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人口流出的税基
县城财政危机的本质,不是债务规模过大,而是税基萎缩的速度快于债务化解的速度。这个判断听起来反直觉,因为几乎所有关于地方债务的讨论,焦点都集中在债务存量上——几十万亿的城投债、隐性债务的规模、债务率是否超过警戒线。但债务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数字,它是一个分数:分子是债务余额,分母是综合财力。当分子在借新还旧的滚动中膨胀,分母却因为税基萎缩而持续收缩,这个分数的恶化速度,远远超过任何单一关注分子的分析所能捕捉。
而税基萎缩的根源,在于人口——尤其是20至40岁青壮年劳动年龄人口——的持续流出。对于中国大量普通县城而言,这个流出的速度,已经超过了所有技术性化债手段能够追赶的速度。2023年初,中部某县税务局的一位老税政科长在翻看最新一期《2017-2022年度税源结构变动分析报告》时,注意到了一个连续六年的趋势。这份报告每年都会编制,数据枯燥,图表单调,在县税务局内部流转时通常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
但这一次,科长在报表上画了一条线,把六年的数字连起来,线条的走向让他停下了手里的笔。全县增值税纳税登记户数,从2017年的12,347户降到了2022年底的9,812户,累计减少超过20%。六年间,平均每年减少超过400户纳税主体。对于一个户籍人口不足60万的县,这个速度意味着每一年,都有大约相当于一个中等规模行政村的市场主体从税务登记系统里消失。
更值得关注的是下降的结构。报告附带的分类统计显示,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纳税户数在同期只微降了3.5%——从142户降至137户,变动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但个体工商户的登记户数则从8,627户锐减至5,937户,降幅达31.2%。消失的2,690户个体工商户,绝大部分是开在县城主街和乡镇集贸市场里的五金店、早餐铺、手机维修摊、服装零售店和小型超市。这些小店曾经构成了县城商业活动的毛细血管,它们不仅是本地居民日常消费的供应者,也是增值税地方分成部分最稳定的税源之一。
它们的消失,并非因为被县城里的购物中心或连锁品牌所取代——那个县直到2022年也没有一家营业面积超过5,000平方米的商业综合体——而是因为它们的顾客正在从县城里消失。报告在“原因简析”一栏里,例行公事地列出了“电商冲击”“经营成本上升”“消费习惯变迁”等外部因素。这些因素当然不是假话,但它们适用于全国几乎所有县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县表现得如此剧烈?
报告的末尾,一句略显突兀的备注泄露了真正的答案:“本地户籍人口中20-40岁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加速,导致终端消费市场规模持续收缩。”这句话的措辞谨慎到了近乎冷漠的程度,但它所揭示的趋势,却构成了中国大量普通县城财政体系面临的最深层、也最无解的困境。前文逐一解剖了转移支付、土地财政、城投平台和专项债四个水源的运作机制与内在矛盾。
但所有这些水源的终极支撑——无论是增值税地方分成赖以计算的应税销售额、土地出让金的最终买单人家庭,还是公共服务得以存续的规模经济前提——都指向同一个基石:足够数量且具备经济活力的常住人口。当这个基石在人口净流出地区悄然松动乃至瓦解时,整个财政大厦便从根基层面开始沉降。
第一条路径,直接税基侵蚀,是最直观也最容易被低估的。增值税作为中国税收体系中的第一大税种,实行中央与地方按比例分享:中央拿走50%,地方留存50%,其中省级再拿走一部分,最终留在县级的比例通常在15%至25%之间。这意味着县城每产生100元的增值税,县财政能留下15到25元。这个分成比例在过去二十年间经历过多次调整,但无论比例如何变化,一个不变的前提是:必须有应税销售行为发生,税基才能存在。
