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空转的流水线
所谓财政空转,往往被视为一种无伤大雅的账面游戏,但历史表明,当它从改革的临时脚手架演变为维系系统运行的常规手段时,便会催生一种自我维持的虚假循环。1986年,以“提租发券、空转起步”为标志的住房制度改革,其初衷是在不立即动用大量财政资金的前提下,模拟建立住房商品化交易机制。设计者明确视“空转”为过渡性工具,预期最终将过渡到实转。
然而,近四十年后,在无数面临真实税源枯竭、刚性支出压力未减的县级财政中,一套逻辑相似但目的迥异的空转机制,已隐秘地演变为制造账面收支、应对考核的系统性会计操作。
审计署某年的专项审计报告,以会计分录的形式揭示了这种操作的细节:当买榜等手段仍不足以弥合收支缺口时,财政系统会转向更直接的方式——通过资金在特定账户间的循环划转,人为制造出财政收入与支出的流水,从而在账面上呈现平衡的假象,而实际可用财力并未增加。报告揭示,财政在购买数据上每支出1元,最终会导致约4元的借债,但它本身未作评价,只是将那些资金流转的路径从账册深处挖出,摊在纸面上。理解这条路径,需要回到那个更早的起点。
这条流水线始于县财政局的一个国库账户。某年某月,该账户向县城投平台公司拨付一笔资金,金额为5000万元,名义是“城市基础设施维护服务费”。拨付文件齐全,审批流程完整,从预算指标下达、用款计划批复到资金拨付,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在财政支出分类中,这笔钱属于“城乡社区支出”下的“其他城乡社区支出”,一个弹性极强的科目。
城投平台收到这笔资金后,在三个工作日内将其全额支付给一家名为“盛达城市服务有限公司”的企业。支付名目是“购买市政设施维护服务”。合同显示,盛达公司承担了县城主要街道的绿化养护、路灯维修和排水管道疏通任务。合同金额恰好是5000万元,服务期限为一年。合同附件中包含服务清单、验收标准和付款节点,格式规范,印章齐全。
盛达公司收到款项后,在当月即向县税务局申报缴纳增值税及附加约280万元,向县财政局缴纳国有资产出租出借收入420万元,并以预缴方式缴纳企业所得税120万元。
三项合计820万元,全部以非税收入或税收收入的形式缴入国库。剩余4180万元,盛达公司以“归还借款”名义转回城投平台的一个子公司账户。城投平台随后将该笔资金用于偿还到期城投债利息。
审计人员顺着账户追查,发现盛达城市服务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与城投平台相同,法定代表人由城投平台一名中层管理人员兼任。该公司没有独立办公场所,没有固定员工,没有服务车辆和设备。它的工商登记经营范围包括“市政设施管理、园林绿化工程施工、物业管理”,但成立三年来从未参与过任何公开招标。它唯一的功能,是作为这条资金流水线上的一个中间节点。
一笔5000万元的资金,在财政局国库账户、城投平台账户、盛达公司账户和子公司账户之间流转一圈,最终部分回到财政、部分用于偿债。财政账本上同时增加了5000万元的支出和820万元的收入。收支相抵,净支出4180万元——但这笔钱实际上并未用于任何市政服务,而是填补了城投平台的债务窟窿。
县城的街道绿化、路灯维修和管道疏通,仍然依靠那笔实际金额仅800万元的日常维护经费勉强维持。
审计报告将这一操作定性为“虚列支出、空转资金”。但报告同时承认,从单笔交易看,每一环节的会计处理、合同文本和税务申报均符合形式要求。
问题出在整体:当资金流转的起点和终点指向同一控制实体,中间环节未产生真实服务,这便构成了一条典型的空转流水线。
这条流水线之所以能够运转,依赖于三个关键环节的精密配合。第一个环节是资金出口。财政资金必须找到一个合法的支出名目,才能从国库流向城投平台。常用的名目包括“基础设施建设”“公共服务购买”“产业扶持资金”“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支出”等。
这些名目在预算科目中属于资本性支出或转移性支出,金额较大,审批程序相对灵活,不容易引起上级财政部门的即时警觉。在审计案例中,“城市基础设施维护服务费”便属于此类。真实情况是,该县当年的市政维护实际支出仅800万元,其余4200万元均为空转的载体。
