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童贯的算盘
卢沟桥的夜风是从北边刮过来的。童贯站在驿馆廊下,看着随行禁军把最后一批马匹赶进临时圈栏。桥下的无定河在黑暗中流淌,水声不大,但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追赶。秋风吹过桥面,带起一阵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他身后站着四个随行文吏,手里捧着出使文书,等着他发话。领头的叫王珪,是枢密院派来的机宜文字,此刻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傍晚时分有个汉人模样的男子在桥头盘桓,说有军国机要,必须面陈太尉。
这地方叫卢沟桥,是宋使进入辽国境内的第一站。桥北是辽国南京析津府地界,桥南是两属的缓冲地带。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使节往返,都在这里换马、验文、等候接伴。一百年了,规矩没变过。
但今晚,规矩破了。童贯问了一句,什么人。王珪说,查过关引,是辽国南京道的民籍,自称燕京旧族,姓马。童贯沉默了一会儿,说,带他来。
列位,这里我得先替您按住话头。您要是觉得童贯会当场拍案而起,说出什么豪言壮语,那您就小看这位在官场里泡了三十八年的老臣了。童贯是什么人?
宦官,武将,节度使,枢密使,但他首先是一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政治动物。政治动物的本能是什么?是永远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牌。
所以当马植——就是那个姓马的汉人——走进驿馆,朝童贯深施一礼,开口说出那句后来被记入《三朝北盟会编》的话时,童贯的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反问。马植说,辽国必亡,愿太尉早为之所。童贯问,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这个问题,才是整件事真正的起点。
政和七年秋,童贯以检校太尉身份出使辽国。使团从白沟驿入辽境,一路向北,经过涿州、良乡,走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童贯看见了什么?城墙多处坍塌未修,城门守卒衣甲破旧,兵器锈迹斑斑,沿途驿站马匹瘦弱,草料不足。驿吏私下跟宋使团的人抱怨,说朝廷已经欠了他们三个月的俸钱。这些景象,童贯当然看在眼里。
但他不会跟马植说。他只会在马植铺开那张手绘的辽国山川城池图时,问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女真人有多少兵力。马植的回答是,女真起兵之初,不满万人,如今虽然扩充,精兵不过数万。
这个数字,后来在宋廷的决策层里反复出现,像一颗种子,埋在土壤里,等待发芽。但列位,我在这里必须先给您提个醒:这个数字,是马植的一面之词。
马植是什么人?祖籍涿州范阳,世居燕京,父亲官至辽国光禄卿,他自己考过两次进士,都没授官,赋闲在家,以授徒为业。一个辽国叛臣,在向敌国兜售情报时,会怎么说?他一定会把敌国的敌人说得弱小可欺,把敌国说得摇摇欲坠——因为只有这样,他的情报才有价值,他本人才会被重用。这不是说马植在撒谎。辽国朝政腐败、女真崛起、辽军战败,都是事实。但“事实”和“完整的事实”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女真人真的只有不满万人吗?完颜阿骨打的军队战斗力究竟如何?辽国虽然残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它还有多少底牌?这些问题,马植没有说,童贯也没有问。或者说,童贯不想问。为什么不想问?
