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灵眼之争
陈芜的手指拂过潮湿的苔藓,停在一处石缝边缘。
指腹下的触感从湿滑转为细微的震颤——那不是风吹草动,而是透过泥土传来的、微弱却异常规律的脉动。像心跳,间隔几乎完全一致,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周围稀薄的灵气,在石缝深处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漩涡。陈芜的指尖悬停在脉动上方三寸,感受着那股微弱的牵引力。这是《青芜谱》残卷第三十七页第三行记载的:“灵脉隐于地,其动如心搏,节律匀而微,是为‘灵眼’之相。”
他蹲在废弃村落的边缘,身后是半塌的土墙和疯长的枯藤。腐烂的草木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鼻腔。赵雨靠在不远处的断木桩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脸色在暮色里泛着蜡黄。他们从落霞宗逃出来已经半个月了,身上最后的几株暖阳草在三天前耗尽,仅剩的干粮也在昨晚分食了最后半块。饥饿像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丹田里本就所剩无几的灵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隐痛。
但此刻,陈芜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手掌完全贴上苔藓覆盖的石缝。那脉动更加清晰了——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极其规律。按照《青芜谱》的说法,这种“灵眼”是隐性灵脉在地表最薄弱的显化点,灵气总量可能很小,但对于炼气期的修士而言,只要能稳定利用,就足以支撑最基本的修炼,甚至缓慢恢复伤势。
活下去的可能。
陈芜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苔藓的湿滑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雨,对方依然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蹙着,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肋的位置——那里草草包扎的布条边缘,已经渗出暗色的痕迹。赵雨的伤势比看起来更重,连日奔逃加上灵气匮乏,已经开始有低烧的迹象。如果再找不到稳定的灵气来源,别说恢复修为,就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这灵眼……是他们的。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窜上来,瞬间烧遍了陈芜的四肢百骸。他几乎能想象出接下来的画面:他和赵雨占据这处灵眼,哪怕它再微弱,也能让他们缓一口气,慢慢恢复,甚至可能凭借《青芜谱》里记载的聚灵阵纹,把灵气效率再提升一成半成。他们可以在这里搭建一个简陋的庇护所,远离追兵和妖兽,暂时安全下来。
安全。
陈芜的喉咙发干。他轻轻拨开石缝边缘的枯藤,顺着灵气脉动的方向看去——脉动的源头,似乎就在前方那座半塌的祠堂里。
祠堂的门板早已腐朽脱落,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几块拳头大小的萤石被随意摆放在祠堂内墙角的阴影里,散发出幽冷、微弱的光芒。那些光芒勾勒出祠堂内部的轮廓:倒塌的供桌、散落的瓦砾,以及……人影。
陈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他们蜷缩在祠堂最内侧的角落里,借着萤石的微光,能勉强看清轮廓。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坐在最外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目光浑浊但警惕地扫视着门口。老者身后,躺着两三个人影,盖着破烂的麻布,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的咳嗽声证明他们还活着。再往里,是一个靠着墙坐着的瘦弱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很瘦,脸颊凹陷,眼睛在幽光里显得格外大。他手里拿着半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像是发霉的饼,正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递给妇人。
妇人摇头,把孩子的手推回去。
孩子固执地又把饼递过去。
僵持了几息,妇人终于接过那一小块饼,却没有吃,而是藏进了怀里。
陈芜的手指还贴在苔藓上,掌心下那规律的灵气脉动依旧清晰。可那股刚刚燃起的、炽热的占有欲,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沉甸甸的酸楚。
这些人……先占了这里。
而且他们看起来,比他和赵雨更惨。
“陈芜?”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赵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撑着断木桩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挪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祠堂内部。“怎么了?你发现什么——”
赵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也看到了祠堂里的人影,看到了那孩子手里的饼,看到了老者手中紧握的木棍。
两人沉默地蹲在枯藤后面,只有远处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祠堂里压抑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赵雨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这下面,有灵眼。很微弱,但很规律。”
陈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还钉在那个孩子身上,看着他又掰了一小块饼,这次塞进了自己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真的?!”赵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里混杂着狂喜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急切。“那还等什么,我们——”
“嘘。”陈芜打断他,声音干涩。“你看祠堂里……有人。不止一个。”
赵雨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更仔细地观察祠堂内部。几息之后,他脸上的喜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评估式的冷静。他数了数人影,又看了看他们的状态,最后目光落回陈芜脸上。
“几个老弱病残……”赵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速,但那种急切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反而转化为一种尖锐的审视。“陈芜,我们只剩半块干粮了。他们占了灵眼,就是我们的敌人。”
陈芜的喉咙动了动。敌人。这个词像石头一样砸进胃里。
