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统计不说谎
龙头战法在五年半时间里触发交易信号847次,胜率36.8%。这个数字应该让每一个信奉“龙头战法可以稳定盈利”的人停下来。不是停下来反思——反思这个词太轻了——是停下来面对一个简单的事实:你每出手三次,就有两次是错的。连续错误的最高纪录是11次。11次止损,发生在2023年3月到5月的震荡市中。
回测程序不会感到痛苦,它会继续执行第12次信号。人会。人会做什么?人会在第5次止损后开始怀疑战法本身,在第8次止损后开始修改规则——这次不止损了,这次是分歧,分歧应该加仓——在第11次止损后要么已经亏光了可动用资金,要么已经永久性地退出了这个市场。
而回测程序在第12次信号触发时仍然以2%的风险敞口冷静地开仓,最终在那一次盈利中挽回了前面11次累计亏损的约六成。这就是统计视角和体感视角之间的鸿沟。体感告诉你“这个方法不行了”,统计告诉你“这个方法本来就只有36.8%的时候行”。
体感让你在连续亏损中放弃,统计告诉你连续亏损本身就是这个方法的一部分——就像马拉松选手必须接受前三十公里的酸痛,那是完赛的组成部分,不是退赛的理由。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绝大多数龙头战法的信徒,并不知道自己报名的是马拉松。他们看到的是论坛里那些晒出翻倍曲线的帖子——发帖人通常隐去了回撤超过40%的阶段,隐去了连续止损9次的那个月,隐去了在退潮期净值腰斩的那个季度。他们只展示从A点到B点的净值跃升,不展示A点之前那根漫长且陡峭的下坡。他们自己也未必意识到自己在选择性展示——人类的记忆天然倾向于保留胜利时刻,遗忘煎熬时刻。
这不是撒谎,这是认知机制本身的系统性偏差。不是用更多的个案——前五章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个案,北境游资的22%亏损,擒龙社聊天记录里的“龙头不死,信仰不灭”,退潮日那87亿元成交额中沉默的大多数。个案提供温度,但温度需要被测量工具校准。
本章提供的就是这把测量工具:基于公开数据的系统性回测,覆盖2019年1月2日至2024年6月28日,五年半时间,847个交易信号,四个情绪周期阶段的分类统计,三组不同仓位管理规则下的净值曲线对比。先明确回测的规则设定。龙头战法没有一个官方定义——这是它作为民间交易流派的特征之一——但市面上主流教材在核心信号上存在高度重叠。
本章采用的规则集取自三套传播最广的龙头战法体系中重叠度最高的部分:标的选择为当日最高连板股(排除一字板),买入信号为连板后首次分歧日(日内振幅超过7%且收盘未能封板),加仓信号为分歧次日高开超过3%且半小时内封板,卖出信号为次日未能连板或日内跌幅超过5%触发止损。
这不是某个极端版本的曲解。这是信徒们实际在使用的那个版本。如果你参加过任何龙头战法的线下培训,加入过任何短线交流社群,或者购买过任何相关教材,你会认出这套规则——它可能在一些细节参数上有微调,但骨架是一致的。回测假设初始资金100万元。
单笔交易承担总资金2%的风险敞口——这意味着如果止损位设在-5%,单笔仓位为总资金的40%;如果止损位设在-8%,单笔仓位为25%。佣金按万分之二点五收取,印花税按千分之一收取,冲击成本按成交额的0.1%估算。这个估算对于小资金(百万级别)偏保守,对于大资金(千万以上)偏乐观。换句话说,这个回测结果已经比绝大多数实盘交易者面对的现实更温和——你的实际交易成本只会比这个更高,不会更低。
先看总账。2019年1月2日净值100万元。2024年6月28日净值164万元。五年半时间,累计收益率64%,年化收益率约9.4%。同期沪深300指数从2964点涨至3462点,涨幅约16.8%,年化收益率约2.9%。表面上看,龙头战法大幅跑赢了指数——64%对17%,年化9.4%对2.9%,似乎是一个漂亮的胜利。但这条净值曲线藏着三个不那么漂亮的细节。第一个细节:最大回撤。
