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马扩的使金日记

马扩在真定府的驿站里翻开随身携带的册子时,手是抖的。不是怕,是冷。宣和七年十二月的河北,朔风如刀,驿站窗纸破了好几处,烛火摇摇晃晃,照得他写下的字迹都像是在跳。

他呵了口气,提笔继续写。笔尖冻得分叉,墨也稠得拉不开,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记下了当天看到的东西——一队金军骑兵从驿站外经过,三人一组,每人牵着三匹马,在官道上小跑着向东去。马蹄声整齐得像鼓点,敲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钝响。马扩数了数,从申时到酉时,过了整整二十六队。

他在这本后来被叫做《茆斋自叙》的日记里,记下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细节:金军骑兵行军时,一人配备三匹马,轮换骑乘,马匹不疲,人也不倦,一天能走二百里路。队形不乱,前后呼应,号令旗鼓都如同前队。马扩是带过兵的人,宣和四年他随军收复燕京,亲眼见过宋军行军——步兵扛着铠甲走三十里就叫苦,骑兵的马匹瘦得肋骨凸出,一匹马要驮两个人还得驮辎重,队形走到十里就散了,前后喊话听不见,旗号打出来没人看得懂。

这就是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的差距,是从根子上就不一样的差距。马扩把笔搁下,对着烛火搓了搓手。他今年三十出头,相貌端正,眉目间有一股武人的锐气,但此刻这张脸上全是忧色。他这次出使的身份是国信使副使,正使是比他年长的赵良嗣。任务是去燕京见金军统帅完颜宗翰,探清金人到底想干什么,顺便看看能不能拖延时间。朝廷给他们的指令写得很漂亮:去跟金人说说好话,让他们别打了。但马扩心里清楚,这差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祥。

宣和七年十月,金兵从平州和云中两路出兵,东路完颜宗望攻燕山府,西路完颜宗翰直扑太原。到十二月,燕山府已经丢了,郭药师的常胜军降了金,太原被围得水泄不通,完颜宗翰的骑兵前锋甚至已经渡过了黄河,距离汴京不到三百里。三百里。骑兵急行军,两天就能到汴京城下。

而朝廷派他出使,与其说是外交,不如说是赌博。赌的是金人还讲点道理,赌的是完颜宗翰还会看在宋金盟约的份上网开一面,赌的是拖延几个月,等春天黄河解冻,金兵后勤不继,也许会退兵。马扩不信。

但他还是得去。他继续写他的日记。从真定往北走,沿途所见,全是金军骑兵往来穿梭,络绎不绝。马匹高大壮实,士兵身披重铠,弓矢刀矛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他问陪同的金国馆伴使,这些骑兵是去做什么。馆伴使说,这是常例巡边,没什么好奇怪的。但马扩看到的不是巡边——数万骑兵,粮草辎重,车马塞道,哪个巡边是这种阵仗?

马扩的观察力,在这一路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不是那种只会写某日抵某地、见某官、宴饮尽欢的官样使臣。他像一个战地记者,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脑子记,然后如实写下来。

他在保州城外看到了金军的攻城器械。那是十二月十七日,天色阴沉,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马扩的车队经过保州城南十里时,正撞上一支金军工兵部队在装卸辎重。几十辆大车上堆满了木料和铁件,但让马扩震惊的不是数量,而是那些木料的样子——每一根都刨得光滑,两端打着标准的榫卯,铁件也是统一规格,螺栓、挂钩、铁箍,堆在车上跟码放整齐的柴火似的。他问陪同的金国馆伴使,这些是什么。

馆伴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真汉子,汉语说得磕磕巴巴,但态度倒不坏,告诉他这是攻城用的,南边的城墙高,城门厚,不用这个打不开。

马扩在日记里记下了这个细节。金军的攻城器械,不是临时砍树搭梯子,而是预制构件,随军携带。木料都修治光滑,榫卯相合,搭起来就是云梯、鹅车、撞车。铁件也都是标准件,可以随时装拆。用这种东西攻城,什么样的城打不下来?

