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西军的影子
渭州帅府的烛火,在宣和四年四月初九的夜里,烧到了最后一寸。种师道没有看天色。他知道天快亮了,也知道天亮之后,十五万大军就要从这座边城开拔,一路向北,去打一场他并不想打的仗。
但他此刻顾不上想这些。他面前摊着三本册子,一摞比一摞厚,压得案桌吱吱作响。左手边是泾原路兵马实数清册,右手边是秦凤路铠甲军械账目,正中间那本摊开的,是河北转运司今年拨付西军的粮草清单。核对兵籍。这是他出征前夜的习惯,做了四十七年,从庆历年间做到宣和年间,从二十岁的小校做到六十七岁的老将。
今夜是最后一次。种师道的手指顺着名册一行一行往下滑。泾原路在册马步军四万三千七百人,实到三万九千挂零。差额四千多,不是阵亡,是逃亡。去年冬天渭州大寒,军粮断了十二天,跑了六百人。今年开春补了一批新兵,还没练熟,也得算进去。秦凤路更难看,在册三万八,实到三万二,缺额六千。环庆路、鄜延路、熙河路的册子还没送到,但种师道心里有数。
五路兵马,账面上二十一万人,真正能拉出去打的,不会超过十五万。他把笔搁下,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泛着一层油光。他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幕僚张灏轻手轻脚走进来,把一叠文书放在案角上。种师道瞥了一眼,是枢密院发来的札子。三天前就到了,他看过,现在又拿过来,是想再看一遍。
这封札子写得很客气。枢密院用了一套标准的四六骈文,措辞庄重,语气谦和,大意是奉旨调陕西五路兵马北上,会合河北诸军,会攻燕京,收复燕云十六州,以完成太祖太宗未竟之业。文末那句尤其用力——天子已经斋戒沐浴,告于太庙,等着诸将的捷报。
种师道放下札子,没有说话。张灏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催,只是站着等。过了好一会儿,种师道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童太尉到哪儿了?”
“昨日到了相州,大约五日后到雄州。”
“他带了多少人?”
“胜捷军三千,亲兵五百。”
种师道点了点头。胜捷军是童贯的亲军,三千人,是童贯手里唯一能调动的部队。换句话说,这位节制河北陕西诸军的太尉,前线总指挥,自己只带了三千人来打仗。剩下的十五万,全是西军。
这不是童贯的问题。大宋的军制就是这样。枢密院管兵籍,三衙管禁军,率臣临时差遣,打了仗再给你兵。打完仗,兵还给三衙,将回朝复命,谁也不许长期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这套制度是太祖定的,一百六十年来,历任皇帝奉行不渝。
童贯虽然是太尉、陕西河东宣抚使,但他手里没有兵,他只能来调西军。这是规矩。种师道懂规矩。
但他也知道,规矩一旦变成铁律,就会长出它自己的逻辑来。朝廷怕武将拥兵自重,于是把兵权和将权分开。统兵的不调兵,调兵的不统兵。将帅出征,身边必有监军,监军必须是宦官或文臣,可以直接向皇帝密奏。
打了胜仗,功劳是朝廷的;打了败仗,责任是将帅的。兵籍在枢密院手里,粮饷在三司手里,将帅只管打仗,别的一概不许过问。这套逻辑运行了一百六十年,运行得越来越精密,越来越滴水不漏。
后果就是,大宋的禁军,从太祖年间的二十万精锐,变成了坐守汴京城里的几十万账面数字。禁军士兵早晨点卯,上午操练,下午歇息,每月领饷,日子过得比城里的富户还舒坦。他们不见敌人,不闻战鼓,不修军械,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兵器放在哪个库房里。到了哲宗朝,禁军的步人甲已经锈得穿不上了,神臂弓的弦断了也没人换,骑兵的马瘦得驮不动人,一匹匹站在马厩里打盹。
