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同门遇险
陈芜的指尖刚离开一株暖阳草幼苗的嫩叶,远处乱石堆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闷哼,紧接着是灵力紊乱导致的微弱气流扰动。
他保持着蹲姿,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立刻动作。
药田西侧边缘这片区域,平时除了他,几乎不会有其他杂役过来。一来这里的灵脉节点稀疏,凝露草长得稀稀拉拉,管事巡查时也只会草草掠过;二来靠近后山陡崖,风大,土质又硬,谁都不愿多费力气。他将那几株暖阳草幼苗藏在这里,正是看中了这份荒僻。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片乱石堆的背面,再往外就是杂草丛生的崖坡。陈芜记得上个月那里刚清理过一次杂草,因为靠近药田边缘,管事怕杂草里的虫卵顺着风飘到凝露草上。但清理也只是用最粗糙的镰刀胡乱割一遍,剩下半人高的草茬和盘根错节的根茎,在崖坡上形成一片天然的遮蔽。
又一声闷哼,比刚才更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陈芜慢慢收回手,将刚才记录生长数据的炭笔头塞回袖袋。他站起身,没有发出声音,目光扫过面前那三株暖阳草幼苗——它们长在几块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他用碎石和枯草做了简单的遮掩,从远处看只会以为是崖坡上常见的野草。幼苗只有两寸高,叶片呈现一种嫩黄中带着微红的色泽,边缘微微卷曲,这是《青芜谱》残卷里记载的“暖阳草”幼株特征。他花了七块下品灵石中的五块,才在坊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换到这三株幼苗,剩下的两块灵石,他要撑到下个月月例发放。
乱石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蠕动。
陈芜没有立刻走过去。他先侧耳听了听药田其他方向的动静——东边有杂役在松土,锄头敲击硬土的闷响隔着几十丈传来,有节奏,说明劳作正常;南边隐约能听到管事训话的声音,但很远,应该是另一片药田。他负责的这片区域,此刻只有他自己。
安全第一。
这个念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三年来,他靠着这四个字,在修为停滞、资源匮乏的泥沼里没有沉得太快。不惹事,不多看,不多问,按时完成分内的活计,领取那点微薄的月例,然后回到排屋角落里那张铺位,在劣质油灯的气味里翻开那本油布包裹的残卷,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他记录凝露草的异常,是因为那些异常太明显,明显到违背了他三年观察积累的常识。他培育暖阳草,是因为《青芜谱》里记载的这种低阶灵草对炼气中期修士温养经脉有微弱益处,而坊市里一株成熟的暖阳草能换到三到五块下品灵石——前提是它能活到成熟,且不被任何人发现。
乱石堆后的声音没有停。
陈芜弯下腰,将刚才记录用的草纸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位置。那张纸上除了今天暖阳草的生长数据,还有之前记录的三株异常凝露草的位置和特征。他走到乱石堆边缘,没有直接绕过去,而是先蹲下来,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石头粗糙的表面硌着手心。
他贴着石堆侧面的阴影,慢慢挪到边缘,探出半个头。
崖坡的草丛里,有个人影半跪着。
是赵四。
陈芜认得那件沾满泥土的杂役短衫,还有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但此刻赵四的姿态很怪——他半跪在草丛里,身体前倾,双手死死抓着自己小腿,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脸埋在草叶间,只能看见后颈暴起的青筋和额角滚落的汗珠。
几根灰绿色的藤蔓缠在他小腿上。
藤蔓约拇指粗细,表面布满细密倒刺,正缓缓蠕动,一圈圈收紧。那颜色带着病态的灰调,边缘泛暗红。赵四的裤腿已被勒破,倒刺扎进皮肉,渗出的血迹不多,色泽暗沉。
