了渡口。

河床龟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形状,像父亲背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他用指甲抠着裂缝边缘的泥层,一层层剥开。最底下是湿的——不对,应该是干透了才对。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谁往这儿倒过油?”他喃喃自语。

起身往上游走了几十步,在一处低洼地停住脚。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轮胎花纹很宽,不像村里常见的拖拉机或板车。他蹲下细看,车辙边缘还压着几片碎纸屑。

周船生捡起一片。纸屑边缘焦黄,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残留着几个字:“……第47号……调水令……”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继续往前找,在一处被水流冲刷出的小坑边,他又发现了更多碎纸片和一只被踩扁的烟盒——红塔山牌的。村里抽得起这种烟的人不多。

正要伸手去够坑底那张最大的残片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船生哥?”

他猛地回头。林秀云站在几步外的日头底下,怀里抱着一摞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睛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咋在这儿?”周船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我……”林秀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脚边散落的碎纸屑又迅速移开,“我来找你。”

周船生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巴的手指没解释。“找我啥事?”

林秀云没立刻回答她走到河岸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旁把怀里的东西放下——是几本用牛皮纸包了书皮的课本和两沓写满字的稿纸。“坐会儿吧。”她说自己先坐了下来。

周船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热度。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只有远处知了单调的鸣叫和偶尔传来的河水拍打裸露礁石的声音——那是下游还有水的地方。

“我考上县高中了。”林秀云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通知书上周到家里的。”

周船生转过头看她。“好事啊。”他说,“你们村几年没出过县高中的学生了吧?”

林秀云没接话她低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比一般女孩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我妈昨晚咳了一宿。”她说,“咳得睡不着我就坐在床边给她捶背捶到天亮。”

周船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变成一声含糊的叹息。

“媒婆前天又来了。”林秀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东庄孙家的老二说愿意出八千彩礼娶我过门八千块够我妈吃一年药还能把欠卫生所的钱还上。”

八千块在1998年的滩区不是小数目足够盖三间新房或者买一头壮实的耕牛但用来买断一个十七岁女孩的一辈子怎么算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心酸。

“你怎么想?”周船生问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太轻飘飘根本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果然林秀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我能怎么想?”她说,“通知书上写着学费加住宿费一年要一千二加上书本费杂七杂八的钱第一年没两千块打不住我家现在连两百块都凑不出来。”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某种腐烂植物的味道周船生看见林秀云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机械而疲惫。“我爸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读书走出去。”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咱滩区的女孩命苦只有读书才能改命可是妈我现在连命都快改不动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但她没哭眼睛干涩地望着远处干涸的河床那里曾经是她父亲撑船摆渡的地方如今只剩下龟裂的土地和歪斜的老船桩像一座座无主坟茔。

周船生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退学那天的情形——也是这样一个燥热午后,他在省城大学宿舍里收到父亲病危电报。攥着电报单,在火车站广场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买了返乡票,把铺盖卷寄存在同学那里,从此再没回去过。那个校园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大概早就换了别的学生去坐了吧??

“你比我强。”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至少考上了县高中还有选择的机会。”

林秀云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机会?什么机会?嫁给孙家老二的机会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船生摆摆手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意思是至少你还有张录取通知书攥在手里而我连张退学证明都没来得及办就跑回来了但这话太丧气他说不出口只能闷闷地补了一句:“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林秀云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话戳中了要害周船生哑口无言是啊他自己都困在这滩区困在父亲病榻前困在这条断流的母亲河边能给旁人什么承诺?

两人又沉默下来,这次沉默更长。日头偏西了些,光线不再那么刺眼。河床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道道黑色伤疤横亘在大地上。远处隐约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去地里干活回来了,但方向不对——

周船生的沉默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连个回响都没有。林秀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了下去。她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死寂的河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孙家老二……就是镇上开农资店那个孙福贵的二儿子。媒婆前天来的,说得天花乱坠,说嫁过去不愁吃穿,还能帮衬家里。我妈……心动了。”

周船生的心猛地一沉。孙福贵他知道,在镇上算是个“能人”,但名声并不好听,据说早年靠些不清不楚的手段起家。他儿子他也见过几面,眼神飘忽,总带着一股精明算计的味道。“你……你怎么想?”他问得艰难。

“我能怎么想?”林秀云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咀嚼一块苦胆,“我妈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早点嫁了,换点彩礼钱,还能给我弟盖房娶媳妇。”她顿了顿,肩膀微微塌下去,“我爸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这样。”