宋军怎么守城?马扩太清楚了。城墙年久失修,垛口残缺,守城器械要么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要么根本就没有。枢密院每年拨下来的修城经费,经过层层截留,到州里只剩下一成不到,这一成还要被知州拿去填补其他窟窿。真正能用在城防上的,百不存一。太原城被围的时候,守军连滚木礌石都不够,拆了民房的梁柱往城下扔,后来连官府衙门都拆了。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马扩越往北走,心里越凉。他看到的不是一个蛮族部落的临时起兵,而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金军的后勤组织、行军纪律、情报网络,都远远超出了宋朝将领们的想象。

十二月二十三日,马扩抵达燕京城。这座城市,他四年前来过。宣和四年,宋朝以赎买的方式从金国手里收复了燕京,马扩是随军进驻的武官之一。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大宋终于拿回了燕云十六州,洗刷了澶渊之盟以来一百二十年的耻辱。

但四年后再来,燕京已经变了模样。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门还是那座城门,但城头飘着的是金国的旗帜,守卫的士兵穿着皮袍铁甲,手持长矛,目光警惕地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马扩在日记里写道,四年前从军到这里,城上还看见宋旗,如今重来,城还是那座城,旗已经换了。街市萧条,民户稀落,汉人都北面事虏了。有心人看到这个,能不痛心?

进城的第二天,完颜宗翰接见了他。这是马扩此行最关键的时刻。完颜宗翰,金国开国元勋,灭辽的主将,此刻正驻节燕京,指挥西路金军围攻太原。他时年四十六岁,身材魁梧,面庞黝黑,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瞌睡,但偶尔睁开,精光四射,让人不敢直视。接见的地点设在燕京原来的辽国皇宫。

大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但马扩进去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蹿上来。完颜宗翰坐在上首,身边站着十几个将领,个个虎背熊腰,目光不善。马扩上前行礼,递上国书,完颜宗翰接过来,看也不看,随手交给旁边的通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话,马扩至死都记得。完颜宗翰说:你们宋朝皇帝把我取燕京当成自己的功劳,那我现在取汴京,是不是也该算我的功劳?马扩当时就愣住了。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首先,完颜宗翰明确表示要攻取汴京,这不是试探,是宣战。其次,他提到了宋朝皇帝把金国灭辽的功劳据为己有——宣和年间,徽宗确实在诏书里大肆宣扬自己收复燕云的功绩,把金国的战功轻描淡写地带过。这说明金国对宋朝的舆论宣传了如指掌。最后,他以一种近乎嘲讽的口吻说出这句话,说明金国已经完全不把宋朝放在眼里了。

马扩强压住心里的震动,按照外交礼仪回答了一些两国盟好、不宜轻动干戈之类的套话,但他知道这些话毫无意义。

完颜宗翰根本没有在听,他只是在走个过场,让宋朝的使者知道,战争已经开始了,而且没有回头路。当晚回到驿馆,马扩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这次会见。他写道,宗翰面黑,目光有威棱,说话简捷,不搞虚文。他说取汴京当为功的时候,声如洪钟,面不改色,已经视南朝为囊中物了。左右诸将都笑,笑声谑浪,毫无敬意。马扩判断,金人南侵之策已定,不是口舌能动摇的。

马扩把这份报告连同日记一同派人送回汴京。但是,送回去的报告,有人看吗?

我们现在把镜头切换到汴京。宣和七年十二月的汴京,繁华依旧。州桥夜市灯火通明,潘楼街的绸缎铺子里挤满了办年货的人,会仙楼正店的酒客们觥筹交错,谈论着最新的小报消息。汴河结了冰,但两岸的瓦舍勾栏里,说书人还在讲着杨家将的故事,讲到杨业撞死李陵碑,满堂喝彩,铜钱扔得叮当响。没有人知道,北边的金军骑兵已经离他们不到三百里了。

不是没有人知道,是知道的人说不上话,说话的人不知道真相。枢密院,这个宋朝最高军事指挥机构,此刻正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枢密院收到了一份来自河北的边报。这份边报的格式,可以让我们窥见当时宋朝军事情报系统的工作状态。边报的开头是标准的格式:河北西路安抚使司状申,据探报,金贼游骑已至真定府北境,人马约千余骑,往来游奕,似有窥伺之意。本司已移牒诸州,严加防守,并乞朝廷速赐方略。

千余骑?游奕?窥伺之意?马扩在真定府亲眼看到的是二十六队骑兵,每队三人九马,光这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二百多匹马、七八十号人。这还只是他碰巧看见的,没看见的还有多少?金军的主力在哪里?完颜宗翰的中军在哪里?这些,边报里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边报不想写,是写不出来。宋朝的情报系统,到宣和七年已经烂到了根子上。边将们不敢上报真实敌情,因为上报了朝廷也解决不了,反而会被问责——为什么情况这么严重才发现?为什么不早做准备?文官们不想看真实情报,因为看了就得处理,处理就要担责任,不处理就会被人弹劾。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情报模糊一点,措辞含糊一点,这样大家都好过。