陈芜呼吸一滞。
他没在药田见过这种藤蔓,但《青芜谱》残卷里似乎有过类似草图。那页边缘破损,字迹模糊,只记得旁边标注了几个小字:“蚀……藤……瘴气所生……噬灵……”
他没见过这种藤蔓,但《青芜谱》残卷的某一页,有过类似的草图。那页纸的边缘已经破损,字迹模糊,他只记得旁边标注了几个小字:“蚀……藤……瘴气所生……噬灵……”
蚀灵藤。
残卷里提到,这种藤蔓通常生长在阴湿瘴气浓郁的地方,以吞噬路过生灵的灵力为生。它的倒刺带有麻痹毒素,能抑制伤口流血,但真正致命的是藤蔓会像水蛭一样吸附在修士身上,通过皮肤接触不断抽取灵力。炼气期的修士若是被缠住,半个时辰内灵力就会被抽干,根基受损,严重的甚至会丹田碎裂。
赵四的修为,陈芜不清楚具体层次,但同为杂役,最多也就炼气三四层。从藤蔓缠绕的程度和赵四挣扎的幅度看,他已经在这里挣扎了一段时间——灵力正在被快速抽走,所以他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刚才那声闷哼,恐怕是最后的力气。
陈芜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石头。
崖坡上的风刮过来,带着草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一丝淡淡的腥甜气味——那是蚀灵藤散发出的毒瘴,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脑子里飞快地列出几个选项。
第一,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赵四和他关系普通,平日里除了劳作时偶尔打个照面,几乎没有交集。赵四喜欢偷懒,干活时打盹,被管事抓到过几次,这些陈芜都知道,但从未多嘴。现在赵四遇险,是赵四自己的事——或许是误入了崖坡深处,或许是接了清理杂草的杂活时不小心。他陈芜没有任何义务去救一个关系普通的同门。
第二,立刻去找管事。药田管事王管事有炼气六层修为,处理这种蚀灵藤应该不难。但这样一来,王管事就会知道陈芜出现在这片荒僻区域。为什么陈芜会在这里?他在做什么?那三株暖阳草幼苗怎么办?王管事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扫过乱石堆缝隙时,会不会发现那些刻意的遮掩?
第三,自己动手。
陈芜闭了闭眼。
《青芜谱》残卷里,关于蚀灵藤的那一页,除了描述危害,还提到了克制方法。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因为那页纸破损严重,字迹潦草,他只隐约记得“清心草汁……涂抹根部……灵力引导……可解”。清心草是一种很常见的低阶灵草,药田边缘就有零星生长,他之前记录异常凝露草时,顺手采过几株晒干备用,就藏在他睡觉的铺位底下。但用清心草汁液涂抹藤蔓根部,需要近距离接触,需要调动灵力引导药性——这意味着他必须蹲在赵四身边,手指沾着草汁,一寸一寸涂抹那些蠕动的藤蔓。
整个过程,赵四可能清醒,可能昏迷。但无论如何,陈芜会暴露两点:第一,他知道蚀灵藤的特性;第二,他知道用清心草汁液解毒的方法。这两点,都不是一个普通药田杂役该有的知识。王管事如果事后问起,赵四会不会说?赵四会不会好奇陈芜怎么会懂这些?其他杂役会不会听到风声?
风险。
每一份风险,都对应着潜在的代价。
陈芜重新探出头。
赵四的身体已经软了下去,不再是半跪,而是侧倒在草丛里。他的双手还抓着小腿,但手指已经松开,无力地搭在藤蔓上。他的脸侧向一边,嘴唇发紫,眼皮半阖着,瞳孔涣散。蚀灵藤还在蠕动,灰绿色的藤蔓又收紧了一圈,暗红色的倒刺更深地扎进皮肉里。
时间不多了。
陈芜估算了一下:从赵四刚才发出声音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蚀灵藤吞噬灵力的速度,残卷里没有具体数据,但看赵四的状态,最多再有一盏茶,他的灵力就会被抽干。炼气三层修士的灵力总量,陈芜自己最清楚——那点微薄的灵力,连支撑一个完整的润泽术都勉强。
赵四的呼吸变得微弱,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陈芜盯着那张发紫的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果赵四死在这里,会不会更好?
