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合作初成
破屋前那片被踩得板结的硬土空地上,陈芜和赵雨并排站着,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密,也不至于在突发状况时互相妨碍。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那座随时可能彻底垮塌的土坯墙上。空气里飘着干燥的尘土味,混杂着附近几丛半枯灵草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
赵雨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那片稀疏的树林。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
陈芜的呼吸放得很轻,尽量让每一次吸气都平缓绵长,这是他三年来在药田劳作时养成的习惯——节省体力,也便于观察细微变化。袖口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布料边缘,那里沾着昨天调制“灵墨”时留下的、洗不掉的淡青色痕迹。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远处隐约的鸟鸣,风吹过草叶的摩擦声,自己心跳在耳膜上的微弱鼓动。任何多余的思绪,此刻都是负担。
树林边缘,人影晃动。
孙老走在最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稀稀拉拉的,高矮胖瘦不一,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警惕和审视。走在孙老右手边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左侧脸颊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眼角斜拉到下颌,左眼浑浊发白,显然是瞎了。他腰间挂着一把破旧的环首刀,刀鞘磨损得厉害,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这人就是“独眼”。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带戾气的年轻人,眼神不善。
双方在相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孙老浑浊的眼睛在陈芜和赵雨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陈芜身上多看了两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小子,你的法子,我们议了。”
陈芜微微躬身,幅度刚好是晚辈对长者的礼节,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孙老,诸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孙老,“不知商议结果如何?”
“结果?”独眼抢在孙老之前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结果就是我们觉着,你们两个外人,空口白牙就想分走我们兄弟用命守着的灵眼,未免想得太美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陈芜,像盯着一块侵入领地的腐肉。
气氛陡然绷紧。
赵雨按在剑柄上的手紧了紧,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她没有说话,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姿态已经清晰传递出去。
孙老抬了抬手,示意独眼稍安,目光却仍看着陈芜:“独眼话糙,理不糙。灵眼虽微末,却是我们这十几口人最后的倚仗。你说你能用阵法优化,让灵气汇聚更集中,产出更多……口说无凭。”
陈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孙老说得是。所以,我提出的合作,并非空口无凭。”他顿了顿,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晰可辨,“合作的基础,是我的知识,以及我能带来的实际改变。诸位提供栖身之所,并允许我和赵雨每日在灵眼边缘修炼两个时辰,吸纳部分灵气。作为交换,我会为灵眼布设简易聚灵阵纹,优化灵气流动路径,减少散逸。根据《青芜谱》中记载的类似案例推算,优化后,灵眼核心区域的灵气浓度,预计能提升大约三到五成。持续时间,视阵纹维护情况而定,初步估计至少能维持三个月。”
“《青芜谱》?”孙老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眉头微皱,“那是什么东西?”
陈芜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用粗麻线装订起来的誊抄本。书页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但字迹工整。他没有完全展开,只是翻开前面几页,露出其中一幅描绘着简单阵纹走向的图示,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注解小字。“一本关于灵植辨识、低阶资源转化和基础阵法应用的杂记。其中恰好记载了针对此类隐性微末灵眼的几种疏导优化之法。”他将书页朝孙老的方向稍微倾斜,让对方能看到上面的内容,但又不足以看清全部细节。“此法所需材料简单,主要利用此地生长的几种伴生灵草汁液混合灵眼附近的泥土,勾勒阵纹,引动灵眼自身散逸的灵气回流。不伤灵眼根本,亦无需额外投入灵石或珍贵材料。”
