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坊市寻苗
坊市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吞吐着混杂尘土、汗味与各种灵草异味的浊流。陈芜捏了捏怀里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腐骨花,包裹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混杂着沼泽特有的、难以洗净的淡淡腥气。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的气息涌入鼻腔——劣质丹药的甜腻、生锈法器的铁锈味、某种兽皮鞣制后的刺鼻酸气,还有泥土和雨水搅合在一起的湿漉。脚下的地面因连日阴雨而泥泞,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粘滞声响,每一步都像要陷进去几分。
他放慢脚步,目光快速扫过入口两侧鳞次栉比的摊位。大部分只是在地上铺开一块油布或草席,上面杂乱堆放着货物。左边一个摊位摆着几把豁口的飞剑,剑身上锈迹斑驳,摊主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满脸不耐的汉子吹嘘其“古战场遗物”的来历;右边则是个卖低阶符箓的老妪,符纸颜色黯淡,笔画潦草,她蜷缩在摊位后,眼神浑浊地望着来往人流。更深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法器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或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浪,冲击着耳膜。
陈芜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皮肤。他混在人群中,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同样衣着寒酸、神色匆匆的低阶修士没什么两样。但胸腔里,心脏跳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些许。他回想着在黑水沼泽亲眼所见——腐骨花的叶片、茎秆形态,以及那种特有的腥气。关于“灰环”和年份药性的差异,则是他多年前从某个路过的采药客那里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混杂在坊市里流传的各种零碎消息之中。
他需要找到收购或者贩卖腐骨花的摊位,评估行情,更重要的是,找到一个对腐骨花价值认知存在偏差的摊主。信息差,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依仗的东西。怀里的三块下品灵石沉甸甸地坠着,那是他兑换了沼泽之行必备物资后,仅剩的全部家当,绝不能轻易动用。腐骨花是他从黑水沼泽边缘拼着风险采回来的,一共五株,其中三株茎干基部有隐约的灰白环纹,按照当初听闻的模糊说法,年份应在十二到十五年之间。这是他的筹码。
目光掠过一个个摊位。有专门售卖止血、回气类低阶丹药的,瓶瓶罐罐摆得整齐,摊主穿着稍体面的绸衫,正与客人低声交谈;有贩卖各种矿石、骨骼、兽牙等炼器材料的,东西杂乱无章,气味混杂;也有卖灵草灵药的,但多是些常见的凝露草、止血藤、宁神花幼苗,品相普通,价格一目了然。
陈芜在一个售卖各类低阶灵草的摊位前短暂驻足。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脸颊瘦削,眼神精明地打量着每个靠近的人。摊位上,几株腐骨花被随意丢在角落,叶片蔫黄,茎干细小,显然年份很浅,品相差劲。旁边插着个小木牌,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腐骨花,一株两块下品灵石。”
两块下品灵石。陈芜拇指下意识搓了搓食指第二指节那块因常年握锄而磨出的硬茧。按照坊市里最常见的行情,这种年份不足五年、品相差的腐骨花,确实只值这个价,甚至可能还偏高了些。摊主显然将其视为普通的低阶毒草,只知其可用于炼制最低等的蚀骨散,对其年份带来的特殊药性一无所知。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些,目光更加仔细地搜寻。坊市越往里,摊位越密集,人流也更拥挤。汗味、体味、各种材料的气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让人有些透不过气。陈芜的背脊微微绷紧,不是因为劳累,而是一种进入陌生环境后本能的警惕。他留意着周围人的交谈片段,多是关于价格、质量、哪里又有新发现的微末矿脉或灵草群落的消息,琐碎而务实。