游奕、窥伺、似有、约千余——这些词汇,是宋朝边报的标配。它们不是情报,它们是护身符,是让每一个经手人都能免责的文字游戏。

枢密院收到这份边报后,怎么处理的呢?当时枢密院的主官是知枢密院事李棁,一个老成持重的文官。他把边报看了一遍,批了几个字,转给了兵部。兵部看了一遍,又批了几个字,转给了门下省。门下省看了一遍,觉得兹事体大,应该上报给皇帝,但皇帝正在忙着准备禅位给太子,没空理会这些军务琐事。

十二月二十三日,徽宗正式下诏禅位于太子赵桓,也就是后来的钦宗。汴京朝廷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禅位大典上——礼仪程序、诏书措辞、百官排班、新皇登基后的政策调整。在这个时候,谁有心思去管一份写着金贼游骑约千余的边报?

更何况,枢密院收到的边报不止这一份。从十月份金兵南下开始,河北、河东方面的边报就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措辞含糊,每一份都难以核实,每一份都让人觉得也许没那么严重。

久而久之,枢密院对边报的态度就变成了一种麻木的例行公事——收进来,登个记,归个档,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马扩的使金报告,就是在这个时候送进枢密院的。他的报告写得很详细,很具体,很真实。他描述了金军骑兵一人三马的机动能力,描述了金军攻城器械的标准化生产,描述了完颜宗翰公开宣战的态度。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一个清醒的决策者从梦中惊醒的情报。但是,它被送进枢密院之后,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沙漠。

不是因为有人故意压着它,而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李棁看了报告,觉得事态严重,但他不敢做主。他去找宰相白时中,白时中正在忙禅位大典的事,匆匆看了一遍,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放下了。李棁又去找太宰李邦彦,李邦彦是个浪荡宰相,擅长的是喝酒作词,对军务一窍不通。他看了报告,反问了一句:马扩是谁?他说的话可信吗?

马扩是谁?马扩是宣和四年随军收复燕京的武官,是枢密院派出去的国信使副使,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外交官。

他的报告,代表的是宋朝使臣在金国的亲眼所见,是第一手情报,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情报来源。但是,李邦彦不认识他。不仅李邦彦不认识,朝廷里绝大多数文官都不认识马扩。宋朝以文制武,武官的地位极低,中枢决策层几乎全是文官,他们对前线将领的了解,仅限于几个大将的名字,至于马扩这种中层武官,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视野。

这就导致了一个荒诞的局面:最了解金军情况的人,他的声音传不到决策层;而决策层听到的,都是经过层层过滤、模糊化处理的边报,以及他们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北虏不过贪财的刻板印象。

朝廷里正在争论什么呢?他们正在争论,要不要给金国增加岁币。岁币,就是宋朝每年给辽国、后来给金国的赏赐,名义上是赏赐,实际上是变相的保护费。澶渊之盟之后,宋朝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买来了一百多年的和平。后来金国崛起,灭了辽国,宋朝就把这笔钱转给了金国,还额外加了燕京的代税钱,每年合计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

现在金兵打过来了,朝廷里有一部分人认为,金人之所以南下,是因为岁币给少了,应该加码。持这种观点的人,以太宰李邦彦为首,他们被称为主和派。他们的逻辑很简单:金人贪财,多给点钱就能打发走。打是打不过的,不如求和。

另一部分人,以门下侍郎吴敏为首,主张抵抗。他们的逻辑也很简单:金人已经打到黄河边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要命的问题。给钱只会让金人觉得宋朝软弱,下一步就会要更多。

这两派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但他们的争论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建立在真实情报的基础上。主和派不知道金军的真实实力,他们以为金人就是大号的辽国,可以用钱摆平。主战派也不知道金军的真实实力,他们以为朝廷还有兵可用,可以一战。

事实上,朝廷已经没有兵了。种师中的三万人覆灭在滹沱河畔,那是西军最后的精锐。西军其他部队要么被抽调到燕山府,随着郭药师投降而消散;要么被分散部署在河北各州,各自为战,形不成合力。

汴京城内的禁军,名义上有十万,实际上吃空饷吃了一半,剩下的老弱病残,连马都骑不稳。这些情况,枢密院知不知道?知道。但他们不敢说。因为说了,皇帝就会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整顿军备?这个问题追下去,会追到多少人头上?会追出多少贪腐案?会牵扯出多少利益关系?与其如此,不如装作不知道。

