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种师中的最后一战

太原城外三十里,秦凤军大营。八月十四,傍晚。种师中从箭垛上拔下一支箭,拿在手里掂了掂。

这支箭是今天下午亲兵校射时钉上去的,箭镞入木三分,杆子还在微微震颤。他把它搁回箭囊,转身往中军帐走。

营道两侧,伙头兵正把晚饭从灶房里抬出来——小米粥,腌萝卜,每人两块杂面饼子。秦凤军吃了几十年这种东西,种师中也吃了几十年。他今年六十四岁,从军四十七年,从延州吃到渭州,从渭州吃到太原,胃口一直很好。

但今天他没什么胃口。朝廷的财政窟窿,最终会传导到谁身上?这个问题,周翊在杭州的深夜里想过,而此刻,它正以一道枢密院札子的形式,落在了种师中的案头。

帐外的亲兵看见他走过来,立正行礼,同时递上去一个黄麻纸封套。封套上盖着枢密院朱红官印,泥封完整,骑缝处的字号核对无误。种师中接过来,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感觉到里面那层硬纸的厚度——这是枢密院札子的标准格式,文头、事由、指令、期限,四件套,一件都不会少。

他进帐,坐下,拆封。帐帘被汾河方向吹来的风掀得啪啪作响,但种师中看札子的时候,手指纹丝不动。秦凤军的老兵都知道,种师中这个人,越到紧要关头越稳当。

当年在平夏城下,西夏骑兵冲到离城墙不到两百步,他在城楼上照样喝完了那碗茶。但这回,他看札子的时间比往常长。

幕僚李复进来的时候,种师中已经把札子摊在案上,正在看第二遍。李复跟了他十二年,从渭州到太原,一路参赞军务,对这个老将的习惯了如指掌——种师中看公文,通常一遍就过,批示不超过十个字。能让他看两遍的东西,一定有问题。李复没出声,站在一旁等着。

种师中看完第二遍,把札子递给李复。李复接过来,先看落款——知枢密院事童贯,签书枢密院事蔡攸。再看正文。

札子的内容很明确:命令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种师中,从秦凤军挑选精锐马步军三万人,在九月十五日之前赶到燕山府,接受河北宣抚司节制。调兵的理由写得很简短——金军在边境集结,常胜军郭药师所部可能不稳,需要增防。“可能不稳”四个字,李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种师中站起来,走到帐壁前挂着的舆图旁边。那是一幅西北三路和河东路军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部驻防位置。

他伸出手指,从太原开始,往北划过雁门关,再往东,穿过蔚州、奉圣州,最后停在燕山府的位置上。这条线,全长一千三百里,中间全是山路。九月的河北,秋雨一来,山路泥泞,粮道一旦断了,三万人就得饿在半道上。

李复看完札子,抬起头来。种师中转过身,看着他说了一句话。李复后来跟人提起这个时刻,说种师中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但这句话的内容,让李复当时心里一紧。种师中说的是——这是童贯要借金人的刀,杀他种师中。

李复当然明白这话的意思。秦凤军是西军的中坚,种师中手里这三万人,是陕西六路弓箭手屯田制养出来的精锐,是种家三代人在西北边陲打了一百年仗攒下来的家底。童贯一道札子要把这三万人调到燕山府,放在河北宣抚司的节制之下,等于是把种师中和他的人马送到了童贯的直接控制范围内。而童贯对西军的态度,这些年已经没人看不明白了。但要理解种师中为什么在接到札子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光看这一道命令还不够。

我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西军到底是什么,以及童贯为什么要拆散它。北宋的军队,从制度上讲,分为禁军和厢军。禁军是中央军,厢军是地方部队。这个制度在宋太祖开国的时候是管用的——禁军精锐,驻防京师和军事要地,厢军维持地方治安,两者分工明确。

但到了北宋中后期,禁军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汴京城里的禁军号称八十万,实际上吃空饷的、老弱充数的、冒名顶替的,占了七成以上。

真正能打仗的部队,不在汴京,而在西北。那就是西军。西军的出现,不是朝廷主动设计的,而是被西夏逼出来的。宋仁宗年间,西夏李元昊称帝,连续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场大战中击败宋军,打得北宋西北边防全线动摇。朝廷发现禁军根本挡不住西夏骑兵,于是开始在陕西六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熙河、永兴——推行一套全新的军事制度:弓箭手屯田。

