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太原的孤城
太原能守,不是因为它强,恰恰是因为它弱。这话听着反直觉。按常理,一座城能守住,靠的是城墙高、粮草足、兵将勇。但太原的城墙修了一百年没打过仗,粮仓里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守城的士兵有一半是没上过阵的厢军。就这么一座城,最后守了二百五十多天。
而就在它苦苦支撑的这二百五十多天里,汴京朝廷把能打仗的主战派一个个拔掉,把勤王的西军拦在黄河边上,把割地议和的诏书写了一遍又一遍。太原守得越久,汴京自毁长城的速度就越快——这两件事同步发生,同步推进,最后在靖康元年闰十一月的那场大雪里合拢。这不是一场围城战,这是一面镜子。
它照出了靖康之变真正的死因:不是金军太强,而是大宋的决策体系已经在长期的和平里丧失了“救援”的意志和能力。
先说太原城本身。靖康元年二月初七,太原知府张孝纯站在南门的城楼上,看见的第一样东西不是金军的旗帜,是烟。那些烟柱从城外升起来,散落在灰黄色的平原上,有的浓黑,有的灰白,像一根根戳在土地上的手指。
每一道烟柱下面,都是一座正在燃烧的村庄。张孝纯数了数,十七道。十七座村庄在同一个早晨被点燃,那是太原城外最要紧的十七处粮道节点——辛庄的草市、王答的渡口、榆次的驿路粮仓,全在烧。
站在他身后的通判王禀,用那只仅剩的右眼往城外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他说粘罕不是在攻城,是在封城。每一道烟柱都是一把锁,锁在太原城的胃上。
王禀的左眼在宣和七年冬天丢的。那场遭遇战发生在太原以北的石岭关,金军的一支游骑撞上了王禀的巡边部队,双方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时辰,王禀中箭落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左眼眶里只剩一个血窟窿。他带着残部退进太原城,从那以后看东西总有点偏,但看金军的意图,比谁都准。
张孝纯听懂了王禀的意思。他做了二十年地方官,从县尉做到知府,一步都没跳过。他见过洪涝,见过蝗灾,见过饥荒,他知道一座城市是怎么活的——它不是靠城墙活着,是靠城墙外面那些看不见的血管活着。草市、渡口、驿路、粮船,这些才是城市的血管。
把它们全切了,城墙再高,也是一具被扎住动脉的躯干。问题是,这些血管太脆弱了。太原是河东路的首府,但这个“首府”在宋辽百年和平里,从来没有被当成真正的军事重镇来经营。
澶渊之盟以后,宋辽之间的大规模战争停了,河东路从战场变成了贸易通道,太原城从要塞变成了商品集散地。城墙还是那么高,但城墙上的投石机,一百二十架,库里只有三百枚石弹。三百枚,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攻防战都不够,而粘罕的围城会持续整整八个多月。
张孝纯在宣和六年刚调任太原知府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窟窿。他上任第一天去巡视武库,库门一开,霉味扑面而来。三千张弓,弓弦全断了——太原气候干燥,牛筋在库房里放了十年,脆得像干树枝。
弩机的机括锈死了,刀剑的刃口卷了,箭杆上长了一层白毛,摸上去像摸到死人的皮肤。他当时就写了奏疏,请求朝廷拨钱修缮武备。奏疏送到汴京,枢密院批了,户部复核了,工部说这归军器监管,军器监说太原的武备归河东经略使司管,经略使司说钱是太原府自己出的。
一圈转下来,奏疏上盖了七个印,一文钱都没拨下来。这就是北宋的官僚体系。它精密,复杂,层层制衡,每一个环节都有制度依据,每一个部门都在按规矩办事,但合起来就是出不了结果。张孝纯在地方上做了二十年官,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体系,但那一刻,他站在武库门口,闻到那股霉味,头一回觉得这个体系会杀人。
现在,那些锈死的弩机、断裂的弓弦、发霉的箭杆,全堆在城头上。张孝纯没有别的办法,他把太原府库里的三十六万贯铁钱全熔了。铁钱是河东路的特产,这一带产铁,朝廷在太原设了铁钱监,专门铸造当十铁钱。太平年月,一枚当十铁钱只能买两个炊饼,值不了什么钱。但熔成铁水,灌进模子,冷却后就是一枚三十斤重的砲弹,从城头砸下去,能把金军的攻城车砸个粉碎。