尸体被发现后,管事会调查,但崖坡这种地方,杂役失足摔死或者被毒虫咬死,往年也不是没有过先例。蚀灵藤吞噬灵力后,会自然枯萎,变成普通的枯藤,很难追查具体死因。这样一来,陈芜的秘密就保住了,那三株暖阳草幼苗可以继续生长,他下个月或许就能攒够兑换一枚“养气丹”的灵石,冲击炼气四层的瓶颈。
但赵四真的会死。
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因为他的不作为,死在这片荒草丛里。
陈芜的手指抠进石头的缝隙里,粗糙的石屑刺痛了指腹。
三年来的麻木感,在这一刻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破了。他想起自己刚入宗门时,也是满怀希望,以为只要勤恳劳作,总有一天能突破瓶颈,成为外门弟子,领取更多的资源,走得更远。但三年过去,他卡在炼气三层,月例微薄,父母留下的那枚生锈采药小刀是他唯一的念想。他记录凝露草的异常,培育暖阳草,是因为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甘——他不甘心就这样烂在这片药田里,像那些被杂草淹没的凝露草一样,无声无息地枯萎。
赵四呢?
赵四或许也曾经有过不甘,或许没有。但无论如何,他此刻在挣扎求生。
陈芜松开抠着石头的手指。
他转身,没有发出声音,沿着来时的路径快步返回乱石堆的另一侧。他没有去看暖阳草幼苗,而是直接走到自己藏匿工具和杂物的一处石缝——那里有几块松动的石头,搬开后,里面有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株已经晒干的清心草。草叶蜷曲,颜色暗绿,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味。他抓起两株,塞进怀里,又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石缝,用石头盖住。
然后他快步绕回乱石堆边缘。
赵四的状态更差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蚀灵藤的蠕动速度似乎加快了,藤蔓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那是正在吞噬灵力的征兆。
陈芜蹲下来,从怀里掏出清心草干。没有捣药的工具,他直接将草叶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干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种辛辣的刺激感,他的牙龈都被刺得发麻。他嚼了十几下,直到草叶变成糊状,混合着唾液,变成一团暗绿色的草泥。
他吐出草泥,摊在手心。
然后他伸手,抓住赵四小腿上的一根蚀灵藤。
藤蔓表面冰凉滑腻,像蛇皮,倒刺扎进他的手心,带来一阵刺痛和麻痹感。陈芜没有松手,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蘸起一团草泥,涂抹在藤蔓与赵四皮肤接触的根部。
草泥接触到藤蔓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藤蔓猛地一颤,收缩了一下,倒刺从皮肉里拔出一小截。暗红色的汁液从被草泥覆盖的地方渗出来,带着一股更浓的腥甜味。
有效。
陈芜加快了动作。他蘸起更多的草泥,沿着藤蔓缠绕的轨迹,一寸一寸涂抹。每涂一处,藤蔓就会颤抖、收缩,倒刺松开一些。赵四小腿上的伤口开始流血,暗红色的血液混着藤蔓渗出的汁液,滴在草丛里。陈芜的手指被草泥和血污染得黏糊糊的,但他没有停,他调动起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顺着指尖引导草泥的药性——这是《青芜谱》里提到的“灵力引导”,用自身灵力作为媒介,让草药的效力更深地渗透进藤蔓内部。
他的灵力本就稀少,此刻每引导一次,丹田里就空一分。但他不敢停,因为藤蔓的蠕动虽然减缓,但还没有完全松开。赵四的呼吸恢复了一点,胸膛有了微弱的起伏,但眼睛依然紧闭。
陈芜涂完了第一根藤蔓,转向第二根。
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他手上涂抹的动作不停,眼角余光扫向四周——药田东边传来断续的松土声,南边的管事训话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风刮过崖坡,摇动草丛发出哗哗的声响,恰好掩住了藤蔓蠕动与赵四呼吸的动静。
涂抹到第二根藤蔓中段,丹田传来阵阵空虚的刺痛。
他咬咬牙,将最后一点草泥全部抹在第三根藤蔓的根部,然后集中剩下的所有灵力,猛地一催——。
他咬咬牙,将最后一点草泥全部抹在第三根藤蔓的根部,然后集中剩下的所有灵力,猛地一催——。
“嗤!”