审计人员比对了该县近三年的市政维护支出,发现金额从年均不足1000万元骤升至5000万元,而城区面积、道路里程和绿化面积均未发生相应变化。
第二个环节是中间通道。城投平台需要一个或多个能够接收资金并“消化”支出的关联企业。这些企业通常由城投平台或其母公司出资设立,工商登记的经营范围涵盖市政服务、园林绿化、物业管理、咨询服务。它们没有实际业务,但持有完整的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和银行账户。
审计发现,仅该县城投平台名下就有七家此类壳公司,每家对应不同的空转资金出口。有的负责承接“绿化养护”支出,有的负责“设备采购”,有的负责“规划设计”。它们的账目上,资金流入后迅速流出,期末余额通常为零。
这些公司的存在,拉长了资金流转的链条,也让审计追踪的难度成倍增加。
第三个环节是资金回流。这是整条流水线最关键的步骤。关联企业需要将收到的资金,以合法形式重新缴回财政,才能完成账面上的收入循环。最常用的回流方式是缴纳税款。
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城市维护建设税、教育费附加,这些税种在资金流转中自然产生,只要企业按照合同金额开票申报,税务系统便会自动生成相应的税收收入。另一种方式是缴纳非税收入,如国有资产经营收益、行政事业性收费、政府性基金收入等。这些收入项目具有强制性和无偿性,缴款名义清晰,财政入账方便。
在审计案例中,盛达公司缴纳的820万元便是这条流水线的回流环节。增值税及附加280万元,按服务合同金额的5.6%计算。企业所得税120万元,按合同金额的2.4%预缴。国有资产出租出借收入420万元,则是城投平台将名下资产“出租”给盛达公司后收取的租金,盛达公司再以“上缴利润”名义将这笔钱缴回财政。
审计人员顺藤摸瓜,发现这420万元“国有资产出租出借收入”的来源,是城投平台名下的一处停车场。该停车场实际年收入不足30万元,评估报告却将其租金价值定为500万元。盛达公司按此金额签订租赁合同,城投平台按此金额确认收入,盛达公司再按此金额上缴财政。
资金在三个账户之间完成了闭环流转,财政的非税收入账目上增加了420万元,而停车场仍然只收那30万元的停车费。审计人员实地查看时,停车场的管理员表示,从未听说过盛达公司,租金按老规矩直接交给城投平台的物业部门。## 二、空转的真实成本
空转流水线制造出的财政收入数字,并非毫无代价。每一轮空转都会产生真实的税费成本,这些成本必须用借来的资金支付。
回到那条5000万元的流水线。盛达公司缴纳的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和附加税合计约400万元,国有资产出租出借收入420万元虽名义上属于非税收入,不产生额外税收,但资金本身的来源仍是城投平台从财政获得的拨款。这820万元全部是真实的现金流出。
城投平台支付给盛达公司的5000万元中,820万元以税收和非税形式回流财政,其余4180万元被用于偿债或继续流转。财政净支出为4180万元,而账面上却显示增加了5000万元支出和820万元收入。
如果这5000万元来自城投平台的银行贷款或发债资金,那么它需要支付利息。按当时城投平台平均融资成本5%计算,5000万元一年的利息为250万元。加上流转中产生的税费400万元,维持这条空转流水线的一年成本约为650万元。
换句话说,为了在账面上制造出5000万元的支出和820万元的收入,财政系统实际付出了650万元的真金白银。
这650万元从哪来?最终仍然来自借债。城投平台需要借入更多的资金,用于支付利息和税费,而这些新增借款本身又会形成新的债务压力,需要下一轮空转来维持账面平衡。
审计报告虽未直接给出这一比例的推导,但它在另一处并列呈现了入规奖励资金总额、虚增税收基数与因此新增的债务规模,并指出“财政每支付1元用于购买数据,最终会撬动约4元的借债”。同样的逻辑适用于空转:每1元真实资金用于支付空转的税费和利息成本,需要借入数倍的债务来维持资金链不断裂。
这是一个不断自我膨胀的循环。空转的规模一旦失控,还会产生一项更隐蔽的成本:扭曲上级转移支付的计算基数。中央和省对县的转移支付,尤其是均衡性转移支付和县级基本财力保障机制奖补资金,其分配公式高度依赖各县上报的财政收支数据。