周船生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或者承诺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他自己呢?父亲卧床需要人照顾和医药费,家里那几亩薄田收成看天吃饭,妹妹明年也要初中毕业……他拿什么去管别人的闲事?就像林秀云说的,泥菩萨过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周船生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河滩边缘的淤泥和垃圾堆里,似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风中微微颤动。起初他没在意,只当是破塑料袋或者废纸。但一阵更强的风吹过时,那东西被卷起一小角,在昏黄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鬼使神差地,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被撕破又揉皱过的纸片,大半截还埋在泥沙和腐烂的芦苇根里。周船生蹲下身小心地把它抠出来。纸张已经有些潮湿发软,上面印着模糊的红色抬头和几行油印字迹:

“……经研究决定于七月十五日至七月二十五日对上游青峰水库进行例行性泄洪清淤作业,请下游沿河各村镇注意河道行洪安全,并做好相关准备工作……”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抄送:县水利局、防汛抗旱指挥部、各相关乡镇人民政府。”日期是七月初。

周船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粗糙的纸边缘几乎要被捏碎七月十五到二十五——那正是滩区断流开始加剧的时间段之前他们只以为是干旱是老天爷不开眼可如果这是真的……

“看什么呢?”林秀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周船生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将纸片塞进了裤兜动作快得有些狼狈。“没什么……捡到张废纸。”他含糊道不敢看林秀云的眼睛。

林秀云没再追问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晚了我妈又该念叨。”

“嗯。”周船生点点头看着她转身沿着河岸小路往村子方向走去单薄的身影在越来越长的地面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很快就被远处房屋的阴影吞没。

周船生独自站在原地直到完全看不见林秀云才慢慢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通知残片又看了一遍油印字迹有些晕染但关键信息依然清晰——青峰水库泄洪时间就在断流前后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可这能说明什么?水库例行泄洪是正常操作为什么要撕碎扔在这里?又是谁扔的?知道这件事的人恐怕不多至少不会是他这种普通村民那么知道内情的人刻意隐藏这个信息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像毒蜂一样钻进他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想起赵援朝前几天意味深长的话当时只当是老辈人的牢骚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字字都透着玄机赵援朝在水利系统干过一辈子就算退休了肯定还有些老关系他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周船生把纸片仔细折好贴身收好然后快步朝村子东头走去——赵援朝家就在那边的老槐树下。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赵援朝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老人的脸显得格外苍老而平静。“船生啊”老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周船生脚步一顿“太阳都落山了还不回家给你爹熬药?”

“赵爷爷”周船生定了定神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压低声音“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赵援朝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圈在暮色中弥漫开来:“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周船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张通知残片双手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赵援朝接过纸片眯着眼看了看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拿着烟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哪儿捡到的?”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河滩边垃圾堆里。”周船生死死盯着老人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您知道这事吗?”

赵援朝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烟锅里的灰烬磕在地上又仔细装上一锅新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道:“知道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这话等于默认了周船生的心跳骤然加快:“那您为什么不告诉大伙儿?断流可能跟这个有关!要是早点知道咱们至少能想想办法存点水或者找上面问问情况!”

赵援朝忽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找谁问?怎么问?你一个毛头小子拿着半张破纸去县里告状说水库放水淹了你的庄稼?”他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知道青峰水库是谁管的吗?你知道这水放下来最后流进了谁的地里吗?你知道这里面牵扯多少人的饭碗多少人的利益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周船生发懵他只知道水库归县管但具体谁负责放水为什么放水放出来的水流向哪里这些细节从未想过也无从知晓。

赵援朝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更沉重:“孩子有些事不是你看表面那么简单这水啊从来就不只是水它是钱是权是命你以为断流只是天灾?”老人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已然完全暗下来的河床方向那里黑漆漆一片仿佛巨大的伤口“回去吧这事你就当没见过这张纸也赶紧烧掉别给自己惹麻烦。”

说完老人站起身背着手蹒跚着走进屋里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昏黄灯光和外界隔绝开来也把未尽的话语和更深沉的秘密关在了里面。

周船生独自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手里还残留着那张潮湿纸片粗糙的触感赵爷爷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一腔热血却又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簇更顽固更危险的小火苗——麻烦?

如果真是天灾也就罢了可如果真是人祸呢?

如果这断流背后真的是有人为了利益截断了母亲河让滩区的土地干裂让牲口渴死让女孩们被迫辍学嫁人让他这样的年轻人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那这麻烦他还真想惹一惹

夜色彻底吞没了滩区,只有零星灯火从各家窗户透出,昏黄微弱无力,像垂死者最后一点呼吸。周船生慢慢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也让他做出一个决定——明天一早,他就去镇上打听打听青峰水库的事。哪怕只能听到一点边角料也好,总比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强。

至于林秀云……想到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神和苦涩的笑容周船生的心又揪紧了一分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告诉她再等等别急着把自己卖出去也许……也许还有别的路可走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条路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