而应税销售行为的发生,需要有人购买商品和服务。在一个人口持续流出的县城,购买力本身就在萎缩。前述税源分析报告里,个体工商户的纳税户数下降31.2%,对应的正是这个萎缩过程。
一家开在县城主街上的五金店,它的顾客主要是本地的装修工人、新建住宅的业主和周边农村自建房的农民。当县城里20至40岁的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新房的装修需求首先下降,因为年轻人不再在县城买房结婚;其次是日常维修需求减少,因为留守的老人往往将就着使用旧设施,不会频繁更换水龙头和电线;最后是农村自建房的新建速度放缓,因为外出务工的收入虽然汇回,但很少用于在老家的固定资产投入,而是转为储蓄或在务工地消费。
这三层需求的叠加萎缩,让五金店的年营业额从20万元降至10万元以下,店主先是辞掉帮工自己守店,接着缩短营业时间,最终在某个平淡的工作日拉下卷闸门,去县税务局办理注销登记。这个过程在五金店、早餐铺、手机维修摊、服装零售店之间反复上演,每一次注销登记,都意味着县财政每年少收了几千到几万不等的增值税地方分成。但这个数字还不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消费萎缩带来的连锁反应,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注销户数更深远。
当一家早餐铺关门,不仅它自身不再缴纳增值税,它之前采购的食材——面粉、食用油、肉类、调料——那些由批发商供应的商品,也少了一笔应税销售。当一家五金店关门,它从上游建材批发市场进的货也同步减少,批发商的销售额下降,缴纳的增值税也随之减少。当县城主街上的商铺空置率从10%升至30%,沿街商铺的租金价格下跌,房东的个人所得税收入也同步缩水。
这些间接税基的侵蚀,并不体现在个体工商户的注销登记数字里,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县增值税税基持续萎缩的完整图景。根据同一份税源分析报告,该县2017年增值税全口径收入为4.13亿元,2022年降至3.24亿元,降幅21.5%。同期,县本级增值税分成收入从1.03亿元降至0.81亿元,净减少2,200万元。对于一个年度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不足8亿元的县,2,200万元相当于全县教育系统一个季度的工资支出,或者三个乡镇卫生院全年的运行经费。
这笔钱消失得无声无息,因为它不是一次性被砍掉,而是在六年里逐年递减,每一年的预算编制时,财政局预算科只需要把税基增长率从正数调成负数,把预期收入往下拨一两个百分点,差额部分用转移支付或债务资金补上。表面上看,预算仍然平衡,但平衡的代价,是县财政的自主性在逐年流失。
更致命的是,直接税基侵蚀与债务扩张之间形成了一个速度差。同期,该县债务余额从2017年的18.7亿元增至2022年的41.2亿元,年均增长17.2%。税基年均萎缩3.9%,债务年均增长17.2%,这个速度差意味着,每过去一年,县财政的偿债能力相对于债务存量的缺口就拉大一点。如果税基能够以接近债务增速的速度扩张,再大的债务存量也可以通过经济增长来稀释;但如果税基在萎缩,即便债务规模保持不变,偿债压力也会因为分母变小而自动上升。而县城的困境恰恰在于,债务不可能保持不变——它必须借新还旧来维持流动性,而借新还旧的每一次滚动,都会因为利息成本而推高债务存量。
当税基萎缩和债务滚动两个过程同时发生,县财政就被锁进了一个数学上不可能解开的方程。
第二条路径,转移支付制度的滞后性陷阱,进一步放大了税基萎缩的后果。中国现行的转移支付体系,尤其是中央对地方的一般性转移支付,其分配公式的核心变量是户籍人口,而非常住人口。这一制度设计的初衷是保障基本公共服务的均等化——无论一个县的经济发展水平如何,只要它有户籍人口,就应该获得相应的人均财力补助,以确保教育、医疗、社保等基本公共服务的供给。
