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宗门倾覆
油灯的火苗在陈芜指尖下摇曳,将包裹里几件物件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拉长、晃动。七块下品灵石,冰凉、棱角分明,是他攒了快一年的全部家当。三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暖阳草,叶片蜷缩着,在昏暗光线下仍透出微弱的暖金色光泽,像几簇凝固的小火苗。一本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册子,是《青芜谱》关键几页的誊抄本,纸页边缘被他摩挲得微微发毛。还有几张叠得方正的草纸,上面是他用炭笔记下的、关于王管事每次额外克扣、敲打的细账,以及那三株凝露草异常变化的记录。最后,是那柄生锈的采药小刀,刀鞘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将这些东西一样样拿起,指尖感受着它们的重量和质地,再放回摊开的旧包袱皮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核对。窗外的夜寂静得反常,连平日里总在屋檐下窸窣的虫鸣都消失了。远处,落霞宗核心区域的钟楼方向,那不同寻常的急促钟声已经持续响了小半个时辰,此刻也渐渐歇了,只剩下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陈芜的手指停在灵石上。七块。炼气三层到四层,按照最保守的估计,哪怕有暖阳草辅助,至少也需要十五块下品灵石来补充突破时所需的灵气。这还是不考虑任何意外损耗、不购买任何辅助丹药的前提下。缺口,八块。他抿了抿嘴唇,将灵石拢在一起,用另一块小些的油布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然后他拿起那几张草纸。炭笔的字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看。那些数字,那些日期,王管事每次巡视时多停留的那片刻,赵四打盹被训斥后看向自己时那躲闪又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眼神……都刻在脑子里。他将草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窄小的方块,塞进暖阳草油纸包和誊抄本之间的缝隙里。
最后是那柄小刀。他拔出刀,锈迹斑斑的刀刃在火光下没有丝毫反光,像一块沉寂的废铁。他用指腹轻轻蹭过刀身,粗糙的锈粒摩擦着皮肤。父母留下的唯一东西。他记得父亲出门前,就是用这把刀割断了捆扎背篓的草绳,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磨损,但父亲的手很稳。那天清晨的雾气很重,药田垄沟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他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黑水沼泽方向的山道拐弯处,手里攥着的半块粗面饼渐渐冷了。
再也没有回来。
陈芜将刀插回刀鞘,手指在鞘口停留了一瞬,然后用力按下去,直到指节发白。他将小刀也塞进包袱,放在最外侧,用包袱皮的四个角对角系紧,打了一个复杂的、但一拉就能松开的活结。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坐在一片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只有窗外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木板床和破木桌的轮廓。
还能蛰伏多久?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没有答案。钟声停了,但那种绷紧的、山雨欲来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绵长,刻意控制着节奏,试图压下那股从脊椎骨缝里渗出来的、熟悉的钝痛和更深处的焦躁。
然后,光来了。
不是晨曦的微光,不是月光。是一道撕裂夜幕的、刺目到令人眼眶刺痛的流光,从落霞宗核心灵脉所在的西北方向陡然升起,像一把烧红的巨刃,狠狠劈向笼罩宗门上空那层无形的、平日里肉眼难见、只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泛出淡淡涟漪的护山大阵光幕。
“嗡——!”