这套制度的逻辑,说起来简单,但执行起来极其复杂。朝廷在陕西六路划出大片官田,招募当地民户充当弓箭手。

每户给田一百亩,免租免税,但条件是:一旦有战事,每户必须出一名男丁,自备弓马,随军出战。这些弓箭手平时种地,战时打仗,且耕且守,军饷只发一半,另一半由他们自己的田地产出来补足。

为什么是弓箭手,而不是步兵?因为西夏骑兵机动性强,来去如风,普通步兵根本追不上。弓箭手不一样——他们骑得了马,拉得开弓,能在马上射击,也能下马步战。这种兵种对付西夏骑兵,效果最好。

这套制度运行了将近一百年,产生了一个朝廷没有预料到的结果:西军变成了一个半独立的军事生态。

兵源是本地化的。弓箭手是本地人,守的是自己的田,保的是自己的家。他们打仗,不光是为了朝廷,也是为了自己。这种作战动机,和汴京那些吃饷混日子的禁军完全不一样。

将官是世袭化的。西军的将领,大多出自陕西本地的军功家族。种家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支——种世衡、种谔、种师道、种师中,四代人都在西北打仗。从种世衡筑清涧城开始,到种师中这一代,种家在西军中的威望已经累积了将近百年。

士兵认种家的人,不认朝廷派来的空降将领。战术是专业化的。西夏是个难缠的对手,西军和西夏打了一百年,摸索出了一整套对付骑兵的战术:选锋、硬探、伏弩、陷骑阵。这些战术不是写在兵书上的,而是打出来的,记在各级将校的经验里,靠师徒相传、父子相授的方式一代代传下来。

财政是半独立的。弓箭手屯田制度让西军的军饷开支比禁军低得多。朝廷拨给西军的钱粮,大部分用来购置军械、修筑堡寨、维持战马,而不是用来养人。这导致了一个后果:朝廷对西军的控制力,比禁军弱得多。

这四个特点,放在承平时期,是西军的优势。但放在徽宗朝的权力格局里,就是西军的死因。

徽宗信任童贯,童贯掌控枢密院,而枢密院是北宋军事指挥的中枢。童贯这个人,不是不懂军事——他早年监军西北,跟西夏打过仗,对西军的底细一清二楚。正因为一清二楚,他才怕西军。

怕什么?怕西军尾大不掉。西军不是朝廷养的兵,是陕西的土兵。他们的田在陕西,家眷在陕西,根基在陕西。

这是一支不完全属于朝廷的军队——至少童贯是这么看的。所以童贯对西军的策略,从一开始就很明确:用其力而削其根。怎么削?分三步走。

第一步,调离。把西军将领从旧部调走,安插到别的地方去,让他们离开自己的根基。

宣和四年,伐辽之役。朝廷调西军主力北上,由种师道统领。这一仗,种师道打得极其谨慎——他知道辽国虽然衰败,但底子还在,硬打要吃亏。

结果前线战事不利,童贯趁机把责任推到种师道身上,一道奏疏递上去,种师道被明升暗降,调回京师担任闲职,名义上是慰劳,实际上是被架空了。种师道一走,西军内部就少了主心骨。

紧接着,童贯把刘延庆所部调往燕山府,说是增防,实际上是让刘延庆的部队去打头阵。刘延庆是西军宿将,打了一辈子仗,但他在燕山府人生地不熟,粮草不继,军心不稳,结果被金军一战打残,所部精锐损失殆尽。战后,朝廷以兵额不足为由,把刘延庆的残部裁撤了。折可求的麟府军,是西军另一支主力。

童贯没裁它,但把它调去守黄河渡口,分散部署在十几个渡口之间,兵力被拆得七零八落。一支完整的野战兵团,变成了守渡口的哨所守备队。

到宣和七年八月,种师中接到那道札子的时候,西军已经被肢解成了三块:种师道被架空,刘延庆的部队被打残裁撤,折可求的部队被分散部署。只剩下种师中手里这三万秦凤军,还是成建制的。

童贯的札子,就是冲着这三万人来的。增防燕山府——听起来是正常的军事调动,但种师中一看就明白:燕山府是前线,秦凤军是精锐,把精锐放到前线去消耗,打完了,打残了,自然就裁撤了。这就是童贯的算盘。

你可能会问:童贯为什么要这么做?西军不是最能打吗?把最能打的部队消耗掉,将来谁来保卫边疆?

