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荒野求生
晨雾如纱,尚未散去,却已染上了远处天际的焦痕与烟尘的颜色。陈芜搀着赵雨,每一步落下,脚下湿透的泥泞都发出令人心焦的“噗嗤”声,粘稠地裹住脚踝,再费力拔出。赵雨的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次移动,他额角的冷汗就多渗出一层,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咬出青白的印记。他的小腿有一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是在逃离宗门时被飞溅的碎石划开的,此刻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乌色。
陈芜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喉咙里都像塞了把滚烫的沙子。他们已经离开那片燃烧的山门范围有一段距离,身后冲天的火光与混乱的嘶喊早已被起伏的丘陵和浓雾隔断,只有鼻尖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木头焦糊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的烟味,顽固地萦绕不散。
“还能走吗?”陈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劳作一天后的沙哑,但异常平稳。
赵雨没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抓住陈芜架着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能。”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陈芜不再问。他目光扫视着四周,这片荒野比他想象中更荒凉。脚下是泥泞的洼地,两侧是低矮杂乱、叶片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灌木丛,再远处,是影影绰绰、在雾气中显得扭曲怪异的枯树轮廓。没有路,甚至连野兽踩出的小径都看不到。空气潮湿而沉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腐败的泥土和烂叶的气息。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的大火,不去想药田里那几株被他偷偷记录下特征的凝露草,不去想怀里油布包裹的《青芜谱》和那几张藏在排屋床铺缝隙里的草纸。现在唯一需要想的,是如何在体力耗尽前,找到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食物,或者水,至少一个能暂时躲避风寒和可能存在的夜行妖兽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灌木丛根部。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湿气。他想起《青芜谱》里那些驳杂的记载,除了灵植,也有零星关于凡俗草木的记述,大多是为了对比辨识。其中似乎提到过一种生长在潮湿洼地边缘的块茎,叶子类似某种低阶灵草“地气藤”,但叶脉更粗,无灵气波动,块茎可食,味涩微甘,能短暂充饥。
他停下脚步,轻轻将赵雨靠在一株相对粗壮些的枯树干上。“在这里等我一下。”
赵雨闭着眼,只是点了点头,胸口剧烈起伏。
陈芜走到灌木丛边,蹲下身。手指触碰到湿冷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层,一股混合着霉菌和某种根茎特有土腥气的味道扑鼻而来。他拨开那些边缘带刺的叶片,仔细观察着根部。泥土有些板结,但确实能看到一些匍匐在地、颜色暗红的藤蔓状茎秆。他顺着其中一条,小心地用指甲抠开表层的泥土。指尖很快传来触碰到硬物的感觉。他加快动作,顾不上指甲缝里塞满湿泥的难受,一点点将那东西周围的土扒开。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块茎,表皮是暗黄色的,带着泥土,有些地方有细密的根须。他凑近闻了闻,只有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没有刺鼻或怪异的气味。他擦掉一块表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肉质。
记忆里《青芜谱》那页模糊的插图似乎与眼前之物重叠了。插图旁的小字写着:“地根薯,凡俗之物,生于阴湿之地,藤蔓暗红,叶缘有细齿,块茎黄皮黄肉,无毒,可食,然灵气稀薄,久食气滞。”
就是它了。
陈芜心头微微一松,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疲惫和未知恐惧淹没的踏实感。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雨,后者依旧闭着眼,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找到了点能吃的东西。”陈芜说,声音依旧平缓。
赵雨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努力聚焦在陈芜手里的块茎上。“……能吃?”