在人口净流入地区,这个公式会导致转移支付相对不足,因为实际需要服务的常住人口多于户籍人口,但这个问题可以通过流入地的自有财力来弥补。在人口流出地区,逻辑则恰恰相反:户籍人口数字仍然保持在较高水平,但实际在当地生活和消费的常住人口已经大幅减少,尤其是青壮年劳动年龄人口。这个逻辑错位造成了一个制度性陷阱:人口流出县的人均转移支付按户籍人口计算表面上在增加,但实际公共服务的人均成本按常住人口计算上升得更快。
以教育为例,该县2017年共有义务教育阶段在校生52,400人,对应当年的教育支出2.89亿元,生均教育经费5,516元。到2022年,义务教育阶段在校生降至38,700人,但教育支出增至3.41亿元。因为教师编制按学校班级数核定,而班级数并不能随学生数同步缩减——一个乡镇小学从六个年级十八个班缩至十二个班,并不意味着可以裁掉三分之一教师,因为每个年级仍然需要配备语文、数学、英语等科任教师。结果是,按在校生计算的实际生均教育经费,从5,516元攀升至8,812元,六年内上涨59.8%。同期,中央和省级财政对该县的教育转移支付,因为按户籍人口计算,只增长了28.3%。
这个缺口,最终由县级财政自行消化——要么挤占其他支出,要么举债填补。医疗领域同样如此。该县人民医院在2017年的门急诊量为28.6万人次,住院量为2.1万人次,年末在职职工912人,当年获得的财政补助为3,760万元。
到2022年,门急诊量降至21.3万人次,住院量降至1.6万人次,但在职职工人数反而增至976人。因为医院作为事业编制单位,其人员编制并不随就诊量灵活调整,退休人员自然减员后的空缺岗位,也需要新招聘人员来填补。财政补助同步增至4,920万元,增幅30.8%。但同期,该县户籍人口仅从58.1万微降至57.4万,常住人口则从49.3万降至42.7万。
当转移支付以户籍人口为基数增长,而公共服务成本因常住人口减少而上升,县财政便被夹在一个不断收窄的缝隙里:它必须支出更多来维持本已缩小的服务规模,却无法从转移支付体系中获得与之匹配的增量资金。这个滞后性陷阱的根源,在于转移支付制度的调整周期远远慢于人口流动的速度。一个县的户籍人口数字,只有在人口普查年份才会被精确校准,而在两次普查之间的十年里,各级财政在分配转移支付时只能依赖逐年微调的估算数据。
当一个人口流出县每年净流出五千人,五年累计流出两万五千人,在转移支付的分配公式里,它可能仍然被按五年前的常住人口结构来计算公共服务需求。这五年的时滞,意味着县财政每一年都要为已经不存在的“人口”垫付公共服务成本,而这个垫付的窟窿,最终只能通过挤占基础设施投资、推迟设备更新、削减维修维护支出来填补。这些被挤占的支出,又会在未来以更高的成本反弹回来——年久失修的农村公路需要翻新重建,老化的医疗设备需要一次性大额资金置换,而到了那时,县财政的税基已经比现在更萎缩了。
第三条路径,土地财政的终端需求断裂,将前两条路径造成的财政压力转化为一个不可逆的崩塌。土地出让金之所以能成为县财政的支柱收入,其根本前提是存在一个活跃的商品住宅市场:开发商愿意参与招拍挂拿地,是因为他们相信用这块地建成的住宅能够在一个合理的去化周期内卖出去,而住宅能够卖出去,是因为有足够数量的家庭愿意在县城购房。
当人口持续流出,尤其是20至40岁的年轻家庭持续迁出,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会断裂。
该县所在的省份,房地产市场研究机构发布的2022年度报告显示,全省县城新建商品住宅的平均去化周期为18.4个月,但该县的去化周期已经拉长至34.2个月。去化周期意味着,以当前月均销售速度计算,消化掉已取得预售许可证的待售住宅需要多少个月。行业公认的合理区间是12至18个月,超过24个月便被认定为“严重过剩”,超过30个月则意味着市场已经实质性冻结。34.2个月的去化周期,意味着开发商即使不再新开工任何一个楼盘,也需要将近三年时间才能把现有库存卖完。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任何理性的开发商再参与县城的土地招拍挂。事实也确实如此。
