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老桨难渡

旧船桨第一次完全由周船生一个人握住,沉得像块铁。船头刚离岸,一个浪打来,他踉跄一下,差点脱手。

清晨的河面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轮廓模糊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点。周船生咬紧后槽牙,把桨柄往怀里收了收,掌心传来的粗糙木纹硌得生疼。父亲用这根桨划了三十年,木柄被磨出两道深凹的槽,正好卡在他虎口的位置。可周船生的手比父亲小一圈,握上去总觉得使不上劲。

“稳住……稳住……”他嘴里念着,眼睛死死盯着船头劈开的水线。

船上坐着三个赶早集回来的村民——卖豆腐的老孙头、他媳妇、还有隔壁村嫁过来的小媳妇抱着个哭闹的娃。老孙头蹲在船尾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他媳妇抱着竹篮,篮里的豆腐用湿布盖着,露出一角白嫩的边。小媳妇哄着孩子,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周船生握桨的手。

“船生啊,”老孙头吐了口烟,“你爹咋样了?”

“还躺着。”周船生没回头,“大夫说要静养。”

“咳血不?”

周船生的手顿了一下。昨晚父亲咳的那一声闷响还在耳朵里转,痰盂里那团暗红的东西他倒掉时没敢多看。“没有。”他说,“就是累着了。”

老孙头没再问。烟锅子磕在船帮上,“当”的一声轻响。

河水比昨天急。周船生能感觉到——桨叶插进水里时传来的阻力不一样了,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拽。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水有水性,急的时候别硬顶,顺着它走半步再借力。”可道理是道理,手上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第一个浪打来时他本能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第二个浪紧跟着就到了。船身猛地一晃,老孙头媳妇怀里的竹篮差点滑出去。“哎哟——”她叫了一声。

“坐稳!”周船生喊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他开始用力划。一下、两下、三下——桨叶入水的角度不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冰凉的河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在腋窝处积了一小洼。他顾不上擦,只想着快点靠岸。

可对岸好像永远到不了似的。

雾散了一些后能看见渡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了,树底下站着两个人影。周船生眯起眼辨认——一个是等渡的老李头,另一个穿着件灰夹克衫的人影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赵援朝。

赵援朝站在柳树底下抽烟的样子很悠闲。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条腿微微弯曲搭在树根上。看见船过来他也没动弹的意思只是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反反复复地玩着那根烟卷儿似的玩意儿——这动作让周船生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种耍蛇人手里转来转去的竹竿子;蛇就在竿子上缠着呢随时可能蹿出来咬你一口但耍蛇人脸上总是笑眯眯的样子让人觉得那蛇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

“小心漩涡!”老孙头突然喊了一声。

周船生猛地回神——眼前哪有什么漩涡?不过是水流经过一块暗礁时打了个旋儿罢了;但他刚才确实走神了;而且走神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也跟着乱了节奏;现在桨叶插进水里的位置偏了至少半尺远;如果不赶紧调整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桨上;一下一下地划;每一下都尽量让桨叶入水的角度和父亲教过的一样——四十五度斜切进去然后往外推同时手腕要翻转半圈借力……

靠岸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害怕那种抖而是肌肉过度紧张后的痉挛;虎口处磨破了一层皮渗出血丝混着汗渍黏糊糊地粘在桨柄上;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把桨收到船上然后跳下去系缆绳;手指哆嗦了好几次才把绳结打好……

老孙头第一个下船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小子比你爹年轻时候强多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周船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似的……等人都走光了他还站在渡口发愣直到赵援朝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船生哥。”

赵援朝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来一根?”