终于,在坊市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他看到了目标。
那摊位位置不好,夹在两个卖二手衣物和破损阵盘的摊位之间,光线有些昏暗。摊主是个看起来五十余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袍,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粗布慢吞吞地擦拭着几块颜色暗淡的矿石。他的摊位也很简单,地上铺着一块边缘磨损严重的深色麻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东西:几块品相不明的矿石,几株用草绳捆着的、叶片卷曲的不知名藤蔓,一个缺了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枝干枯的、像是某种兽类翎毛的东西,还有一小堆腐骨花。
陈芜的目光落在那堆腐骨花上。同样是腐骨花,这堆的品相甚至比之前那摊位的还要差些——叶片破损,茎干细弱,沾着泥点,胡乱堆在一起,像一堆无人问津的杂草。但陈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放慢脚步,状似随意地靠近,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去。那堆腐骨花中,有两三株的茎干基部,在泥土和破损的叶片遮掩下,隐约能看到一圈极其淡薄的灰白色痕迹。不显眼,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他曾听闻过这种特征,且事先知道要寻找什么,极难发现。
年份可能超过十年。而且,因为品相差、堆放随意,摊主显然完全没意识到其中可能存在的价值差异。信息差的机会,就在这里。
陈芜停下脚步,蹲下身,目光先在摊位上其他物品上扫过,最后才像是偶然注意到那堆腐骨花一样,用粗糙的手指捏起其中一株,凑到眼前看了看。叶片三裂,边缘锯齿,叶脉颜色偏深,茎干中空……触感冰凉粗糙,带着泥土的湿气,那股淡淡的腥味更加明显。
“老丈,这腐骨花怎么卖?”陈芜抬起头,语气平稳,带着杂役面对摊主时惯有的那份客气,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干瘦老头停下擦拭矿石的动作,撩起眼皮看了陈芜一眼。目光在陈芜洗白的杂役服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波澜,似乎对这种底层修士早已见怪不怪。他瞥了眼陈芜手里的腐骨花,嗓音有些沙哑:“一株一块半灵石。就这些了,品相是差了点,但药性总归是有的。”
一块半下品灵石。比之前那摊位还便宜半块。陈芜拇指又搓了搓食指的硬茧,脸上却露出些许犹豫,他轻轻放下那株腐骨花,又拨弄了一下那堆杂草般的植株,像是嫌其品相太差。“老丈,这些……年份怕是不足吧?叶脉颜色浅,茎干也细,怕是长不了几年。一块半灵石,有些贵了。”
老头“嘿”了一声,像是觉得陈芜在故意挑刺压价,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小兄弟,坊市就这个价。嫌年份不足?那你去找年份足的嘛。我这儿就这些,爱要不要。”
陈芜没接话,他又捏起另一株,这次特意选了那株茎干基部有隐约灰白环纹的。他将其稍稍抬高,对着从摊位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看着茎干与泥土交界处。“老丈,话不是这么说。”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些,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腐骨花这东西,长在沼泽边上,年份深浅,看的不只是茎干粗细。您看这一株,”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茎干基部那圈极淡的灰白色痕迹,虽然刮不掉什么,但动作本身带着一种笃定,“这灰环,虽然浅,但已经有了。按常理,没个十年以上,腐骨花长不出这东西。”
老头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凝滞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看向陈芜手里那株腐骨花,目光在陈芜指甲刚才刮过的地方停留了片刻。那里确实有一圈颜色稍异的痕迹,非常淡,混杂在泥土和茎干本身的颜色里,不特意指出根本不会注意。
“灰环?”老头重复了一句,语气里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犹疑的审视。他重新打量了陈芜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了些,似乎想从这个衣着寒酸的杂役脸上找出点什么。“你……认得这个?”