孙老眯着眼,努力辨认着书页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小字。他显然不通阵法,但那些工整的图示和注解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知识特有的分量。他身后几个年纪稍大、面容愁苦的散修也伸着脖子想看,眼神里混合着好奇和将信将疑。
“画几张鬼画符,念几句听不懂的玩意儿,就能让灵气变多?”独眼嗤笑一声,右眼里满是讥讽,“老子在修真界摸爬滚打十几年,就没听过这种好事!要真有这本事,你们何至于混到跟我们抢这口残羹冷炙的地步?”他往前踏了一步,腰间破刀的刀柄被他有意无意地握住了。“我看,你们就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了本破书,想来唬人,骗块地方落脚,等摸清了底细,再……”
“独眼!”孙老低喝一声,打断了他越来越露骨的指控。
但独眼的话已经点燃了人群里部分人的疑虑。那几个跟着他的年轻人眼神更加不善,手也摸向了随身携带的、锈迹斑斑的刀剑或木棍。
陈芜感觉到赵雨的呼吸节奏变了,更轻,更缓,那是她即将出手前的征兆。他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不能乱。此刻示弱或激怒对方,都是死路。
他迎着独眼充满恶意的目光,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平稳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剖析事实般的冷静:“这位道友的疑虑,合乎常理。修真界弱肉强食,信任本是奢侈。”他略微侧身,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神情坦荡,“我与赵雨确实落难至此,急需一处安稳之地修炼恢复,这是实情。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证明自己的价值,而非带来麻烦。掠夺与欺骗,或许能得一时之利,但在此地,”他目光扫过孙老身后那些老弱妇孺,最后落回孙老脸上,“只会引来不死不休的争斗,两败俱伤。我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们暂且喘息的合作,而非你死我活的争夺。”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下去。“至于这法子是否有效……孙老,诸位若是不信,我可以当场一试。”
“当场试?”孙老眼神一动。
“是。”陈芜点头,“就在灵眼边缘,当着诸位的面,布设一小段阵纹。无需覆盖整个灵眼,只需一尺见方。诸位皆可感应灵气变化。若连这一小段阵纹都无丝毫效果,我二人立刻离开,绝无怨言。”他抛出这个提议,同时将自己逼到了墙角。失败,就意味着立刻失去这唯一的希望。但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信心,这是谈判的筹码。
孙老沉吟着,目光在陈芜平静的脸上、那本誊抄本、以及身后神色各异的同伴之间游移。独眼的反对是明面上的,但人群中那些沉默的老弱,眼里却闪烁着一丝渴望——对可能改善生存境况的渴望。作为这个松散群体的领头人,他必须在激进与保守之间找到平衡。
“好。”孙老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决断,“就按你说的,当场试。但丑话说在前头——”他盯着陈芜的眼睛,“若是你这法子不灵,或者有任何不妥……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理当如此。”陈芜颔首。
“孙老!”独眼急了,“这俩小子来历不明,万一他们趁机在灵眼上动什么手脚……”
“所以你要跟着,盯紧了。”孙老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所有人都去。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他转向陈芜,“走吧,去灵眼那儿。”
人群开始移动。孙老走在前面,陈芜和赵雨跟在他侧后方,独眼和他那两个同伴紧紧坠在陈芜和赵雨身后,目光如芒在背。其余散修也簇拥着,低声交谈着,嗡嗡的议论声里充满了怀疑、好奇和一丝压抑的兴奋。
穿过那片稀疏的树林,沿着一条被踩出来的、长满杂草的小径向下,拐过一个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小小的山谷洼地,三面环着低矮的土丘,背阴处生长着一些喜阴的、叶片肥厚的低阶灵草。洼地中央,有一片约莫丈许方圆的区域,土壤颜色比周围略深,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暗褐色。几块不起眼的灰褐色岩石半埋在土里,岩石表面覆盖着滑腻的青苔。此刻正值午后,阳光勉强能照进洼地边缘,但洼地中心那片区域,空气中似乎浮动着极其微弱的、肉眼难以察觉的淡青色光晕,像夏日远处热气蒸腾时的扭曲。站在洼地边缘,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清凉酥麻的触感——那是稀薄到几乎无法吸纳的灵气,自发散逸时带来的感觉。
这里就是那个微末的隐性灵眼。它太小,太弱,甚至不足以称之为“灵脉”,只是一处地气偶然汇聚的“眼”,灵气产量低微且不稳定,但对于这群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散修而言,已是弥足珍贵的修炼资源和维系一些低阶灵草生长的根基。
众人停在洼地边缘。孙老指了指那片暗褐色区域边缘一块较为平整、青苔较少的岩石:“就在那儿试吧。需要什么?”