“应该能。”陈芜没有把话说满。他走回赵雨身边,从怀里摸出那柄生锈的采药小刀——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刃口早已磨损,但勉强还能用。他小心地削掉地根薯的表皮,露出里面质地粗糙、带着细小纤维的浅黄色薯肉。他先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粗糙的淀粉质感立刻充满了口腔,带着一股明显的土腥味和轻微的涩感,咀嚼起来有些费力,但确实没有其他怪味。他慢慢咽下去,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是饥饿被暂时唤醒又得到一点抚慰的错觉。
他等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不适。这才切下稍大的一块,递给赵雨。
赵雨接过去,几乎没有咀嚼,就囫囵吞了下去。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随即又急切地伸出手。
陈芜把剩下的大半个地根薯递给他,自己只留了最初尝的那一小块。他看着赵雨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那粗糙的薯肉塞进嘴里,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心里计算着:这一个块茎,大概能提供两人小半个时辰行走所需的最低热量。但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赵雨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
“慢点。”陈芜说,目光却再次投向四周的灌木丛。他需要找到更多。同时,必须尽快找到水源,或者至少找到一些富含水分的植物。
陈芜扶着赵四站起来,两人继续沿着洼地边缘,朝雾气稍薄、地势略高的方向挪动。陈芜一边走,一边更仔细地搜寻灌木丛根部。他弯下腰,拨开一丛垂下的藤蔓,又找到了两个稍小的地根薯。他用生锈的小刀小心挖出,在袖子上蹭了蹭泥,塞进怀里。
饥饿带来的眩晕感退去了一些,但身体的疲惫和腿伤的疼痛并未减轻。赵四的步子越来越拖沓,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陈芜自己也感到灵气运转滞涩,小腿灌了铅般沉重,长时间在泥泞里跋涉,加上绷紧的神经,消耗远超预期。
“歇……歇口气。”赵四终于撑不住,声音发颤地请求。
陈芜看了看天色,雾气虽然还在,但天光明显比刚才亮了些,这意味着白天正在过去,夜晚正在逼近。夜晚的荒野,未知的危险会成倍增加。他不能停下来太久。
“再坚持一会儿,找个稍微干爽点的地方。”陈芜说,目光扫过前方。那里有几块裸露的、长着青苔的岩石,岩石后面似乎地势更高,灌木也更稀疏。
赵雨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身体的重量更彻底地压在了陈芜身上。
两人又艰难地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挪到了那几块岩石旁边。岩石背阴处的地面虽然还是潮湿,但至少没有积水。陈芜扶着赵雨靠着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坐下。
“水……”赵雨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清。
陈芜自己也渴得喉咙冒烟。他环顾四周,除了潮湿的空气和泥泞的土地,看不到任何明显的水源。他想起《青芜谱》里似乎提到过,某些阔叶植物的叶片在清晨会凝结露水,或者一些多汁的草本植物茎秆内含有可饮用的汁液。但此刻已近下午,晨露早已蒸发,而那些多汁的植物……他的目光落在岩石缝隙间一丛丛低矮的、叶片肥厚呈卵圆形的野草上。
那草的叶片是深绿色的,表面有一层蜡质光泽,茎秆短粗。他凑近观察,用手指掐断一片叶子的尖端,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黄瓜的清新气味,断口处渗出极少量的透明汁液。
他舔了舔那点汁液,味道微涩,但确实带着一丝清凉和淡淡的水汽。或许可以解燃眉之急。他小心地掐下几片最肥厚的叶子,走回赵雨身边。
“试试这个,嚼叶子,可能有水。”陈芜将叶子递给赵雨。
赵雨几乎是抢过去,将整片叶子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汁液混合着草叶的纤维在他口中被榨出,他贪婪地吞咽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液体,连嚼碎的草渣都咽了下去。
陈芜自己也嚼了一片,那微涩的汁液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远远不够。但他们必须继续移动,停留在原地只会消耗更多体力,增加风险。
“我们得走了,天黑前得找到能过夜的地方。”陈芜说着,伸手去扶赵雨。
赵雨点了点头,扶着岩石试图自己站起来,但受伤的左腿刚一用力,就疼得他闷哼一声,身体一歪,差点再次摔倒。陈芜赶紧架住他。
就在这时,赵雨的目光落在了岩石另一侧,靠近他们刚才来的方向的洼地边缘。那里也长着一些低矮的植物,其中一丛的叶片形状,乍看之下,竟与陈芜刚才挖出的地根薯藤蔓上的叶子有七八分相似,都是卵圆形,只是颜色略浅,叶脉的走向似乎也有些不同。