“略知一二。”陈芜将腐骨花放回那堆里,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腐骨花过了十年,茎干基部会因为积存某种阴寒物质而形成灰环。有灰环的腐骨花,汁液里化解阴寒类妖兽毒性的效果会强上不少,用来炼制蚀骨散,成丹率和品质也能提升一些。当然,若是年份再久些,比如十五年以上,灰环会更明显,药性也更专精,不过那就罕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摊位上的其他腐骨花。“您这儿这些,大部分年份确实浅,值不了一块半灵石。但里面有两三株,是有灰环的。虽然品相差,叶片破损,但药性底子在那里。按说,这种带灰环的,年份超过十年的腐骨花,在专门收灵草的铺子里,一株卖到三块下品灵石也是有可能的,品相好的甚至更贵。”
老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息,蹲着的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亲自在那堆腐骨花里翻捡起来。他动作比陈芜粗鲁得多,但眼神变得专注,仔细辨认着每一株的茎干基部。很快,他挑出了三株,其中两株正是陈芜之前注意到的那两株,另一株的灰环更淡,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老头把那三株腐骨花单独放在一边,又看了看剩下的那些年份浅的,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惊讶,是因为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杂役少年,竟然能如此精准地说出腐骨花的门道,连“灰环”这种偏门的特征都知道;犹疑,是因为他不确定陈芜说的是真是假,更不确定这三株带灰环的到底值多少钱;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也悄然浮现——如果这少年说的是真的,那他差点就把价值更高的东西当普通货色贱卖了。
“三块灵石一株?”老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嗓音更沙哑了些,“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坊市里的行情,腐骨花就这个价,哪有什么十年不十年的区别。你说的铺子……那是铺子,咱这是散摊,不一样。”
陈芜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松动。老头不再坚持一块半灵石的价格,而是开始质疑“三块灵石”这个具体数值,这说明他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只是在为讨价还价找由头。陈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也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对这三株腐骨花志在必得。
“老丈说得是,铺子有铺子的规矩,散摊有散摊的活法。”陈芜顺着对方的话说,脸上露出一点理解的神色,“我也是以前听人提起过,自己也没真买过。不过,既然有这区别,价格总该有些不同。这样吧,”他指了指那三株被单独挑出来的,“这三株,您开个价?若是合适,我或许就拿一株试试。剩下的这些年份浅的,您照旧卖一块半灵石,也不妨碍。”
他把选择权抛回给摊主,同时暗示自己只可能买一株,而且还要“价格合适”。这既维持了自己作为买家的议价立场,又避免了暴露对这三株腐骨花的真实需求——他怀里可不止一株,而是几株,其中三株年份更足。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买,而是卖,或者换。但第一步,必须先确立这三株腐骨花在摊主眼中的价值。
老头盯着那三株腐骨花,又看了看陈芜,似乎在权衡。坊市角落的光线昏暗,他脸上的皱纹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小兄弟,你是个懂行的。”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精明劲儿上来了,“既然你点出来了,我也不能当不知道。这样,这三株,你诚心要,两株半灵石一株,怎么样?这可比你说的三块便宜了。”
两株半灵石。陈芜拇指搓着硬茧的速度加快了些。这个价格,摊主已经承认了其高于普通腐骨花的价值,但又留出了讨价还价的空间。对他自己而言,这个价格毫无意义,因为他不是来买的。但他需要让摊主进一步确信,这三株腐骨花确实值这个价,甚至可能更值钱。
“两株半……”陈芜露出沉吟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旁边一块冰凉粗糙的矿石,“老丈,这价格……说实话,我身上灵石不多。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三株腐骨花上,语气带上一点审视的意味,“您这三株,品相实在不太好。叶片破损严重,茎干也有损伤,药性怕是会流失一些。真要按铺子里收完整品相的价格来算,肯定是要打折扣的。”
他这是在进一步施压,同时也在为后续可能提出的“交换”做铺垫——品相差,价值就要打折扣,那么用其他东西来补足差价,就显得更合理。
老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没反驳。因为陈芜说的是事实,这三株腐骨花品相确实糟糕,像是被粗暴采摘或运输途中损伤的。“品相是差了点,但药性底子在啊!灰环你也看到了!”他辩解道,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底气并不十分足。
“药性底子在,但品相差,炼制时处理起来麻烦,损耗也大。”陈芜摇摇头,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遗憾,“两株半灵石……我最多只能出一株半灵石一株。而且,还得搭点别的。”
“一株半?”老头眼睛瞪了起来,“那不行!我挑出来了,你就压这么狠?至少两株灵石!”
讨价还价进入了拉锯阶段。陈芜并不真的在意最后敲定的数字是多少,他需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让摊主彻底相信这三株腐骨花的价值被低估了,同时让他对自己的“拮据”和“对搭头感兴趣”留下深刻印象。他一边与老头你来我往地争论着品相、药性、坊市行情,一边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摊位的其他角落。
矿石、枯藤、破陶罐、兽翎……摊位上的东西实在寒酸。他的目光掠过麻布边缘,那里堆着一些清理摊位时扫到一起的杂物:几块碎石头,一些干枯的草根,还有一小撮连根带土的、蔫头耷脑的植株。那些植株叶子细长,边缘有些蜷曲,蒙着一层灰土,看上去和路边的杂草没什么两样,被随意丢弃在那里,显然摊主根本没把它们当回事。
陈芜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的目光在那撮“杂草”上多停留了半息,随即自然地移开,继续与老头争论腐骨花的价格。然而,刚才那一眼看到的东西,已经深深印入脑海——那几株“杂草”的根部,带着一小团未曾完全抖落的泥土,泥土颜色偏深,而在植株靠近根部的茎秆上,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暖橘色的纹路一闪而过。
暖阳草?