他当然明白赵雨的意思。荒野的法则很简单:谁拳头大,谁就能活下去。他和赵雨虽然都带伤,但好歹是炼气期的修士,哪怕灵气所剩无几,对付几个老弱病残的凡人或者低阶散修,应该也不成问题。只要驱赶他们,或者……更彻底一点,这处灵眼就是他们的了。
快速站稳脚跟,解决生存危机。
这似乎是眼下最合理、最有效率的选择。
陈芜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孩子身上。孩子已经吃完了那一小块饼,正舔着手指上残留的碎屑,眼睛望着祠堂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希望,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
就像……三年前,他在药田里日复一日除草松土时的眼神。
“敌人?”陈芜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看那个孩子……他在分一块发霉的饼。”
赵雨沉默了几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空瘪的布袋——那是他们最后装干粮的袋子,现在已经彻底空了。
“那你说怎么办?”赵雨转过头,盯着陈芜的侧脸,语速加快,带着一种逼问的意味。“拱手让给他们,然后我们继续挨饿,等着被妖兽叼走?”
陈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陷在苔藓里,感受着那微弱但规律的灵气脉动。这脉动每跳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机会就在这里,活下去的可能就在这里。只要他做出选择。
强行夺取,他和赵雨就能活下去。但代价是什么?
他想起了王管事巡视药田时那种慢条斯理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起了那些克扣月例的执事们脸上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了自己这三年里每一次被压制、被忽视、被当作蝼蚁般对待的憋屈感。
如果他现在为了活下去,就去驱赶甚至伤害这些比他们更弱小、更无助的人……那他和王管事,和那些执事,有什么区别?
不。
陈芜的手指从苔藓里抽出来,指尖沾满了湿冷的泥泞。他挺直了因为长期蜷缩而有些僵硬的脊背,看向祠堂里那些蜷缩的人影,又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的赵雨。
一定有别的路。
“……不。”陈芜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手心却在出汗。“我们合作。”
“合作?”赵雨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拿什么合作?我们连块完整的灵石都没有。”
“《青芜谱》里,记载了一种简易的聚灵阵纹。”陈芜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权衡利弊之后才吐出来的。“不需要灵石驱动,只需要用特定的纹路引导地脉灵气,能把这灵眼的效率……提升一成左右。我们用这个当筹码,换一个栖身之所,和部分灵气份额。”
赵雨盯着他,眼神里的审视更深了。“……你疯了?把这种知识暴露给外人?万一他们起了歹心……”
“所以需要谈。”陈芜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祠堂里那个持棍的老者。“看领头那个老者的眼神,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这是我们目前……风险最低、代价最小的选择。”
风险最低,代价最小。
陈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知道自己在冒险——暴露《青芜谱》的部分内容,可能会引来觊觎;合作可能失败,对方可能根本不信任他们;就算成功,他们也要和这群陌生人共享资源,并且承担起优化灵脉的责任。
但比起强行夺取带来的良心上的代价,这些风险……似乎可以承受。
赵雨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的目光在陈芜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又扫过祠堂内那些瘦弱的人影,最后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他受伤的左肋还在隐隐作痛,丹田里的灵气已经稀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再这样下去,别说恢复修为,就连下一次妖兽袭击都可能撑不过去。
陈芜的方案,听起来像是迂腐的仁慈,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一个既能获得资源,又不至于彻底堕入掠夺者行列的办法。而且,陈芜居然肯拿出《青芜谱》里的东西——这说明他要么是真的坚守着某种可笑的底线,要么……就是有更深层的算计。
赵雨的手指蜷了蜷。他想起了自己怀里那块硬物——那是他在落霞宗废墟里捡到的一块令牌碎片,材质特殊,上面残留着玄元宗内门弟子才会使用的符文印记。这东西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更不该被他捡到。但他捡到了,而且一直藏着。
或许……可以借着这次合作的机会,做点什么。
“好。”赵雨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速,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我同意。但谈判的时候,我来补充条件。”
陈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赵雨要补充什么条件,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两人从枯藤后面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苔藓碎屑,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尽管再怎么整理,也掩盖不住那股流亡者的狼狈气息。陈芜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朝着祠堂那个黑洞洞的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废墟里显得格外清晰。
祠堂内,那个持棍的老者几乎在他们出现的瞬间就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警惕的光芒。他身后的几个人影也骚动起来,那个瘦弱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另外两个躺着的人挣扎着坐起身,手里也都抓起了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或者石块。
陈芜在距离门口还有三步的地方停下,拱手,朝着老者的方向微微躬身。
“这位前辈,晚辈陈芜,与同伴赵雨流落至此,无意冒犯。”他的声音平稳,尽量不带任何攻击性。“方才在附近探查,察觉此地有灵气异动,特来查看。”
老者的目光在陈芜和赵雨身上来回扫视,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年轻,衣衫褴褛,脸色都不太好,但眼神还算清明,身上也没有明显的血腥气或煞气。
过了几息,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两位小友……方才所言,老朽都听见了。”
陈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们刚才在枯藤后面的对话,被听见了?