一个经典的计算逻辑是:某县的标准财政收入越低,标准财政支出越高,得到的转移支付越多。但“标准财政收入”和“标准财政支出”并非实际数,而是按照公式测算的“应有”水平。
如果某县上报的税收收入和非税收入被人为空转抬高,上级测算时会认为该县“自有财力”较强,从而调减转移支付数额。
转移支付公式的设计者并非没有考虑到数据造假的可能性。均衡性转移支付的支出测算,主要依据人口、面积、学生数等客观因素,而非各地自报的实际支出,这正是为了堵截支出侧的数据注水。
但收入侧不同。税收收入和非税收入的增长,会被视为地方经济发展和财政努力的积极信号,从而在公式中压低转移支付系数。一个大规模空转的县,其转移支付基数可能被人为压低。它得到的中省补助,比它真正需要的要少。
而为了弥补这部分差额,它又需要借入更多债务,进行更大规模的空转。空转越多,转移支付越少;转移支付越少,空转压力越大。
审计报告中提到了一个案例:某县连续三年非税收入增速超过30%,远超其经济增速和税收增速。上级财政部门在分配均衡性转移支付时,依据其非税收入数据调减了该县的补助系数。
但审计核查发现,该县三年非税收入中,有超过60%来自城投平台及其关联企业的“国有资产经营收益”上缴,而这些上缴资金的源头,正是财政拨付给城投平台的资本金和补贴。资金在财政和平台之间循环,制造出非税收入的高速增长,却导致上级误判该县“自有财力充裕”,减少了对它的转移支付。该县因此每年少获得中省补助约3000万元,而这3000万元的缺口,又需要借入约1.2亿元的新债务来弥补——按照城投债平均融资成本计算,每年新增利息支出约600万元。## 三、空转规模的估算
空转在全国县级财政中究竟有多大规模,没有精确的统计数字。审计署的专项审计只覆盖了部分地区和年份,且审计发现本身就可能被低估——空转操作在形式上合规,审计人员需要穿透多层账户追踪资金回流,工作量极大,漏查在所难免。
但有几个间接指标可以勾勒空转的轮廓。第一个指标是非税收入占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重。非税收入包括行政事业性收费、罚没收入、国有资源(资产)有偿使用收入、政府性基金收入等。在正常的经济结构下,税收收入应占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大头,非税收入占比通常不超过30%。但部分县城的这一比例严重倒挂。根据公开预算报告,某些县的非税收入占比超过50%,个别年份甚至达到70%以上。
非税收入的高速增长,往往与城投平台的上缴利润、国有资产出租收入、国有资源有偿使用收入等项目的大幅增加同步。而这些项目,正是空转资金回流的常用通道。
第二个指标是财政支出中的“其他支出”和“其他资本性支出”科目。这些科目的共同特点是内容模糊、金额大、弹性强。
在部分县的本级预算中,“其他支出”占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比重超过10%,远高于正常水平。
审计发现,这类科目往往成为空转资金的出口——财政将资金拨付至城投平台或关联企业,以“其他城乡社区支出”“其他资源勘探信息支出”等名义列支,随后通过回流渠道重新入账。一个县的预算报告中,“其他”科目越多、金额越大,空转的概率就越高。
第三个指标是城投平台的资产与收入不匹配。审计人员发现,一些县城投平台的账面资产规模庞大,但能够产生现金流的经营性资产占比极低。大量资产体现为“应收账款”“其他应收款”和“长期股权投资”。这些科目下,资金在平台体系内流转,形成“资产”但不产生“收入”。为了维持平台的信用评级和融资能力,平台需要制造收入流水,而空转正是制造流水的工具。
以审计覆盖的某县为例,该县城投平台年末总资产120亿元,其中应收账款和其他应收款合计45亿元,占比37.5%。这45亿元中,有超过30亿元是平台体系内各公司之间的往来款,或与财政之间的周转款。
这些“资产”并不会产生真实的现金回流,但在账面上支撑着平台的资产负债结构。当平台需要偿还到期债务本息时,它需要财政注入新的资金。财政拨付资金,平台确认收入,资金在体系内流转后部分回流财政,形成新的应收应付关系。每一轮操作,平台的资产和负债规模同时膨胀,而真实的偿债能力没有增加分毫。## 四、空转的激励机制