先是低沉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紧接着是尖锐到穿透耳膜的、如同无数片琉璃被同时碾碎的爆鸣!陈芜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床板上掀了起来,后背重重撞在木板墙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灰尘和木屑从屋顶簌簌落下,迷了眼睛。
窗棂在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远处,那层淡金色的护山大阵光幕,在被流光劈中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道蛛网般龟裂的黑色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布满了小半片天空,然后,在一声更加宏大、更加绝望的崩碎声中,整片光幕如同被打碎的蛋壳,化作无数黯淡的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
光点尚未落地,第二道、第三道流光已经从西北方向接踵而至,拖着长长的、炽热的尾焰,狠狠砸向落霞宗的山门、丹房、藏书阁……爆炸的火光一团接一团地绽开,映亮了半边天空,也映亮了陈芜瞬间苍白的脸。
地动山摇。
杂役排屋所在的这片低矮建筑群在震颤中发出哀鸣,墙壁开裂,瓦片雨点般砸落。外面已经彻底乱了,惊恐的尖叫、哭喊、杂乱的奔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黑夜。有人在大喊“敌袭!”,声音嘶哑变形;有人在无头苍蝇般乱撞;更远处,法术爆鸣的声音、金铁交击的锐响、建筑物倒塌的轰隆声……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交响。
陈芜背靠着颤抖的墙壁,用力眨了眨眼,甩掉睫毛上的灰尘。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但他脑子里那片因为震惊而短暂的空白,正在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尖锐的东西迅速填满——是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步骤,是那些用炭笔在草纸上写下的、关于“如果变故发生”的一条条推演。
他没有冲向窗边去看个究竟,没有像外面很多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出。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隐约飘来的焦糊气息,吸到肺叶最深处,然后缓缓吐出。随着这口气吐出的,还有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或许不会那么糟”、“或许只是意外”的侥幸。
他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扑到床边,一把抓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手指摸到那个活结,用力一拉——包袱皮散开,他不需要看,指尖飞快地掠过里面的东西:灵石包、暖阳草油纸包、誊抄本、草纸方块、小刀。都在。他重新将包袱皮四角拢起,这次没有打复杂的结,只是胡乱地紧紧缠了几圈,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冲向房门。
木门在震动中歪斜,门栓卡住了。陈芜没有浪费时间去拉,后退半步,侧身,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砰!”
本就朽坏的木门应声而开,连带着半边门框都裂开了。陈芜踉跄着冲出门外,立刻被扑面而来的混乱和烟尘淹没。视野所及,到处都是奔逃的人影,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杂役,也有少数穿着灰白色外门弟子服饰的,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茫然,像被捣毁了巢穴的蚂蚁,漫无目的地乱窜。更远处,落霞宗的核心区域上空,火光冲天,一道道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属性灵气的法术流光在空中疯狂对撞、湮灭,不时有拖着黑烟的影子从高空坠落,不知是人是飞舟的残骸。
陈芜没有抬头多看。他低下头,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用胳膊护住头脸,矮下身子,混入奔逃的人群,但脚步的方向却与大多数人截然不同——他们大多本能地朝着远离核心战场的宗门出口方向涌去,而陈芜,却逆着人流,朝着药田所在的西侧边缘区域,埋头疾行。
他知道那里有一条路。不是正经的山道,是他在三年药田劳作中,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隐藏在齐腰高灵植丛里的一条缝隙。它绕过几处因为地气稀薄而荒废的垄沟,穿过一片叶片带刺的荆棘灌木,最终可以抵达宗门护山大阵最西侧边缘的一个薄弱点——那里因为灵气常年不济,阵法根基有些松动,他曾经无意中发现,用那柄生锈的小刀,配合一点点微弱的灵力刺激某个特定的符文节点,就能暂时撬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这件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连记录都没有写在纸上,只刻在脑子里。
必须立刻执行逃亡计划。带着已有的关键资源,逃离。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思维的最表层。冲向资源库?抢夺更多?不。时间以秒计算。任何额外的停留,任何贪念,都可能让这唯一的生路变成死路。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他咬着牙,在拥挤、推搡、哭喊的人群中奋力穿行,胳膊肘撞到人也不管,有人拉拽他的衣服也被他狠狠甩开。怀里的包袱硌着胸口,硬邦邦的,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就在他快要冲出这片杂役居住区,前方建筑变得稀疏,已经能隐约看到药田那大片大片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诡异暗绿色的轮廓时,斜刺里一条燃烧着的小巷拐角,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冲得太急,几乎是直接撞进了陈芜怀里。
陈芜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就要将人推开,手掌已经按在了对方肩膀上——触手一片湿滑粘腻。是血。他低头,借着远处火光,看清了撞进怀里的人。
是赵雨。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点散漫和困倦的脸,此刻被烟熏得乌黑,半边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他的眼神涣散,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陈芜,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嗬嗬的响动。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陈芜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陈……陈……”赵雨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芜……带我……走……求你……”
陈芜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远处法术爆鸣的声音,建筑物倒塌的轰响,人群的哭喊,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怀里赵雨剧烈颤抖的身体,攥着他衣袖的那只粘腻冰冷的手,还有那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几乎不似人眼的眸子。
带上他?