因为童贯来辽国,本来就不是为了搞调查研究的。他是来寻找一个答案的——一个他早就想要的答案。这话怎么说?咱们得把时间往回拨一下。
童贯的出身,在宋朝官场里是个异数。他是宦官,但长了一副武将的相貌——史书上说他“状貌魁伟,皮骨强劲如铁”,下巴上还长着十几根胡子,这在宦官里极为罕见。徽宗皇帝喜欢他,不光因为他会办事,还因为他长着一张能带兵打仗的脸。宋朝的宦官带兵,是有传统的,太宗朝有王继恩率军入蜀平乱,真宗朝有秦翰在澶州守城,但这些都是临时差遣,仗打完了,兵权就交回去。
童贯不一样。他从崇宁二年开始执掌兵权,到政和七年,已经整整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在西北跟西夏打过好几仗,牢牢控制着大宋最精锐的西军,手下有刘法、刘仲武、种师道、刘延庆这些久经战阵的将领。一个宦官能做到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徽宗皇帝的信任。
而徽宗皇帝之所以信任他,是因为他总能满足皇帝最隐秘的欲望。徽宗皇帝的欲望是什么?四个字:超越祖宗。
宋朝的皇帝,从太祖、太宗开始,都有一个心结,就是燕云十六州。这片地方,大致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和山西北部,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
石敬瑭割让给契丹之后,中原王朝的门户就洞开了。太祖赵匡胤设过封桩库,说要攒钱赎回燕云;太宗赵光义御驾亲征,在高粱河打了一仗,差点把命搭进去;真宗在澶州跟辽国签了盟约,每年送岁币,维持了一百年的和平。但和平归和平,心结还是心结。
神宗皇帝在位的时候,定下了一个国策,叫“取燕云以固北疆”。这六个字,刻在枢密院的议事堂上。从那以后,北宋的历代皇帝,不管实际上能不能做到,至少在口头上,都把收复燕云当作祖宗遗志。徽宗当然也不例外。
而且他比前面的皇帝更急——因为他在位已经十七年了,除了修了几座园林、写了几幅字、搞了一场“崇宁更法”,他还没有任何一件可以跟祖宗们比肩的武功。他需要一场大胜仗,来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写字画画的风流天子。童贯太了解这一点了。
所以他每次见到徽宗,都要提燕云的事。提法很有讲究:不是直接说“陛下咱们打辽国吧”,而是说“臣在西北练兵,将士日夜思报国恩,若有机会,愿效死力复燕云”。这话说得既忠心耿耿,又滴水不漏。
但光有皇帝的意愿不够。要打辽国,需要三个条件:皇帝想打,军队能打,敌人能被打。
前面两个条件,童贯可以自己运作。皇帝那边,他只要不断汇报“辽国衰弱”的消息,就能维持住皇帝的热情。军队那边,西军的将领们,说实话,巴不得打仗。为什么?因为打仗有军赏。宋朝的军赏制度,一场大战下来,主将能得几千两银子,士兵也能分到几十贯钱,更不用说战后论功行赏,升官封爵。不打仗,这些都没有。
但第三个条件——敌人能被打——就不是童贯能控制的了。他需要情报。他需要有人告诉他,辽国真的不行了,真的可以打了。所以马植的出现,对童贯来说,简直是瞌睡碰上枕头。
那天晚上在卢沟桥驿馆里,童贯和马植谈了多久,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三朝北盟会编》里留下了马植献策的核心内容:“女真恨辽人切骨,若朝廷遣使自登莱渡海结好女真,与约夹攻辽国,则燕云可取也。”这句话,就是后来“海上之盟”的原始版本。童贯当晚没有表态,只是让王珪把马植安置在使团里,换了一身宋人衣服,充作随行吏员。
第二天一早,使团启程进燕京,马植就混在队伍里,跟着一起进了辽国都城。在燕京的几天里,童贯按照礼仪,朝见了辽主耶律延禧,递交了国书,参加了宴饮。一切都在程式化的微笑和祝酒中进行。但童贯的眼睛没闲着。他看见了燕京城墙上无人修补的豁口,看见了守城士兵冻得发紫的嘴唇,看见了辽国官员宴席上偷偷往袖子里塞银器的贪婪。这些细节,跟他从马植那里听到的情报一一印证。童贯心里有了数。
出使结束,使团南返。过卢沟桥的时候,马植跟着一起过了桥。过了桥,就是宋境。马植回头看了一眼桥北,然后把身上那件辽国袍服脱下来,卷成一团,扔进了无定河。袍服在河水里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童贯说,马植这名字以后不要用了,就叫李良嗣。后来徽宗御笔一挥,赐姓赵——从此,马植在宋朝的官方文书里,就叫赵良嗣。这件事,是政和七年十月的事。