陈芜蹲下身,先仔细看了看那块岩石的表面,又伸手摸了摸附近的土壤湿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某种硬果壳制成的粗糙容器,里面装着半壳墨绿色、质地粘稠的汁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苦涩与清气的味道。这是他昨天下午和赵雨一起,在附近搜集了三种伴生灵草,捣碎后混合少量清晨收集的露水调制而成的“灵墨”。
“需要以此物,在岩石上勾勒阵纹。”陈芜解释道,“阵纹走向需引动灵眼自身散逸的灵气回流轨迹,不能有丝毫偏差。”他抬头看向孙老和围拢过来的众人,“还请诸位退开些,留出空间,以免干扰灵气流动。”
孙老挥挥手,人群向后退了几步,但仍围成一个半圆,将陈芜和那块岩石围在中间。独眼就站在陈芜侧后方不到一丈远的地方,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芜的每一个动作。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手依旧按在武器上。
赵雨没有退后。她默默走到陈芜身侧,面朝人群,右手依旧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勾起。她没有看任何人,但她的站位和姿态,明确地划出了一条无形的线——线内是陈芜和他的“工作”,线外是所有的“外人”和“潜在威胁”。
陈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摒除。他伸出右手食指,探入果壳中,蘸取了粘稠的墨绿色“灵墨”。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和草木汁液特有的滑腻感。他闭上眼睛半息,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青芜谱》残卷中那幅残缺阵图的走向,以及他自己根据灵眼周围地气感应和植物长势推演出的、适合此地的简化纹路。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再存在。
他半跪在岩石前,指尖落下。
第一笔,从岩石左下角起,缓慢而稳定地向上勾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墨绿色的痕迹在灰褐色的岩石表面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湿润的光泽。随着指尖移动,陈芜能感觉到指尖下的岩石传来微微的凉意,以及岩石内部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气脉动。他必须让自己的手指稳如磐石,每一分力道的轻重缓急,都必须精确对应脑海中那幅阵图的韵律。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洼地草丛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移动的手指,和那逐渐在岩石表面延伸开来的、复杂而陌生的墨绿色线条上。
独眼的独眼里,怀疑渐渐被一种混杂着不解和隐隐不安的情绪取代。他看不懂那些线条,但他能感觉到,随着那些线条的延伸,空气中那股原本散逸无序的、微弱的清凉酥麻感,似乎……有了一点难以言喻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孙老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修为不高,但活得够久,见识过一些低阶阵法的效果。他紧紧盯着岩石上的纹路,又时不时抬眼感受一下周围的气息。他身后那几个年老的散修,更是伸长了脖子,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努力分辨着。
陈芜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勾勒阵纹不仅消耗体力,更消耗心神。他必须时刻感应着指尖下岩石的细微起伏、青苔的阻力,以及随着阵纹逐渐成型而开始变得活跃起来的、灵眼散逸灵气的微弱反馈,并及时做出调整。任何一处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阵纹失效,甚至引动灵气紊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岩石表面,一个由繁复弧线、交错节点和几个古怪符文构成的、约莫巴掌大小的简易阵纹逐渐完整。墨绿色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只剩最后一笔,连接起始与终点的回环。
陈芜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心神和体力双重消耗下的自然反应。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指尖落下——
最后一笔,连接。
就在线条首尾相接的刹那,岩石表面那些墨绿色的阵纹,突然齐齐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淡青色光晕!那光晕极其黯淡,一闪即逝,若非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几乎要被忽略。
但变化随之而来。
洼地中心那片区域,原本散逸在空气中、带来微弱酥麻感的稀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住,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确实可感的趋势,向着那块刻画了阵纹的岩石方向……汇聚了一缕。
真的只是一缕,微弱到几乎难以分辨。但站在近处的人,尤其是孙老和那几个对灵气感应稍敏感的老散修,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面朝岩石那一侧的皮肤上,那股清凉酥麻感,变得比另一侧稍微明显了那么一丝。
极其细微,但确凿无疑。
陈芜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成功了。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局部的效果,但成功了。
寂静。
然后,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有……有变化!我感觉到了!”
“好像……是往那块石头去了点?”
“真的有用?”