老者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这灵眼,确实是我们这群老骨头和娃娃们,最后的倚仗了。”
这句话里没有威胁,也没有哀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恰恰是这种平静的陈述,让陈芜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他再次拱手,语气更加诚恳:“孙老——”他刚才听到祠堂里有人低声叫老者“孙老”,便顺着称呼——“我们并无恶意,只是同样流落至此,急需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我愿以阵纹知识,换取在此借住,并共享部分灵气。我可当场演示。”
陈芜蹲下身,手指在厚厚灰尘中划动。他没有动用灵气——丹田里那点存货经不起浪费——只是凭着记忆,勾勒《青芜谱》记载的简易聚灵阵纹雏形。
纹路不复杂,但线条连接和角度都有讲究。他画得很慢,确保每一笔都准确。
“就这样?”疤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怀疑。
陈芜没理会,专注地落下最后一笔。地面灰尘勾勒的纹路忽然微微一亮——不是真正光芒,而是空气朝着纹路中心流动的视觉错觉。
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祠堂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孙老浑浊的眼睛闪了闪,盯着灰尘纹路看了很久,缓缓抬起头。
祠堂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那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孙老,浑浊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波动。他盯着地上那些灰尘纹路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陈芜。
“阵法……”孙老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探究。“老朽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阵法师,但像小友这样……随手在地上画几笔就能引动灵气流动的,倒是少见。”
“只是最基础的引导纹路,谈不上阵法。”陈芜如实说道。“而且效果有限,最多只能把这灵眼的效率提升一成左右。但这一成,或许就能多养活一个人。”
这句话戳中了祠堂里某些人的心思。陈芜看到那个瘦弱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怀里的孩子也好奇地探出头,盯着地上那些发光的灰尘纹路看。
但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孙老!不可!”说话的是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汉子。他猛地站起身,手里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块,眼睛死死盯着陈芜和赵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黑虎帮’派来的探子!前些年,不就是有人假意投靠,然后里应外合……好几个道友就那样无声无息消失了!”