三十六万贯,那是太原府一年的商税,是常平仓的储备金,是官吏们的俸禄。张孝纯把它们全变成了砲弹,一排一排堆在城头,黑沉沉的,像一群蹲在雉堞后面的铁兽。这还不够。他还需要箭杆。
太原城里没有竹子,河东路本来就不产竹,箭杆通常是从南方运来的。围城之后,什么也运不进来。张孝纯把目光投向了城里的佛寺。
太原是河东路的首府,城里大大小小几十座佛寺,最著名的是崇善寺,大雄宝殿的梁柱用的是上好的松木,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
张孝纯派人去拆寺,方丈领着和尚们跪在寺门口拦着,说这是毁佛,要遭报应。张孝纯站在寺门口,看着那座即将被拆毁的大殿,没多做解释。木料拆下来,堆在城下,全城的木匠被征调过来,日夜赶工,把松木锯成箭杆,一端削尖,装上铁镞。松木不是做箭杆的好材料,太软,射出去容易飘,但总比没有强。
把一座消费型城市强行改造成军事堡垒,这道工序,张孝纯花了四十天。四十天里,他每天晚上都睡在城楼上,和衣躺在硬木案几上。不是他想做勤政模范,而是府衙的粮仓已经空了——他不能让守城的士兵看见知府大人回府吃饭。围城的时候,守将的碗里有多少米,士兵的刀上就有多少血。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道理,张孝纯懂。再说金军。
粘罕的围城策略,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不攻城,封城。西路军三万兵马驻扎在太原城外的平原上,帐篷连绵十几里,营火每晚亮得像一条河。但粘罕不急着架云梯,不急着挖地道,不急着用攻城锤撞城门。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派出小股游骑,绕着太原城巡逻,把城外所有能通车的道路全部封死,把所有能渡河的渡口全部烧毁,把所有可能藏粮的村庄全部铲平。
这不是攻城,这是围猎。粘罕的打法是用饥饿代替云梯,用时间代替砲弹。太原城就像一个被掐住脖子的人,刚开始还能挣扎,还能喊叫,但时间一长,手脚就软了,声音就哑了,最后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粘罕为什么不急?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太原没有的——粮道。金军的后勤线从云中一路南下,穿过整个河东路北部,畅通无阻。太原外围的州县,在宣和七年冬天就已经被粘罕扫过一遍了,朔州、应州、代州,全部陷落,守将不是战死就是投降。太原城还没有陷落,但它已经是一座孤城,孤零零地蹲在汾水边上,周围全是金军的占领区。粘罕等得起。他有的是时间。
但张孝纯等不起。太原城里的粮食,在二月中旬就见了底。常平仓的存粮全部发完了,府库的储备粮也发完了,张孝纯甚至把府衙后院的菜地都翻了,把能吃的菜根都挖出来煮了汤。
士兵们开始杀马。太原城里有三百匹战马,骑兵冲不出去,马就没用了。马肉分给守城士兵,马骨头煮汤,马皮剥下来,没有硝制,就直接切成小块,放在火上烤软了,卷起来当饼吃。士兵们管这叫“马皮饼”——嚼在嘴里像嚼木头,咽下去像吞刀子,但至少嘴巴在动,至少还能骗自己“我在吃东西”。
马杀完了,杀骡子。骡子杀完了,杀驴。驴杀完了,城里的活物就只剩下人了。这就是饥饿。它先吃掉你的胃,然后吃掉你的力气,最后吃掉你的理智。
张孝纯每天都要巡视城头。他走得很慢,从南门走到北门,从东墙走到西墙,每一段城墙都要看,每一处垛口都要检查。他的靴子底已经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但他不在乎。他必须让每一个守城的士兵都看见他——看见知府大人还在城上,还在跟他们一起守。围城的时候,守将的脸就是一面旗帜。
这面旗帜不倒,城就不会倒。但张孝纯知道,这面旗帜早晚会倒的。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守,而是因为援军不会来。这就引出了第三条线索——汴京。