第三根藤蔓剧烈地颤抖起来,表面暗红色的光泽迅速褪去,变成枯败的灰黑色。藤蔓松脱,从赵四的小腿上滑落,掉在草丛里,像几根腐烂的绳子。
赵四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睁开。
他的瞳孔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最后定格在陈芜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气音。
陈芜松开手,后退半步,坐在草丛里。他的手掌还在刺痛,那是被蚀灵藤倒刺扎伤的地方,麻痹感正在扩散。丹田空空荡荡,像被掏干的水井,连运转一个周天的基础灵力都不够。他喘着气,看着赵四。
赵四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腿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根已经枯萎的蚀灵藤,最后目光回到陈芜身上。
“陈……陈芜?”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陈芜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记录数据的草纸——纸已经皱巴巴的,沾了点草泥和血污——撕下一角,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擦不干净,手指还是黏的。
赵四盯着他,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疼痛带来的扭曲,还有一丝……疑惑?
“你……你怎么会……”赵四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问,“怎么会知道……用清心草……”
陈芜将擦过的纸角团起来,塞回怀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以前在杂书上看过。”他说,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蚀灵藤,清心草可解。运气好,我正好带了点干的。”
他说的是实话,只是省略了“杂书”的具体名称,以及他为什么“正好带了点干的”。
赵四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问出口。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自己小腿上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密密麻麻,都是倒刺扎出来的小洞,此刻正在流血。他撕下一截衣摆,胡乱包扎了一下,动作笨拙。
陈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他在计算。
刚才的救援,他暴露了三点:第一,他认得蚀灵藤;第二,他知道清心草可解;第三,他有随身携带清心草干的习惯。这三点,任何一点被王管事知道,都可能引来追问。但好在,现场只有赵四和他两个人。赵四会不会说出去?不确定。但赵四欠他一条命——这是最直接的利害关系。
“谢……谢谢。”赵四包扎完伤口,抬起头,看着陈芜。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要不是你……我可能就……”
陈芜打断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需要知道赵四遇险的原因,评估这件事后续会不会牵扯到自己。
赵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管事让我来这边清理杂草……说西边崖坡的杂草长太高了,怕有虫卵飘到药田里。我……我偷懒,想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会儿,结果一脚踩空,滑到这片草丛里,就被那玩意儿缠上了。”
陈芜点了点头。理由合理,和王管事之前安排杂役清理边缘区域的指令吻合。赵四偷懒的习惯,大家都知道,所以这件事看起来就是一次意外——一个偷懒的杂役,不小心滑进了有毒藤蔓的草丛里,被缠住,差点死掉。
“能走吗?”陈芜问。
赵四试了试,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但刚站直就晃了一下。蚀灵藤吞噬了他不少灵力,加上失血,他现在虚弱得很。
陈芜伸手扶住他。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顿了一下。陈芜很少与人肢体接触,赵四也是。但此刻,赵四需要支撑,陈芜提供了支撑——很简单的交换。
“我扶你回去。”陈芜说,声音依旧平稳,“别让管事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说清理杂草时摔了一跤,划伤了腿。”
赵四看着他,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但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崖坡边缘,慢慢往回走。陈芜走得很慢,一方面要扶着赵四,另一方面也在观察四周。药田东边的松土声还在继续,南边隐约传来了收工的钟声——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落日将云层染成橘红色,药田垄沟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们绕开那片暖阳草幼苗所在的乱石堆,从另一条小路往回走。路上遇到了两个收工回排屋的杂役,看到赵四一瘸一拐的样子,随口问了句怎么了。赵四按陈芜教的,说清理杂草时摔了一跤,划伤了腿。那两个杂役也没多问,自顾自走了。
快到排屋时,赵四停下脚步。
“陈芜。”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
陈芜侧头看他。
赵四的眼神很认真,没有闪烁,也没有试探。他说:“你救了我一命。我赵四虽然没什么本事,但知道好歹。你今天用的法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管事要是问起,我就说是我自己乱扯乱拽,把藤蔓扯断的。”
陈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进一步的试探。简单的交换——陈芜救人,赵四保密。至于这份保密能维持多久,赵四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因为别的利益而说漏嘴,那是未来的事。至少现在,这个交易成立。
