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花石纲的账本

宣和元年三月,苏州城闾门外的运河码头上,站满了人。不是看热闹的,是被征来的民夫。他们有的扛着麻绳,有的拖着滚木,有的牵着牛,密密麻麻排在河岸上,等着那块石头从船上卸下来。石头还没到,人已经等了两天。这两天里,管事的差官骑着马在岸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说船队到了无锡,一会儿说在望亭搁浅了,一会儿又说拆了枫桥的水门才过得来。民夫们蹲在岸边,啃着自己带的干粮,没人敢走。走了,明年应奉局的人就会拿着簿子到你家门口,说你逃避征发,罚钱是轻的,重了就是一顿板子。这块石头,就是后来立在延福宫里那块高达四丈的太湖石。

而在苏州应奉局那间临街的签押房里,王书吏正对着账册发愁。应奉局的全称,是“应奉御前花石所”。这个机构的名头听起来不大,但它的权力,在宣和年间已经盖过了两浙路任何一个衙门。它直属御前,不受三司审计,经费独立核算,州县官见了它的差官,就像见了上司。王书吏在这个局里做了三年书吏,经手的账册堆起来有半人高。

每一本账册,封面都是青纸,内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采办费、运输费、人工费、杂费,一项一项,合乎格式,合乎规矩。但王书吏知道,这些账册上的数字,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角。真正的账,在另一本上。

那本账用黄绫做封面,由朱勔的长子朱汝贤亲自掌管,锁在一个铁柜里,钥匙从不离身。王书吏只见过那本账一次,是三年前朱勔喝醉了酒,让他帮忙查一笔旧账,打开过一回。那一次,王书吏看到了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数字:仅大观四年到政和三年这五年间,应奉局从两浙路截留的上供钱物,折合缗钱超过六百万贯。

六百万贯。宣和元年北宋两税——也就是夏秋两季的田赋——正额收入折合缗钱大约两千四百万贯。应奉局一个机构,五年就截走了全国两税正额的四分之一。而这笔钱,全部绕过了三司的审计,直接变成了花石竹木,堆在延福宫里,堆在万岁山上。这套机制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事情要从崇宁年间说起。

崇宁四年,蔡京当政,在苏州设立了“应奉局”,最初的职能不过是采办一些宫廷用度的花木竹石,规模很小,一年不过运几纲,经费也从内库拨付,不涉及国家正税。但到了大观年间,蔡京把这个机构升级了。升级的核心,是两条:第一,应奉局直属御前,不经过三省六部,也不经过三司审计;第二,应奉局的经费,直接从两浙路的上供钱物中截留,不再走国库划拨的程序。

这两条,意味着什么?北宋的财政体系,从太祖开始就建立了一套严密的审计制度。三司——盐铁、度支、户部——掌管全国财政收支,审计司负责核查账目,御史台负责监察,宰相总揽全局。任何一笔开支,都要经过层层审批,每一笔账都要对得上。这是防弊的制度设计,为的是防止有人乱花钱,防止地方截留中央税收,防止财政体系出现漏洞。

但应奉局绕开了这一切。它直属御前,三司不敢查,审计司不敢问,御史台不敢弹劾。因为查应奉局的账,就是查皇上的账。皇上要花钱,你查什么?

它截留上供钱物,两浙路的州县官每年征收上来的钱粮,本应全部上缴朝廷,再由朝廷统一分配。但现在,应奉局先扣下一块,剩下的才往上缴。扣多少,没有定额,全看朱勔的需要。这个口子一开,便再也堵不住了。

宣和元年,王书吏在账册上记下的第十纲花石,已经是这一年的第十五纲了。从最初每年三纲,到宣和年间岁运数十纲,花石纲的规模在十年里膨胀了十倍。膨胀的不只是数量,还有范围。

最初只是采办花石,后来扩展到强占民田——说是“官买”,实际上给的钱只够买一成地;再后来,发展到逼勒商户,看中哪家店铺的位置好,就贴上黄封条,说是“御用”,限期搬走,不搬就拆房。