孙老上前一步,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距离阵纹几寸远的空气中虚划了一下,闭上眼睛细细感应。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看向陈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还有一丝决断。
“小子……”他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法子……真成了。”
这句话像是一锤定音。人群中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面孔,此刻大多变成了惊奇和期待。就连独眼身后那两个年轻人,眼神里的敌意也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和打量。
唯有独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块岩石,又猛地转向陈芜,独眼里燃烧着不甘和愤怒。“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耍的什么障眼法!就这么点变化,够干什么?说不定过一会儿就没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当众驳了面子的恼羞成怒。
陈芜站起身,因为久跪,膝盖有些发麻,他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稳。他转向独眼,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神色,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阵纹既成,效果便会持续。方才所布,只是极小一段,验证原理。若覆盖灵眼核心区域三成范围,配合数处节点阵纹互相呼应,灵气汇聚之效当可持续,且更为明显。”他顿了顿,看向孙老,“孙老既已亲眼所见,不知我们的合作……”
孙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扫过众人。他看到了大多数人眼中的期待,也看到了独眼毫不掩饰的反对。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
终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法子,是成了。虽然只是小成,但确有其效。”他看向陈芜,“按你之前说的,合作可以。你们可以在灵眼外围,靠近东边那处断墙的地方,自己搭个临时住处。每日正午到申时,两个时辰,你们可以在灵眼边缘修炼,吸纳灵气。但不可进入核心区域,不可损坏任何已有灵草。作为交换,”他指了指那块岩石,“你要尽快把整个灵眼核心区域的优化阵法布设完成,并且负责日常的维护。所需材料,只要是这附近能找到的,我们可以帮你收集一部分。但若是需要动用我们储备的物资,或者阵法出了岔子……”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多谢孙老。”陈芜躬身行礼,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却又立刻被新的重量压住——承诺必须兑现,优化工作必须立刻开始,而且不能出任何差错。
“孙老!”独眼猛地踏前一步,脸色涨红,“你就这么信了他们?让他们在这儿落脚?谁知道他们安了什么心!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孙老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独眼,语气陡然变得冷硬,“独眼,这灵眼不是我孙老一个人的,也不是你独眼一个人的!是大家伙一起守着,勉强活命的指望!现在有个法子,可能让大家每天多吸两口灵气,多种活几株草,多换几块灵石……就因为你觉得不妥,因为你‘不同意’,就要把这机会往外推?”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威严,“别忘了,去年冬天,要不是大家伙省出口粮,你那发烧的小崽子早就没了!”
独眼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只独眼里射出怨毒的光,在孙老和陈芜之间来回扫视。
孙老不再看他,转向其他人:“还有谁有意见?”
人群沉默。几个原本有些摇摆的,在看到孙老的坚决和那确实存在的阵法效果后,也低下了头。那几个跟着独眼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最终也没敢出声。
“那就这么定了。”孙老一锤定音,“陈芜,赵雨,你们现在就可以去选地方搭窝棚。需要什么材料,跟老吴说一声,”他指了指人群中一个一直沉默寡言、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他会帮你们张罗一些。独眼,你带两个人,去把东边断墙那里清理一下。”
独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瞪着孙老,又狠狠剜了陈芜一眼,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走。“哼!你们爱信就信!到时候别后悔!”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洼地,那两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走向各自的简陋居所。洼地里只剩下孙老、陈芜、赵雨,以及那个被点名的老吴。
孙老走到陈芜面前,压低声音:“小子,法子是你拿出来的,活也得你自己干漂亮。独眼那边……我会看着,但他性子烈,记仇,你们自己多留神。”他顿了顿,“还有你那本书……收好了,别轻易再拿出来示人。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
“晚辈明白。”陈芜郑重应道。
孙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也慢慢走远了。
洼地里只剩下陈芜和赵雨。微风拂过,带来灵草汁液的苦涩气味和泥土的腥气。那块刻画着阵纹的岩石静静躺在那里,表面墨绿色的线条已经开始慢慢干涸凝固,但空气中那缕微弱的、被拢向岩石的灵气流,依然持续着。
赵雨松开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也松弛下来。她看向陈芜,眼神复杂,有松了口气的释然,也有深深的忧虑。“暂时……成了。”她声音有些低。
“嗯。”陈芜应了一声,目光却望向独眼离去的方向。那个精瘦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树林后,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浓烈的敌意。“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看向东边那处断墙。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荒草丛生。那里将是他们临时的“家”,也是他们在这片废墟中,用知识和谨慎换来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希望有了,微末,但确实存在。