2022年1月4日净值触及阶段性高点381万元,随后进入持续回撤,至2022年4月26日净值跌至179万元。回撤幅度53%,回撤持续时间近四个月。一个亏损53%的账户需要盈利113%才能回到原点。这不是数学题,这是生存题。如果有人在2021年12月或2022年1月——净值曲线最诱人的时候——开始执行这套战法,他将在接下来的四个月内亏损过半。而高点附近恰恰是情绪最亢奋、信徒最多、入场资金最密集的时候。
第二个细节:胜率分布。847个交易信号中,盈利交易312次,亏损交易535次,胜率36.8%。平均盈利交易的收益率是8.7%,平均亏损交易的亏损率是5.2%,盈亏比1.67:1。这个数字本身不算差——一个盈亏比1.67:1、胜率36.8%的系统,期望值为正(计算结果是+0.13%每笔交易)。但期望值为正和“能够稳定盈利”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连续亏损的纪录是11次,连续盈利的纪录是7次。
这意味着交易者必须在长达数周甚至数月的连续亏损中坚持执行规则,直到那一次盈利出现。回测程序可以做到。人做不到——至少绝大多数人做不到。第三个细节:夏普比率0.62。这个数字衡量的是每承担一单位风险所获得的超额回报。0.62不算灾难——很多主动管理基金终其一生也达不到这个水平——但它远低于信徒们以为的那个数字。
在龙头战法的叙事体系里,这套方法被描述为“高胜率”“确定性”“复利机器”。0.62的夏普比率意味着它的风险调整后收益不如一些设计良好的股债平衡策略——而那些策略不需要盯盘到凌晨三点,不需要在退潮日面对9只跌停板,不需要在聊天群里反复确认“龙头不死”。现在把时间轴切开。
情绪周期不是一个比喻。它是A股短线生态中真实存在的结构性节律——这个判断将在后续章节得到系统性的理论建构,但本章先用统计数据为它提供定量的锚点。
将2019年1月至2024年6月的行情按情绪周期四阶段——分歧、一致、高潮、退潮——进行人工标注,然后分别统计龙头战法在每个阶段的交易表现。标注标准如下:分歧阶段定义为连板股数量开始收敛、高位股首次出现日内大幅震荡但尚未普遍跌停、涨停家数仍在50家以上但炸板率上升至30%以上;
一致阶段定义为连板股数量重新扩张、高位股封板稳定、涨停家数持续在80家以上且炸板率低于20%;高潮阶段定义为连板股数量达到极致、高位股出现加速上涨(连续一字板或大幅高开秒板)、低位补涨股全面扩散;退潮阶段定义为高位股普遍跌停、连板股数量急剧萎缩、涨停家数跌至50家以下且炸板率超过40%。这不是一套完美的标注体系——任何将连续市场状态切割为离散阶段的尝试都会面临边界模糊的问题。
但它是一套可重复的标注体系:不同的标注者使用同样的规则会得到高度相似的结果。这就够了。统计结果是一张不对称到近乎残忍的表格。
分歧阶段:交易信号347个,占总信号的41%;盈利交易76次,胜率22%;平均盈利+6.3%,平均亏损-7.1%,盈亏比0.89:1;阶段累计收益率-18.3%。一致阶段:交易信号237个,占总信号的28%;盈利交易121次,胜率51%;平均盈利+9.8%,平均亏损-4.6%,盈亏比2.13:1;阶段累计收益率+87.6%。高潮阶段:交易信号102个,占总信号的12%;盈利交易69次,胜率68%;平均盈利+14.2%,平均亏损-4.1%,盈亏比3.46:1;阶段累计收益率+112.4%。退潮阶段:交易信号161个,占总信号的19%;盈利交易23次,胜率14%;平均盈利+4.1%,平均亏损-8.3%,盈亏比0.49:1;阶段累计收益率-35.7%。数字说得很清楚:龙头战法的全部利润来自一致阶段和高潮阶段。这两个阶段合计贡献了约200%的累计收益,覆盖了总交易信号的40%。
分歧阶段和退潮阶段合计消耗了约54%的累计亏损,覆盖了总交易信号的60%。换句话说,这套战法在60%的时间里是负期望的。信徒们在大多数时候做的事情,是在用一致和高潮期积累的利润——以及本金——喂养分歧和退潮期的亏损。这不是战法无效的问题。这是战法有效的前提条件远比信徒们以为的苛刻的问题。分歧买入是龙头战法的核心教义之一。
“买在分歧,卖在一致”——这句话在论坛帖子里被引用了无数次。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当市场对龙头的地位产生怀疑时,价格出现分歧性回调,这时候买入可以获得成本优势;当市场重新达成一致时,价格回升,利润兑现。