赵雨的喉咙动了动,干渴和刚才那一点点地根薯带来的、远未满足的食欲,混合着对陈芜找到食物的信任,让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趁着陈芜转身去拿放在岩石上的小刀和怀里剩下那个地根薯的瞬间,伸出手,一把将那丛植物连着根茎拔了出来。
那植物的块茎比地根薯小一些,表皮是淡黄色的,带着点粉晕,看起来甚至更水嫩可口。
“陈芜,你看,这里还……”赵雨的话没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将那小块茎在脏兮兮的衣服上蹭了蹭,塞进了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一股略带甜味、但紧接着是强烈辛辣和苦涩的汁液瞬间在他口腔里爆开。赵雨猛地
赵雨猛地瞪大了眼睛,整张脸瞬间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噗”地一口将嘴里咬碎的东西连同汁液全喷了出来,溅在面前的泥地上,形成一小滩黄绿色的污渍。辛辣苦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甚至盖过了泥土的腥气。
赵雨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干呕。他的手指抠进泥土里,额头上青筋暴起,除了最开始喷出的那口,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能呕出一些酸水和胆汁,混合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辛辣苦涩气味。
陈芜的心猛地一沉,糟了!他立刻扔掉手中的东西,扑到赵雨身边,用力拍打他的后背,试图帮他顺气。“吐出来!都吐出来!”他急促地低吼,同时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被赵雨吐出的黄绿色残渣,以及那株被连根拔起、此刻根茎上还挂着淡黄色小块茎的植物。
叶片卵圆,但颜色确实比地根薯的藤叶浅淡,叶脉更细密,呈网状,而非地根薯的羽状……最关键的是,那小块茎被咬开的断面,流出的汁液并非地根薯的乳白,而是带着粉晕的淡黄,此刻在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不是地根薯。这是……陈芜的脑海中飞速闪过《青芜谱》残卷里那些简略的草图和一些描述。相似叶形的植物有好几种,其中几种是有毒的!
赵雨的干呕暂时停歇,但整个人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眼神开始涣散,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迅速变得青紫。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断断续续地呻吟:“……烧……好烧……好多……星星……” 他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脖子和胸口。
中毒了,而且毒性发作极快!陈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问题。他迅速将赵雨放平,避免他因抽搐磕碰到岩石,然后几乎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小包,展开,翻到记载了各种低阶灵植(也包括一些凡俗草药和毒草)的后半部分。借着昏暗的天光,他的手指快速划过那些炭笔勾勒的简陋图形和寥寥几行的注释。
地根薯……不是。凝露草……不对。暖阳草……也不是。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时间每一息都在流逝。赵雨的状态越来越糟,开始胡言乱语,身体间歇性地弹动,显然是出现了幻觉。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幅图上。卵圆形叶片,网状叶脉,旁注小字:“幻心草,多见于阴湿岩隙或林缘,块茎淡黄带粉,味初甜,后辛辣苦涩,误食可致幻、呕逆、心季,重者昏厥。解:取清露草汁液服下,或捣敷脐上、伤口。”
清露草!陈芜几乎要喊出来。他记得这种草,《青芜谱》里也有记载,通常与凝露草伴生,但更为矮小纤细,叶片狭长,夜间或清晨叶尖会凝结不含灵气的普通露水,汁液有清凉镇静之效。刚才他寻找水源和食物时,似乎……似乎在那片长有凝露草的岩壁下方,瞥见过几簇类似的细长叶子!
他猛地抬头,望向几十步外那片他们来时的岩壁。希望还在那里!
“赵四!赵四!”陈芜用力拍了拍同伴滚烫的脸颊,但赵四只是迷茫地睁着眼,瞳孔涣散,嘴里嘟囔着断续的音节。
不能再耽搁了。陈芜迅速将《青芜谱》塞回怀中,瞥了一眼地上吐出的秽物和那株幻心草,抬脚将它们踢到碎石下草草掩埋。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岩壁冲刺。
灵气早已运转滞涩,每一步都让小腿沉重如灌铅,但他不能停。岩壁在眼前逼近,他扑到那片湿润的岩体下方,目光急扫。凝露草还在,但之前取水掐掉了大部分叶片,只剩些嫩芯。视线在旁边快速搜寻……有了!