而随之而来的责任、算计、潜在的冲突,也像阴影一样,悄然蔓延开来。
洼地里的风停了片刻,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泥浆。陈芜蹲下身,指尖在岩石粗糙的表面划过,感受着那几道天然裂纹的走向。灵气最浓郁的点就在裂纹交汇处下方,微弱,但确实存在。他打开赵雨递过来的皮囊,里面是几种捣烂的灵草根茎,混合着洼地里的湿泥,散发出浓烈的苦涩气味。他小心地抠出一团,在掌心揉搓,让汁液和泥充分混合,变成一种粘稠的墨绿色糊状物。
“就这?”一个干瘦的老头嘀咕,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陈芜没有抬头。他伸出食指,蘸满那粘稠的“灵墨”,触感冰凉滑腻。第一笔落在岩石最宽的那道裂纹边缘,顺着裂纹的走势,向内勾勒出一道弯曲的弧线。线条必须连贯,不能断,也不能过粗或过细。他呼吸放缓,指尖的力道均匀而稳定。青苔被灵墨覆盖,显露出下面岩石原本的灰褐色。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的手指上。孙老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看穿那简陋涂抹下的门道。独眼抱着胳膊,嘴角的冷笑就没消失过,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汉子也一脸不信,手时不时摸向腰间的破旧刀柄。赵雨站在陈芜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剑已收回鞘中,但右手一直搭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张绷紧的弓。
第二笔,与第一笔形成一个微小的夹角,起始点选在另一道细裂纹的末端。陈芜的指尖移动得更慢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一点冰凉滑腻的触感,以及脑海中《青芜谱》残卷上关于“微灵汇聚”阵纹的寥寥几笔描述。“……纹路须顺地脉裂隙之走向,以灵性之物为引,勾勒‘聚’形,三线交汇于灵枢之上,不可有毫厘之差……” 残卷上的字迹模糊,配图更是简陋的线条,他只能凭记忆和刚才观察的地脉裂隙,一点点拼凑、修正。
第三笔,从岩石边缘起始,向内蜿蜒,目标是前两笔线条预定的交汇点。这一笔最长,也最考验控制。陈芜感到指尖的灵墨在变干,粘性减弱,他不得不稍微用力按压,让新的墨迹覆盖上去。岩石表面粗糙的颗粒摩擦着指腹,带来轻微的刺痛。他屏蔽掉所有杂念,连身后那些沉重的呼吸声都仿佛远去,只剩下指尖与岩石接触的细微摩擦,和脑海中那条必须完美衔接的路径。
最后一寸。
他手腕微微调整角度,指尖带着最后一点灵墨,轻轻划过,与前两道线条的末端精准地碰在一起。
三线交汇。
完成了。
陈芜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缓缓收回手。指尖沾满了墨绿色的泥垢,微微颤抖。他盯着岩石上那副简陋的、歪歪扭扭的阵纹,它看上去就像孩童的涂鸦,毫无美感,更谈不上任何玄奥。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独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装神弄——”
最后一个“鬼”字还没出口,岩石表面那墨绿色的阵纹线条,极微弱地亮了一下。不是光芒,更像是浸了水的痕迹在夕照下反射出的、一闪而过的淡青晕影。极其短暂,若非所有人都盯着,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洼地里那原本稀薄、只让人呼吸稍顺畅一丝的灵气,被拨动了一下。陈芜裸露的手背和脖颈感到一阵微弱的酥麻,像被最轻柔的静电拂过。空气中灵草汁液的苦涩气味浓了一分,或许是灵气被拢向岩石中心时,带起了下方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变化微小到难以言说,但在场都是对灵气波动敏感的修士——哪怕是最底层的散修。那感觉就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一粒细沙,涟漪几乎看不见,但水面的静止被打破了。
孙老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他上前一步,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悬在岩石上方寸许,缓缓移动。片刻后,他收回手,看向陈芜,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估量,而是混杂着一丝惊讶和……谨慎的认可。
“有用。”孙老的声音干涩,但很肯定。“虽然微末,但确实……拢住了一丝,没让它散掉。”
他身后几个老弱散修面面相觑,脸上警惕未消,但敌意明显缓和了些,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独眼的脸色却阴沉下去。他死死盯着那块岩石,又猛地转向陈芜,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一点小花招!”他厉声道,“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压箱底的符箓或者一次性的玩意儿糊弄人!这能持久?能顶什么用?多吸那一口半口的灵气,够塞牙缝吗?”
“够不够塞牙缝,试了才知道。”陈芜终于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有些发麻,他微微活动了一下,看向独眼,语气平稳,“阵纹依托地脉裂隙和灵眼本身微末的灵气流转,只要不被外力破坏,理论上可以持续运转。材料只是寻常灵草残根和泥土,损耗极小,每旬补充一次‘灵墨’即可。”他顿了顿,“当然,这只是最基础的‘聚灵’纹。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固源’材料嵌入阵枢,或者配合更复杂的引导纹路,效果应该还能提升一成到两成。”
他说的都是《青芜谱》上提到的可能性,但此刻说出来,既是展示价值,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我知道的,不止眼前这一点。
独眼腮帮子咬紧了,额角青筋跳动。他显然听懂了陈芜话里的意思,也明白孙老态度的转变意味着什么。他猛地转向孙老:“孙老头!你真信这小子?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就是哪个势力派来摸底的探子,先装模作样给点甜头,等摸清了咱们的底细,里应外合,把灵眼连锅端了!到时候,咱们这些老骨头,连哭都没地方哭!”