“不会。”周船生摆摆手。

“哦对忘了你不抽烟。”赵援朝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雾气……“你爹咋样了真没事?我昨儿路过你们家听见咳嗽声挺重的……”

“没事就是感冒。”周船生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河面没看赵援朝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根细针似的扎着后脖颈子……

“那就好那就好。”赵援朝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最近水库那边动静挺大的你知道吧?听说要调水保下游城市用水咱们这儿水位怕是不太稳当……”

“嗯听说了一点。”

“那你这摆渡生意还能做不?”赵援朝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似的但问题本身却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这个问题背后藏着什么?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周老根病倒的消息传出去后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老天爷不让干这行当了有人说这是报应当年为了多挣几个钱冒险摆渡害死了自己亲儿子现在轮到老子遭殃了……这些话传到周船生耳朵里时他正蹲在灶台前熬药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呛得人眼睛发酸……

“能做。”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要河还在就能做。”

赵援朝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说了句:“行那你忙吧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爹。”

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通往村子的小路尽头……

周船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地难受得很……

周船生没有立刻回船屋。他蹲在渡口的青石板上,看着河水缓缓流淌。赵援朝的话像河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水库调水的事他早有耳闻,但村里人的议论才是扎得最深的刺——那些关于父亲、关于死去兄长的闲话,总在夜深人静时钻进耳朵。

他搓了搓手,掌心被桨柄磨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起身时腿有些发软,这才想起从清早摆渡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正要往回走,看见村东头的王婶急匆匆朝渡口跑来。

“船生!船生!”王婶喘着气站定,“可算找着你了。”

“咋了婶子?”

“秀云托我给你捎个信。”王婶从怀里掏出个叠得方正的纸条,“她娘的老毛病又犯了,咳得整宿睡不着。卫生院的张大夫说,得用一种叫‘氨溴索’的药片,咱们这儿没有,对岸卫生院才有。”

周船生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秀云的字迹娟秀工整,最后一句写着:“若方便,能否帮忙留意?母亲咳嗽时总念叨你爹当年给的枇杷膏。”

“她咋不自己过河来买?”周船生问。

王婶叹了口气:“她娘现在离不得人,秀云走不开。再说了……”她压低声音,“最近村里风言风语的,说你爹病倒是因为……唉,秀云怕这时候找你添麻烦。”

周船生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胸口袋:“告诉秀云,明天我摆渡完就去对岸卫生院问问。”

“那敢情好。”王婶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这孩子实诚。”

送走王婶后,周船生没有立刻回家。他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段,在一处回水湾停下了脚步。这是他最近几天发现的秘密——每到傍晚时分,上游水库放水调节流量时,这里会形成一个小型漩涡。水流在岸边石堆间打转,卷起枯枝败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蹲在岸边看了很久。漩涡并非一成不变:当上游来水增大时它会向河心移动;来水减少时又贴着岸边旋转;偶尔有大木头漂过还会短暂改变它的形状和位置。周船生捡起一根树枝插在岸边做标记,又掏出父亲给他的旧怀表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七分。

第二天清晨摆渡时特别留心了那个位置。果然,在载着第一批去镇上赶集的村民过河时,他注意到水面下隐约有暗流涌动。及时调整航向避开了那片区域后同船的老孙头还纳闷:“今天咋绕远了?”

“昨天看见上游漂下来些树枝。”周船生含糊应道。

傍晚收工后他又去了回水湾。这次带了个小本子和铅笔头——那是父亲记账用的旧本子背面还有空白页。他蹲在那里画起了简易示意图:标出漩涡的大致范围、水流方向、变化规律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揉着发麻的腿站起来。

回到船屋时父亲已经睡下呼吸声比白天平稳些灶台上温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周船生默默吃完洗了碗筷然后坐在油灯下掏出那个烟盒——是赵援朝昨天扔下的空烟盒他捡回来本来想当废纸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撕下一小片纸他借着昏黄灯光写下“氨溴索”三个字笔迹有些歪扭但足够清晰写完后对着灯光看了看又把纸片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和林秀云那封信放在一起。

窗外,河水哗哗作响。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对岸卫生院隐约有几点灯火,忽明忽暗,像是夜的眼睛,父亲在里屋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继续沉睡。周船生握紧手里那支用了多年的旧木桨,桨柄上被手掌磨出包,浆的地方,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新的责任与联结已悄然压上肩头,而这条河,明天还要继续摆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