陈芜松开扶着赵四的手。
“你自己能走回去了。”他说。
赵四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向排屋门口。陈芜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门,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
落日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药田里的凝露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露珠开始凝结,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陈芜转身,没有立刻回排屋,而是绕了个弯,又回到了那片乱石堆。
他蹲下来,检查那三株暖阳草幼苗——还好,没有被刚才的动静波及。幼苗的叶片在暮色里显得更加嫩黄,边缘的微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叶子。
叶子冰凉,带着植物特有的韧性。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张记录数据的草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沾了草泥和血污的地方晕开一团团暗色。他翻到背面,用炭笔头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西时三刻,崖坡草丛,赵四遇蚀灵藤缠。用清心草干二株,草泥涂抹根部,灵力引导,藤解。赵四欠命一,允保密。风险:识毒藤之法暴露可能三成,药田位置暴露可能一成,赵四泄密可能……待估。”
写到这里,他停笔。
炭笔头悬在纸上,没有继续写下去。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排屋里陆续亮起了油灯的微光,劣质灯油燃烧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混杂着药田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
他将草纸折好,塞回怀里贴身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三株暖阳草幼苗,转身离开。
走回排屋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计算:清心草干用掉了两株,还剩五株;今天灵力消耗过度,需要至少两天的打坐才能恢复;赵四的保密承诺,有效期不确定,但短期内应该可靠;王管事那边,明天巡查时会不会注意到崖坡草丛里的痕迹?那些枯萎的蚀灵藤,要不要去处理掉?
每一步,都有代价。
救人的代价,是暴露的风险。不救人的代价,是良心的负累——虽然陈芜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少良心,但那种“本可以救却没救”的念头,会在未来的某个夜晚悄悄冒出来,变成心魔的种子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选择了救人。
而这个选择,已经改变了一些东西——他和赵四的关系,他秘密的安全边际,他对自己“安全第一”法则的第一次明确妥协。
推开排屋的门时,劣质油灯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已经躺了好几个杂役,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已经睡下,鼾声起伏。陈芜走到自己靠墙角的铺位,脱掉沾满泥土的外衫,叠好放在枕头边。他从铺位底下摸出那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那本《青芜谱》残卷。
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摸了摸封面粗糙的纸张。
然后他将残卷重新包好,塞回铺位底下最深的缝隙里,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躺下来,闭上眼睛。
排屋里的气味混杂——汗味、泥土味、劣质灯油味、还有不知谁带来的干粮的馊味。但这些气味对他而言已经习惯了,像一层厚重的茧,包裹着日复一日的麻木。只是今天,这层茧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有新鲜的、带着血腥和苦涩的风灌了进来。
他在黑暗中听着其他杂役的鼾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那枚生锈的采药小刀。
刀身冰凉,锈迹粗糙。
父母留下的唯一物品。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曾经说过的话:“小芜,修真之路,步步荆棘。但有些事,做了会后悔,不做也会后悔。选那个你日后回想起来,至少能对自己有个交代的。”
当时他听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懂的代价,是风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小刀握在手心。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夜彻底降临。药田里的凝露草在黑暗里安静地生长,叶片上的露珠越凝越多,像无声的眼泪。
那片被杂草和乱石遮掩的角落,离这里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陈芜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种可能:
一,装作没看见,立刻离开。赵雨可能死,也可能重伤根基,但与自己无关。好处是绝对安全,隐秘药田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代价是……一条命,或者说,一个同门可能就此废掉。二,尝试呼救,引来其他人。但这里太偏僻,等来人时恐怕已来不及。而且呼救声同样会暴露这片区域,引来探查。三,自己动手救人。
第三个选项下,又分出两条岔路:用常规方法,比如找工具强行割断藤蔓——蚀灵藤的韧性极强,寻常刀斧难断,且越是挣扎缠绕越紧,毒性渗入越快。用《青芜谱》里记载的偏门法门,以特定灵草汁液中和毒性……