但账面上,禁军还是天下无敌。枢密院的兵籍册上,禁军在册八十万,一个不少。每年大朝会,禁军挑了身量最高的士兵,穿上新擦的盔甲,站在宣德门外,刀枪如林,旗帜如云,看得大臣们热泪盈眶。只有管库房的老吏知道,那八十万禁军,有一半是空额,剩下的一半里,能打仗的不到十分之一。
大宋真要打仗,只能靠西军。西军是西北边境上跟西夏人打出来的。大宋与西夏打了一百年,西军就练了一百年。西夏人骑兵来去如风,西军的步兵就得顶着箭雨结阵,弩手一排一排地放箭,长枪手在阵前筑起一道人墙,骑兵从两翼包抄。
打胜了,追出去三百里,把人头带回来报功;打败了,退回来守住堡寨,等着下一次。这一百年里,西军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见过血,每一个人都知道战场上慢一步就要死。所以西军能打。
但正因为西军能打,朝廷对西军的猜忌也最重。种师道在西北四十七年,亲眼看着朝廷怎么一步步把西军的手脚捆住。五路兵马,泾原、秦凤、环庆、鄜延、熙河,各设经略使,各管各的兵,各守各的防区,谁也不许越界。你泾原路的兵,不能调到秦凤路去;秦凤路的将,不能指挥环庆路的兵。
朝廷的理由很充分:防止武将坐大,防止藩镇割据。但打仗不是这么打的。西夏人南下,往往一路突破,你必须调动各路人马协同作战,才能堵住缺口。但朝廷不让你协同,你只能等枢密院批下来,等批文到了,西夏人已经打完了。
这还不够。朝廷还往各路军中派监军。监军是皇帝的人,品级不高,权力极大。他可以过问一切军务,可以直接向皇帝密奏,可以否决主帅的决策。
种师道在泾原路这些年,身边的监军换了六任,每一任临走时都要写一份密奏,内容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种某颇得军心,宜加防闲。种师道知道,他不计较。他计较的是,朝廷一边防着西军,一边又离不开西军。方腊乱起,朝廷调西军南下平叛,童贯带着西军主力一路打到杭州,三个月平了方腊,死伤不过万人。打完方腊,朝廷让西军回西北,但粮饷拖着不发,说是两浙路的赋税还没收上来,等明年再说。种师道手下的将领们气得骂娘,但种师道压住了。他说,朝廷有朝廷的难处。
现在,朝廷又要西军去打辽国。打辽国,不是不能打。辽国确实已经残破了。天祚帝被金兵追得逃进了夹山,燕京留守耶律淳自立为帝,号天锡皇帝,手下不过两万残兵。从军事上说,宋军十五万打辽军两万,胜算很大。但种师道担心的不是战场上打不赢,而是战场之外的问题。
他担心的第一个问题,是粮草。河北转运司今年拨付西军的粮草,到位的不到六成。张灏刚才送来的那份清单,种师道已经看过了,越看越心凉。泾原路应拨军粮十二万石,实到七万石。
秦凤路应拨十万石,实到五万石。火药箭矢倒是不少,但草料缺了一半。没有草料,骑兵的马吃什么?战马不喂精料,跑三天就废了。步人甲的缺额更严重,环庆路和鄜延路的步卒,有三分之一还穿着崇宁年间的旧甲,甲片锈蚀,衬里朽烂,一箭就能射穿。种师道问张灏:“河北转运使王黼那边,有没有信?”
张灏犹豫了一下,说:“派了人来,传了话。”
“说什么?”
“说大军粮草,要各军自筹一半。”
种师道没说话。他把粮草清单合上,放在一边,又拿起兵籍册,翻了两页,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自筹。”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张灏不敢接话。种师道问:“十五万大军,走一千多里路,一天要吃掉多少粮?”
张灏算了算:“大约两千石。”
“自筹一半,就是一天一千石。河北各州县,哪里去筹这一千石?”
张灏答不上来。种师道又问:“筹不到,怎么办?”