《青芜谱》里有过一段简略记载:暖阳草,性温,喜阳,多生于向阳山坡或灵气温和之地。幼苗期形态与寻常杂草‘狗尾稗’相似,唯近根茎处有淡金色或暖橘色环状纹路,触之微温,需细心辨识。其草叶蕴含温和灵气,炼气中期修士长期服用其汁液或以其入药,有温养经脉、稳固修为之效,尤适于灵气虚浮或根基不稳者。
摊主显然将其误认为无用的杂草,甚至可能是从别处混进来的,随手扫到了一边。但若真是暖阳草幼苗,哪怕只有一株两株,对他这个卡在炼气三层多年的杂役来说,价值也远非几块下品灵石可比。腐骨花年份再足,对他目前修为的直接助益也有限,更多是作为交易筹码。而暖阳草幼苗,却是能实实在在温养经脉、辅助修炼的东西。
一个计划的轮廓迅速在陈芜脑中成形。他必须得到那几株“杂草”,但不能引起摊主怀疑。腐骨花的价格争论,正好可以成为掩护。
“……老丈,两株灵石,真的太高了。”陈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摸了摸怀里,像是检查自己可怜的灵石袋,“我全部家当也没多少。这样吧,一株半灵石,我再加一点搭头,您看成不成?我就拿一株。”
老头皱着眉头,显然对一株半灵石的价格很不满意,但陈芜咬定品相差、自己灵石有限,他也无可奈何。眼看这笔生意要黄,他有些不甘心。“搭头?你想要什么搭头?我这儿可没什么值钱东西白送。”
陈芜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用衣角擦了擦手,目光再次扫过摊位,这次刻意在那堆杂物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我看那些……嗯,那些草,反正您也是要扫掉的吧?不如就给我当个搭头,我拿回去看看能不能喂喂我养的那只寻药鼠。”他语气随意,带着点不好意思,“主要是灵石实在不够,不然我也不会开口要这些没用的东西。”
老头顺着陈芜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堆碎石枯草,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那些?那就是些杂草碎石,你要就拿去。”他根本不在意,注意力又回到腐骨花的价格上,“但一株半灵石太低了!最少一株七灵石!不能再少了!”
陈芜拇指停在了硬茧上,脸上却皱起眉,像是内心挣扎。他蹲下身,伸手在那堆杂物里扒拉了几下,看似随意地将那几株连根的“杂草”拨到一起,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株的根部时,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温热感传来,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冰凉的碎石枯草对比下,显得格外清晰。
就是暖阳草幼苗,而且不止一株,大概有三四株的样子,只是都蔫蔫的,状态很差,但根须基本完好。
“一株七灵石……”陈芜犹豫着,手里还捏着那几株“杂草”,他抬头看向摊主,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争取,“老丈,一株六灵石吧,加上这些搭头。我身上真的就这些了,这株腐骨花我确实想买回去研究研究,但再多真拿不出来。”他语气诚恳,甚至带了点年轻人囊中羞涩的窘迫。
老头盯着陈芜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株被单独挑出来的、带灰环但品相差的腐骨花,再看了看陈芜手里那几株毫无价值的“杂草”,最后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行吧行吧,一株六灵石,加上这些破烂。算我亏点,就当结个缘。小兄弟,看你也是个懂点门道的,以后有什么好东西,记得再来光顾。”
“一定一定。”陈芜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正是他带来的五株腐骨花。他挑出品相最好、灰环最明显的一株——这株的年份明显超过十五年,茎干更粗壮,灰环颜色也更清晰——递给老头。“老丈,您看这株怎么样?是我之前偶然得的,品相比您那株好点,灰环也更清楚。我用这株,换您那株品相差的,再补您一块灵石,加上那些搭头,您看成不?”