陈芜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扰到什么。他盯着赵雨惨白的脸,看着那藤蔓缓慢却持续地收紧,皮肤上已经开始浮现出灰绿色的斑点——那是毒性侵入经脉的表征。时间不多了。
《青芜谱》残卷里关于“蚀灵藤”的记录只有短短几行:“喜阴湿,常附生于乱石缝隙,以灵力为食。藤身有细密倒刺,刺入即注入麻痹毒液,使猎物无法挣脱。解法:取清心草三株、凝露草成熟叶片两片,捣碎取汁,涂抹于藤身与皮肤接触处,汁液渗入可中和毒性,藤蔓自松。切记,清心草需取近根处茎叶,药效最烈;凝露草叶片需选叶脉清晰无偏移者,否则药性相冲反噬。”
当时读到只觉得是些偏僻无用的知识,谁会专门去记这些?可现在,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清心草,他种了。就在那片隐秘药田的角落里,因为这种草气味苦涩,能驱赶某些啃食根茎的小虫,他就随手撒了几颗种子,如今已长成一小丛。凝露草……药田里到处都是,但需要“叶脉清晰无偏移者”。他前几天才记录过那些灵纹偏移的异常植株,避开它们很容易。
所有的条件都具备了。
代价是:他必须返回隐秘药田,采摘那几株清心草。动作再快,也会留下痕迹——被拔掉的草茎断口,泥土的翻动。赵雨虽然意识模糊,但未必完全没有察觉。更重要的是,一旦用了这个方法,就等于告诉赵雨,自己懂得如何处理蚀灵藤的毒性。这不是杂役该有的知识。
王管事知道吗?陈芜不确定。但王管事如果问起,他该怎么解释?
“安全第一”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三年了,他靠着这四个字,在无数个可能出头的缝隙里缩回手脚,才保住了这一小片无人注意的安稳。现在要亲手打破它吗?
赵雨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间隔也越来越长。他的一条胳膊已经完全被藤蔓裹住,灰绿色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已经快到肩膀了。再往上,就是脖颈,就是头颅。
陈芜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很多年前,父母还在的时候,有一次父亲采药回来,手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血迹。母亲一边给他换药一边数落,说那种悬崖上的“血线藤”又危险又不值钱,何必冒险。父亲只是笑笑,说:“看见有个小崽子差点摔下去,顺手拉了一把,被藤蔓划了几下,不碍事。”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总是做那些“不碍事”却可能带来麻烦的事。
陈芜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身旁的泥土里,粗糙的砂石硌着指甲缝。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但很坚决。他没有再看赵雨,而是转身,朝着那片隐秘药田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落在长满青苔的乱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有跑,因为奔跑的动静太大,也可能让自己慌乱。他只是走,走得很快,眼睛扫视着四周——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远处药田时带起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浇水声。
二十步的距离,几个呼吸就到了。
他蹲下身,拨开那丛特意用来遮掩的、半枯的杂草。暖阳草幼苗在角落里安静地生长,嫩黄色的叶片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旁边就是那几株清心草,茎秆粗壮,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散发着一股浓烈苦涩的气味。他伸出手,没有犹豫,直接掐断了靠近根部的三株——动作干净利落,断口整齐。又从旁边正常的凝露草丛里,迅速摘了两片叶片肥厚、叶脉清晰舒展的成熟叶子。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他将清心草和凝露草叶塞进怀里,转身快步折返。赵雨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嘴唇乌紫,被藤蔓缠绕的手臂皮肤下,灰绿色的脉络已蔓延至锁骨上方,距离脖颈要害仅差寸许。蚀灵藤的毒性一旦侵入头颅,侵蚀识海,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陈芜蹲下身,顾不上解释,左手捏住赵雨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右手将三株清心草迅速揉搓挤压,墨绿色的汁液带着刺鼻的苦味滴入赵雨口中。随即,他将两片凝露草叶贴在赵雨被藤蔓刺破最深的伤口旁,指尖凝聚起微弱的灵力——并非施展润泽术,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频率轻轻点按草叶的叶脉,引导其中清凉平和的药性渗入伤口,与清心草的苦涩汁液里应外合。
这是他幼时在父亲那本残破的《青芜谱》夹页里,偶然瞥见过的一则偏方笔记。笔记字迹潦草,记载着几种罕见毒藤的应急解法,其中便有“蚀灵藤,喜附阴湿灵木,其毒蚀脉,急以清心草汁内服,佐以百年以上凝露草叶外敷,以‘引灵散’手法导药入脉可解”。他不知“引灵散手法”具体为何,只凭着对那段描述中灵力运行轨迹的模糊记忆,结合自己照料灵植时对草木之气的细微感应,摸索出了一点门道。此刻施展出来,指尖竟微微发热,凝露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其精华顺着他的灵力引导,丝丝缕缕渗入赵雨皮肤。
灰绿色的脉络蔓延之势终于停滞,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消退。赵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他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陈芜脸上,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陈……陈芜?”