两浙路七个州,被应奉局直接征发的民夫,宣和元年这一年累计超过二十万人次。这二十万人,本来应该在地里种田,在作坊里做工,在市场上做生意。但他们被征走了,田地荒了,作坊停了,市场萧条了。朝廷给他们的“雇钱”,每人每天只有二十文,而当时运河上一个船工的日工钱,至少是五十文。

但应奉局真正的财政工具,还不是截留上供钱物,而是增发茶引和盐钞。北宋的茶和盐,不是谁都能卖的。商人要卖茶,得先向朝廷购买茶引——也就是特许经营证。要卖盐,得买盐钞。这本来是国家管控战略物资的手段,朝廷发多少引、多少钞,是有定额的,对应着每年茶叶和盐的实际产量。

引和钞,本质上是实物盐茶的提货凭证,不是货币。但蔡京把它变成了货币。政和三年,蔡京改革盐法,创行盐引法。新法规定,盐商必须用现钱购买盐引,每引对应一袋盐,袋有定重。这个改革本身,确实增加了朝廷收入,盐利从每年六百万贯涨到了一千万贯。

但问题在于,盐引一旦可以脱离实物盐而单独发行,它就变成了一种信用工具。朝廷需要钱的时候,不是多收税,而是多印盐引。应奉局要花钱,钱从哪儿来?朝廷正项开支不能随便动,蔡京就想了办法:增发茶引和盐钞。本来一年只印一百万贯的盐钞,现在印两百万贯。多出来的这一百万贯,一部分直接划给应奉局,作为采办花石的经费;

另一部分拿到市场上卖掉,换成现钱,还是给应奉局。这套操作,本质上就是印钞。盐钞到市场上多了,商人们发现,手里的盐钞买不到对应数量的盐——因为盐的产量没增加,盐场还是那些盐场,灶户还是那些灶户。盐钞多了,盐没多,盐钞就贬值。商人花一百贯买的盐钞,可能只能换到价值八十贯的盐。茶引同理。

两浙路是产茶区,朝廷每年在这里发多少茶引,本来有定额。但应奉局要钱,朝廷就增发茶引。茶引多了,茶叶不够,茶引贬值,茶商破产。

宣和元年这一年,两浙路增发的茶引和盐钞,折合现钱大约八十万贯,全部充作了花石纲的经费。八十万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禁军士兵的年俸,大约是五十贯。八十万贯,可以养一万六千名禁军一年。但这一万六千名禁军,变成了石头。

王书吏的账册上,当然不会写“增发茶引八十万贯充花石纲”。账册上写的是“茶引折支”“盐钞折支”,看起来是正常的经费调拨,只有把两浙路茶引的总发行量和茶叶的实际产量放在一起比对,才能看出其中的窟窿。

但没有人做这个比对,因为没有人敢查应奉局的账。这套汲取机制,在宣和年间已经不止于花石纲了。它像一棵大树,根系扎进了两浙路的每一寸土地。应奉局之外,各路纷纷设立类似的机构——淮南有“应奉御前诸色所”,江南有“采石所”,荆湖有“花木所”。这些机构,都直属御前,都不受地方管辖,都有权截留上供钱物,都有权增发茶引盐钞。

朝廷还在推行一系列新的财政政策。方田均税,本意是重新丈量田亩,平均税负,打击隐田逃税。但执行起来,变成了地方官借机加税的由头。丈量一次,税就加一次,两浙路有些县的田税,十年里翻了三倍。

免夫钱,则是北宋差役法的变种。百姓本来要免费为朝廷服役,王安石变法时改成交钱代替服役,叫免役钱。到了徽宗朝,免役钱照收,但差役也照征——收了钱,还要你出人。花石纲征发的民夫,就是这种双重盘剥的典型。经制钱,是宣和年间新设的税种,名义上是为边事筹措军费,实际上是在原有税赋上再加一成。这四条线——方田均税、免夫钱、经制钱、花石纲——汇成了一条河。