一个累赘。修为不高,看样子还受了伤。会拖慢速度,增加暴露风险,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和可能需要的伤药。而且,非亲非故,只是同在药田干活的杂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安全第一的原则在尖叫:丢下他!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向药田!
可是……
陈芜的目光扫过赵雨脸上的伤口,扫过他身上那件被扯破、沾满尘土和血污的外门弟子灰白衣衫——这衣服比他身上的杂役粗布衣要稍好一些,意味着赵雨可能在某些方面比他更有价值?不,不对。赵雨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恐惧和求生欲,没有任何算计或隐藏。他只是想活下去,像自己一样。
脑子里,那些关于利弊的计算飞快运转。带上赵雨的风险:速度降低约三成,隐蔽性下降,额外消耗食物和水的概率增加七成以上,因他发出声音或动作失误而暴露的可能性……无法精确估算,但肯定存在。好处?近乎于零。或许多一个人,在遭遇野兽或零散追兵时,能分散一点点注意力?微乎其微。
冰冷的数字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
但陈芜的手指,按在赵雨肩膀上的手指,没有用力推开。
他看到了赵雨瞳孔深处,那点即将熄灭的、属于“人”的光。就像三年前,他站在山道拐弯处,看着父母背影消失时,手里那块越来越冷的饼。有些东西,不是能用几成风险、几成收益来计算的。
时间可能只过去了一两秒,也可能像过去了一炷香那么久。
陈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反手,不是温和地搀扶,而是用力地、几乎带着粗暴地抓住了赵雨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腕,五指深深嵌进皮肉里。
“抓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干涩,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块砸在地上的石头。“别出声。跟着我。”
说完,他不再看赵雨的反应,猛地转身,拖着赵雨就朝着药田方向更深处、更黑暗的阴影里冲去。赵雨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走,但那只被抓住的手腕没有再松开,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也攀了上来,死死抓住陈芜的胳膊。
两人冲出了建筑群的边缘,踏入药田区域。脚下从坚硬的石板路变成了松软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血腥气,被一股浓烈、苦涩的灵植药香稍稍冲淡。身后核心区域的喧嚣依然震天,火光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田垄上,扭曲晃动。
陈芜没有走田垄。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拉着赵雨,一头扎进了田边一片长势格外茂密、叶片在黑暗中呈现出深紫色的凝露草丛中。齐腰高的草叶立刻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草丛里并不好走。叶片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刮过脸颊和手臂,带来一阵阵刺痛和凉意。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盘结的草根,时不时会绊一下。陈芜弓着身子,几乎是在草丛里爬行,一只手紧紧抓着赵雨的手腕——他能感觉到赵雨的颤抖和急促的喘息,另一只手始终护在胸前,那里包袱的死结勒得他皮肉生疼。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记忆中的路径上:向左绕过第三垄,那里有一小块因为地气流失而枯死的区域,草比较稀疏;然后直行,避开前方那丛夜间会散发微弱迷幻气息的“梦魇花”;再向右,穿过那片叶片带刺的“铁线荆棘”,那里有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极其狭窄的通道……
月光被高耸的灵植叶片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尺许之地。身后,落霞宗方向的火光和爆鸣声并没有减弱,反而似乎更加激烈了,隐约还能听到某种巨型飞舟掠过天空时沉闷的呼啸,以及更加密集的法术碰撞声。
突然,陈芜的脚步顿住了。
前方,透过稀疏的草叶缝隙,他看到了药田边缘之外,那片平日里被列为禁区的、布满了警示符文的缓冲地带。而在缓冲地带更远处,靠近护山大阵光幕原本位置的地方,半空中,正在发生一幕。
一名穿着落霞宗长老服饰、袖口绣着银色流云纹的老者,周身环绕着璀璨的灵气光焰,正御使着一柄光芒夺目的飞剑,与三道笼罩在黑色雾气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激战。老者的剑光凌厉,每一次挥斩都带出刺耳的尖啸,显然修为极高,至少是筑基期,甚至可能是筑基中期。
但那三道黑色身影配合极其默契,身法诡谲,出手狠辣,招招直指要害。他们使用的法术也透着一种阴冷邪异的气息,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冻结了,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陈芜认得那位老者。是掌管丹房物资调配的刘长老,偶尔会来药田巡视,总是板着脸,目光严厉,王管事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位在落霞宗弟子眼中高高在上、实力强大的长老。
此刻,这位刘长老却显得左支右绌。他的护体灵光在三道黑气的侵蚀下迅速黯淡,飞剑的光芒也越来越弱。一道黑气趁着他格挡另外两道攻击的间隙,如同毒蛇般刁钻地钻过剑光的缝隙,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噗!”