这个问题,问到了北宋军事制度的核心死结。在一个正常运转的帝国里,最能打的部队应该被重点保护、重点培养,因为它是国家安全最后的底牌。但北宋的政治逻辑不是这样的。北宋的军事制度,从太祖杯酒释兵权开始,就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猜忌之上:朝廷不相信武将。

这个猜忌,在承平时期是可以理解的——五代十国的时候,武将篡位的事情太多了,赵匡胤自己就是武将篡位上的台,他当然要防着后来的武将。但问题是,这种猜忌机制一旦形成,就会自我强化。到了北宋中后期,朝廷对武将的猜忌已经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整个军事系统。

西军能打,西军将领在士兵中有威望,西军的财政半独立——这三条加起来,在朝廷眼里,不是战斗力,是威胁。所以童贯不是不知道西军能打。他恰恰是因为知道西军能打,才要把它拆散。在童贯的逻辑里,一支能打但不完全听话的军队,比一支不能打但听话的军队更危险。这个逻辑,站在枢密院的角度看,是合理的。但站在边防的角度看,是自杀。

种师中当然知道这些。他接令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这三万人去了燕山府,多半是回不来的。但他还是接了,因为不接就是抗旨,抗旨的后果,不光是丢官,还会连累整个种家。他只能接。

宣和七年八月十九,种师中率领秦凤军三万精锐从太原出发,北上雁门关。这三万人,是西军最后成建制的野战兵团。

编制大致如下:马军一万二千,步军一万八千。马军分六营,每营两千骑,配备战马三千匹——其中一千匹是备马,行军途中轮换。步军分九营,每营两千人,主力是弓箭手,配备神臂弓和克敌弓。此外还有辎重营三千人,负责押运粮草军械。

这个编制,放在西军鼎盛时期,不算什么。但放在宣和七年,这已经是宋朝能调动的最精锐的野战力量了。

行军路线是这样的:从太原出发,经忻州、代州,过雁门关,进入河东路北境。然后向东,经蔚州、奉圣州,直插燕山府。全程一千三百里,按急行军速度,每天六十里,需要二十天左右。

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上,种师中一过了雁门关,麻烦就来了。第一个麻烦是粮草。河北转运司负责供应燕山府前线的军粮,但北宋的财政窟窿,在宣和七年已经大得补不上了。花石纲十年掏空了两浙路,方腊之乱又打了两年,军费开支把江南的底子吃了个精光。河北转运司手里能调动的粮食,连燕山府常驻部队的供应都满足不了,更别说突然多出来三万张嘴。

种师中出发前就向河北转运司发了移文,请求沿途州军预置粮草。但移文发出去,回音寥寥。有的州军自己都没粮,有的州军有粮但不敢发——因为转运司没批文,发了粮将来报不了账。

种师中只能让部队自带干粮。三万人,每人背十五斤干粮,能吃十天。十天后,就得靠沿途采买。但河东路北境本来就是穷地方,加上连年战乱,民间存粮有限。部队走到哪里,就先买粮,买不到就征,征不到就饿着。

李复记录了一份行军日志,后来辗转流传下来,被收录在《三朝北盟会编》里。日志上有一行字,写得极其简略:八月二十四日,过雁门关,军士每人每天发米一升,马料减半。一升米,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半斤。一个急行军的士兵,一天吃半斤米——这不叫吃饭,叫吊命。

马料减半,后果更严重。战马不吃料,靠吃草维持不了体力,开始掉膘、生病。过了雁门关,一路上就开始有战马倒毙。种师中下令:倒毙的马,肉割下来分给士卒,皮和骨留给辎重营,将来报损耗。第二个麻烦是情报。种师中出发的时候,对金军的动向几乎一无所知。

枢密院札子上说金人在边境集结,但金人到底在哪个方向,有多少兵力,是防御还是进攻,全不清楚。他派人去燕山府联络郭药师,得到的回复是边境无事,金军只有游骑出没,不足为虑。但常胜军的情报,种师中不敢全信——郭药师这个人,对宋朝阳奉阴违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种师中决定自己派人刺探。他派了十七个探子,分三路往北、往东、往东北三个方向侦察。

五天后,探子陆续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种师中后背发凉。北面,金军在云中府方向集结了大量骑兵,番号不明,但兵力保守估计在五万以上。东面,金军在平州方向也有集结,兵力在三万左右。东北方向,情况最糟糕——金军的一支先遣部队已经越过长城,正在向燕山府方向移动,前锋距离燕山府不到两百里。