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步都感觉双腿灌铅,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能停。岩壁在眼前放大,他扑到那片湿润的岩体下方,目光急急扫过。凝露草还在,但之前为了取水,他已经掐掉了大部分肥厚叶片,只剩下一些嫩芯。他的视线在旁边快速搜寻……有了!
在几块潮湿的岩石缝隙里,紧贴着苔藓,生长着几簇不起眼的、叶片细长如韭的植物,叶色深绿,叶尖微微蜷曲,正是清露草!数量不多,只有五六株。
陈芜跪下来,小心地避开可能存在的虫豸,用那柄生锈的采药小刀,连根带土撬起三株看起来最鲜嫩的。他不敢全取光,留下几株以备万一。然后转身,又是拼尽全力跑回赵雨身边。
就这么短短一个来回,赵雨的情况似乎更严重了些,他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自己的衣襟,身体绷紧又放松,呼吸急促而浅。
陈芜跪在他身边,先将清露草上的泥土抖落。没有时间去找石头捣碎了,他直接将几片清露草的叶子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草叶带着强烈的青草气息和一股直冲脑门的清凉感,很快被嚼烂成糊状。他吐出这团草糊在手心,又迅速将剩下的清露草茎叶用牙齿撕扯成更小的碎片。
接下来是敷哪里?《青芜谱》说“捣敷脐上、伤口”。赵雨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腿上被岩石划破的口子,但那已经凝结。脐上……
陈芜略一犹豫,便伸手去解赵雨的腰带。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将赵雨的上衣掀开,露出腹部。赵雨的肚脐周围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陈芜将手心里混合着自己唾液的清露草糊,均匀地涂抹在赵雨的肚脐眼及其周围,又把手里的清露草碎片也按压上去。清凉的触感似乎让赵雨挣扎的幅度小了一些。
然后,陈芜想起赵雨腿上那道伤口。虽然已结痂,但或许也能吸收药力。他小心地解开之前匆忙包扎的布条,将剩下的一点清露草碎末敷在伤口边缘。
做完这一切,陈芜已是满头大汗,几乎虚脱。他瘫坐在赵雨旁边,紧紧盯着赵雨的反应,一只手按在赵雨腕脉上——微弱而杂乱,但似乎……那股狂躁的搏动正在稍稍平复?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山峦吞噬,天光迅速暗沉下来。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瘆人。
赵雨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一些,青紫的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他不再胡言乱语和剧烈抽搐,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只是依然昏迷不醒,但眉头不再紧锁。
陈芜稍微松了口气。清露草似乎起了作用。但赵雨中毒加上体力透支,一时半会恐怕醒不过来。而夜晚,即将降临。这片洼地并非安全的过夜场所。
他必须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
陈芜强迫自己站起来,环顾四周。东边是他们来的方向,西边和北边是更茂密陌生的山林,南边……南边地势似乎略有起伏,隐约能看到更高处有一些黑乎乎的轮廓,像是岩石或……简陋建筑的阴影?