张灏还是答不上来。种师道替他答了:“筹不到,就抢。”
他说得平静,但张灏听得出来,这句话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种师道从军四十七年,从来不许士兵劫掠百姓。他在泾原路二十年,军纪之严,是西北出了名的。犯军纪者,轻则军棍,重则斩首。
但现在,他不得不说出“抢”这个字。因为他知道,不抢,大军就吃不饱。吃不饱,士兵就哗变。哗变,比抢更可怕。
这是大宋财政制度的一个死结。朝廷要打仗,就得征粮。征粮靠地方,地方靠百姓。但花石纲、应奉局、延福宫,已经把河北的民力榨干了。去年方腊之乱,朝廷又从河北调走了大批钱粮去两浙平叛,到现在还没补上。
今年春天,河北又遭了旱灾,夏粮歉收,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里还有余粮交军粮?地方官收不上粮,只能向上报亏空。但向上报亏空,就会被问责,被免官,被流放。所以地方官不报,他们报的是“军食尚足”。转运使也不想得罪蔡京,压住奏报,不往上报。枢密院不想扫皇帝的兴,把军情通报锁进抽屉。宰相不想丢官,专拣好听的说。
每一层都在做当时的合理决策。每一层都有道理。合起来,就是十五万大军饿着肚子上前线。
种师道关上窗户,转身走回案前。他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放在案角,然后对张灏说:“去把各军的指挥使、都监、钤辖都叫来。”
帅府大堂里,很快站满了人。泾原路、秦凤路的将领们,顶盔贯甲,挤了一屋子。这些人种师道都认识,每一个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个他都带过。有的人跟了他二十年,从白豹城打到平夏城,从统安城打到会州,身上都有箭伤,脸上都有风霜。种师道站在他们面前,把枢密院的札子念了一遍,然后说:“诸位,明天一早,大军开拔,北上雄州。童太尉已经在前面等我们了。”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这一仗,朝廷要打,我们就得打。但有几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他指着案上的粮草清单。“河北转运司今年拨付的粮草,到位的不到六成。剩下的四成,要我们自筹。自筹是什么意思,你们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但我把话说在这里——筹粮,可以;抢粮,不行。进了河北地界,各军约束部下,不许动百姓一粒米。谁动了,军法从事。”
一个将领抬起头,想说什么,被种师道用眼神压了回去。“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粮不够,士兵吃不饱,吃不饱就走不动路,走不动路就打不了仗。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们是西军,西军有西军的规矩。西军打了一百年仗,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靠抢老百姓。朝廷欠我们的粮饷,我种师道去要。要不来,我顶着。但谁要是把手伸向百姓,别怪我不讲情面。”
众将默然。种师道又说:“还有一件事。这一仗,童太尉节制诸军,前线指挥权归童太尉。我和刘经略,分统东西两路,听命行事。军令如山,童太尉的军令,我们执行。但执行之前,各部要自己判断。判断不了,来问我。我判断不了,我们一起扛。”
他这话说得很隐晦,但众将都听懂了。童贯是宦官,没打过仗。他下的命令,可能对,也可能不对。不对的时候,你们别硬冲,先来问我。
种师道没有再多说。他摆了摆手,让众将散了。张灏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种师道已经重新坐回案前,把兵籍册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看。烛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宣和四年四月,种师道率泾原、秦凤两路兵马共七万人,从渭州出发,经泾州、原州、庆州,向河北雄州前进。刘延庆率环庆、鄜延两路兵马共五万人,从庆州出发,沿河东路北上。两路大军约定在雄州会合,然后由童贯统一指挥,向燕京推进。从渭州到雄州,一千多里路。大军走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种师道不断接到前方的消息。童贯已经到了雄州,辽国那边也传来了风声——辽天祚帝已经被金兵追得逃进了夹山,燕京留守耶律淳自立为帝,辽国五京只剩下南京燕京和西京云州。金国完颜阿骨打的骑兵,已经打到了奉圣州,离燕京不到三百里。但这些消息,种师道都不太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大军过了黄河,进入河北地界,种师道发现,河北转运司答应拨付的粮草,根本没有到位。沿途各州县倒是接到了调粮文书,但州县官们两手一摊:库里没粮,你们自己想办法。种师道派人去催。去的人回来禀报,说河北各州的府库,早已被花石纲和应奉局搜刮一空。去年方腊之乱,朝廷从河北调走了大批钱粮去两浙,到现在还没补上。今年春天,河北又遭了旱灾,夏粮歉收,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里还有余粮交军粮?
