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太学生的眼睛
宣和三年,太学生陈东第一次走进汴京南薰门外的太学斋舍。准确地说,他先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刻钟。不是害怕,也不是犹豫,而是被眼前的规模震住了。
陈东是镇江丹阳人,县学里的同窗说起汴京太学,都像在讲一个传说——三舍法推行后,外舍生员额扩到三千人,斋舍连绵如街市,光是辟雍那一处,就够县学全体师生住上三辈子。陈东当时觉得这话夸张。现在他站在南薰门外,看着崇宁元年专门为太学生扩建的辟雍校区,觉得同窗们说得太保守了。
他来的这天,正赶上外舍生每月一次的私试放榜。南薰门外挤满了穿白色襕衫的年轻人,有从河南府来的,有从两浙路来的,有从河北西路来的,口音杂得像州桥夜市。陈东挤在人群里,听见一个河东口音的学生正在跟同伴争辩什么——他听不太真切,只捕捉到几个词涉及童贯和花石纲。
陈东心里咯噔一下。这几个词,他在来汴京的路上就听了一路。宣和二年十月,方腊在睦州青溪起事,旬月间聚众数万,连陷睦州、歙州、杭州,两浙路震动。
朝廷急调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率禁军南下平叛。童贯到苏州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幕僚董耘代笔,以皇帝名义下了一道罢花石纲的诏书。
这件事在镇江也传得沸沸扬扬。陈东记得很清楚,当时县学里的教谕在堂上说起此事,拍案称童贯此举有胆识,花石纲害民太甚,不罢不足以平民愤。教谕说完这话,沉默片刻,又叮嘱学生们出了这个门便当没听见。陈东那时还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件被认为有胆识的事,需要出了门就当没听见。
后来他听说了更多细节:童贯矫诏罢花石纲,并非出自徽宗授意,而是前线军情紧急,他必须先平息民怨、稳住后方。这件事在官场里传开后,没人敢公开议论——因为没人知道徽宗皇帝心里怎么想。
童贯是天子近臣,总领枢密院事,他敢矫诏,也许有他的底气;但矫诏就是矫诏,按律当斩,万一哪天皇帝翻脸,这就是一桩铁案。
陈东在来汴京的船上,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他出身不算显赫,父亲是个乡贡进士,家里薄有田产,供他读书已经吃力。
来太学,一方面是为了求功名,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在镇江待不下去了——不是生计问题,而是他觉得闷。太闷了。
方腊乱后,两浙路处处是残垣断壁,州县官忙着遮掩损失、虚报户口,以证明圣德感召、民已复业;县学里教的东西,还是熙宁六年编定的《三经新义》,注解、释义、章句,一字不能改,一字不能疑。
陈东想知道的,不是《周礼》里哪句话该怎么断句,而是方腊之乱到底死了多少人,朝廷到底知不知道两浙路已经打成什么样,童贯到底会不会因为矫诏被治罪。他想知道这些,但没人能告诉他。
镇江的教谕不敢说,乡绅们不愿说,邸报上只写着官军连战连捷、贼势渐蹙——可陈东亲眼看见,从两浙路逃难来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说起方腊,面有惧色;说起官军,面上也没多少喜色。
有个从杭州逃来的老秀才,在镇江码头等船时跟陈东聊了几句。老秀才说起杭州守将弃城而逃的事,说起官军到了之后剿贼也剿民,说起运河水面上的情景,说到一半便不说了,只是摇头。陈东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他知道这些话不能乱说,说了就是摇动民心,轻则下狱,重则流放。但他也没法当作没听见。他总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些东西,听见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像碎瓷片,一片一片的,拼不成完整的图,但每一片都扎手。
现在他站在南薰门外,听见那个河东口音的学生在议论童贯矫诏的事,心里那堆碎瓷片又动了一下。他挤进人群,想听清楚那个学生在说什么。
那个学生大概二十出头,脸色黝黑,手掌粗糙,像是干过农活的人。他正跟同伴说童贯矫诏罢花石纲的事,说当时大家都说好,说这是救民于水火,可方腊刚平,花石纲就恢复了,苏州应奉局照常采办,朱勔那帮人比以前还嚣张,童贯却一个字没敢再吭。同伴拉了拉他的袖子,提醒他慎言,这里是太学,不是他家。那个学生梗着脖子回应,说太学是天子门生读书的地方,不是哑巴待的地方。
他自称张炳,从河东来,一路上看见的,是河北边防的驻军定额减了三成,禁军吃空饷吃到旅帅一级,边防军器库里的弓弩十年没换过弦。他问在场的人,在汴京待着,知道这些吗?
