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真相逼近

旧船桨在周船生手里沉得像块铁。他深吸一口气,把桨叶插进浑浊的河水里,用力一撑。船头笨拙地离开岸边,撞在码头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轻点!”船屋里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带着咳嗽的尾音,“桨要顺着水势走,你跟河较什么劲?”

周船生没回头。他调整姿势,肩膀的肌肉绷紧,第二次划动时力道稳了些。船身摇晃着向河心滑去,水面上漂浮的枯枝和泡沫被推开一道浅痕。晨雾还没散尽,对岸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团湿墨。

“桨要贴着水面走!”父亲又咳了两声,“你当是锄地呢?”

这是他独自摆渡的第三天。

第一天送的是隔壁村卖豆腐的老王头。老王头上船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装豆腐的担子往船舱中间挪了挪。全程沉默,只有豆腐桶里水晃荡的声音。“后生,”靠岸时老王头开口,“水急的地方,桨叶入水要浅。”周船生点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是两个去镇上办事的年轻人。他们坐在船尾小声聊天。“听说上游水库又调水了?”一个压低声音问。“可不是嘛,”另一个瞥了一眼周船生握桨的手,“这摆渡……以后怕是难咯。”虎口磨出的新茧已经破了皮,被河水浸得发白。

今天还没见人影。

今天还没见人影。

周船生把船停在渡口中央等。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单调重复,远处有野鸭扑棱翅膀飞过水面。他盯着对岸卫生院的方向——那是林秀云母亲需要取药的地方。烟盒纸上记着的药名在他脑子里转:硝酸甘油、阿司匹林、降压灵……都是些他听不懂但知道很贵的东西。

“船家——”

岸上传来喊声。周船生抬头,看见赵援朝站在码头上挥手。

赵援朝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在晨光里泛着光。“哟!真是你啊!”他笑嘻嘻地跳上船板,“我还以为听错了呢!你爸呢?怎么是你撑船?”

“病了。”周船生简短地说。

“病了?”赵援朝挑眉,“严重不?”

周船生没接话,只是把缆绳解开。“去哪儿?”

“对岸。”赵援朝在舱板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哎我说……你现在一个人撑这破渡口?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撑。”周船生用力划桨。

河水比前几天浑了些,水面上偶尔漂过些碎木头和塑料袋。赵援朝从兜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我跟你说啊……”他吐出烟圈,“这摆渡能挣几个钱?一天撑死十块八块的。”

周船生没吭声。

“我爸以前也摆渡。”赵援朝忽然说,“后来淹死了。”

周船生手里的桨叶滞了滞,船身随之微微偏转。

“九二年发大水。”赵援朝的目光落在浑浊的河面上,声音不高,“非要多送一趟……结果浪打过来……”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在水光里一闪,“所以我早说了——这活儿就是拿命换钱。”

周船生没接话,只是用力稳住船桨。河水拍打着船帮,发出闷响。

对岸越来越近了。码头上已经聚了几个人等着过河。

周船生把船靠稳。“到了。”

“急啥?”赵援朝没动,“我跟你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不?县里要搞开发了。”

“什么开发?”

“旅游开发。”赵援朝眼睛发亮,“咱们这片滩区要规划成风景区——到时候这个渡口可就值钱了!”

周船生解缆绳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我有门路。”赵援朝拍拍胸脯,“县旅游局有个科长是我战友……他说这块地皮要是拿下来……”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少说这个数。”

码头上的人开始催促:“走不走啊?”

赵援朝站起来:“回头细聊!”他跳下码头时回头看了眼渡口那根歪斜的老木桩,“这破地方迟早要拆——你趁早想好后路!”

周船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上午又摆了几趟。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去镇上看病;两个妇女抬着自家种的西瓜;还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拿着手机拍照——他说是城里来的记者想写篇关于黄河的文章。

中午收工时太阳已经毒辣起来。周老根坐在屋檐下编草绳——这是他现在唯一还能干的手艺活儿。“今天几趟?”老人问。

“七趟。”

“收了多少?”

周船生数了数皱巴巴的钱:“三十四块五。”

老人点点头:“够买药了。”

厨房灶台上温着半碗玉米糊糊旁边压着张纸条是林秀云写的字迹娟秀:药拿到了谢谢你要不要帮忙?

周老根咳嗽起来:“那丫头又来了?”

“嗯。”周老根喝口水压下去咳嗽声忽然问:“最近河道是不是变浅了?”

周船生放下碗,走到屋檐下。“爹,您也看出来了?”

“我摆了一辈子渡。”老人没抬头,手指粗糙地捻着草绳,“水涨水落,我心里有数。这两年河底的淤泥越积越高,航道都变窄了。”

周船生蹲下来:“上游是不是在修什么工程?”