河的上游,是两浙路百姓的血汗;河的下游,是延福宫里的奇石、万岁山上的花木。而这条河的河道,就是增发茶引、盐钞、钱引所构成的“金融管道”。

朝廷的正规财政收入,越来越依赖这种增发手段,而不是实打实的生产增长。茶引增发,盐钞增发,钱引——也就是纸币——也增发。市面上流通的钱越来越多,但货物没增加,结果就是通货膨胀。

宣和元年的汴京,米价还是每斗七十文。但到了宣和二年,涨到了每斗一百文。到了宣和四年,涨到了一百五十文。到了宣和七年,也就是金兵南下那一年,汴京的米价涨到了每斗三百文。

这就是“空心化繁荣”的财政维度。汴京的繁华,是真实的。樊楼夜夜笙歌,瓦舍日日满座,大相国寺每月五次万姓交易,州桥夜市三更不绝。但这些繁华,建立在货币化的基础上。

汴京百万人口,每天消耗的粮食、柴炭、油盐、布匹,绝大部分靠东南漕运。漕运靠的是运河,运河靠的是两浙路的稳定供应。而两浙路的稳定供应,正在被花石纲这套汲取机制抽空。宣和二年十月,方腊在睦州青溪县起事。

方腊是干什么的?他是青溪县的一个漆园主,家里有几十亩漆树,雇了几个帮工,算不上富户,但也是正经的中产之家。他为什么起事?因为应奉局的人到他家园子里,说他的漆树是“奇木”,要挖走。挖走还不算,还要他出运费,出人工。方腊不给,就被抓去打了板子,园子也被封了。

方腊从牢里出来,一怒之下,聚众造反。他造反的口号,直指花石纲。这个口号,在两浙路传开,响应者如云。不到一个月,方腊的军队就发展到十万人,攻占了睦州、歙州、杭州,切断了江南运河。

这个切断,要了汴京的命。江南运河是漕运的大动脉。汴京每年从东南六路运进粮食六百万石,其中两浙路占三百五十万石。这三百五十万石粮食,全部要从江南运河北上,经过杭州、秀州、苏州、常州、润州,进入扬楚运河,再入淮河,入汴河,最后抵达汴京东水门外的漕仓。方腊占了杭州,就等于掐住了这条大动脉的咽喉。漕船过不来,粮食进不了汴京,米价立刻上涨。周小乙在汴京城里开米铺,这是他父亲传下来的营生。

铺子在内城保康门外,两间门面,后头带着一个小仓,存着几百石米。宣和二年十一月,他去城外东水门的米市进货,发现米价涨了。周小乙问价的时候,米商报了一个数字,比上个月翻了将近一倍。周小乙心里咯噔一下。他做了十几年米铺生意,知道米价涨跌的规律——夏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涨一点,秋天新米上市的时候跌一点,正常年份的波动不会超过二十文。一个月翻一倍,这种事他没见过。米商告诉他,方腊反了,运河断了,漕船过不来,两浙路的米到不了汴京,市面上的存米越卖越少,米价能不涨吗。

周小乙掏钱买了一百斗,运回铺子里。他老婆在铺子里等着,见他回来,问进价多少。周小乙报了数字,他老婆脸色变了。进价涨了这么多,卖价怎么定?卖低了亏本,卖高了没人买。

周小乙咬咬牙,定了一个比进价高三十文的卖价。他老婆说,这个价钱谁买得起。周小乙说,总有人买得起的。但他心里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运河断了,不光是米价涨了。柴炭、油盐、布匹,凡是靠漕运的物资,都在涨价。

汴京的市面,开始出现恐慌。有些米铺开始囤积居奇,不肯卖米;有些百姓开始抢购,生怕明天米价更高。开封府派人弹压,抓了几个囤积的米商,但没用。米价还是涨。

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汴京,在江南。方腊的大军控制了杭州,杭州是浙西水系的枢纽,所有从两浙路北上的漕船,都要经过这里。方腊占了杭州,漕运中断,汴京的粮食供应就断了一条腿。