这不是边境无事,这是灭国级别的入侵前兆。种师中立刻写了一份急报,派人飞马送回汴京。急报的内容直截了当:金军东西两路同时推进,势头极猛。河北各部队,半数都是空额,常胜军靠不住。有人说金人只是贪图燕云之地,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灭国。

请求朝廷速调陕西各路精兵入援,晚了就来不及了。这份急报,后来被收录在《宋史·种师中传》里。但当时,这份急报送到了汴京之后,石沉大海。

为什么?因为汴京这会儿正在忙另一件事——花石纲的善后。方腊之乱虽然已经平定了两年,但两浙路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朝廷的财政窟窿越来越大,徽宗急着找钱,没工夫管燕山府的事。

而枢密院那边,童贯对种师中的急报就一个态度:秦凤军刚到前线,还没打仗就喊来不及了,这分明是畏敌怯战。童贯的回复是一道更严厉的札子,催促种师中火速赶往燕山,不得逗留。

种师中接到这道札子的时候,已经过了蔚州,距离燕山府还有四百里。他看完札子,把李复叫到跟前,让他带着这份急报回太原去。

李复不肯走。种师中把道理讲得很清楚:你留在这里,跟我一起死,有什么用?你活着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该知道的人,比死在这里有用。李复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种师中把自己随身带的印信交给他,说如果回不去太原,就南下汴京,把这些东西交给种家的人。

这是种师中最后一次见到李复。李复后来活着回到了太原,但种师道已经病重,无法上奏。等到李复辗转到了汴京,朝廷已经没人肯听一个幕僚的报告了。

九月十七,种师中率部抵达燕山府以南的滹沱河畔。这时距离枢密院规定的九月中旬已经过了两天。种师中在行军途中接到了第三道札子,这回的语气已经不只是严厉,而是斥责了——种师中在途中拖延,违限失期,河北宣抚司要严加督责。种师中看完这道札子,没说话。他把札子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下令全军渡河。

滹沱河是河北平原上的一条大河,从太行山发源,向东流入渤海。九月正是涨水季节,河面宽了将近一倍,水深流急。种师中派人找船,附近渡口只有十几条小船,一次能渡不过百人。三万人在河边等了两天,才渡过去一半。

这时候,金军的前锋已经到了。后来逃回来的士兵回忆,那天是九月十九,傍晚时分,北面地平线上先是一大片烟尘,接着是马蹄声——那不是几百匹、几千匹马的蹄声,是上万匹马的蹄声混在一起,闷雷一样贴着地面滚过来。

金军骑兵从北面压过来,速度极快,秦凤军还没来得及列阵,前锋就已经接敌了。种师中立刻下令背水列阵。他把马军放在两翼,步军弓箭手居中,辎重营退到河岸上,准备用神臂弓和克敌弓挡住金军的第一波冲击。

但金军不是来冲阵的。金军的战术,和西夏完全不同。西夏骑兵是游牧骑兵,惯用骚扰战术,来去如风,一击不中就退,退了再来。金军不一样——金军的骑兵,是重装骑兵。披甲、持矛、马镫齐全,冲锋的时候不是散兵线,而是密集阵型,一波接一波地压上来,像铁墙一样碾过来。

秦凤军的弓箭手打了一辈子西夏骑兵,从没见过这种打法。神臂弓射程三百步,克敌弓射程二百步,但金军的重骑兵在三百步外就开始冲锋,披甲战马冲到阵前只需要二十息——弓箭手只有两轮射击的时间。两轮射击之后,金军的铁骑就撞进了阵线。

后来的事,记录在《三朝北盟会编》里。种师中奋力作战,从早晨打到傍晚,杀敌很多。但金兵越聚越多,把他围了好几层。种师中身上受了十几处伤,仍然亲手杀了好几个敌人,最后力竭战死。

那道札子摊在案上,黄麻纸面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枢密院札子的格式,种师中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文头钤“枢密院之印”朱文方印,印面两寸见方,篆书九叠,印色用上等朱砂调蓖麻油,盖上去洇进纸里,擦不掉,刮不净。印下是编号,以“枢密院札子”五字起头,次行书“某字号”,用的是千字文编号——这道札子是“伐字第一百二十七号”。文头之后是事由,措辞照例简洁:“奉圣旨:令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种师中,选差精锐马步军三万人,依限赴燕山府,听河北宣抚司节制。事因金军近边,常胜军未可深恃,合行增防。”