“听说是建了个水库。”周老根咳嗽两声,“截了水,下游可不就浅了么。”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儿子,“赵援朝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县里要搞旅游开发。”

老人手里的草绳掉在地上。“开发?”他冷笑一声,“开发就是把咱们祖祖辈辈的渡口给拆了盖成水泥码头,让城里人坐着快艇拍照!”

“爹——”

“你忘了你爷爷怎么死的?”周老根突然激动起来,“五八年大炼钢铁,要拆咱们家的船去炼钢……你爷爷护着船不让拆,被人推下河淹死的!”

周船生沉默。

“现在又要搞开发。”老人喘着气,“说得好听是风景区,说难听就是要把咱们这些水上人家赶走!”他抓起地上的草绳狠狠摔开,“这渡口是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一百多年了!”

厨房里传来碗碎的声音。

林秀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扫帚。“周伯伯……”她小声说,“您别气坏了身子。”

周老根瞪她一眼:“药拿到了?”

“嗯,在桌上。”

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颤巍巍往屋里走。经过儿子身边时顿了顿:“你自己想清楚。是守着祖宗的饭碗,还是去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门砰地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蝉鸣。

林秀云走过来捡起地上的草绳。“周伯伯今天咳得厉害。”她轻声说,“我陪他去镇医院看看吧?”

“不用。”周船生摇头,“他不肯去。说浪费钱。”

“可是……”

“他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周船生苦笑,“一辈子倔强。”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对岸的树林在热浪中微微发颤。

“赵援朝找你干嘛?”林秀云忽然问。

“谈开发的事。”

“你信他?”

周船生没回答。他走到渡口边的老木桩旁——这根木桩是他爷爷那辈立下的,上面刻着一道道横线,记录着历年最高水位。最近的一道刻痕比往年低了足足半尺。

“水确实浅了。”他喃喃自语。

林秀云跟过来:“我在报社实习的时候看过资料。上游建水库确实会影响下游生态……但官方说法是‘合理调控水资源’。”

“合理?”周船生蹲下身摸了摸裸露出来的河床石块,“再浅下去,秋汛一来这渡口就得废。”

远处传来马达声。一条机动渔船突突突地开过来,在河心停住。船上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拿着仪器比划着什么。

“那是水利局的人。”林秀云眯起眼睛认了半天,“上周就来测量过了……说是评估航道安全。”

周船生站起来:“他们测出什么了?”

“没公布结果。”女孩咬着嘴唇,“但我听报社的老编辑说……上面有意要把这片滩区整体打包给开发商。”

风突然大了起来。

渡口边的老柳树哗哗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周船生看着那些叶子顺流而下——往年这个时候河水应该很充沛才对。

“如果真搞开发……”他缓缓开口,“这个渡口会怎么样?”

林秀云没说话。

答案两人都清楚:要么被改造成商业码头收门票;要么直接填平建酒店;最可能的是两者兼有——既保留个假古董渡口当景点供人拍照留念;又在旁边盖起豪华度假村把原住民迁走。

就像上游那个村子一样——去年被整体搬迁后现在成了网红打卡点;原来的老宅子扒了一半改成民宿;剩下一半做成怀旧展览馆收门票;村民拿着补偿款住进安置小区;但没过半年就有人开始怀念从前的日子……

这些话没人说出来;但都在两人的眼神里交换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风中;只剩下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重复着;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念诵不止;诉说着一个正在消逝的世界最后挣扎与哀鸣……

傍晚时分起了乌云;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周老根躺在床上咳嗽个不停;脸憋得通红像是随时要背过气去似的;林秀云守在旁边给他顺背喂药忙得团团转脚不沾地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一把……

厨房灶火早灭了冷锅冷灶一片狼藉没人收拾……

周船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透不过气来……

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赵援朝带着两个陌生人闯进来!其中一个夹着公文包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另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一看就是生意人模样……

赵援朝满脸堆笑:“老同学!给你介绍个大老板!”他指着花衬衫男人:“这位是王总!县里旅游局的合作方!专门负责滩区开发项目!”

王总伸出手来手上戴着三个戒指闪着金光:“久仰久仰!听小赵说你是这片最有经验的摆渡人?我们想找你当顾问啊!每天五百块工资怎么样?够你摆一个月渡了吧?!”

屋里的咳嗽声停了一瞬然后更加剧烈地爆发出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撕心裂肺让人听着揪心难受……

王总皱眉看向屋内:“令尊身体不好啊?要不要送医院?费用我们全包!就当交个朋友嘛!”