朝廷震动。徽宗皇帝在延福宫里,听到方腊起事的消息,第一个反应是不信。两浙路不是好好的吗?花石纲不是运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反了?蔡京在崇政殿里,听到方腊起事的消息,第一个反应是封锁消息,说这是小股盗贼,地方官失职才闹大了,派兵剿灭就是,不必惊动朝野。

但消息封锁不住。宣和二年十一月,方腊的军队已经发展到二十万人,攻占了六个州、五十多个县,整个两浙路都在震动。江南运河断了,漕运停了,汴京的米价一天一个样。周小乙的米铺,进价已经涨到了一百五十文一斗。他卖一百八十文,还是有人买。但来买米的人,脸上已经有了慌张。

周小乙记得,宣和元年的时候,米价还是七十文一斗。那时候,买米的人嘻嘻哈哈,有时候还跟他讨价还价,说周掌柜你这米里怎么有沙子。现在,没人讨价还价了,都是放下钱,扛起米就走,生怕多待一会儿,米价又涨了。这种恐慌,周小乙这辈子没见过。

他父亲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神宗年间熙宁变法的时候,米价也涨过一阵子,但没这么厉害。元丰年间对西夏用兵的时候,米价也涨过,但也没这么厉害。因为那时候,运河是通的,漕船是来的,南方是安稳的。现在,运河断了,漕船停了,南方反了。

宣和二年十二月,御史中丞陈过庭上书,直言花石纲扰民,致有方腊之变,请罢花石纲以安东南。徽宗看了奏章,沉默了很久。他问蔡京,东南之乱是不是因为花石纲。蔡京说不是,花石纲是小事,方腊是妖人惑众,与花石纲无关。徽宗问,那为什么陈过庭这么说。蔡京说,陈过庭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弹劾,他弹劾花石纲是为了博取名声,陛下不必理会。徽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方腊的大军不会因为徽宗点头而退兵。

宣和三年正月,方腊攻占婺州、衢州,兵锋直指江南东路。朝廷调集禁军十五万,以童贯为江浙淮南宣抚使,率军南下平叛。这是北宋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内部平叛。童贯到了江南,看到的是一片焦土。两浙路最富庶的几个州,杭州、睦州、歙州、婺州,都被战火摧毁。农田荒芜,市镇残破,运河上漂着死尸。

那些曾经被花石纲征发的民夫,很多加入了方腊的军队;那些曾经被应奉局逼得破产的农家,现在成了方腊的粮草供应者。童贯是个明白人,他到了江南,立刻上书朝廷,说了三件事:方腊之乱,根子在花石纲;要平乱,必须罢花石纲;江南百姓已经穷极了,不能再征粮征夫。徽宗这次听进去了。

宣和三年二月,朝廷下诏,暂停花石纲,罢黜朱勔父子,应奉局暂时关闭。诏书里说,朕闻东南之民困于花石,朕甚悯之,今方腊未平,当先安民,花石纲可暂行停罢。这封诏书传到江南,童贯把它抄了无数份,到处张贴。百姓们看了,有些信了,有些不信。信的人说,皇上终于知道我们的苦了;

不信的人说,这只是暂时的,等方腊平了,花石纲还会回来。不信的人,猜对了。宣和三年四月,方腊被俘,童贯平定江南。花石纲的暂停令,在方腊死后不到三个月,就悄悄撤销了。朱勔虽然被罢黜,但很快又找了别的人接替。应奉局虽然名义上关闭,但换了个名字,干的还是同样的事。两浙路的百姓,刚刚喘了口气,花石纲又来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方腊之乱,虽然被平定了,但它留下的伤疤,再也愈合不了。两浙路的运河,虽然重新通航了,但漕运量再也恢复不到从前。那些被战火摧毁的农田、市镇、桥梁、水门,修复需要钱,需要时间,而朝廷拨下来的钱,经过层层克扣,到州县手里已经所剩无几。