“别说话,运气试试丹田。”陈芜低声道,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过度消耗灵力的酸麻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成功验证了那笔记内容而带来的隐秘战栗。他掌握的知识,果然非常规。
赵雨依言尝试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脸上立刻露出痛苦又庆幸的复杂神色。“能……能动转……多谢……”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感激地看着陈芜,“你……你怎么会……”
“以前听老采药人提过一嘴。”陈芜打断他,语气平淡,一边迅速将枯萎的草叶碎片和清心草残茎收拢,用泥土草草掩埋,“蚀灵藤少见,算你运气好,我刚好记得。”他刻意模糊了来源,将一切推给虚无缥缈的“老采药人”。
赵雨没有追问,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压倒了一切疑窦。他看着陈芜谨慎掩埋痕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后怕,声音更虚弱了:“我……我不会说出去……”
陈芜点点头,没有多言。他扶起赵雨,让他靠坐在一旁的石头上。“能自己回去吗?”
“缓一缓……应该可以。”赵雨喘着气,手臂上的灰绿虽然褪去大半,但仍残留着麻木和刺痛,丹田气海更是空空荡荡,这次受伤,恐怕没个把月调养恢复不过来,更别提修炼了。这意味着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连最基础的劳作都可能吃力,本就微薄的月例恐怕还要被克扣,换取疗伤的丹药更是奢望。成长所需的资源,无形中已被这场意外“封锁”。
陈芜看着他强忍虚弱的模样,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隐秘药田的方向。清心草被摘走了三株,虽然不多,但断口新鲜;凝露草丛也被动过,少了两片最肥厚的叶子。这些痕迹,瞒得过粗心的赵四,却未必瞒得过每日巡视、目光如炬的王管事。一旦被发现,追问起来……
救赵雨,是此刻必须的选择。但因此暴露了自己暗中培育的暖阳草,甚至引来对《青芜谱》残卷的探究,追查父母留下的那点微末秘密的可能……这个代价,清晰而沉重。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陈芜最终只是对赵雨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帮赵雨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抹去对方脸上沾着的泥土,让一切看起来更像是赵雨自己不慎摔倒后的狼狈。
赵雨重重地点头,眼中只剩下纯粹的感激。
看着赵雨踉跄着、一步一挪地慢慢朝杂役排屋方向走去,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单薄,陈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心中没有多少救人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风险已经埋下,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发芽的种子。他必须更小心,更隐忍,同时……或许也得加快一点步伐了。那株暖阳草幼苗,不能再仅仅只是“观察记录”了。
远处,药田边缘,王管事浆洗笔挺的灰蓝色身影,似乎又出现在了田埂上,正背着手,慢悠悠地朝这个方向踱步而来。陈芜瞳孔微缩,立刻垂下头,拿起丢在一旁的锄头,开始若无其事地清理刚才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地面,将最后一点不属于此地的痕迹彻底抹去。手指触碰泥土时,微微有些颤抖,但动作依旧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