猎人小屋?或者废弃的矿洞?陈芜在药田时,曾听一些年长的杂役提起过,这片山脉外围,早年有一些凡俗猎人和采药人活动,留下过一些临时落脚点。
赌一把。南边。
他重新整理所剩无几的物资:怀里还剩一个地根薯、几片凝露草叶子、几株未用的暖阳草、小半竹筒浑浊泥水、生锈小刀、炭笔草纸、《青芜谱》残卷,以及七块此刻毫无用处的下品灵石。至于赵四身上,除了一身脏破衣物,别无他物。
陈芜先将昏迷的赵四背到背上。重量压下时他身形一晃,连日消耗下,炼气三层的灵气运转都已滞涩,双腿更是灌了铅般沉重。他咬紧牙关,调整呼吸,开始朝着南边那片阴影挪动。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背上的赵四无知无觉,偶尔发出含糊呻吟。汗水浸透脏污衣衫,流进眼睛,刺得生疼。陈芜只能眯着眼,凭借脚下感觉避开坑洼荆棘。
天色越发暗沉,林间阴影渐浓。兽吼声似乎逼近了些。胸腔里心脏狂跳,不止因劳累,更因这片迫近的黑暗。
几乎耗尽最后气力时,他终于看清了那轮廓——一座低矮粗糙的原木石块小屋,歪斜倚在突出岩壁下。屋顶大半塌陷,露出黑黢黢的窟窿;木门只剩半扇,斜挂门框上,随山风发出轻微“吱呀”声响。
废弃已久,但至少能挡掉一部分风和视线。
陈芜几乎是拖着脚步挪到小屋前。他先小心地将赵雨放在门口相对干燥的地上,自己则握紧小刀,警惕地探头朝昏暗的屋内望去。
里面散发着一股霉味、尘土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气息。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枯草和断裂的木头,墙角结着蛛网。空间不大,约莫只能容纳三四个人蜷缩。没有窗户,除了破损的屋顶和门,再无其他入口。
暂时没有活物的迹象。
陈芜稍稍安心,转身将赵雨拖进屋内,安置在离门口稍远、相对背风的一角。他摸索着,将地上一些干燥的枯草拢了拢,垫在赵雨身下。
安置好赵雨,陈芜不敢休息。天已经黑了,危险随时可能来自门外。他需要预警。
他借着记忆和手感,在门口附近的地上,用几块松动的石头和几根枯枝,搭了一个极其简易的绊索陷阱——如果有人或动物不小心踢到,枯枝会发出明显的折断声。他又从破烂的木门上掰下几片松动的木片,斜靠在门内侧,这样门被推动时,木片也会倒下发出声响。
做完这些,他回到赵雨身边,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剧烈地喘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还不能睡。
他摸索着掏出怀里剩下的那个地根薯,犹豫了一下,只掰下一小半,慢慢咀嚼。粗糙的淀粉质勉强安抚了痉挛的胃,但远远不够。他又喝了一小口竹筒里的泥水,干裂的喉咙得到些许滋润。
然后,他借着破屋顶漏下的一点点星光,开始清点。
一个半地根薯(剩下大半个),三片皱巴巴的凝露草叶子,五株暖阳草(依旧无用),小半竹筒泥水。干粮早已吃完。这就是他们全部的食物和“水”。
七块下品灵石静静躺在怀里,在这凡俗山林中,与石头无异。《青芜谱》、小刀、炭笔、草纸……这些都不能果腹。
陈芜的目光落在依旧昏迷的赵雨身上。赵雨的情况稳定了些,但何时能醒,醒来后虚弱的身体如何恢复,都是问题。而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屋外,风声渐厉,穿过树林和破屋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响声。更远处,兽吼声似乎徘徊不去,时而悠长,时而短促,充满了捕食者的躁动。
找到稳定灵脉,利用灵气修炼恢复,甚至突破,是他计划中摆脱困境、查明凝露草异象背后可能的机缘、乃至改变命运的关键。可眼下,他和赵雨被困在这荒山野岭,仅凭这点微不足道的资源,能撑到找到灵脉的时候吗?
赵雨需要食物和水才能恢复体力,他自己也需要。明天,他们必须找到更多可靠的食物来源和安全的水。而灵脉……根据他对山脉地气的粗浅了解和《青芜谱》上一点模糊的指引,可能还在更深处,更危险的地带。
炼气三层,几乎弹尽粮绝,还带着一个伤员。
星光下,陈芜的脸庞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微微反射着一点黯淡的光。疲惫和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压下去。
不能放弃。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还有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角落。
他小心地将剩下的地根薯和凝露草叶子包好,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暖阳草也重新收好。然后,他握紧那柄生锈的小刀,靠在墙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竖立,捕捉着屋内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长夜,才刚刚开始。而明天,等待着他们的,是未知的觅食之路,和渺茫的、关于灵脉的希望。
屋外的兽吼,似乎又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