金军东路军从汴京城下退兵的消息,是正月底传到太原的。传消息的是一个从汴京逃出来的商人,翻过太行山,走了十几天,到太原城下的时候人已经瘦得脱了形。他被守城士兵用绳子吊上城头,见到张孝纯的第一句话就是:汴京解围了。张孝纯问怎么解的,商人说朝廷割了太原三镇。张孝纯站在城头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镇——太原、中山、河间。这是河东、河北两路最要紧的三座城池,是汴京的屏障。但他问商人:诏书呢?商人说不知道。张孝纯又问:朝廷有没有下诏让我献城?商人还是摇头。张孝纯转身对王禀说了一句话:朝廷没有下诏。
王禀用那只独眼看着他,说:那我们就继续守。这就是太原守军的逻辑——没有诏书,就不献城。这个逻辑很简单,甚至有点笨,但它是太原能守下去的唯一理由。
张孝纯在地方上做了二十年官,他知道朝廷的文书有时候会迟到,有时候会丢失,有时候会在半路上被人截住。他不能因为一个商人传来的消息就打开城门投降。他必须等诏书——盖上御玺、由枢密院发出的正式诏书。但诏书始终没有来。
不是因为没有发,而是因为汴京朝廷自己都不知道该发什么诏书。这就是太原保卫战最残酷的地方。当张孝纯在城头熔铸铁钱、拆毁佛寺、把每一粒粮食都省给守城士兵的时候,汴京的庙堂正在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清算主战派。
李纲被罢免了。这个消息是二月初传到太原的,传消息的不止一个人,而是一批从汴京逃出来的难民,他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消息,真真假假,互相矛盾。有人说李纲是因为守城有功被罢免的,有人说他是因为得罪了主和派被罢免的。张孝纯听完了这些消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城头上,看着南方,那条汴京应该派援军来的方向。
援军始终没有来。张孝纯后来才知道,汴京朝廷确实派过援军。钦宗在正月底下过一道诏书,命令种师道率领西军驰援太原。
种师道接了诏书,带着三万西军从同州出发,一路北上,走到黄河边,又接到一道诏书——让他原地待命。为什么?因为主和派说,如果西军北上,金军会以为宋朝要撕毁和议,汴京就危险了。种师道在黄河边等了十天。
十天后,第三道诏书到了——让他回同州。这就是汴京朝廷对太原的态度:派援军,又怕援军惹怒金军;不派援军,又怕太原失守丢了面子。在这两种怕之间,钦宗反复摇摆,每一道诏书都在推翻前一道诏书,每一道诏书都在消耗太原守军的士气。
为什么钦宗会这样摇摆?追问下去,答案不在钦宗个人的性格里,而在北宋的决策机制里。这个机制在长期的和平中养成了一个致命习惯:它只看得见眼前的危机,看不见远处的危机。金军围汴京的时候,所有的决策资源都集中在解围上,李纲被起用,勤王诏书被发出,西军被调集——这些决策都是对的,都是有效的。
但金军一退,决策的方向立刻变了。眼前的危机没了,汴京安全了,那么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就不是怎么打仗,而是怎么保住权力。主战派在围城期间掌握了太大的话语权,这对主和派的官僚集团构成了威胁,也对钦宗本人的控制力构成了威胁。所以必须清算主战派,必须把权力重新攥在手里。这个逻辑,在汴京的庙堂上,是有道理的。钦宗怕金军再来,怕和议破裂,怕汴京再一次被围——这些怕,每一条都站得住脚。但问题是,这些怕的代价,是让太原城里的守军独自面对三万金军,没有援军,没有粮食,没有希望。
太原守军在为帝国争取时间,但汴京朝廷用这些时间来做什么?用来把李纲罢免,把种师道架空,把主战派官员一个个外放。太原守得越久,汴京的自毁就做得越彻底。
二月下旬,汴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事,把这种荒诞推到了顶点。太学生陈东带着三百个太学生,跪在宣德门外伏阙上书,要求朝廷复用李纲。陈东的请愿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重,重到后来被很多人记住。他说李纲守住了汴京,这是全城百姓亲眼看见的,现在金军刚退,朝廷就把李纲罢免了,这不是自毁长城是什么?太学生们跪了一天一夜。
主战派在围城期间掌握了太大的话语权,这对主和派的官僚集团构成了威胁,也对钦宗本人的控制力构成了威胁。所以必须清算主战派,必须把权力重新攥在手里。这个逻辑,在汴京的庙堂上,是有道理的。钦宗怕金军再来,怕和议破裂,怕汴京再一次被围——这些怕,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但问题是,这些怕的代价,是让太原城里的守军独自面对三万金军,没有援军,没有粮食,没有希望。太原守军在为帝国争取时间,但汴京朝廷用这些时间来做什么?用来把李纲罢免,把种师道架空,把主战派官员一个个外放。太原守得越久,汴京的自毁就做得越彻底。