十一月初,童贯回到汴京。他回京那天,汴京下着小雨。朱雀门外,枢密院派了人来接,礼部也派了人来接。童贯在枢密院洗了把脸,换了朝服,直接进宫面圣。
徽宗在延福宫见了他。延福宫是徽宗新建的宫殿群,在皇城西北角,由童贯亲自督造,花了五年时间才完工。徽宗坐在一处叫“凝晖阁”的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幅展开的《千里江山图》,旁边放着几卷刚写完的瘦金体诗稿。他抬头看见童贯,笑了,说,你回来了,路上辛苦。
童贯跪下行礼,站起来,沉吟了一下,说,陛下,辽国必亡。他把这四个字说得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然后他开始汇报——辽主荒淫、宗室内讧、女真崛起、辽军屡败,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有板有眼。
徽宗听得很认真,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跟童贯当初问马植的一模一样:女真人有多少兵力?童贯的回答,也跟马植一模一样:精兵不过数万。徽宗皱了一下眉头,说,那辽国怎么就打不过?童贯说,辽国虽号称有百万之众,但军制崩坏,将帅离心,一遇女真精骑,便溃不成军。臣在燕京亲眼所见,守城兵卒器械不整,驿传马匹羸弱不堪,沿途堡寨疏于守备。此乃天赐良机,若不早图,恐为他人所乘。“他人”是谁?童贯没有明说,但徽宗听懂了。
这屋里,君臣二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出那个字,但谁都知道那个字是什么——金。徽宗沉默了一会儿,说,此事关系重大,须从长计议。童贯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说,臣已带回一人,此人世居燕京,熟悉辽国山川虚实,可备顾问。徽宗点了点头,说,明日召他到政事堂,与众卿一起面议。
童贯退下之后,徽宗一个人在暖阁里坐了很久。那幅《千里江山图》还摊在桌上,十二米长的绢本,青绿山水,烟波浩渺。徽宗的目光从画上移开,投向窗外,窗外是汴京的秋雨,雨丝细密,落在池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他今年三十六岁,做皇帝做了十七年。十七年里,他写字、画画、听琴、赏石、修道、建园,把汴京城打造成了人间仙境。但每次翻阅实录,看到太祖太宗的武功,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缺的那块拼图,似乎就在眼前了。
但列位,咱们得在这里停一停。徽宗不是傻子,童贯也不是莽夫。他们都知道,联金灭辽这件事,风险极大。但为什么最后还是一头扎进去了?这背后有三股力量在推。第一股力量,是祖宗遗训。
神宗皇帝定下的“取燕云以固北疆”,到了哲宗、徽宗两朝,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满朝文武,谁要是站出来说“燕云不急着取”,那就是不忠不孝,就是忘了祖宗之志。
第二股力量,是童贯本人。他虽然是检校太尉、签书枢密院事,在军队里说一不二,但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宦官。宦官的身份,在宋朝官场里,永远是一根软肋。文官们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背地里没少嚼舌头。童贯心里清楚,他要想在历史上留个好名声,必须有一场不世之功。而复燕云,就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不世之功。
第三股力量,是西军的将领们。种师道、刘延庆、刘光世、姚平仲,这些名字,您要是读过靖康这段历史,一定不会陌生。他们在对西夏的战争里熬了十几年,积攒了军功,但始终差一口气——差一场跟大国打的大仗。打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拨钱、拨粮、拨军械,意味着战后论功行赏,封妻荫子。这些,在西夏那个小战场上,拿不到。三股力量拧在一起,联金灭辽这件事,就从马植的一纸献策,变成了一个不可逆转的国策。
当然,庙堂之上,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政和七年十一月,徽宗在政事堂召开了一次御前会议。参加会议的,除了童贯,还有宰相郑居中、知枢密院事邓洵武、尚书右丞王安中,以及几位翰林学士。