为什么县级财政会走上空转这条路?答案藏在激励机制里。对县级政府而言,财政收支数据是考核的核心指标之一。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税收收入占比、财政自给率——这些数字直接关系到上级对县领导的评价,影响干部晋升和资源分配。
在经济下行周期,真实税源增长乏力,土地出让收入萎缩,而刚性支出——工资、社保、运转经费、债务利息——不仅不能削减,还逐年增长。收支缺口持续扩大,如果如实上报,考核结果将极为难看。
空转提供了一条技术性出路。它不要求真实经济增长,不依赖招商引资成果,只需要在账户体系内进行资金划转,就可以同时做大支出和收入。支出数字上去了,说明县里“积极作为”;收入数字上去了,说明“财政状况改善”;两者之间的缺口缩小了,说明“财政自给率提高”。一套数据,同时满足多项考核要求。
更重要的是,空转不涉及个人的贪污或挪用,操作者可以自我说服:我没有把钱装进自己口袋,只是为了让系统运转下去。对城投平台而言,空转同样有其功能。
平台的信用评级和融资能力,高度依赖其财务报表中的资产规模和收入水平。评级公司给平台评级时,会看其总资产、营业收入、净利润等指标。如果平台的主营业务收入不足,评级会被下调,融资成本上升,甚至丧失发债资格。
通过空转,平台可以获得大额的“服务收入”或“贸易收入”,迅速做大营收规模。而这些收入的来源,正是财政拨付的资金。资金在平台和财政之间循环,平台的收入数字被撑起来,评级得以维持,新的融资窗口便不会关闭。
对银行等债权人而言,空转制造出的财政收支数据和平台财务报表,构成了他们评估风险的依据。如果某县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持续增长,平台公司的营业收入稳步提高,银行会认为该县的偿债能力较强,继续提供贷款或购买城投债。
债权人看到的是一份“健康”的报表,而报表背后是账户间的资金循环。这种信息不对称,使得风险在系统内不断累积,直到某个环节断裂。审计报告在呈现这些事实时,语气冷静克制。
它列出了资金流转的路径,标明了涉及的账户和金额,指出了与现行规章的冲突之处。但报告本身未作评价,也未提出解决方案。它只是将一条条空转流水线从账目深处挖出来,摆在纸面上。至于这些流水线意味着什么,该由谁来负责,如何终止运转——报告将这些问题的答案留给了阅读它的人。## 五、空转的边界与极限
空转并非没有边界。它的运作空间,受制于几个硬性约束。第一个约束是资金成本。每一轮空转都会产生真实的税费支出和利息支出。这些成本无法通过空转本身消化,必须依靠借入新资金来覆盖。当融资成本上升到一定程度,或者融资渠道收窄,空转便难以为继。
2018年以后,随着金融监管趋严和城投平台融资政策收紧,部分县城的借新还旧链条开始断裂,空转的“燃料”供应出现问题。
第二个约束是审计风险。审计署和财政部驻各地监管局,对财政专户和城投平台账户的监管逐年加强。尤其是大额资金在同级财政和平台之间频繁划转,容易触发异常交易监控。一旦被审计查出空转,不仅要追回虚增的收入,还可能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这使得空转操作需要更加精细的账户设计,更长的资金链条,更多的中间节点——每一步都增加成本,却并未降低风险。
审计人员在报告中指出,部分县为了规避监管,开始将空转链条延伸到县外,通过异地壳公司进行资金中转,进一步增加了追踪难度和操作成本。第三个约束是真实的税收负担。
空转流水线上的企业,需要按照账面收入申报纳税。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印花税、城市维护建设税、教育费附加——这些税种在空转中都会真实产生,且必须用现金缴纳。税务部门不会区分这笔收入是真实服务产生还是空转制造,只要开票就必须缴税。
空转规模越大,真实税收负担越重。这些税收虽然最终回流财政,但在时间上存在错配——企业必须先行缴税,财政才能确认收入,而企业的缴税资金又需要从城投平台或财政借入。这种时间错配,要求维持一定规模的流动资金池,而流动资金本身也是借来的,需要支付利息。审计报告估算,该县为维持空转体系运转,每年额外支付的利息和税费约占总融资成本的15%至20%。