刘长老身体剧震,护体灵光瞬间破碎,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在月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他踉跄后退,试图召回飞剑,但另外两道黑气已经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一道锁住飞剑,另一道则如同黑色的利刃,毫无花哨地穿透了他的丹田位置。
刘长老的动作僵住了。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腹部那个前后透亮的、正在迅速扩大、吞噬着他生命力的黑色空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嗬的漏气声。
然后,他那曾经威严的、象征着落霞宗中层权力的身躯,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嘭”地一声砸在下方的乱石堆里,扬起一小片尘土。再无声息。
那三道黑色身影甚至没有多看尸体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三道黑烟,朝着落霞宗核心战场更激烈的方向掠去,眨眼消失不见。
陈芜一动不动地趴在草丛里,眼睛死死盯着刘长老坠落的方向。手指深深抠进了潮湿的泥土里,冰凉的土屑嵌进指甲缝。
一位筑基长老。在他眼中曾经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存在。就这么死了。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简单、迅速、毫无波澜。
最后一丝关于“宗门或许能抵挡”、“或许会有转机”的幻想,在这一刻,被那具无声坠落的尸体,彻底碾得粉碎。
抵抗无望。
任何侥幸,都是通往死亡最快的捷径。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那口气吐出来,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属于“落霞宗杂役陈芜”的犹豫和软弱。
他转过头,看向被他拖在身后、同样目睹了这一幕、此刻正死死捂住自己嘴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全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赵雨。
陈芜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共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冷静。
“走。”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手腕用力,将赵雨从地上拉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决绝,更加不容置疑。逃亡不再是备选方案,而是唯一生路。任何拖慢速度的东西,任何不必要的风险,都必须被剔除。但赵雨,他已经带上了,这就是选择,这就是代价。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以最高的效率,执行到底。
两人再次在灵植丛中穿行。陈芜不再刻意完全隐蔽身形,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几乎是半拖半拽着赵雨在跑。赵雨似乎也被刘长老的死刺激到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尽管脚步踉跄,喘息如牛,却拼命跟着,不再需要陈芜费太多力气去拉。
他们绕过了枯死区,避开了梦魇花,钻进了铁线荆棘丛中那条狭窄的兽道。带刺的荆棘划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刺痛,但两人都顾不上。陈芜的胸口因为剧烈奔跑而火烧火燎地疼,怀里的包袱随着动作不断撞击肋骨,但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和眼睛上,警惕着任何异常的动静。
幸运的是,药田西侧这片区域似乎因为灵气稀薄,并未成为交战的重点,除了远处天空映照的火光和隐约的喧嚣,四周只有风吹过灵植叶片的沙沙声,以及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踩断枯枝的脆响。
终于,前方灵植丛到了尽头。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和低矮杂草的缓冲地带出现在眼前。缓冲地带的边缘,就是落霞宗护山大阵的光幕——或者说,曾经是光幕的地方。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些黯淡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符文虚影,以及一个肉眼可见的、直径约莫丈许的、不规则的能量空洞。空洞边缘的能量流紊乱地闪烁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就是那里。陈芜早就观察过,这个空洞因为下方地脉灵气节点常年不稳定,是整座护山大阵最薄弱的一环。平时有阵法自动修补,看不出异常,但此刻大阵主体被破,能量供应中断,这里的薄弱就彻底暴露出来。
他拉着赵雨,一口气冲到了空洞前。近距离看,那紊乱的能量流更显得危险,不时有细小的电火花窜出,打在旁边的碎石上,溅起一溜火星。
陈芜松开赵雨的手腕——赵雨立刻软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几乎虚脱。陈芜自己也是汗流浃背,汗水混着灰尘和血污,在脸上冲出几道污痕。但他顾不上擦,飞快地从包袱外侧摸出那柄生锈的采药小刀。
他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洞边缘那些闪烁的符文虚影。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个比其他符文更加黯淡、几乎快要熄灭的、形似扭曲根茎的符文节点。就是它。
陈芜将小刀抵在那个符文节点上,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丹田里所剩无几的、炼气三层的微弱灵力。灵力顺着手臂经脉,艰难地注入刀身。生锈的刀刃没有任何变化,但刀尖接触符文节点的位置,却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手腕稳定,用力,按照记忆中的角度和力道,将刀尖沿着符文纹理一个特定的方向,轻轻一撬。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水泡破裂。
那个本就黯淡的符文节点,光芒彻底熄灭。与此同时,它周围几个相连的符文也随之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相继黯淡下去。空洞边缘紊乱的能量流,似乎停滞了一瞬,然后,在那个被撬动的节点附近,能量流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大约尺许宽的、相对稳定的缺口。
就是现在!