童贯在会上把李良嗣带到了御前。李良嗣在徽宗面前,把在卢沟桥跟童贯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而且加了更多细节。他说辽国五京道里,除了南京析津府还有一点兵力,其余各道都是空架子;说女真骑兵来去如风,辽军根本挡不住;说只要宋金南北夹击,辽国必亡。
郑居中听完,问了一句,你凭什么说女真人可信?李良嗣回答,女真与辽有不共戴天之仇,其志在灭辽,不在侵宋。若朝廷与之结盟,约以灭辽后燕云归宋,女真必不会背约。郑居中又问,就算女真可信,朝廷如何与之联络?中间隔着辽国,难道飞过去?李良嗣说,可自登州渡海,至辽东半岛,与女真通使。这条路,臣研究过,顺风的话,三日可到。
这话一出,满座愕然。登州,就是今天的山东蓬莱。从登州出海,经庙岛群岛,渡渤海海峡,到辽东半岛的金州,海路确实不远。
但问题是,这条路,宋朝从来没有走过。海上风涛险恶,而且辽国水军在渤海巡逻,万一被截获,就是外交大祸。
郑居中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他看了一眼童贯,又看了一眼徽宗,缓缓说,陛下,臣以为此事当慎重。辽国虽衰,但百年盟好,一旦背弃,恐失天下之心。况且女真狼子野心,灭辽之后,未必不觊觎中原。这话说得不可谓不中肯。但徽宗没接话。邓洵武是枢密院的,管军事。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证明是石破天惊的预言。他说,陛下,辽国虽弱,犹有山河之固。金国虽强,不过一新兴部落。若联金灭辽,是驱虎吞狼。狼去而虎来,如之奈何?
列位,您看,这屋里不是没有明白人。郑居中、邓洵武,都是明白人。但他们的明白,在当时的朝堂上,有个致命的弱点:他们只提出了问题,没有提出答案。你说辽国不能打,那燕云怎么办?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你说金人不可信,那怎么证明?派人去查?查多久?这些问题,郑居中和邓洵武都回答不了。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战略决策,而是一个已经被政治正确绑架了的议题。这时候,童贯站起来了。他没有直接反驳郑居中,而是转过头,看着坐在列席位置上的西军将领们。种师道、刘延庆、刘光世,都在。童贯说,种将军,你是西军宿将,你说说,辽国的军力如何?
种师道那年六十一岁,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是西军里资历最老的将领,跟西夏打了三十年的仗,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站起来,朝徽宗行了一礼,然后说,陛下,臣在西北,与辽国隔河相望。据臣所知,辽国近年军备废弛,边防空虚,确实不如往年。但辽国骑兵素来骁勇,若正面交锋,仍需谨慎。这话说得很圆滑,既没有否定童贯,也没有否定郑居中。
但接下来的话,才是关键。种师道顿了顿,说,不过,若朝廷决意北伐,西军将士愿效死力。这句话,决定了整场会议的走向。种师道是西军的老大,他表了态,刘延庆、刘光世这些人,自然也跟着点头。刘延庆甚至站起来,说了一句慷慨激昂的话:陛下,臣等在西陲,每念燕云未复,寝食难安。
若天赐良机,不可坐失。徽宗听了,脸上露出了笑容。郑居中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邓洵武也叹了口气,坐了回去。
会议的结果,是徽宗下了一道密旨,命令童贯“便宜行事”,派人秘密赴金试探。同时,命令登州知州招募熟悉海路的商人,准备船只,以备渡海之用。这个决定,在当时看来,似乎只是一个试探性的举动。但历史就是这样,有些决定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政和八年正月,第一批受命赴金的使者从汴京出发。这第一批使者,不是朝廷官员,而是登州的市舶商人。领头的叫高药师,是登州海商里最有名的一个人,经常往来于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对海路很熟。童贯给高药师的指令是:以“买马”为名,渡海赴金,探听虚实。