眼镜男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合作意向书您先看看条件好商量只要您愿意配合我们做个‘传统技艺展示’就行每天划两趟船给游客体验一下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周船生心里扎得生疼发麻浑身发冷……

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黄河民俗文化园项目合作方协议书》

下面一行小字更刺眼:乙方须配合甲方进行原址改造并按时搬迁至指定安置点否则视为违约需支付违约金伍万元整……

雷声在远处轰隆隆响起闪电撕裂昏暗的天空照亮院子里每个人的脸——赵援朝兴奋得发亮王总胸有成竹眼镜男面无表情而林秀云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雨点终于砸下来!

豆大的雨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世界仿佛都在这场暴雨中颤抖摇晃即将崩塌毁灭彻底沉入黑暗深渊永不见天日……

而在这片混沌之中只有那份文件上的金字还在闪电映照下闪闪发光像某种诱人堕落的魔鬼契约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缓缓展开它致命的怀抱等待猎物自投罗网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雨水顺着周船生的额发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盯着那份文件上“伍万元整”几个字,耳边父亲的咳嗽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王总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在雨声里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周顾问?”王总往前凑了一步,金链子在闪电里晃出一道刺目的光,“这条件够诚意了吧?你想想,每天五百,一个月就是一万五。你爹那病,拖不得啊。”

赵援朝在一旁帮腔:“船生,王总是实在人。这项目县里都批了,早晚的事。你现在答应,还能落个顾问的名头;等推土机开进来……”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秀云突然从门口冲进雨里,一把抓住周船生的手臂。她的手冰凉,颤抖得厉害。“船生哥……”她声音发颤,“你别……”

周船生低头看她苍白的脸,雨水混着什么从她眼角滑下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雨天,父亲在渡口对他说:“水上讨生活的人,最怕的不是浪头,是岸上的人变了心。”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这几个人,望向院子外的方向——虽然隔着雨幕看不见,但他知道黄河就在那里。摆渡口的老柳树下系着他家那条木船,船身上的桐油味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父亲在那条船上教他认水纹、辨风向,在浪头最急的时候死死把住舵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爹摆了一辈子渡。”周船生开口时声音很轻,在暴雨中几乎听不见,“从解放前摆到分田到户,从合作社摆到包产到户。两岸的人过河找他看病、送孩子上学、嫁闺女娶媳妇……他说这渡口不能断。”

王总笑了笑:“所以我们才要开发嘛!做成旅游项目,请你当顾问教游客划划船,不比风吹日晒强?你爹也能享福。”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周先生,违约金条款只是常规保障。您签了字我们立刻安排令尊住院,请省城专家会诊。这些都可以写进补充协议。”

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屋里传来。周船生感觉林秀云抓着他的手收紧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们怎么会知道父亲病得这么重?村里人都以为只是老寒腿犯了。赵援朝带来的这两个人——旅游局的合作方?县里的开发项目文件他前几天在村委会见过草案,根本不是这个版本。

雨更大了白茫茫一片中他仿佛看见无数双手正从四面八方伸过来要把这片河滩把这条渡口把他和父亲的生活连根拔起而眼前这份文件不过是其中最光鲜的一只手罢了。

更深的危险不在纸上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是他们找上门来?父亲这场病真的是天冷引起的吗?

周船生慢慢抽回被林秀云抓着的手接过那份文件纸张已经被雨水浸湿但烫金大字依然刺眼。他抬头看向赵援朝一字一顿地问:“老同学你怎么知道我爹咳得这么厉害?”

赵援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我昨天回村听人说的嘛……”

“昨天?”周船生打断他,“我爹是前天晚上才开始咳得厉害连村医都没来得及看。”闪电再次划过照亮赵援朝躲闪的眼神和王总皱起的眉头。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喊:“老根!老根你怎么了!”

周船生转身就往屋里冲却被眼镜男伸手拦住。“周先生”眼镜男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冷了下来“签完字我们马上叫救护车不然这种天气山路可不好走。”

那一刻周船生彻底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合作这是胁迫而父亲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恐怕也不是意外。

暴雨如注,黄河在远处咆哮,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他听见母亲在屋内压抑的哭泣,听见父亲粗重艰难的喘息。林秀云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你比我强多了”,那鼓励此刻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

而在这片狼藉的院子里,一份文件,两个陌生人,一个老同学,和倒下的父亲,正把他逼向一个没有退路的选择——他想起孙福贵上次训人时唾沫横飞的样子,想起李建设拍桌子要“痛快点”的嘴脸。这选择背后藏着的危险远不止搬迁那么简单。它关乎这条河,这片土地,这个家。昨天赵援朝欲言又止的眼神闪过脑海,“最近水库那边动静挺大……”

甚至关乎某些他还不知道的秘密。周船生摸到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残片——上面模糊的“调水”字样和潦草的数据。这些秘密正在浑浊的河水下悄然涌动,等待时机将一切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