陈芜猛地站起,一把将几乎瘫软的赵雨从地上拽起来。“走!”
他当先侧身,挤进了那个能量缺口。紊乱的能量流擦过身体,带来一种轻微的麻痹和刺痛感,像无数细针同时扎过皮肤。但他咬牙忍住了,奋力向外挤。
赵雨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也侧身挤了进来。他比陈芜壮实一些,挤得更费力,能量流带来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但最终还是挤了过去。
两人踉跄着冲出了能量缺口,踏上了缓冲地带之外的土地。
脚下传来的触感截然不同。不再是宗门内相对平整、带着灵植清香的泥土,而是坚硬、粗糙、布满碎石和枯草的山野地面。一股属于荒野的、混杂着腐叶、尘土和某种未知气息的冷风,迎面吹来,瞬间卷走了身上残留的那点暖意。
身后的喧嚣和火光,在这一步踏出之后,骤然变得遥远、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形的膜。只有那冲天而起的火光,依然在远处的夜空中跃动,将落霞宗所在的山峦轮廓映照得一片通红,如同一个正在燃烧的巨大火炬。
陈芜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雨也跟在他身后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弯着腰,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
陈芜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那道已经重新开始缓慢弥合的能量缺口,越过那片在火光中摇曳的灵植田,望向更远处,那片他生活、劳作、挣扎了三年的地方。
护山大阵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零星几点黯淡的符文余光,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心跳。山门方向,那座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的、巍峨的牌楼,已经坍塌了一半,燃烧着,在黑夜里像一根歪斜的火把。丹房、藏书阁、讲法堂……那些曾经代表着秩序、权威和希望的建筑,此刻大多笼罩在浓烟和火光中。更深处,灵脉核心所在的山谷,不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每一次爆炸,都让远处的火光猛地窜高一大截,映亮更多翻滚的浓烟。
落霞宗,正在火海中沉没。
陈芜静静地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茫。像一场大梦初醒,却发现梦中的一切都已经烧成了灰烬,而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陌生的荒野里,手里空空如也——不,还有怀里这个硬邦邦的、沾满汗水和尘土的包袱。
赵雨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他直起身,也望向那片火海,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和黑灰,冲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两人就这样站在荒野的冷风里,身后是吞噬了一切的黑暗,前方是映红了半边天的毁灭之火。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穿过枯草和石缝的呜咽声,以及远处火海中偶尔传来的、更加微弱的崩塌声。
过了不知多久,赵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我……我们去哪?”
陈芜没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紧紧抱着的包袱,又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草汁和血污的手掌。掌心的纹路被污垢覆盖,看不真切。
去哪?
他不知道。炭笔写下的推演里,只有“逃出宗门”这一步。之后,是一片空白。荒野,妖兽,饥饿,寒冷,可能的追兵,彻底断绝的资源……所有的问题,都像沉重的巨石,一块块压下来。
但他站直了身体。将包袱重新在胸前系紧,勒得肋骨生疼,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先离开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情绪,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断。“找个能藏身的地方。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区域至少三十里。”
说完,他不再看赵雨,辨认了一下星空中勉强能辨识的方位,抬脚,朝着与落霞宗火光相反的方向,踏入了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荒野。
赵雨愣了一下,看着陈芜毫不犹豫前行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焚烧他过往一切的火海,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血污,踉跄着,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荒野的黑暗吞没,只剩下远处那团熊熊燃烧的火光,依旧在夜色中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宗门的覆灭,和两个渺小生命挣扎求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