二月下旬,汴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事,把这种荒诞推到了顶点。太学生陈东带着三百个太学生,跪在宣德门外伏阙上书,要求朝廷复用李纲。陈东的请愿书里有一句话说得很重,重到后来被很多人记住。他说李纲守住了汴京,这是全城百姓亲眼看见的,现在金军刚退,朝廷就把李纲罢免了,这不是自毁长城是什么?太学生们跪了一天一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御街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伙计们跑出来看热闹,有人往太学生手里塞炊饼,有人往他们身上披毯子。宣德门外变成了一场盛大的集会,口号声、哭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粥。钦宗在宣德门里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陈东的请愿书,脸色很难看。
他不想复用李纲——李纲太能干了,太能干了的人不好控制。但他又不能不理太学生们,三百个人跪在门外,周围围了几千个看热闹的市民,御街都堵死了。钦宗最后下了一道诏书,说李纲很快就会复用,但需要等几天,等金军退得更远一些。
这道诏书很聪明,它既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拒绝什么,只是把时间往后拖。但太学生们不买账,继续跪着。钦宗终于撑不住了,复用了李纲,但只给了一个虚衔,没有实权。
他继续派使者去金营谈判,继续讨论割让三镇的具体条款。这就是汴京朝廷在靖康元年二月做的事情。当太原城里的士兵在嚼马皮的时候,汴京的太学生们在宣德门外跪着,为李纲的去留而呼喊。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但它们运行着完全不同的逻辑。太原的逻辑是:守城,等援军,活下去。汴京的逻辑是:党争,清算,保住权力。这两条逻辑线,本来应该交叉的。太原守城,是为了给汴京争取时间;汴京用这些时间,应该调集援军、加固防线、准备下一场战争。
但汴京朝廷没有这么做。他们用太原守军争取来的时间,把主战派一个个拔掉,把权力重新攥在手里,然后假装一切都已经解决了。这种短视,不是某一个昏君或奸臣造成的,而是整个决策体系在长期和平中丧失了“战略纵深”的意识。
他们已经习惯了用汴京的眼光看天下,以为汴京安则天下安,汴京危则天下危。他们忘了,帝国不是一座城,而是一张网,网上每一根线都连着其他的线。太原这根线断了,河东路就散了;河东路散了,金军就可以从太行山以西长驱直入,下一次围城,他们就不用再绕道河北了——直接从太原南下,渡过黄河,直扑汴京。这个道理,张孝纯懂,种师道懂,李纲也懂。
但他们懂没有用,因为决策权不在他们手里。而就在太原苦守的同时,在河东路平定军中服役的一个年轻士兵岳飞,则亲历了另一场救援的溃败——他随种师中、姚古部驰援太原,在榆次、寿阳一带与金军交战,并因侦查有功升任进义副尉。
然而宋军因缺乏统一指挥而功亏一篑,姚古溃败,种师中阵亡。岳飞在混乱中丢失了自己的“告身”(军人身份证明),只得返回家乡相州。他的经历是太原困局的一个缩影:不是没有兵将愿意救太原,而是整个救援体系在“合理”的推诿与掣绊中自行瓦解了。
太原城里的铁钱熔铸工场设在府衙后院的空地上。张孝纯调来了太原铁钱监的十二名铸匠,这些人一辈子跟铁水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铁水的温度。
但铸砲弹和铸铁钱是两回事。铁钱模具只有巴掌大,铁水灌进去,冷却后就是一枚外圆内方的小钱。砲弹模具要重新打制,用黏土和细沙混合,做成圆球状的范模,中间留一个灌注孔。第一批砲弹铸出来的时候,铸匠们自己都不满意——铁水温度没控制好,砲弹表面全是气孔,砸在地上碎成三瓣。张孝纯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铸匠:铁水要烧到什么火候?