马扩的使金日记,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被送进枢密院的。他在燕京期间,通过与金国官员的接触,了解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金国的谋臣们,都在讨论伐宋的好处。他们分析说,南朝的政治如同儿戏,君主昏聩,大臣贪鄙,将领怯懦,士兵疲弱。而且南朝国内赋税苛刻,民心怨叛,方腊之乱让江南糜烂至今未复元气。如果用精骑十万直捣汴京,必定摧枯拉朽。等南朝割地称臣,再慢慢图谋江南,天下可定。

这段话,如果让李邦彦来读,他会觉得这是金人狂妄自大,不足为信。如果让吴敏来读,他会觉得这是金人虚张声势,吓唬人而已。但如果让马扩来读——他已经读了,而且他信了,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金军的实力。

金国对宋朝的了解,远远超出了宋朝对金国的了解。金国在宋朝境内建立了庞大的情报网络,从州县官员的调动,到朝廷党争的派系,从禁军的实际人数,到各地的驻防部署,金国都了如指掌。他们的情报来源五花八门:有投降的宋朝官员,有被收买的边将,有往来贸易的商人,甚至还有在汴京活动的细作。

而宋朝对金国的了解,几乎为零。枢密院对金国的认知,还停留在几十年前跟辽国打交道的经验上。他们以为金国就是另一个辽国,以为女真人就是另一个契丹人,以为岁币这个法宝可以永远管用。

他们错了。马扩在燕京待了十几天,每天都能看到金军调动。他粗略估算了一下,仅在燕京周边集结的金军骑兵,就不下五万人。这还不包括正在围攻太原的完颜宗翰主力,以及正在河北攻城略地的完颜宗望东路军。

五万骑兵。这是什么概念?宋朝最精锐的西军,鼎盛时期也不过三万骑兵。而现在,西军已经没了。宋朝全国上下,能凑出来的骑兵不到一万,还分散在各个防区,根本没法集中使用。

马扩在日记里写下了一个判断:虏骑之精,十倍于我;虏将之勇,百倍于我;虏谋之深,千倍于我。此战未开,而胜负已分矣。

但这话,他只在日记里写,没有写进正式报告。不是他不敢写,是因为他知道,写了也没用。朝廷要的不是真实评估,而是他们想听的话。你要是说金军很强,我们打不过,他们就会骂你畏敌如虎,动摇军心。你要是说金军不过如此,可以一战,他们就会夸你忠勇可嘉,深明大义。

这不是马扩一个人的困境,这是宋朝整个情报系统的困境。说真话的人被边缘化,说假话的人被提拔重用。久而久之,情报系统就变成了一个回音壁,只传递决策者想听的声音。

宣和八年正月,改元靖康。马扩的使团离开了燕京,开始返程。同行的有金国派来的回访使者,以及完颜宗翰给宋朝皇帝的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马扩不知道,但他猜得到。无非是些威胁勒索的话,要土地,要岁币,要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镇,要宋朝皇帝亲自来议和。返程的路上,马扩的心情比来时更沉重。

在真定府停留的那三天,马扩几乎没怎么睡觉。白天他借着使团副使的身份四处走动,夜里就着烛火往册子上记。

驿站对面是一家车马店,店主是个辽东汉人,在金国治下已经生活了十多年。马扩找他聊天,想打听点消息。店主起初不肯多说,后来马扩请他喝了两碗酒,话匣子才打开。店主说,女真人打仗跟辽人不一样,辽人出兵,贵族们要开会商量,部落首领们各有算盘,大军出动往往拖拖拉拉。女真人不这样,完颜宗翰的军令一旦下达,各地猛安谋克必须在指定日期内把兵员和战马送到指定地点,迟一天杖责,迟两天斩首,没有例外。

马扩问,那粮草怎么解决?店主指了指门外官道上往来的车队,说那些大车上装的不是粮草,是军械和箭矢。至于粮草,金军一路南下,沿途州县的金国驻军早就把粮草囤积好了,每个州城都是一座兵站,大军走到哪里,粮草就跟到哪里。马扩把这个细节记在了日记里,他在旁边批了一句:其粮道不靠后方转运,而是就地囤积,日日可战,不待粮草。

这个发现让马扩更加不安。宋军打仗最怕的是什么?是后勤。自古以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十万大军出塞,后面要有二十万民夫运粮。

而金军的后勤组织方式完全是另一种逻辑——他们不是从后方往前线运粮,而是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把粮草布满了整个战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军的战争准备不是从宣和七年十月才开始的,而是早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就已经在默默进行了。而宋朝对此一无所知。