老头一愣,接过陈芜递来的腐骨花,仔细一看,眼睛又是一亮。这株的品相和年份,明显比他摊位上那三株都要好!灰环清晰,茎干完整,叶片虽然也有些旧,但破损少得多。按照这少年刚才的说法,这株的价值恐怕更高。
“这……”老头看了看手里这株品相好的,又看了看摊位上那株品相差的,心里飞快盘算。用一株品相差的,换一株品相好的,还能得一块灵石,外加处理掉那堆垃圾……这买卖似乎不亏。他甚至怀疑这少年是不是傻了,但看对方一脸诚恳,又不像是故意耍诈。
“你真要换?”老头确认道。
“嗯,我身上灵石不多,这株品相好的,我本来是想留着看看能不能多卖点的,但今天既然遇到老丈您,又聊得来,换给您也一样。”陈芜解释道,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用更好的腐骨花换取对方那株差的,是为了弥补差价,同时达成交易。
老头不再犹豫。“成!那就这么定了!”他生怕陈芜反悔,立刻将摊位那株品相差的腐骨花塞给陈芜,同时接过陈芜那株品相好的,又眼巴巴等着那一块灵石。
陈芜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给老头。然后,他将那株换来的、品相差的腐骨花(对他而言,年份足够即可,品相不重要)和那几株“杂草”小心地拢在一起,用之前包腐骨花的油纸重新包好——现在里面是一株品相差的十年份腐骨花,以及三四株状态萎靡但根须完好的暖阳草幼苗。
交易完成。老头掂量着手里那块灵石,又看了看那株品相好的腐骨花,脸上露出笑容,这笔生意他觉得自己赚了。陈芜将油纸包仔细塞回怀里,贴肉放好,那里传来的不再是单一的腐骨花凉意,还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暖阳草根部的温热感。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油纸包粗糙的边缘。知识带来的优势,在这一刻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可能影响修炼进程的资源。代价是他暴露了对腐骨花年份的判断能力,以及付出了一株品相更好的腐骨花和一块灵石,但换来的,是摊主眼中“破烂”的暖阳草幼苗。这笔账,在他看来,划算。
然而,就在他转身,目光扫过坊市稍显稀疏的人流,准备快步离开这个角落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斜前方约莫十几步外,一个卖成品低阶法器的摊位旁,站着一个身影。那人身形修长,穿着深青色劲装,袖口绣着简化的缠枝纹,颜色略显暗淡。她背对着陈芜这边,似乎正在低头查看摊位上的一柄长剑,侧脸线条冷峻,眉头微锁。
陈芜对这个身影并不陌生。流云坊柳家的旁系子弟,天赋据说不错,但在家族内因出身受限,时常能在坊市或宗门附近看到她独自活动,神色常带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郁色。杂役们私下偶尔会议论几句,说她心高气傲,不好接近。
此刻,那气质清冷的女子似乎恰好转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芜所在的这个偏僻角落。她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淡漠,但在掠过陈芜和那个干瘦老头摊主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那停顿极其短暂,可能只有半次呼吸的时间,但陈芜捕捉到了。
那不是好奇的打量,也不是随意的扫视。那是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一个习惯评估价值与风险的人,在看到一场略显异常的低阶交易后,本能投去的、带有探究意味的一瞥。她看到了陈芜与摊主的整个交涉过程吗?看到了他拿出更好的腐骨花交换,并要了一堆“破烂”吗?陈芜不确定。但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陈芜刚刚因交易成功而升起的、那层薄薄的快意。
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居高临下、或者说置身事外的观察。但这种观察本身,就意味着他已经被注意到了。被一个出身修真家族、哪怕处境不佳也远高于杂役层面的修士注意到了。
陈芜立刻收敛了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脚步不停,反而加快了些,迅速汇入旁边稀疏的人流,朝着坊市出口方向走去。背脊上,之前因紧张和算计而微微渗出的冷汗,此刻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变得冰凉。怀里的油纸包贴着皮肤,那丝微弱的温热感依然存在,提醒着他收获,却也同时提醒着风险。
他快步走着,脚下潮湿的地面依旧粘滞,坊市的嘈杂声浪依旧包裹着他,但刚才交易时那种掌控节奏的冷静感,已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目光扫过后的警觉,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