“黑虎帮?”陈芜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孙老抬手,制止了疤脸汉子继续说下去。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陈芜的脸,像是在观察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住口。”孙老对疤脸汉子说了一句,然后转向陈芜,语气放缓了一些,但警惕并没有减少。“小友莫怪。这些年,附近坊市的‘黑虎帮’行事越发狠辣,失踪的散修……不止一两个了。我们不得不防。”
陈芜和赵雨交换了一个眼神。赵雨微微摇头,表示他也没听过这个势力。
“我们与‘黑虎帮’毫无瓜葛。”陈芜的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他知道,这是信任的关键时刻。“孙老若不信,我可立下心魔誓言,绝不主动加害此间任何一人,阵法知识也只为交换,绝不外传。”
心魔誓言。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连那个疤脸汉子都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芜。在修真界,心魔誓言是最重的承诺之一,一旦违背,突破时心魔反噬的风险会成倍增加,对于低阶修士而言几乎是自断道途。除非有绝对的把握能解决心魔,否则没人会轻易立下这种誓言。
陈芜愿意立誓,说明他至少此刻是真诚的。
孙老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陈芜脸上停留,又扫过赵雨,最后落回祠堂内那些老弱病残的身上。他看到了妇人眼中的渴望,看到了孩子的好奇,也看到了疤脸汉子脸上的恐惧和愤怒。
内部有分歧。这是陈芜观察到的第二个事实。
就在这时,赵雨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陈芜更平稳,但语速依旧偏快,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急切感:“我们确实走投无路了。但陈师弟的阵纹,对你们也有好处。一成灵气,够多养活一个人了。”
他没有说“我们”,而是说“对你们也有好处”。这句话把双方的立场稍微拉开了一些,强调了交易的属性,而不是单纯的求助。
孙老的手指在木棍上轻轻敲了敲。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陈芜注意到了。他在权衡。
“此事……”孙老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疲惫。“此事,老朽一人做不了主。请两位小友暂且回避,容我们商议一番。明日此时,再来听答复吧。”
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搁置。
陈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悬空的不确定感。他看了一眼赵雨,对方微微点头。
“……好。”陈芜再次拱手。“明日此时,我们再来叨扰。”
两人缓缓后退,退出祠堂门口的范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陈芜能感觉到背后有好几道目光一直盯着他们,直到他们拐过一处断墙,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雨才低声开口:“那个‘黑虎帮’……”
“没听过。”陈芜摇头。“但孙老提到失踪的散修不止一两个,而且无人追查……这里面有问题。”
赵雨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五成可能。”陈芜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数量评估的冷静。“孙老在权衡利弊,内部有反对声音,但也有需要灵气的人。我们的筹码有限,但恰好卡在他们最需要的位置上。”
“如果不成呢?”
陈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废墟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石屋残骸,勉强能挡风。陈芜在墙角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用油布包裹的《青芜谱》残卷——不是原本,是他逃亡前匆匆誊抄的副本,字迹有些潦草,但关键内容都在。他翻到记载聚灵阵纹的那几页,借着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微弱天光,再次确认纹路的每一个细节。
赵雨坐在他对面,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碎片,在指尖摩挲着。碎片边缘锋利,材质是一种暗沉的金属,上面蚀刻的符文已经磨损了大半,但残留的笔触依旧能看出玄元宗内门功法的特有韵律。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落霞宗的废墟里,更不该被他捡到。
但他捡到了。
而且,他记得在逃亡路上,陈芜曾经在一处倒塌的殿宇旁停留过片刻,似乎在查看什么痕迹。如果……他把这块碎片,留在陈芜可能会再次经过的地方呢?
赵雨的手指收紧,碎片锋利的边缘刺痛了掌心。
他需要陈芜成长,需要陈芜更快地获得力量,也需要陈芜……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找到复兴赵家的那一线可能。
陈芜的阵纹知识是个不错的开端。合作如果能成,他们就有了一个暂时的立足点。但立足之后呢?面对可能的“黑虎帮”威胁,面对散修群体内部的不满,面对资源依旧匮乏的现实……陈芜必须更快地变强,也必须更快地暴露更多东西。
只有这样,他赵雨才能躲在后面,观察,评估,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抓住那个机会。
赵雨把令牌碎片重新塞回怀里,抬起头,看向对面专注翻阅《青芜谱》的陈芜。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陈芜低垂的侧脸上,那张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眼神已经沉淀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固执。
为了那点可笑的底线,宁愿冒暴露知识的风险,也不愿对更弱者动手。
赵雨心里嗤笑了一声,但嘴角却没有动。他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左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明天。等明天的答复。
祠堂内。
陈芜和赵雨离开后,气氛并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紧绷。
疤脸汉子——散修甲——第一个跳起来,手里的石块几乎要捏碎:“孙老!您不能信他们!两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张口就是阵法、誓言,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是‘黑虎帮’的新花样!您忘了老刘他们是怎么没的吗?啊?”
孙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坐回原来的位置,手里的木棍横在膝上,浑浊的眼睛望着祠堂外漆黑的夜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他们的眼神……不像。”
“眼神?”散修甲几乎要吼出来。“‘黑虎帮’那些人哪个不是装得像模像样?上次那个假装受伤投靠的,不也演得跟真的一样?结果呢?半夜里……”
“够了。”孙老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们都怕。”
散修甲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手里的石块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角落里,那个瘦弱妇人——散修乙——小心翼翼地问:“孙老……那个年轻人画的纹路,真的……真的能让灵气多一点吗?”