种师道没有办法,只好下令各军沿途就地筹粮。说是筹粮,其实就是拿钱买。但军中的钱也不多,买不了多少。守军纪的部队,拿钱买粮,百姓不卖,士兵们只好饿着肚子行军。不守军纪的部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泾原路的骑兵冲进村子里,把老百姓的粮食、牲口、草料,能搬的都搬走,搬不走的就烧掉。老百姓哭天喊地,士兵们骂骂咧咧。
种师道骑在马上,一路上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仗还没打,军心已经散了。一个带兵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自己的士兵不信任自己。
西军这些兵,跟了他二十年,吃苦受累都不怕,但你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朝廷连粮草都发不出来,你让他们怎么相信朝廷?
种师道在行军途中,给童贯写了一封急信。信中说,大军粮草严重不足,河北各州县无力供应,请求暂缓进军,先在雄州固守,等待后方粮草运到,再作打算。童贯的回信很快来了。信上只有四个字:速进,毋误。种师道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堆里。
宣和四年五月,种师道抵达雄州。童贯在雄州城里摆下接风宴,席间谈笑风生,仿佛这一仗已经打胜了。种师道坐在下首,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接风宴散后,童贯把种师道叫到书房,单独说话。种师道开门见山,把粮草的事情摊在了桌面上。大军粮草不足,河北各州县无力供应,如果强攻燕京,一旦辽军断了后路,大军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他建议先固守雄州、霸州一线,稳住阵脚,等后方粮草运到,再步步为营,向北推进。同时派人联络金国,约定南北夹击,这样即便宋军推进缓慢,也不至于有失。
童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军令,但比军令更有分量。“官家等不了那么久。”
种师道当然知道皇帝为什么等不了。宣和二年,宋金签订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归宋,宋朝把原来给辽国的岁币转给金国。这个盟约,朝野上下都知道,但真正着急的,是宋徽宗。燕云十六州是太祖太宗没拿回来的地方,如果能在宋徽宗手上收回来,那就是彪炳史册的功业。宋徽宗等这个功业,等了二十年了。现在金兵已经打下了辽国三京,宋朝再不出兵,燕京就要被金人抢走了。所以童贯必须速进。他不是不懂军事,他是被皇命逼着,不敢慢一步。
但种师道想的是另一回事。他想的是,就算你拿下了燕京,你守得住吗?大军粮草不继,攻下燕京之后,拿什么养活燕京城里的百姓?拿什么抵挡金国人的反悔?金国人跟你签盟约,是因为辽国还没灭。等辽国一灭,你凭什么觉得金国人会把燕云十六州白白送给你?