两浙路的生产能力,在花石纲十年的消耗和方腊半年的战火中,被掏空了一大块。汴京的米价,虽然从一百八十文跌回了一百二十文,但再也没有回到七十文。周小乙的米铺,账本上记着:宣和三年四月,米价每斗一百二十文;宣和三年七月,一百三十文;宣和四年正月,一百五十文;宣和四年六月,一百八十文。

应奉局的账册上,有一笔开支,王书吏每次翻到那一页,笔尖都会顿一下。

那是宣和元年三月,第十纲花石中的那块太湖石——就是后来立在延福宫里、徽宗亲自题名“昭功敷庆神运石”的那块。账册上记载的运费,折合缗钱一万二千三百贯。这还只是从苏州到汴京的运输费用,不包括采办、起运、沿途修桥铺路的开销。

一万二千贯是什么概念?当时两浙路一个上等县的年商税额,大约在三千贯到五千贯之间。一块石头的运费,抵得上两个县一年的商税收入。而这一纲花石,船上不止这一块石头。同船运走的,还有十二块太湖石、八棵古松、二十盆奇花异草,以及四根从歙州山中挖来的巨型树根——朱勔说那是天然生成的“龙形”,可以摆在万岁山上当“龙脉”的镇物。这一纲的运费总计,账面上是四万七千贯。实际花费,王书吏估算过,不会低于七万贯。

因为沿途拆桥、毁门、征发民夫的各项开销,有相当一部分不记入应奉局的账册,而是分摊给了沿途州县。这笔账,叫“协济”,意思是地方官自愿协助。但没有人是自愿的。应奉局的差官拿着朱勔的手令到县里,县官就得照办。不照办,就是“阻挠御用”,这顶帽子扣下来,丢官都是轻的。

第十纲船队从苏州出发,走江南运河北上。船队由三十八条船组成,其中最大的三条,是专门为运送巨型太湖石改装的“纲船”。这种船,船底加了双层厚板,船舷两侧绑着整根的原木作为浮筒,船头船尾各有十六名纤夫拉纤。那块四丈高的太湖石,单独占了一条船。石头太大,不能平放,只能用木架斜撑在船舱里,船身吃水极深,船舷离水面只有三寸。船工们说,这种船,遇到一阵横风就可能翻掉。所以船队白天航行,夜里必须停泊,遇到风雨天就得在沿途港口等,有时候一等就是十天半月。从苏州到汴京,正常漕船走二十天,这支船队走了将近三个月。

走得慢,不仅仅是因为船大难行。更重要的是,运河上有桥。江南运河两岸,城镇稠密,桥梁众多。按照宋代营造法式,运河上的桥梁,桥洞高度有定制,一般漕船通过绰绰有余。

但应奉局的纲船,船上载着四丈高的石头,石头上面还搭着防雨的油布棚,总高超了五丈。而运河上的桥洞,最高不过三丈。船到桥前,过不去。怎么办?拆桥。第十纲船队从苏州到镇江,这一段运河上有大小桥梁四十七座。船队拆了其中十一座桥。拆桥的费用,由当地县衙承担。拆了之后,桥还得重建,重建的费用,还是由当地县衙承担。账册上不会写这些,但王书吏知道。

他有一个同乡在常州做县尉,那一年常州境内被拆了三座桥,其中一座是横跨运河的石拱桥,建于唐代,拆了之后重建花了两年,县库的存银全部用光,还向民间摊派了一笔“桥捐”。王书吏的同乡在信里说,桥拆了那天,河两岸的百姓跪了一地,有个老秀才跪在桥头哭,说这座桥他走了六十年,没想到活着看到它被拆掉。老秀才问差官,这石头运到汴京,是做什么用的。差官说,是给皇上看的。老秀才说,给皇上看石头,就要拆桥吗。差官没理他,催着民夫动手。