人群里有人问他知道什么。张炳拍了拍胸脯,说起他堂兄在河北西路定州军器库当差的事。去年冬天堂兄写信回家,说库里的箭矢箭头锈了,箭杆蛀了,要领新箭得给上司送钱,送不起就只能拿锈箭充数。张炳问在场的人,这样的箭,能射穿金人的铁甲吗?
人群安静了一下。陈东站在人群外,心跳得很快。他没想到,来太学的第一天,还没踏进斋舍的门,就听见了这些话。这些话,在镇江是听不到的,在县学里是听不到的,在邸报上也是看不到的。张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扔进陈东心里那潭死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没有立刻上前搭话。他想了想,还是先去找自己的斋舍。太学外舍的斋舍,按学籍编号分配。陈东被分到第七斋,一间大通铺,住十二个人。他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到了,有人正在铺床,有人在整理书箱,有人靠在窗边看书。陈东找了个靠墙的铺位,把行李放下,拿出镇江带来的干粮,分给同舍。同舍里有个叫高登的,漳州人,比陈东大两岁,话不多,但眼神很利。
他接过陈东的干粮,道了声谢,问了一句陈东是不是从两浙路来的。陈东说自己是镇江人。
高登又问方腊乱的时候那边怎么样。陈东想了想,把老秀才说的那些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还好,镇江没被波及。高登看了他一眼,没再问。陈东觉得高登那一眼里有些东西,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高登在漳州时,家里被花石纲逼得卖了田,他父亲气得吐血,临死前跟高登说,让他去汴京,看看那些坐在庙堂上的人,到底知不知道天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高登来太学三年了,从外舍考到内舍,成绩一直不错。但他从来不跟同窗讨论朝政,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他觉得说了也没用。
他曾经在一次斋舍夜谈里,说起过漳州农户被花石纲逼得鬻妻卖子的惨状,结果第二天,斋长就找他谈话,说他言论过激,有碍学规,让他注意分寸。从那以后,高登就不怎么说话了。
陈东是新人,还不懂这些规矩。他觉得太学是天子门生读书的地方,读书人议论朝政,天经地义。他错了。来太学的第三天,他第一次看到了邸报。
邸报是朝廷官方的新闻简报,由进奏院编印,分发给各衙门和州军。太学有专门的邸报抄本,放在斋舍的公阅架上,学生们可以传看。陈东从公阅架上拿起一份最新的邸报,翻开一看,满篇都是圣躬万福、百僚称贺、北境无事、贼寇悉平之类的套话。
他翻了三页,才找到一条有点实质内容的消息:辽国中京大定府被金人攻破,辽天祚帝逃往夹山。陈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心里有些发凉。
他读过史书,知道辽国和北宋的盟约,知道澶渊之盟后两国百年无战事。他当然也知道,辽国是敌人,是北方边患,是岁币的索取者,是燕云十六州的占据者。但辽国也是缓冲,是横亘在北宋和女真之间的一道屏障。现在这道屏障碎了,金人的铁骑已经踩到了长城脚下,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他把邸报放下,看了看周围,没人谈论这件事。大家都在忙着准备私试、公试和舍试,忙着背诵《三经新义》,忙着写对策文章。
偶尔有人议论朝政,说的也是宰相蔡京加太师、王黼拜少保、李邦彦升尚书右丞这类人事变动——谁上谁下,谁得宠谁失宠,谁跟谁是姻亲,谁跟谁是政敌。陈东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很远,离张炳说的那些锈箭、离高登说的那些鬻妻卖子的农户,离运河上漂着的那些东西,都很远。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远说出来。
来太学一个月后,他终于忍不住了。那天晚上,第七斋的同舍聚在一起,围着一盏油灯闲聊。有人说起宣和三年春天的会试,说今年的考题偏重经义,对策题问的是如何使民富国强,有人就说这题好答,引《周礼》的荒政篇,再引王安石《上仁宗皇帝言事书》里关于理财的论述,加上几句以义理财、开源节流的套话,就能拿个好分数。
陈东在角落里听着,忽然问了一句方腊之乱死了多少人。斋舍里安静了一下。高登抬起头,看了陈东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警惕。
有人接话说邸报上写的是斩首数万级。陈东说那是官军的战功,他问的是死了多少百姓。没人接话了。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摇晃晃。
过了一会儿,张炳从隔壁斋舍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抄件,脸色不太好看。他把抄件往桌上一拍,让大家看看。陈东凑过去看,是一份从河北西路传回来的地方奏报的抄本。这份奏报是定州知州写给枢密院的,说的是定州军粮储备的情况。奏报里说,定州军仓的存粮,按定额应该有四万石,实际只有一万二千石,且其中三成已经霉烂,不堪食用。奏报的末尾,知州语气焦急,说若边事有急,军食不继,恐误大事。