该县2022年全年共挂牌出让13宗住宅用地,其中11宗由县城投平台或其子公司摘牌,另外2宗流拍。城投平台拿地,资金从哪里来?要么来自银行贷款——以土地抵押,要么来自发行城投债——以未来土地出让收入作为还款来源的预期。
无论是哪种方式,这笔钱都不是市场化的土地出让金,而是地方政府自己给自己创造的一笔“收入”:土地从政府的左手交到右手,资金从城投公司的账户流回财政局的账户,账面上完成了一笔土地出让收入,但整个过程中并无任何新增的社会资本进入,也没有任何真实的商品房开发需求被满足。
这笔土地出让金的实质,是一笔以土地为抵押品的债务融资,而非真正的财政收入。
当土地出让金蜕变为左右手交易的账面游戏,县财政的可用财力便失去了最后一块可自主支配的弹性空间。在土地财政鼎盛时期,县财政每年可以从土地出让净收益中提取一定比例用于教育、水利、保障性住房等专项支出,剩余的进入政府性基金预算,用于偿还城投债务和补充公共预算缺口。当土地出让金变成城投平台自己托底的虚假交易,这笔钱从进入财政账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指定了用途——它必须原路返回,用于偿还城投平台为拿地而借的贷款本息,或者用于支付平台维持运转的人员和办公费用。
县财政不但无法从中提取可自由支配的财力,反而可能因为土地交易的契税、印花税等税费而倒贴一笔支出。
土地财政,从曾经的“第二财政”退化为一个纯粹的财务处理程序,它的真实功能不再是筹集资金,而是维持资产负债表表面上的平整。
至此,三条路径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加速循环。税基萎缩让县财政的自有财力逐年递减,迫使其增加对转移支付和债务融资的依赖。转移支付的滞后性陷阱让公共服务成本居高不下,挤压了本来可以用于产业培育和基础设施维护的支出,进一步削弱了县城的经济活力和留住人口的能力。
公共服务质量下降——学校缺编教师、医院设备老化、道路破损延迟维修——推动有条件的家庭加速迁出,迁出的人口又导致消费市场进一步萎缩,个体工商户继续注销,税基继续萎缩。人口迁出压低了住房需求,商品房去化周期拉长,开发商撤离,土地出让金蜕变为左右手交易,县财政失去最后一块可自主支配的弹性财力,只能继续加大债务融资力度。
新增债务中的绝大部分用于偿还到期旧债和维持基本运转,几乎无法形成有效投资,县城的经济吸引力进一步下降,人口继续外流。
这个循环一旦形成,便不再需要任何外部冲击来维持运转——它自己就是自己的燃料。每一年,循环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自动强化。税基少一点,转移支付就多一点不够用,公共服务就再差一点,走的人就再多一点,税基就再少一点。县财政的腾挪空间在每一步强化中收窄一点,直到收紧为一个无法再挪动的死结。
理解这个循环的关键,是看清它不是一个经济周期,而是一个结构性塌陷。经济周期意味着波动,衰退之后会有复苏,因为市场主体在价格信号引导下会重新配置资源。但人口流出对税基的侵蚀,不存在自动复苏的机制:已经迁出的20至40岁青壮年劳动力,不会因为县城房价下跌就回流,因为他们的就业机会在务工地,子女的教育资源在务工地,社会关系网络也在务工地逐渐扎根。即使县城房价跌到每平方米两千元,如果没有足够的就业岗位和收入机会,空置的住宅仍然无人问津。
税基萎缩不是一个可以靠价格调整来逆转的过程,它是人口结构变化的财政投影,而人口结构的变化,一旦方向确定,就具有二十到三十年的惯性。
这就是为什么化债政策——无论是债务置换、展期降息还是特殊再融资债券——在设计上无论多么精巧,都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人口流出县的财政困境。化债解决的是流动性问题,是在时间轴上把偿债压力向后推移,用更长期限、更低利率的新债务替换即将到期的高成本旧债务。但化债不能解决税基萎缩的问题,不能创造新的纳税主体,不能阻止个体工商户继续注销,不能让已经迁出的年轻家庭回流。