这些话,种师道没有说。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用。童贯的背后是皇帝,皇帝的背后是整个大宋的决策系统。这个系统已经把所有选项都锁死了,只留下一条路:速进,拿下燕京。
种师道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张灏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迎上去问情况。种师道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河北五月的天,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疼。
三日后,大军从雄州出发,向北推进。先锋是刘延庆的环庆路兵马。刘延庆这个人,打仗勇猛,但莽撞,不善谋略。更重要的是,他太想立功了。朝廷这些年对西军的态度,刘延庆心里清楚。他知道朝廷猜忌西军,所以更想用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的忠诚。童贯让他速进,他二话不说,带着五万人就冲了上去。
种师道带着泾原、秦凤两路兵马跟在后面,走得慢一些。他不想快。他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
果然,不出五日,刘延庆的先锋就遇到了麻烦。辽军虽然残破,但燕京留守耶律淳手下的北院枢密使萧幹,是个厉害角色。他手里只有两万多人,但他不打正面,而是派小股骑兵不断骚扰宋军的粮道。宋军的运粮队一出动,辽军骑兵就从侧翼冲出来,放一轮箭就跑。宋军追不上,也不敢追,因为追远了,大队就跟不上了。
粮道一断,刘延庆的先锋部队就慌了。士兵们本来就没带多少干粮,后方又运不上来,三五天下来,军中已经开始杀马充饥。刘延庆派人向童贯求援,童贯却让他暂缓前进,等种师道的大队跟上。但刘延庆等不及了。他听说燕京城里辽军不过两万,觉得只要自己冲进去,就能拿下燕京。于是他不等种师道,也不等粮草,直接带着三万精兵,向燕京城扑去。
这一扑,就扑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刘延庆打到燕京城外,辽军果然收缩进城。刘延庆大喜,以为燕京唾手可得,下令攻城。
但燕京城墙高厚,辽军拼死抵抗,宋军攻了三天,死伤惨重,城墙纹丝不动。更糟糕的是,这时候,后方传来了一个消息:萧幹率领的辽军骑兵,绕到了宋军背后,截断了良乡一线的粮道。
刘延庆接到这个消息,一下子慌了。前有坚城,后无粮草,这是兵家大忌。他急忙下令撤军,但撤军的命令一下,军中就炸了锅。士兵们本来就饿着肚子,又听说后路被截,顿时一哄而散。将领们弹压不住,只能带着亲兵率先撤退。这一退,就是溃败。
辽军趁势追杀,从良乡一路追到白沟,宋军死伤无数,尸横遍野。刘延庆带着残部逃回雄州,一清点人数,三万人损失了将近一半。
这场溃败,表面上看是刘延庆冒进,但根子不在刘延庆身上。刘延庆为什么要冒进?因为童贯催他速进。童贯为什么催他速进?因为皇帝等不及。皇帝为什么等不及?因为金兵已经快打到燕京了,宋朝再不出手,燕京就归了金国。每一步都有道理,每一步都在推着刘延庆往坑里跳。
而刘延庆的部队为什么一断粮就溃散?因为士兵们本来就不信任朝廷。朝廷连粮草都发不出来,连犒赏都拖欠着,士兵们凭什么给朝廷卖命?刘延庆打到燕京城外时,军中已经传开了,说朝廷答应的犒赏,一文钱都没发下来。士兵们饿着肚子攻城,攻了三天,死了几千人,连一顿饱饭都没吃上。这时候听说后路被截,谁还愿意打下去?
种师道的大队这时候还在半路上。他听到刘延庆溃败的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张灏问:“太尉,我们不前进了?”
种师道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他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到雄州给童贯。信中说,刘延庆部溃败,军心震动,粮草不继,请求全军撤回雄州,重新整顿。童贯的回信还是那四个字:速进,毋误。种师道看完信,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堆里。
但他还是下令全军前进。因为他知道,童贯的背后是皇帝的旨意,他不前进,童贯就会撤他的职,换一个听话的人来。那时候,死的人会更多。
宣和四年六月,种师道率部抵达涿州。涿州在燕京南面,是燕京的门户。辽军在这里布置了重兵,宋军连攻数日,攻不下来。
这时候,河北转运司终于运来了一批粮草。但数量少得可怜,只够大军吃十天。种师道算了算,十天之内,他必须拿下涿州,否则大军就要断粮。
他下令加紧攻城。士兵们扛着云梯,冒着箭雨往上冲,死了一批又一批。涿州城下的沟渠里,流满了宋军的血。攻城第八天,涿州城里的辽军终于撑不住了,开城投降。
种师道进了涿州,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利品,而是问粮草。涿州城里的存粮,比想象中更少。辽军在这里守了这么久,早就把粮食吃光了。
种师道站在涿州城头,向北望去。燕京就在前方,不到百里。但他知道,自己的大军已经走不动了。这时候,童贯的军令又来了:继续前进,攻取燕京。种师道没有回信。他下令全军在涿州休整,等待后方粮草。但粮草没有等来,等来的是另一个消息:金国完颜宗翰的西路大军,已经攻下了辽国西京云州,正在向燕京进发。童贯急了。他亲自赶到涿州,对种师道说,金兵已经到了居庸关,再不进兵,燕京就是金人的了。种师道回答得很直接:“太尉,现在出兵,是送死。”
“送死也要去。”童贯说,“这是官家的旨意。”
种师道看着童贯,很久没有说话。最后,他问了一句:“攻下燕京之后,太尉让我带兵回来?”