“买马”这个借口,选得很巧妙。宋朝缺马,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辽国控制了燕云十六州,就等于掐断了中原王朝从北方草原获取战马的通道。宋朝不得不从四川、云南、广西这些地方买马,但那些马,个头小,耐力差,跟草原上的契丹马、女真马比起来,差远了。
所以,以买马为名赴金,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起辽国的警觉。高药师带着几个伙计,从登州登船,渡海到达辽东半岛的金州。他们在那里见到了金国的守将,说明了来意。
金国人对宋朝使者的到来,起初是警惕的——毕竟两国之间从来没有过官方往来。但高药师是商人,商人的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金国守将把消息报了上去。完颜阿骨打当时正在率军攻打辽国的上京,听到这个消息,派了一个叫李善庆的汉人通事,跟高药师一起回来,探探宋朝的底。高药师带着李善庆回到登州,已经是这年二月了。他给童贯写了一份报告,详细汇报了他在金国的所见所闻。
这份报告,原文已经失传,但《三朝北盟会编》里保留了它的主要内容。高药师在报告里说,金国兵威甚盛,骑兵往来如飞,辽军望风披靡。又说,金国上下,对辽国恨之入骨,灭辽之志甚坚。还说,金主完颜阿骨打,英武过人,治军有方,不可小觑。
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话。高药师在报告的末尾,补了一句自己的判断:金人兵不满万,然皆死士,辽人虽众,不足畏也。
“兵不满万。”这是这个数字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马植说的,第二次是高药师说的。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渠道,给出了相同的判断。这个数字,从此在宋廷的决策层里,变成了一个铁板钉钉的事实。
但事实是什么呢?根据《金史》的记载,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时,兵力确实只有两千五百人。但到政和七年,也就是童贯出使辽国那年,金国已经吞并了辽国的东京道和部分上京道,兵力扩充到了数万人。到了宣和二年海上之盟正式签订时,金国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十万和“不满万”,差了十倍。
这个信息失真,不是偶然的。马植是叛臣,他需要把金国描绘得弱小可欺,才能让宋朝觉得“联金灭辽”有利可图。高药师是商人,他需要把金国描绘得强大可靠,才能让宋朝觉得“这笔买卖”值得做。两个人的动机不同,但结果一样:都在关键信息上,做了有利于自己立场的筛选和放大。而童贯,他本可以派人去核实这些信息。但他没有。因为他需要的是“情报支持决策”,而不是“情报推翻决策”。
决策已经做了一半,就差情报来盖章了。马植和高药师的信息,恰好满足了这个需求。这就是代理死局的第一层。当决策者的个人利益——童贯需要不世之功来巩固权位——与决策本身绑定,信息筛选就会变成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你只想听到你想听的,你也就只会听到你想听的。
这还不是全部。信息失真,不光发生在对外情报上,也发生在对内边防上。政和八年春,童贯在推动联金灭辽的同时,给徽宗上了一份奏折,请求朝廷对河北边防进行一次全面检查。理由是如果将来要北伐,河北是前线,必须确保边防稳固。徽宗准了。枢密院派了几个官员,分头去河北各路巡视。巡视的结果,以奏报的形式,一份一份地送回汴京。这些奏报的用语,大同小异,最常见的四个字是:“北边晏然。”晏然,就是太平无事。
河北边防真的太平无事吗?咱们来看看实际情况。宋朝的河北边防,是澶渊之盟以后建立起来的一套防御体系。这套体系的核心,是三道防线:第一道是白沟河,沿河设置塘泊,引水灌田,形成一片水网沼泽,用来阻挡辽国骑兵;
第二道是沿边州军,比如雄州、霸州、保州、定州,修筑城寨,屯驻禁军;第三道是黄河天险,黄河以北的澶州、大名府,是最后的屏障。这套体系,在澶渊之盟后的一百年里,确实有效。但到了政和年间,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先说塘泊。白沟河沿线的水网沼泽,需要每年清淤、筑堤、引水,才能保持水深。但朝廷拨下来的修塘经费,从哲宗朝开始,就一年比一年少,到徽宗朝,很多地方的塘泊已经淤塞了,变成了旱地,长满了芦苇。辽国骑兵穿过这些地方,如履平地。