马扩在日记里写道,他问真定府的宋朝守将,知不知道金军在真定府周边囤积粮草的事。守将回答说,那些都是金国商人的货物,没什么可疑的。马扩追问,什么样的商人会把粮食囤在军城附近,还派兵看守?守将答不上来,最后说了一句,反正上头没有命令,我们也不好过问。

上头没有命令。这句话,马扩在河北前线听到过很多次。边境的守将们不是看不到金军的异常调动,但他们不敢主动上报,因为上报了就意味着要承担责任,万一朝廷派人来查,查出问题来,他们自己先要倒霉。与其如此,不如装作看不见。

马扩在保州城外看到的不仅是大批的工程预制件,他还看到了金军工兵的作业流程。那天他在保州城外停留了大约两个时辰,正好一支金军工兵部队在城外空地上进行组装演练。马扩站在路边,装作在等车队修整,实际上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些金国士兵。他看到,大约五十名工兵从十几辆大车上卸下木料和铁件,分成三组,每组负责组装一种器械。

第一组组装的是云梯,从卸车到搭起一架高三丈的云梯,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梯身有轮,可以推着靠上城墙,梯顶有铁钩,一旦挂住垛口就很难被推开。第二组组装的是撞车,车身是木框架结构,外包铁皮,底部有六个轮子,车顶做成斜面,可以挡开城上扔下来的石头和火油。

第三组组装的是鹅车,这是一种大型的移动攻城塔,高约四丈,分三层,每层可以容纳二十名士兵,顶部有吊桥,可以直接搭上城墙。马扩在日记里详细描述了这些器械的构造,他特别注明:这些器械的构件都是标准化的,木料上刻有编号,铁件上有统一的铸造标记,不同车辆上的部件可以互换使用。

这意味着金军的攻城器械不是临时打造的,而是统一设计、统一生产、统一配发的。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战争能力?这意味着金军可以同时在多个战场上展开攻城作战,而不需要每个战场都从零开始打造器械。这意味着金军的进攻速度可以远远超过宋朝守军的防御准备速度。太原城被围之后,守军花了整整六天时间才把城头的防御器械凑齐,而金军的攻城器械在围城第二天就已经全部组装完毕,第三天就开始攻城了。

马扩在燕京期间,除了正式觐见完颜宗翰,还以私人身份拜访了几位金国的汉人谋士。这些人大多是辽国旧臣,在辽亡之后投靠了金国,被完颜宗翰收在幕府中,参与军机谋划。有一位姓刘的谋士,原先是辽国燕京道的转运使,对宋朝的情况非常了解。他告诉马扩,金国对宋朝的情报工作,早在宣和三年就开始系统性地展开了。那一年,宋朝派马政、马扩父子出使金国,商议联合灭辽。金国在接待宋朝使团的同时,也派了大量细作以商人、僧侣的身份进入宋朝境内,搜集情报。

来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也许金人只是在恫吓,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但经历了燕京的所见所闻之后,他彻底放弃了幻想。这不是恫吓,这是战争。一场早已注定的战争。

二月初,马扩回到汴京。城门还是那座城门,街市还是那条街市,但一切都变了。汴京城里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恐慌,粮价飞涨,谣言四起,有钱人家开始收拾细软往南逃,没钱的只能听天由命。

马扩径直去了枢密院,递交了详细的使金报告。报告交上去之后,他在廊下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问他一句。他问院吏,李棁李大人呢?院吏说,李大人在开会,讨论要不要接受金国的条件——割让太原、河间、中山三镇,并以康王赵构、太宰张邦昌为质。马扩苦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家里,把这四个月的日记整理成册。这就是后来流传下来的《茆斋自叙》。这部日记,是靖康之变前宋金关系最珍贵的第一手史料,也是马扩作为一个武官、一个使臣、一个见证者,留给历史的最真实记录。但是,在靖康元年的正月,这部日记和它的主人一样,被淹没在汴京的喧嚣与恐慌之中。

马扩的使金报告,被送进了枢密院档案房。档案房很大,四面墙从地面到屋顶都是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有新送来的,有积压多年的,有从不曾打开过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发霉的味道。院吏把马扩的报告登了个记,编号,归入北虏事类,放在架子的最上层。那里已经堆了上百份类似的报告,有些是前几年的,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上个月的。它们都写着金军的动向,都含着警告的意味,都曾被人写过、送来、登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档案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汴京街市的喧闹声。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马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嘎吱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马扩的报告,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和那些被遗忘的警告一起,被压在最上面那层灰尘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