“独眼!”孙老低喝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够了!有没有用,大家眼睛不瞎。是不是探子……”他看向陈芜,又看了看赵雨,“日子还长,总能看出来。”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扫过身后众人,最后落在陈芜脸上。“小子,你这法子,成了。按之前说的,灵眼外围东边那片断墙,你们可以暂时落脚。每日巳时到午时,你们两人可以使用灵眼两个时辰,位置在最东侧,不得越过我划的那条线。”他指了指洼地边缘一道浅浅的碎石痕迹。“平日里,这阵法的维护、‘灵墨’的补充,由你负责。若你能找到法子,让这灵气汇聚的效果再明显些,每提升一成,你们每日使用灵眼的时辰可以加半个时辰,上限加到三个时辰。另外……”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你们落脚的地方,自己收拾,安全自己负责。我们这边,不会特意照看,但若真有外敌来犯,须得共同抵御。这是底线。”
条件清晰,甚至有些苛刻,但给了明确的份额和上升空间。更重要的是,它承认了陈芜“知识”的价值,并将其与资源分配直接挂钩。
陈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成了。虽然是最微末的开始,虽然份额少得可怜,虽然周围依然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有了一个稳定的、哪怕微薄的灵气来源。不用再去荒野拼命,不用时刻担心被劫杀,可以安心修炼几个时辰,可以尝试将《青芜谱》上的东西一点点转化为实际的东西。
代价是,他暴露了自己掌握着某种“有用”的阵法知识,承担了维护和改进阵法的责任,并且将自己和赵雨绑在了这个内部矛盾重重的小团体身上。
“可以。”陈芜点头,没有任何讨价还价。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要求都可能破坏这脆弱的平衡。
赵雨也微微颔首,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独眼和他身边的人。
孙老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对身后几个一直沉默观望的散修点了点头。那几人神色稍缓,显然孙老的决定代表了他们这一派务实者的态度。独眼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两个同样面露不忿的跟班,扭头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洼地另一侧的乱石堆后。这分裂,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
“跟我来,看看你们落脚的地方。”孙老声音平淡,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他率先朝洼地东侧走去,那里有一片半塌的残垣断壁,像是很久以前某处建筑的遗迹,勉强能看出几段墙基和几根歪斜的梁木,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枯藤和苔藓。
陈芜和赵雨对视一眼,默默跟上。其他散修也陆续散去,只留下两三个似乎与孙老更亲近的,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断墙比远处看着更破败,但至少有三面尚存的墙壁能挡风,头顶也有几根交叉的粗木和破瓦遮住部分天空。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枯叶和尘土。
“就这儿了。自己收拾。”孙老用脚尖点了点地面,“每日巳时,我会在灵眼那边等你们。记住界限,过了线,后果自负。”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陈芜,“至于阵法改进,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若没有进展,今日的份额照旧,但改进的承诺便作废。若你能成……”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明白。”陈芜应道。三天,时间很紧,但他心中已有几个《青芜谱》上记载的、适合此地脉的微调思路,需要仔细测算和尝试。
孙老不再多说,带着那几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洼地边缘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散修地盘的细微动静。夕阳将残垣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的灵气虽然稀薄,但确实比荒野中稳定、温和了一丝。
赵雨走到断墙缺口处,向外警戒地望了片刻,才回头低声道:“那个独眼,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陈芜走到墙根下,放下始终紧握的竹筒,开始打量这个暂时的容身之所。危机暂时解除,但远未结束。孙老的认可基于利益,独眼的敌意根深蒂固,其他散修大多还在观望。他和赵雨,就像被勉强接纳进狼群的孤羊,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有价值。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开地面的浮土,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包裹,小心地展开,露出里面誊抄的《青芜谱》残卷和炭笔头、草纸。借着最后的天光,他翻到记载着几种基础聚灵阵变式及“地脉微导”原理的那几页。
知识换来了喘息之机,现在,他必须用更多的知识,来巩固这脆弱的立足之地,并设法撬动更多的资源。第一步,就是彻底弄清这处灵眼周围的地气流转细节,找到那个能让汇聚效果“再明显些”的关键节点。
他抬起头,看向洼地中心那处被众人隐隐围着的、泛着微弱灵光的石缝——灵眼所在。明天巳时,他将在孙老等人的注视下,正式开始使用那两个时辰的份额。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利用今夜,完成第一次实地勘测和计算。
夜色,正悄然笼罩这片废墟与灵眼共存的奇异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