陈东把这份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问张炳这奏报是多久以前的。张炳说是去年秋天的,送进枢密院,石沉大海,没人理。陈东问他是怎么拿到的。张炳说是他堂兄抄的。堂兄在定州军器库当差,知州上奏报的时候,让军器库的人也抄了一份留底。堂兄写信回家的时候,顺便抄了一份给他。
陈东盯着那份抄件,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掉。他以前听说过河北边防空虚的消息,但那是传闻,是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他没法确认真假。现在,一份白纸黑字的奏报就摆在眼前,上面写着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日期,具体的地点,具体的经办人。
这不是传闻,是公文,是地方官向中央报告军情的正式文件,加盖了官印,签了姓名,送进了汴京的枢密院。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东把抄件推回去,问在座的人觉得朝廷为什么不管。高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不是不管,是管不了。陈东问为什么管不了。高登说因为钱。朝廷的钱,花在延福宫、艮岳和花石纲上了。军粮、军饷、军械,都是要钱的,可钱从哪儿来?三司使的账本上,去年岁入六千万贯,听着不少,但其中四成是盐引和茶引的收入,两成是各路转运司的上供,剩下的,是各种杂税和折变。花石纲一年要花多少钱,没人算过,但光苏州应奉局一处,每年的开销就不下百万贯。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各级官员的截留、克扣、贿赂,加起来也是个天文数字。
朝廷知不知道边防吃紧?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钱已经花出去了,收不回来,也补不上。
高登说完,斋舍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低头不说话。
陈东坐在角落里,把那两份东西放在一起看——一份是定州军粮亏空的奏报,一份是进奏院编印的邸报,邸报上写着圣躬万福、北境无事。他忽然想起自己去两浙路时,看见逃难的百姓,看见运河水面上的情景,看见县学教谕拍着桌子说童贯矫诏有胆识然后又压低声音叮嘱学生们出了门就当没听见。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明白了什么。
太学生是汴京最特殊的一群人。他们不是官,不是吏,不是民,也不是兵。他们是从各地选上来的读书人,是未来的官员,是帝国的预备官僚。他们住在这个城市里,却又保持着某种边缘性——他们不是决策者,但能接触到决策的信息;他们不在朝堂上,但能看见朝堂的动静;他们不能左右政策,但能议论政策。他们是这个帝国最敏感的一根神经,一头连着庙堂,一头连着地方,庙堂上每一次痉挛,他们都能感觉到;地方上每一次抽搐,他们也能听见。
但问题在于,这根神经,接不上帝国的中枢。陈东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宣和四年春天。那一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辽国中京被金人攻破的消息正式传到了汴京。这不是进奏院邸报上那种轻描淡写的北境有事,而是确凿的情报: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率军攻克辽国中京大定府,辽天祚帝西逃,辽国五京已失其三,只剩南京析津府和西京大同府还在苦苦支撑。辽国,这个和北宋对峙了一百六十多年的北方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消息传到太学,学生们炸了锅。陈东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第七斋和第八斋的学生聚在斋舍之间的空地上,围了二三十人,一直在争论这件事。
有人主张联金灭辽,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燕云十六州失陷了快两百年,现在终于可以收回来了。有人反对,说金人比辽人更凶悍,辽国在时还能当个缓冲,辽国一亡,金人直接跟北宋接壤,到时候边患只会更重。
还有人提出更尖锐的问题:就算联金灭辽,拿什么去打?禁军吃空饷吃到什么程度,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张炳把那份定州军粮亏空的奏报又拿了出来,拍在空地上,说定州军仓存粮只有定额的三成,军器库里箭矢锈了十年没换,这就是河北的边防。
他问在场的人,这样的边防,能挡住辽人还是能挡住金人。反对联金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陈东在人群里听着,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些太学生,大部分来自北方路份——河北西路、河东路、陕西路,他们的家乡直接暴露在边防线上,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边防空虚的实情。
