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点翻转

周船生推开吱呀作响的船屋门，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截在急流中崩断的船桨绳。绳子粗糙的纤维刺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父亲周老根背对着他，正用一块磨得发亮的油布，一遍遍擦拭那根旧船桨。桨木是老榆木的，颜色深得发黑，边缘被河水泡得起了毛刺。油布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响，在昏暗的船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爹。”周船生开口，声音带着河风的嘶哑。

周老根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回来了？”

“嗯。”周船生把断绳扔在门边的竹筐里，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冰得他打了个激灵。“林婶子送到了。药也抓了。”

“知道了。”周老根这才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些。“船呢？”

“拴好了。下游回水湾那儿。”周船生顿了顿，“爹，今天这水不对劲。”

周老根把油布叠好，放在床头的小木箱上。“咋不对劲？”

“乱流。”周船生走到父亲面前，蹲下身，“从渡口出去不到二里地，水面底下突然翻起一股暗涌。不是平常那种走水道的流法——像有东西在底下搅和。我试了三次才找准方向冲过去。”

他伸出右手：“你看这绳子。就是在那儿崩断的。要不是我反应快抓住了船帮……”

“抓住了不就行了？”周老根打断他，“水上讨生活，哪年不遇上几回险情？你爷爷那会儿……”

“爹！”周船生提高了声音，“这不是险情不险情的事！我仔细看了水面——上游下来的水量明显比往年这个时候少。可河道中间反而起了漩涡。这说明啥？说明底下有变化！可能是河床改道了，也可能是……”

“可能是啥？”周老根盯着儿子，“你书读多了，净琢磨这些没用的东西。河就是河，它爱咋走咋走。咱们摆渡人看的是水纹、听的是水声、摸的是水温——这些才是吃饭的本钱！”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拎起那把备用的小桨：“走！跟我去渡口看看。”

“现在？”周船生皱眉，“天都快黑了。”

“怕啥？”周老根已经往外走了，“你不是说水不对劲吗？我倒要看看是哪儿不对劲。”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滩区的小路上。天色暗下来，远处的黄河像一条浑浊的巨蟒，在暮色中缓缓蠕动。空气里飘着河腥味和远处村庄飘来的炊烟味。

到了渡口，果然见水面比白天平静了些。但仔细看去，靠近对岸的那一片水域颜色明显更深些——那是水流速度不同的表现。

“你看那儿。”周船生指着下游一处礁石群，“下午我过来的时候，那几块石头只露出个尖儿。现在露出来大半截了——水位在降。”

周老根眯着眼看了半天：“水库放水呢呗。上游一放闸，下游就涨；上游一收闸，下游就落。几十年的老规矩了。”

“可今年汛期提前了啊。”周船生说，“按理说这时候水库该蓄水防洪才对……”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是乡里的小机动船开过来了。

赵援朝站在船头挥手：“老根叔！船生哥！”

小机动船靠岸后跳下来两个人：赵援朝和一个穿蓝制服的年轻人——乡水利站的技术员。

“正好找你们！”赵援朝跑过来，“县里刚下了紧急通知：上游水库接到省防汛指挥部命令要提前调水保城市用水！从明天开始咱们这段河道流量要减三成以上！”

技术员补充道：“而且调水期间可能会出现局部断流或者异常涌浪——村委已经通知各渡口暂停摆渡作业了。”

周老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暂停摆渡？那我们吃啥喝啥？”

赵援朝苦笑：“叔您先别急……县里说了会发补贴……补贴多少还没定……”

技术员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单递给周船生：“这是正式文件您看一下。”

纸上的字在暮光中有些模糊但关键信息很清楚：因保障城市供水需要自即日起至汛期结束上游水库将进行调度性放水期间滩区各渡口原则上暂停营运……

原则上。

这个词让周船生心里咯噔一下。

送走技术员后，父子俩往回走，谁也没说话。直到快到家门口时，才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是林秀云的母亲的声音，她还在等药。

林秀云从屋里迎出来手里端着碗汤药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

药送到了谢谢你们

她接过药包转身要进屋又停住脚步

对了刚才村委来人通知说明天开始摆渡，可能要停一段时间

她看了眼周老根又看了眼周船生

我娘这病需要定期去对岸卫生院复查拿药要是停摆渡的话……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夜深了父亲已经躺下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林母在喝药

周，船生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份通知单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浸软了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外，仿佛连着远处黑暗中的黄河。

突然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林秀云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

娘！娘您怎么了！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更剧烈咳嗽夹杂着喘不上气呼哧呼哧声！

林秀云冲出屋子脸色煞白：

不好！我娘吐血晕过去了！

必须马上送卫生院！

可是现在……

她看向漆黑一片通往渡口方向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绝望神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还拿着那盏旧马灯。昏黄灯光照亮他沟壑纵横脸庞，上写满不容置疑坚决:

我去开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