铸匠说,铁钱烧到青白色就能灌模,但砲弹要烧到发白,白到发亮,亮到刺眼,那时候灌进去,冷却后才不会裂。张孝纯说,那就烧到发白。铸匠犹豫了一下,说那样费炭。太原城里的炭是有限的,围城之后,炭窑全部停工,库存的木炭烧一窑少一窑。张孝纯说了一句让铸匠们记了一辈子的话:炭烧完了烧房梁,房梁烧完了烧门板,门板烧完了,把我的棺材板拿去烧。这句话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全城。
守城的士兵们听见了,没人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城头的砲位上多了十几枚新铸的砲弹,黑沉沉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摸上去还带着余温。
拆佛寺的工程比熔铁钱更艰难。不是技术上的艰难,是人心的艰难。太原城里的佛寺,不光是和尚们修行的地方,也是整座城市的精神骨架。崇善寺的大雄宝殿建于元祐年间,梁柱用的是从吕梁山运下来的老松木,每一根都有三丈长,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
殿里的佛像高三丈,贴金彩绘,是太原城几代人的香火钱堆出来的。张孝纯第一次派人去拆寺的时候,派的是府衙的差役,二十个人扛着斧锯走到崇善寺门口,被黑压压一片跪在地上的香客挡住了。那些香客不是和尚,是城里的百姓,老头老太太居多,也有年轻妇人和孩子。
他们跪在寺门口的石阶上,不说话,不哭闹,就那么跪着,眼睛看着地面,像一排泥塑木雕。差役们面面相觑,不敢动手,回去禀报张孝纯。张孝纯亲自去了。他站在寺门口,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没下令拆寺,而是在寺门口坐了下来,和那些百姓面对面坐着,开始说话。他说的话,被当时在场的通判王禀记了下来,后来写进了太原围城的记录里。
张孝纯说:佛殿的木料,能做三万支箭杆。三万支箭,能守住一面城墙。守住一面城墙,就能多撑十天。多撑十天,援军就可能来。援军来了,太原城就能活。你们是要这座佛殿,还是要这座城?
没有人回答他。但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妇人站了起来,转身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半个时辰,寺门口的人全散了。张孝纯坐在石阶上,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差役们扛着斧锯,走进了大雄宝殿。拆下来的松木堆在崇善寺门口的广场上,全城的木匠被征调过来,日夜赶工。松木不是做箭杆的好材料,太软,射出去之后容易飘,箭道不稳。
但木匠们想了个办法:把松木剖成细条,在桐油里浸泡一夜,捞出来晾干之后再削尖。桐油渗进松木的纹理里,能把木质变硬,射出去的箭就稳了。太原城里的桐油存量也不多,但张孝纯把府衙库房里所有的桐油都调了出来,连油布伞上的桐油都被刮了下来。他把每一滴能用的桐油都用在了箭杆上,因为城墙上的每一支箭,都比城墙下的一滴油值钱。
粘罕的围城策略在二月下旬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他不是忽然改变策略,而是按照原定计划逐步收紧包围圈。金军的游骑开始出现在离城墙更近的地方,最近的时候,太原城头的守军能看清金军骑兵脸上的胡须。粘罕的营帐设在城北的高地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太原城。
他每天早晨都会骑马出来巡视一圈,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粘罕的汉话很好,他在辽国长大,跟汉人打了半辈子交道,知道汉人的城该怎么围。他不急,是因为他知道太原城的两大弱点。第一个弱点是水源。太原城里的水井不多,主要的饮用水来自汾河。金军只需要控制汾河两岸,就能掐住太原城的水脉。
第二个弱点是粮道。太原城在和平时期不储粮,这是河东路所有城市的通病——不是不想储,而是储了也没用。太平时节,粮食从河东路南部的产粮区运过来,通过汾河水路和驿道,源源不断地供应太原城。太原城的粮仓从来不是为了长期围城设计的,它们更像是一个中转站,粮食进来,转手就分发出去。