而主张联金灭辽的,多是南方路份的学生,距离边防线远,对边防的感知,更多来自邸报上的北境无事和朝廷的收复燕云口号。这个分歧,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从私下议论走向了公开辩论。
太学斋舍里,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传抄物:学生们把各地寄来的家书、地方官奏报的抄件、边防驻军的军情通报,甚至从枢密院小吏那里打探来的消息,汇集成册,在各斋之间传阅。这些材料,邸报上没有,官方的文书里没有,朝堂的奏对里也没有。
它们是太学生自己搜集、自己整理、自己传播的,构成了一套与官场奏对平行的民间信息网络。陈东也参与了这件事。
他利用自己在两浙路的关系,托人弄到了一份方腊之乱后两浙路各州县的人口损失统计——不是官方公布的斩首数字,而是各州县私下统计的死亡人口、逃散户口和抛荒田亩的数字。这份统计上的数字触目惊心:睦州、歙州、杭州三地,人口损失超过四成,青壮年不是被贼兵杀了,就是被官军抓了,剩下的老弱妇孺,靠挖野菜充饥。
陈东把这份统计抄了三份,一份给了高登,一份给了张炳,一份留在自己手里。高登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样的数字,送到三司使,也没人看。陈东不信。
第二件事,发生在宣和四年的春天。白时中拜相。白时中这个人,在太学里的口碑,可以用四个字形容:一言难尽。他是宣和二年才入政事堂的,拜相之前,做过一阵子尚书右丞,再往前,是翰林学士、知制诰。他的仕途走得顺,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过人的才干,而是因为他会做人——准确地说,他会讨徽宗欢心。徽宗喜欢什么,他就说什么;徽宗想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花石纲的事,他明知劳民伤财,但一句话没说过;
童贯矫诏的事,他明知有违律法,但也一个字没提过;联金灭辽的事,他明知风险极大,但徽宗一点头,他立刻就表态支持。这样一个毫无原则、只会揣摩上意的人,居然拜了宰相。
太学生们炸了。陈东记得,那天白时中拜相的消息传到太学,斋舍里一片哗然。张炳当场就骂了出来,说这样的人也配当宰相。
他骂的不只是白时中,还有李邦彦。李邦彦这个人,比白时中更离谱——他是靠陪徽宗喝酒、唱曲、说笑话混到高位的,朝中大臣私下都议论他的做派。白时中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也是同一种路数:靠讨好皇帝上位,毫无担当,毫无节操。
但张炳骂完就后悔了。因为这些话太敏感了——李邦彦虽然不像话,但他毕竟是徽宗眼前的大红人,骂他就是骂皇帝。斋长很快就找上门来,警告张炳注意分寸。
张炳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跑到斋舍后面的空地上,对着墙狠狠踢了几脚。陈东跟着他出去,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炳回过头来,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气的。
他说自己堂兄从定州来信,说金人的探马已经出现在白沟河以南了。探马,就是侦察骑兵。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踩点的。金人拿下辽国中京之后,下一个目标,不是大同,不是析津,是汴京。
张炳让陈东不信就等着看。陈东信。他信的不是张炳的堂兄,而是那些从各地汇集到太学的信息碎片。
定州军粮亏空,河北边防空虚,金人探马南下,花石纲照常采办,浪子宰相入主政事堂,童贯矫诏罢花石纲又恢复,两浙路人口损失惨重,三司使岁入六千万贯不够花,延福宫里灯火通明,艮岳上的奇石异木还在源源不断运来——这些碎片,单独看,每一条都能解释,每一条都有当时的道理。但把它们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图:这个帝国,正在朝着深渊加速滑落,而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正忙着喝酒、唱歌、赏石头。
陈东想把这幅图拼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宣和四年三月,他在第七斋的斋壁上,用毛笔题了一首诗。诗写得不长,八句,五十六个字,没有直接点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说什么。
诗里说,庙堂上的人只看见歌舞升平,看不见边防的烽火;只闻得见花香,闻不见血腥;只听得见颂圣的乐声,听不见百姓的哭声。
陈东写完之后,把笔一搁,回铺位睡觉去了。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斋壁上多了几行字。不是斋长写的警告,也不是学官写的批语,而是其他学生用毛笔添上去的附和。有人在诗下面批了一句,说河北军粮不及艮岳一石。有人在旁边又题了一首和诗,写的是庙堂酒肉臭、边塞白骨寒。还有人没有题诗,只在诗旁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了一个字:愤。