孙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已经睡着的孩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那一成灵气,够不够……够不够让孩子多吃一顿?”散修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卑微的期盼。
孙老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祠堂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萤石幽冷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还有远处废墟里永不停歇的风声。
孙老闭上眼睛。他脑海里回放着刚才那个叫陈芜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画纹路的样子——手指稳定,线条流畅,眼神专注,没有半点心虚或闪烁。还有他提出立心魔誓言时的语气,那种毫不犹豫的诚恳……
但疤脸汉子的恐惧也是真实的。“黑虎帮”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这些年失踪的散修,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每一个都无声无息,连尸骨都找不到。坊市里人人自危,他们这群老弱病残躲到这废弃村落,占据这微末灵眼,就是希望能远离是非,苟延残喘。
现在,两个陌生人带着看似诱人的条件来了。
是转机,还是陷阱?
孙老不知道。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也见过少许微光。他不敢赌,但……怀里那个孩子的哭声,还有身边这些同伴日渐衰弱的呼吸声,都在逼着他做出选择。
“明天……”孙老睁开眼睛,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张脸。“明天他们再来的时候,我会问清楚几个问题。你们……也都听着。最后是留是赶,我们一起决定。”
散修甲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孙老疲惫而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散修乙搂紧了怀里的孩子,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祠堂外,夜风呜咽。
陈芜和赵雨所在的石屋残骸里,陈芜终于合上了《青芜谱》誊抄本。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赵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赵师兄,你对那个‘黑虎帮’……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赵雨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坊市势力更迭很快,我们之前都在宗门里,没接触过也正常。但孙老提到失踪的散修无人追查……这不太对劲。散修再卑微,也是修士,连续失踪多人,总会有人调查,或者至少会有风声。”
“除非……”陈芜接话,“除非调查的人,也被‘处理’掉了。”
赵雨终于睁开眼睛,看了陈芜一眼。“或者,‘黑虎帮’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默许甚至支持。”
更大的势力。
两人都没有说破,但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名字:玄元宗。
落霞宗是玄元宗的附庸,这次内斗倾覆,玄元宗内部必然也有派系插手。如果“黑虎帮”这种地方恶势力的背后,真的有玄元宗某个派系或人物的影子……那他们现在的处境,就比想象中更危险。
“先不管这些。”赵雨重新闭上眼睛。“明天拿到答复再说。如果合作不成……”
他没有说完,但陈芜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合作不成,他们就必须另想办法。而另想办法……可能就意味着要做出更艰难的选择。
陈芜也靠回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祠堂里那个孩子分饼的画面,还有孙老疲惫而警惕的眼神,以及散修甲充满恐惧的怒吼。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不想变成掠夺者。但生存的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明天。
等明天的答复。
月光透过破屋顶的缝隙,在石屋地面上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兽吼,声音在废墟间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陈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陈芜的眼皮沉重地垂着,胸口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刚才谈判时强行撑出的镇定早已消散,只剩下后知后觉的虚脱。孙老浑浊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锐利,疤脸毫不掩饰的敌意,还有那些散修看似麻木实则藏着猜忌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草纸上的暗账被汗水浸得边缘微皱,炭笔画的简易地形图模糊了几处。他摸出那块用来计时的黯淡小石头,在月光下辨认着上面细微的刻痕。从落霞宗逃出来,竟然才过去不到五天。这五天里经历的生死,比过去三年还要多。
旁边的赵雨呼吸声平缓,似乎已经睡着。他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早已空瘪的布袋。月光落在他沾满泥污的脸上,那张时常带着疲倦和惶然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稚气。
陈芜收回目光,轻轻翻开那册《青芜谱》誊抄本。脆薄的纸张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视线落在“简易聚灵阵阵纹”那几页。线条繁复交错,旁边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注记载着地脉微调的要点——那是他逃亡路上,借着篝火余光,用炭笔头一点点补上去的。
明天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布阵。成功了,或许能换来暂时的栖身之地;失败了……
他不敢深想。
石屋外,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低咽。远处偶尔响起一两声短促的夜鸟啼叫,又很快沉寂下去。这片废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而陌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他们吞没。
陈芜将誊抄本仔细收好,贴身藏起。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明日布阵的步骤:阵旗该插在哪个方位,灵石该嵌在何处,地气走向需要如何引导……
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错。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