再说禁军。河北沿边州军,纸面上编制有禁军二十余万。但实际上,吃空饷的情况极其严重。一个指挥的编制是五百人,实际在营的往往不到三百人,剩下的两百人的粮饷,被各级将领瓜分了。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全军皆然。政和年间,枢密院曾经清查过一次,结果发现,河北禁军的实际在营人数,不到编制的六成。
最后说弓箭手。弓箭手是宋朝沿边的一种民兵,由当地农民充任,农闲时训练,战时协助守城。朝廷给弓箭手分田免税,作为报偿。
但到了政和年间,这些田大多被地方豪强侵占了,弓箭手们没了生计,大量逃亡。熙宁年间,河北弓箭手有七万余人,到政和年间,剩下不到两万。
这些情况,地方官知道吗?当然知道。但没有人愿意往上报。为什么?因为报上去,就意味着你无能,意味着你治理不力,意味着你的政绩有问题。而且,就算报上去,朝廷也不会拨钱来修,反而会给你添麻烦。所以,上上下下,心照不宣,在奏报里用“北边晏然”四个字,把一切都掩盖了。
这就是信息失真的第二层:官僚系统内部的层层过滤,让真实情况永远到不了决策者的案头。童贯知道这些吗?他应该知道。他做了十五年枢密院长官,河北边防的状况,他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但他选择了不知道。
因为知道了,就得处理;处理了,就得花钱;花了钱,就会影响北伐的筹备。与其这样,不如装作不知道。
所以,当政和八年春,金国使者李善庆跟着高药师来到汴京时,童贯向徽宗汇报的,仍然是那个经过层层美化后的版本:辽国残破,金军精锐,河北稳固,天时地利人和,北伐大业,正当其时。徽宗听了,自然高兴。他下诏,让童贯全权负责“联金”事宜,并命令登州、莱州、密州沿海各州,秘密建造海船,准备渡海使节。
重和元年春,第一批正式使节从登州解缆出海。这一批使节,由两个人率领:一个叫马政,是登州兵马钤辖,武官出身,为人稳重;另一个叫呼延庆,是登州通判,文官,擅长辞令。他们带着国书,带着礼物,带着童贯的密令,登上了一艘新造的海船。海船不大,但很结实,是登州船厂按照远洋标准打造的。船头挂着一面宋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船上的水手,都是从登州渔民里挑选的,个个熟悉海路。他们在船舱里装了淡水、干粮,还有几匹绢帛,作为送给金主的礼物。马政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登州海岸。他身后,是呼延庆,手里捧着一卷密封的文书,那里面写着宋朝的盟约草案。
海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正好是顺风。船帆鼓满了三月的风,向北,向北,朝着那个即将改变一切的方向驶去。
这一刻,汴京城里,周小乙正在米铺里把那杆官秤掂了又掂,想着孙掌柜那个作弊的秤砣什么时候会被开封府查出来。米价还是每斗七十文,买米的人脸上还没有慌张。他不知道,马政那艘船的目的地,将决定他十年后是否能活着走出汴京城。
这一刻,汴京的瓦舍里,说书人正在讲《三国志》,讲到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满座听众热血沸腾。他们不知道,大宋自己的八十三万大军,在纸面上威武雄壮,在实际上已经千疮百孔。这一刻,延福宫里,徽宗皇帝正在欣赏新运来的太湖石,那块石头高达四丈,从苏州运到汴京,沿途拆了三座桥、两座城门,花了几万贯搬运费。他不知道,这块石头,是压垮朝廷财政的又一根稻草。
登州海岸上,送行的人群散了。码头上只剩下几个卖鱼的小贩,在收拾摊位。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在空旷的码头上打转。马政的船,渐渐驶入海雾之中,船帆最后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白点,然后消失。
没有人知道,这艘船启航意味着什么。大家只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风平浪静,适合出海。昨天也是,明天大概也是。汴京的米铺每天开门,瓦舍每天唱戏,延福宫每天运进新的花石,朝廷每天发出新的诏令。一切都在照常运转,运转得井井有条,运转得理所当然。而正是这些理所当然,正在把所有人的命运,拖向谁也无法回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