陈东盯着那面墙,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这些年来,太学里积压了太多东西。方腊之乱中童贯矫诏罢花石纲而后又恢复,太学生们从期待转为失望;辽国中京被金人攻破,太学生们对联金战略的质疑从私下议论走向公开辩论;白时中、李邦彦这些人入主政事堂,太学生们对宰执集团的信任跌至冰点。
这些情绪,这些判断,这些信息,需要一个出口。陈东的诗,正好撞开了这个出口。诗被抄出去了。不是陈东自己抄的,是别的学生抄的。
他们悄悄把诗抄在纸上,带出太学,带进汴京的茶坊、酒肆、瓦舍、勾栏。汴京城里有的是人,有的是嘴,有的是耳朵。一首诗,从太学斋壁传到州桥夜市,再从州桥夜市传到大相国寺的庙会,用不了三天。陈东后来听说,连樊楼里的歌伎都在唱这首诗——当然,唱的不是原词,是被人谱了曲、改了词的版本,但意思没变。
汴京市民的政治情绪,从来不是靠邸报塑造的,也不是靠朝堂奏对引导的。他们信的是另一种东西:街头巷尾的传言,茶坊酒肆的议论,瓦舍勾栏的说书,太学生传出来的诗。这些东西,比邸报快,比奏对真,比官方的任何宣传都有力量。它们构成了汴京的另一套信息系统,一套庙堂看不见、也管不了的信息系统。
陈东的诗,就是这套系统里的一颗石子。石子扔进水里,激起涟漪,涟漪扩散出去,碰到更多的石子,激起更多的涟漪。到最后,整个水面都在晃。但庙堂上的人,听不见水声。
宣和四年四月,童贯率十五万大军北上伐辽。这是北宋自澶渊之盟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也是联金灭辽战略的正式落地。
北伐的消息传到太学,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沉默。陈东站在斋舍门口,看着南薰门外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心里想的是张炳说的那句话——金人的探马已经出现在白沟河以南了。
他回到斋舍,在墙上又题了一行字。这次不是诗,只是八个字:诗在流传,而庙堂无声。
写完这行字,他把笔搁下,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汴京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春天的风从南薰门吹进来,带着汴河水的腥味和州桥夜市的烟火气。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繁华,那么热闹,那么生机勃勃。街市上的人还在讨价还价,瓦舍里的说书人还在讲三国故事,樊楼上的歌伎还在唱新填的词,大相国寺的庙会还在人山人海。
没有人知道,金人的探马已经到了白沟河以南。没有人知道,十五万大军北上之后,河北的边防会更加空虚。没有人知道,这个帝国最敏感的一根神经已经在发出警报,而帝国的大脑,却什么都听不到。
陈东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在镇江码头遇见的那个老秀才。老秀才说起运河上的情景,说到一半便不说了,只是摇头。
陈东当时不理解,为什么官军剿贼,连百姓也一起遭殃。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帝国里,百姓的声音,从一开始就传不到该听的人耳朵里。方腊乱前,两浙路的百姓被花石纲逼得鬻妻卖子,庙堂上的人听不见;方腊乱中,官军杀良冒功,庙堂上的人听不见;方腊乱后,两浙路人口损失惨重,庙堂上的人还是听不见。现在,太学生们在斋壁上题诗,在茶坊里议论,在酒肆里传抄,庙堂上的人依然听不见。
不是耳朵聋了,是整个系统都聋了。这个系统,从地方到中央,从州县到政事堂,每一层都在过滤信息,每一层都在美化数字,每一层都在把军粮亏空写成军食尚足,把民怨沸腾写成民心归附,把边防吃紧写成北境无事。
每一层都在做当时的合理决策——知州不想被问责,所以少报亏空;转运使不想得罪蔡京,所以压住奏报;枢密院不想扫皇帝的兴,所以把军情通报锁进抽屉;宰相不想丢官,所以专拣好听的说。每一个环节都有道理,每一个环节都合乎规矩,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画押。
但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把整个帝国裹在里面,让她看不见自己的伤口,听不见自己的惨叫。陈东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斋壁那行字上——诗在流传,而庙堂无声。他知道,这首诗还会继续传下去,从茶坊传到酒肆,从酒肆传到瓦舍,从瓦舍传到军营,从军营传到前线。总有一天,它会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但到那时候,也许已经太晚了。外面的风从南薰门吹进来,把斋舍里的油灯吹得晃了一下。陈东的影子在墙上抖了抖,然后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看着窗外,耳朵听着风声。风里似乎有马蹄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