当一个县的人口净流出速度超过债务展期的利率成本时,化债只是在用时间换空间,但空间本身正在坍缩。你换来换去,换到的每一寸空间,都比你上一次换到的时候更小了一点。
这个结论的冷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县城财政困境的终极性质:它不是技术性的收支失衡,而是结构性的根基瓦解。财政的根基从来不是资产,不是土地,不是城投平台的账面净资产,而是活生生的人及其经济活动。
人,是县城财政最先失去、也最难以挽回的资源。一个人可以携带他的劳动力、他的消费需求、他的子女教育支出、他的购房需求从一个县城迁移到另一个城市,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行政审批,不需要任何资产清算,只需要一张火车票或者一张长途汽车票。而县城财政却无法相应地把它的支出责任——那些为教育、医疗、社保而建立的机构、编制和设施——等比例地迁移出去。人走了,学校还在,教师编制还在,卫生院还在,病床还在,财政供养人员的工资还在。
收入端因为人口流失而持续萎缩,支出端却因为公共服务供给的刚性而无法同步收缩,这两个方向相反的力,将县财政的资产负债表一寸一寸地撕裂。
该县民政局的人口统计报表,为这个撕裂提供了一个精确的标尺。2022年末,该县户籍人口577,300人,较2017年的581,200人仅微降3,900人,降幅0.67%。但同期常住人口从493,100人降至427,400人,净减少65,700人,降幅13.3%。
户籍人口与常住人口之间148,900人的差额,就是那些户籍仍在县城、但人已长期在外地工作生活的流出人口。
更致命的数字在年龄结构里:过去五年,该县常住人口中20至40岁年龄段减少了近四分之一,从2017年的137,800人降至2022年的104,900人,净减少32,900人。这批人,正是县城税收的净贡献者——他们缴纳个人所得税,在本地的消费产生增值税,他们的购房需求构成土地出让金的终端来源,他们缴纳的社保费支撑着县城的社保基金运转。
他们的离去,意味着县城财政失去的不仅是当前税基,也是未来二十年税基增长的潜力,因为他们将在务工地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他们的子女将不会回到县城上学,不会在县城消费,不会在县城缴纳任何一笔税收。当县财政局局长在2023年初的预算编制会议上,把这份人口统计表摊在桌上时,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无法用任何预算科目来修补的缺口。
上一年的税源分析报告告诉他,纳税户数已经连续六年下降,下降最快的恰恰是那些最贴近本地消费的个体工商户。上上一年的房地产市场报告告诉他,商品住宅去化周期已经超过34个月,土地出让金已经沦为城投平台自己买单的账面游戏。上上上一年的债务审计报告告诉他,全县债务余额已经突破41亿元,其中84%的新增融资用于偿还旧债本息,真正投向基础设施和产业培育的资金微乎其微。现在,这份人口统计表告诉他,支撑这一切的根基——20至40岁的青壮年人口——在过去五年里减少了四分之一。
这个数字每增加一个百分点,县财政的自有财力就萎缩一点,债务率就上升一点,腾挪空间就收窄一点。而没有任何理由认为,这个趋势会停下来。
这,就是人口流出对税基的不可逆侵蚀。它不是一场突发危机,而是一场缓慢的、持续的、几乎不发出声音的塌方。
塌方一年一年地发生,每一年都只塌掉一小块,让人产生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的错觉,直到某一天,当财政局预算科在编制下一年度预算时,发现所有可动用的财力来源——税收、转移支付、土地出让金、债务融资——加在一起,都不足以覆盖刚性支出和到期债务本息时,塌方才会以某种制度性安排的形式被正式承认。但到了那一天,支撑财政的人,已经走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