童贯愣住了。种师道继续说:“燕京,我拿得下来。但拿下来之后,怎么守?拿什么守?金兵就在居庸关,他们要是翻脸,我们这些人,全得埋在燕京城里。太尉,你让我带兵去,可以。但打完仗,你要让我带着弟兄们活着回来。”
童贯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宣和四年七月,种师道率部向燕京进发。这一次,他没有遇到激烈的抵抗。辽军的主力已经被金兵吸引到了居庸关方向,燕京城里只剩下少量守军。种师道用了三天,攻下了燕京外城。辽军守将见大势已去,开内城投降。
燕京,拿下来了。种师道站在燕京城头,望着北方的山峦。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座城,是大宋用银子买来的,将来也要用更多的银子、更多的人命去填。
宣和五年四月,金国完颜宗望率军抵达燕京,要求宋朝履行海上之盟,交割燕京及六州之地。但金人提出一个条件:燕京城里的百姓、财物,金人要全部带走,宋朝只能得到一座空城。宋朝不同意。双方反复交涉,最后达成协议:宋朝以每年一百万贯的代价,赎回燕京及六州之地。这笔钱,名义上叫“代税钱”,意思是代替燕京地区赋税的钱。但实际上,燕京地区已经是一座空城,金人把百姓和财物席卷一空,宋朝用一百万贯买回来的,是一座没有人口的城池,和一片被战火烧焦的土地。
种师道在回师途中,听到了这个消息。他久久没有说话。张灏问他:“太尉,燕山府设立了,朝廷派了王安中去做知府,郭药师的常胜军也驻扎进去了。你觉得,守得住吗?”
种师道望着远处的群山,缓缓说了一句:“燕山非我所有,乃我之锁也。”
张灏不解。种师道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远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一年后,张灏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燕山府设立后,宋朝为了防御金国,在燕山府驻扎了常胜军八千余人,又调派了河北禁军两万人。这些军队的粮草,全部要从河北转运。而河北转运司,已经因为连年加征,民力枯竭,根本无力供应。每年运往燕山府的粮草,十成里能到五成,已经算好的了。剩下的五成,要么被沿途州县截留,要么被转运使司的官吏贪污,要么干脆就收不上来。
而朝廷为了赎回燕京,每年还要支付金国一百万贯代税钱。这笔钱,也全部压在了河北、河东、京东三路的百姓头上。宣和六年,燕山府的军粮亏空,已经达到了六十万石。
宣和七年,金兵南下,燕山府守军因为欠饷太久,一触即溃。郭药师率常胜军投降,燕山府陷落。金兵从燕山府南下,一路打到汴京城下。
种师道在宣和六年就已经病逝,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但他死前,已经看到了结局。
宣和六年冬天,种师道病重,张灏前去探望。种师道躺在病榻上,已经说不出话。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张灏看不明白。种师道的儿子种洌在旁边说,父亲在写一个字。张灏凑近了看,终于认出来了。那是一个“锁”字。
种师道死后不到两年,靖康之变,汴京城破,徽钦二帝被掳北上。大宋的繁华,像一场梦一样,醒来什么都没了。
很多人说,靖康之变是女真崛起太快,宋朝来不及反应。但种师道知道,不是来不及反应,而是从一开始,这场仗就没法打。不是因为敌人太强,而是因为大宋的军制、财政、决策,每一条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朝廷依赖西军作战,又猜忌西军,于是用分割指挥权、频繁换将、克扣犒赏来制衡。这种制度性猜忌,在伐辽之役中暴露无遗。
种师道主张稳扎稳打,童贯却严令速进;刘延庆已攻入燕京城外,却因犒赏未至而军心涣散;河北转运司无力支撑大军粮草,士兵沿途劫掠,未遇敌而民怨已沸。
每一步,当事人都有自己的道理。童贯要速进,是因为皇帝等不及;刘延庆要攻城,是因为他想立功;河北转运司不发粮草,是因为库里真的没粮;