第四个约束,也是最根本的约束:空转无法创造真实购买力。无论资金在账户间流转多少圈,财政最终能够用于支付工资、购买服务、偿还债务的真实资金,始终只有初始投入的那一笔。空转可以在账面上同时增加支出和收入,但不能增加一毛钱的实际可用财力。
当县财政需要用真金白银支付教师工资、医院运营费、公务员津贴时,它必须依靠真实收入——税收、转移支付、土地出让收入。如果这些真实收入不足以覆盖刚性支出,那么无论空转规模多大,账面上的平衡都无法转化为实际的支付能力。
这个约束,在债务偿还压力集中到来时尤为致命。城投债到期需要还本付息,银行贷款需要按期偿还。这些债务的偿还,必须使用真实资金。空转可以在账面上制造出财政收入,但无法制造出还债的现金。当真实资金枯竭,债务违约便不可避免。而在违约发生之前,空转已经将债务规模推高到了一个仅靠真实财力无法清偿的水平。
审计报告披露的一个细节揭示了这一困境:某县在审计年度内通过空转操作制造的非税收入占当年非税收入总额的35%;如果剔除这部分虚增收入该县财政自给率将从账面上45%骤降至不足30%;而该县当年需偿还城投债本息合计约为其真实可用财力1.8倍——即便将所有真实财力全部用于偿债仍存在巨大缺口;
空转在账面上掩盖了这一缺口但缺口本身并未消失只是被推迟到了未来;## 六从空转到实转艰难
1986年烟台“提租发券、空转起步”,设计者从一开始就明确:空转是过渡手段最终目标是实转——全部以真实货币结算;1990年代初烟台住房改革确实实现了实转补贴券被真实货币取代租金和补贴都进入了真实现金流循环;空转脚手架被拆除因为它完成了使命;
但对于今天县域财政而言实转路径远未清晰;实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财政收入必须来自真实经济活动——企业真实利润个人真实收入土地真实出让;意味着财政支出必须对应真实公共服务——教师真实工资道路真实养护医院真实运营;意味着债务必须由真实财力偿还而不是靠借新还旧和空转维持;
但实转前提是县域经济有真实税源基础;对于那些税源本就薄弱县如果没有大规模转移支付实转即意味着许多基本公共服务无法维持;而对于那些在空转中已将债务规模推至极高水平县即使有转移支付真实财力也不足以清偿存量债务;实现代价是债务违约信用破产公共服务收缩
这个代价没有哪个县愿意主动承受;也没有哪个上级政府愿意看到辖区内出现县级财政破产;于是空转成为一种被默许生存策略;上级政府知道某些县数据有问题但只要不引发系统性风险便不会深究;县政府知道空转不可持续但只要融资渠道尚未完全关闭便会继续操作;银行和债权人知道平台报表水分但只要地方政府信用隐性担保预期仍在便不会停止放贷;各方都在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到来但大家都认为不会在自己任内到来出清时刻;
审计报告最后几页列出了几条流水线上涉及全部账户和资金路径;那些账户名称从国库单一账户财政专户到城投平台基本户一般户专户再到壳公司结算账户层层叠叠如同一个精心设计迷宫;资金在这些账户间流动在账面上留下密密麻麻借贷记录;每一笔记录都符合会计规范每一份合同都满足形式要件每一张税票都有真实税号;但将这些记录拼接起来呈现出却是一幅诡异图景:一个县财政系统正在为维持运转而运转
它不再服务于公共服务不再对应真实经济只是在账户与账户之间制造着数据满足着考核推迟着清算;那些在账面上反复流转资金就像1986年烟台发出住房补贴券——没有真实货币支撑只是在一个封闭体系内循环;不同的是当年空转是为了改革起步方向明确路径清晰设计者知道脚手架何时拆除;今天空转是为了避免崩溃方向模糊路径依赖参与者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只知道停下来就会立刻出问题;
而那笔每年500万元入规奖励资金如果用于那所高中教学楼维修会产生直接教育效益;但在考核压力下它被用于购买企业统计数据;同样那笔5000万元基础设施维护资金如果真实用于街道绿化路灯维修和管道疏通会改善县城居民生活环境;但在债务压力下它变成了账户间一组数字在流转中消耗了650万元真实利息和税费却没有养护一米街道更换一盏路灯;
那所县中教学楼里裂缝仍在继续扩大;而审计报告安静地躺在档案柜里等待某个时刻被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