拆桥还只是第一步。更大的麻烦,在城门。江南运河沿线,许多城镇的城墙紧贴河岸,运河穿城而过,城门就是水门。水门的宽度,按照防御需要设计,一般只能容两条漕船并行。

但应奉局的纲船,船身宽大,加上两侧的浮筒,宽度超过了两条漕船。进不了水门,怎么办?拆城门。第十纲船队在通过常州水门时,差官发现船身比水门宽了整整三尺。朱勔派来押船的管事,二话不说,命令随行的工匠拆水门两侧的砖石。常州知州闻讯赶来,说水门连着城墙,拆了水门,城墙就有缺口,万一有盗贼怎么办。管事说,皇上的石头要紧,还是你的城墙要紧。

知州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工匠把水门两侧各拆了五尺宽的豁口。船队通过之后,管事留下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奉旨采办花石,拆常州水门一座,所需修复费用,由本州自行筹措”。这张条子,常州知州后来送到了两浙路转运司,转运司又送到了户部,户部批了个“知悉”,就再没有下文。修复水门的钱,最后还是常州百姓出的。

这些事,在京城的朝堂上,不是没有人知道。政和八年,监察御史张汝霖上过一道奏章,详细列举了花石纲沿途拆毁桥梁城门的具体案例,总计拆桥二十七座、毁水门九座、拆民房四百余间。张汝霖在奏章里说,这些费用名义上由地方承担,实际上全部转嫁给了百姓,两浙路有些县,因为花石纲的“协济”费用,已经把十年的县库积蓄全部花光,不得不提前征收下一年的赋税。

这道奏章递上去,徽宗批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张汝霖不服,又上了一道奏章,说花石纲不只是扰民,更严重的是破坏了朝廷的财政制度。应奉局截留上供钱物,增发茶引盐钞,实际上是在正税之外另开一条财政管道,这条管道不受任何约束,长此以往,朝廷的财政体系必然崩溃。这道奏章,没有到达徽宗手里。蔡京在中书省把它压了下来,然后找了个由头,把张汝霖贬到了岭南。

张汝霖被贬的这一年,两浙路茶引的总发行量,已经达到崇宁年间的三倍。盐钞更甚,达到五倍。市场上,茶引和盐钞的价格一跌再跌。一张面值十贯的茶引,实际成交价跌到了五贯;一张面值一百贯的盐钞,跌到了六十贯。手里有茶引和盐钞的商人,叫苦不迭。

宣和四年六月,周小乙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米价日涨,不知所终。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汴京城里,瓦舍的说书人还在讲《三国志》,讲到曹操八十三万大军下江南,满座听众热血沸腾。延福宫里,徽宗皇帝还在欣赏新运来的太湖石,那块石头是从哪里运来的,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朝廷里,大臣们还在争论要不要恢复花石纲,要不要继续采办奇石,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没有人注意到,周小乙米铺的进价已经涨到了一百八十文一斗。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数字背后,是整个帝国财政体系的崩塌。花石纲的账本,从苏州应奉局到延福宫,到三司户部,到御史台,到宰相府,一层一层,一本一本。账册上的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合乎规矩,每一笔都有人签字画押。

但这些账册,没有一本能算出最终的代价。最终的代价,要在五年后,靖康元年的冬天,金兵围城,汴京粮尽,米价涨到每斗三千文的时候,才算清楚。那时候,周小乙的米铺已经关门了,因为没米可卖。那时候,汴京城里饿死的人比战死的人多。

那时候,徽宗皇帝已经退位,他的奇石花木堆在万岁山上,无人问津。那时候,所有人才明白,花石纲的账,不是用钱算的,是用人命算的。而此刻,宣和四年六月,周小乙在账本上写下“米价日涨,不知所终”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运河又断了,漕船又少了,米价又涨了,生意越来越难做,老婆天天抱怨,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放下笔,合上账本,走到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汴京的街市还是那么热闹,樊楼的酒旗还在风中招展,州桥的夜市还在灯火通明,延福宫里的奇石还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他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热闹底下,好像藏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正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