事由之下是指令,逐条开列:一,仰于见管军马内拣选少壮堪战者,老弱病患不许充数;二,限九月十五日以前到燕山府交割,不得违滞;三,所部军马经过州县,仰逐处应付粮草,不得阙误;四,仍具已发人马数目、起程日期,飞申枢密院。指令之后是期限,期限之后是签押——知枢密院事童贯,签书枢密院事蔡攸,两人的签押一上一下,墨迹浓淡不一,但印在黄麻纸上,一样重。

种师中在西军四十七年,见过无数道枢密院札子。宣和初年伐西夏,札子上的措辞是“令种师道统兵策应”,一个“策应”,给了前线将领腾挪的余地;后来伐辽,札子上写的是“令种师道相机进止”,一个“相机”,留了临机决断的空间。

但这一道札子,措辞变了。“仰于见管军马内拣选”——“仰”是上行文书里的下行用语,不是商量,是命令。“限九月十五日以前到燕山府交割”——“限”是硬期限,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得违滞”——这四个字,种师中在西军的公文里极少见到。西军和西夏打了上百年,枢密院向来知道前线军情瞬息万变,发札子的时候通常会留一个口子,比如“如遇军情紧急,许便宜从事”,或者“如道路艰阻,许量行展限”。但这次,没有便宜从事,没有量行展限,只有一个“不得违滞”。

种师中把札子翻过来,看封皮的骑缝印。枢密院发札子,封皮和正文之间要骑缝盖印,开封后骑缝印断裂,印痕对不上,就是被人拆过。这道札子的骑缝印完好,印痕严密,没有拆封的痕迹。

他又看了一遍封皮上的签收记录——这道札子从汴京发出,经铺兵递送,八天到太原,比正常递送快了将近一半。铺兵递送公文,速度有定规:急脚递日行四百里,马递日行三百里,步递日行二百里。太原距离汴京一千二百里,按马递速度,正常要走四到五天。但这道札子走了八天,说明它不是一路直送,而是中途转了至少两次——很可能是在河北宣抚司和河东经略司各停留了一两天,层层核验,层层加批。每一道批文,都在给种师中往上加码。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打了整整十二个时辰。秦凤军三万人在滹沱河畔背水死战,打光了箭,打断了刀,最后被金军重骑兵一波接一波地碾碎。种师中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他的亲兵说,老种相公最后喊了一句话,是陕西口音,喊的是杀贼。

三万人,逃出来的不到两千。逃回来的人,沿着滹沱河往南跑,跑回真定,跑回大名,跑回汴京。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种师中战死的消息,还有西军最后一支野战兵团覆灭的消息。西军,这支在西北边陲打了一百年仗的军队,这支被西夏人称为西贼的野战军团,这支北宋唯一能打仗的武装力量,在宣和七年九月十九日傍晚,彻底消失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制度上。死在朝廷对武将的猜忌上,死在枢密院的政治算计上,死在一套运行了近百年的军事制度在权力斗争中的自我毁灭上。

种师中接令的时候就知道会死。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不接令就是抗旨,抗旨就会连累种家。他只能去,只能带着三万人去送死,只能在死之前把急报送出去,寄希望于朝廷能醒过来。但朝廷没有醒。

宣和七年十月,金兵从平州和云中两路出兵,大举入侵宋朝。东路完颜宗望攻燕山府,西路完颜宗翰直扑太原。到这时候,宋朝才发现,燕山府方向的防御,已经空了。

郭药师的常胜军,在金军压境的时候,一箭未发,全军降金。燕山府城头,升起了金国的旗帜。而太原方向,种师中留下的防线,在他死后不到一个月,就被金军突破。

完颜宗翰的骑兵从太原南下,一路打到黄河边,距离汴京不到三百里。这时候,宋朝朝廷才想起来,自己曾经有一支叫西军的军队,能挡住金军。但西军,已经没了。

滹沱河的水,那年九月格外浑浊。渡河的时候,有士兵蹲在岸边捧水喝,说这水有股腥味。后来逃回来的人说,那不是腥味,是上游漂下来的血。三万人的血,把一条河染红了。逃回来的不到两千人,把这条河的颜色带回了汴京,带回了太原,带回了陕西六路那些弓箭手屯田的村子里。那些村子里的田还在,但种田的人,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