朝廷要猜忌西军,是因为太祖定下的防将之策,一百六十年没有变过。每一步都有道理,合起来,就是深渊。
但在这个深渊里,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被当时的人忽略了,也被后来的人忽略了。大宋的禁军,已经丧失了战争记忆。汴京城里的禁军,从真宗朝澶渊之盟到现在,一百多年没见过敌人。他们每天点卯、操练、吃饷,日子过得像富户一样舒坦。他们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箭矢射在身上有多疼,不知道饿着肚子打仗是什么滋味。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手里的刀,能不能砍进敌人的身体。
但西军知道。西军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见过血,每一个人都经历过战争。他们知道西夏人的骑兵来去如风,知道辽国人的弓箭又狠又准,知道金国人的铁甲重骑冲过来时,大地都在颤抖。这些记忆,是拿人命换来的,是一代一代西军士兵用命传下来的。
但朝廷不信任西军。朝廷把西军当外人,当工具,当用完就可以丢掉的棋子。朝廷宁可相信八十万禁军账面数字,也不肯相信西军拿命换来的战争记忆。这就是记忆断代。
一个政权,在和平时期丧失了对战争的身体记忆和制度记忆,等到危机来临,反应模式全面失效。汴京的歌舞升平,和西军的枕戈待旦,是同一个大宋的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太学生们在斋壁上题诗,说“诗在流传,而庙堂无声”,他们不知道,庙堂之所以无声,不是因为它听不见,而是因为它已经听不懂了。种师道临终前,留下了那句话。那句话,被他的幕僚记下来,后来传到了汴京,传到了太学,传到了陈东的耳朵里。陈东把这句话,刻在了太学斋壁上。“燕山非我所有,乃我之锁也。”
这记忆断代的代价,在宣和四年伐辽时就已显现。当种师道的西军在河北忍饥行军时,一个十六岁的相州少年岳飞,刚刚娶妻生子,在官府当“游徼”缉捕逃犯,始终郁郁不得志。
他十九岁师从周同学习弓箭,周同倾其所有教授他,不幸早逝后,岳飞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老师墓前拉弓连射三箭,洒酒祭奠,以示不忘传授之恩。直到二十岁,宋金达成海上之盟,打算兴兵攻打辽国,岳飞终于得偿所愿上了战场。
然而朝廷只敢陈兵边境,始终不敢真正进攻。时至宣和三年三月,女真势如破竹攻占辽朝五京之四,才派遣自己的亲信宦官童贯出兵。由于宋徽宗下令如果辽人没有降服就必须保全部队回来,因此童贯下令不许宋军杀人。等到辽军进攻宋军,宋军上下都无所适从、纷纷溃逃。
宋军大败而归后,宋徽宗降责于种师道,又听闻辽朝耶律淳亡故,再度下令童贯进攻,结果宋军因为互不救援再度大败。岳飞此时在军中,跟随真定府路宣抚使刘耠出征,刘耠任命其为小队长。
他亲眼目睹了这支号称十五万的大军如何因指挥混乱、粮饷不继而溃败——这正是种师道所忧虑的“记忆断代”在战场上的残酷验证。那些在汴京城里点卯吃饷的禁军不知道的事,这些刚从田间地头征召来的农夫和逃犯们更不知道。他们带着对功名的模糊向往走上战场,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建功立业的机会,而是一个早已从内部腐烂的军事机器。
斋壁上的诗句还在,远方隐约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了。宣和五年,宋朝以每年一百万贯代税钱,赎回燕京空城。宣和六年,燕山府军粮亏空六十万石。宣和七年,金兵南下,燕山府陷落,常胜军投降。靖康元年,金兵围汴京,城中米价涨至每斗三千钱。靖康二年,汴京城破。从燕京到汴京,从一百万贯到三千钱一斗米,这中间的距离,不是敌人打过来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