现在中转站被切断了,粮仓变成了空仓。粘罕在宣和七年冬天第一次扫荡河东路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他派出去的探子装扮成商人、和尚、流民,混进太原城,把城里的粮仓位置、水井数量、守军分布全部画成了图。粘罕手里有一份太原城的详细地图,比张孝纯手里的那份还要详细。他知道太原城扛不了多久,所以他选择等待。
但粘罕没有算到张孝纯的反应。张孝纯在二月初八——也就是看见城外十七道烟柱的第二天——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太原城从一座消费型城市,变成一座生产型城市。这个决定听起来很抽象,但落实到具体行动上,就是两件事:把铁钱熔铸为砲弹,把佛寺拆毁为箭杆。这两件事做完之后,张孝纯又做了第三件事:他把太原城里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实行配给制。
每个守城士兵每天两合米,每个民夫每天一合米,老人和孩子减半。两合米,就是两小捧,放在锅里煮成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张孝纯自己吃一合米,和民夫一样。
他每天端着碗蹲在城头上吃饭,碗里的粥稀得能看见碗底的花纹。守城的士兵们看见知府大人碗里的粥,没人抱怨自己的粥稀。这是一个很古老的道理,张孝纯懂——围城的时候,守将的碗里有多少米,士兵的刀上就有多少血。这个道理,汴京的庙堂不懂。
汴京收到太原第一封求援信的时候,是二月初十。那封信是张孝纯派了一个敢死士兵,趁夜从城墙上用绳子吊下去,穿过金军的包围圈,翻过太行山,走了十一天才送到汴京的。信上的措辞很克制,没有哭喊,没有求救,只是客观陈述了太原被围的现状:金军西路兵马约三万人,围太原城,城外粮道尽断,城中存粮约可支三月,请朝廷速发援军。这封信送到枢密院的时候,枢密使正在主持一场会议,讨论的议题是李纲的罢免问题。
张孝纯守在太原城头,每天派人潜出城去送求援信,那些信有的被金军截住了,有的送到了汴京,枢密院收到了,兵部也收到了,但就是没有人下令出兵。为什么?因为钦宗怕。他怕出兵会惹怒金军,怕金军会撕毁和议,怕汴京会再次被围。这种怕,不是没有道理,但它的代价,是让太原孤军奋战,直到最后一个人。
二月十七,粘罕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进攻。目标是太原城外最后一个制高点——汾水东岸的土山。那座土山离城墙只有三百步,站在山顶上,可以用弓箭射到城头。金军在山顶上架起投石机,开始往城里砸石头。张孝纯站在城头,看着石头从头顶飞过去,砸在城里的屋顶上,砸出一个个窟窿。有一块石头砸中了府衙的粮仓,把屋顶砸塌了。
张孝纯看着那座塌掉的粮仓,忽然笑了。王禀问他笑什么,他说,幸好里面已经没有粮食了。王禀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城头,在飞石和箭雨中笑了很久。城下的士兵们不知道知府大人在笑什么,但他们听见笑声,觉得心定了些——知府大人还在笑,说明这仗还能打。
但张孝纯知道,这仗打不长了。马皮吃完了,开始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开始吃草根。草根吃完了,开始吃皮甲。士兵们把牛皮甲脱下来,用刀切成小块,放在水里煮,煮软了,嚼烂了咽下去。皮甲煮过之后有一股腥臭味,嚼在嘴里像嚼胶皮,咽下去像吞刀子。
但士兵们还是吃,因为不吃就会饿死。张孝纯也吃。他端着碗,蹲在士兵们中间,把煮烂的皮甲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因为他知道,嚼得越久,肚子就越容易骗过去——它以为吃的是肉,其实吃的是皮。
太原城里的士兵们嚼着皮甲,守着自己的垛口。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嚼皮甲的那些日子里,汴京的庙堂也在嚼着什么东西——他们嚼的是文字,是诏书,是奏疏,是党争的言辞。两种咀嚼,都是饥饿。太原守军饥饿的是粮食,汴京朝廷饥饿的是权力。两种饥饿,最终指向同一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