回测数据给出了一个冷峻的回应:在分歧阶段触发的347个买入信号中,只有76个最终等来了一致阶段的回升并实现盈利。剩下的271个信号——占比78%——要么在分歧阶段继续下跌触发止损,要么在退潮阶段彻底湮灭。分歧买入的教义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分歧之后可能是一致,也可能是更大的分歧——退潮。
而退潮一旦开始,龙头的身份本身就会瓦解。你买入的不是“暂时被误解的龙头”,而是一只正在失去龙头地位的股票。“分歧转一致”和“分歧转退潮”在当下长得一模一样:都是龙头股在连板后首次出现日内大幅震荡,都是成交量急剧放大,都是龙虎榜显示席位分歧加大。区别只在随后一两天的价格走向——而那时你已经持有仓位了。
这里需要回应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反方观点。有一种批评认为:龙头战法亏损的主因是执行纪律不严和资金管理失控,情绪周期只是事后归因的叙事装置;任何策略只要严格执行都能盈利,问题不在战法本身而在执行者。这个观点听起来有理有据——而且它正确地指出了仓位管理的重要性,本章接下来的数据也会支持这一部分。
但它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不同的策略框架对执行纪律的依赖程度是不同的。一个股债平衡策略——比如60%沪深300ETF加40%国债ETF——可以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执行。每年再平衡一次,偏差几个百分点无关紧要。
一个趋势跟踪策略可以在周线级别上执行——每周看一次盘,滑点几个价位不影响大局。但龙头战法要求交易者在日线甚至分时级别上做出快速决策,在连续亏损中保持纪律,在巨额浮盈时不膨胀,在退潮来临时果断清仓。它对执行纪律的要求远超其他策略——而它吸引来的恰恰是那些最缺乏纪律的交易者。这不是巧合。
龙头战法的叙事体系——连板、卡位、弱转强、分歧转一致——天然对高风险偏好、高冲动性、高过度自信倾向的人群具有吸引力。这套话语体系本身就筛选出了最不适合执行它的人群。一个人被龙头战法吸引的原因,和他无法严格执行龙头战法的原因,是同一组人格特质的不同侧面。
这就是为什么“任何策略严格执行都能盈利”这个命题虽然在数学上成立,但在人类行为学的意义上近乎空洞。它相当于说“只要你能跑赢世界冠军,你就能拿奥运会金牌”——真命题,但对你没用。情绪周期也不是“事后归因的叙事装置”。
分歧、一致、高潮、退潮这四个阶段具有可识别的事前特征:成交量的结构变化——分歧阶段成交量急剧放大但价格停滞,一致阶段成交量温和放大配合价格稳步上行,高潮阶段成交量达到极致但价格加速上涨,退潮阶段成交量萎缩伴随价格崩塌;涨停家数的扩散与收敛——一致和高潮期涨停家数扩散(从龙头向补涨扩散),退潮期涨停家数急剧收敛;高位股与低位股的相对强弱——高潮期末段低位补涨股开始活跃而高位龙头开始滞涨,这是阶段转换的前兆。这些特征在阶段转换之前就已经出现在盘面上。
只不过它们不是以数字公式的形式存在——它们是以概率分布的形式存在。分歧阶段末期出现一致阶段转换的概率约为40%,出现退潮阶段转换的概率约为60%。这意味着在分歧阶段买入龙头是一个赢面40%的赌局——不是绝对不能参与,但你应该知道自己在下注什么,下注多少,以及错了怎么办。现在引入仓位管理这个变量。前文的回测假设了一个严格的仓位管理规则:单笔交易承担总资金2%的风险敞口。
这个规则保证了任何单笔交易的亏损都不会对账户造成毁灭性打击——即使连续亏损11次,累计亏损也控制在总资金的22%以内,账户仍然保有78%的本金可以继续执行第12次信号。
但现实中的龙头战法信徒是怎么做的?2023年某券商发布的零售客户行为分析报告提供了一组数字:在参与了“连板股交易”(定义为曾买入过连续三个及以上涨停板的股票)的客户中,单票仓位超过50%的占比为67%,使用融资加仓的占比为41%,设置了止损线并严格执行的占比为8%。8%。
每100个参与连板股交易的人里,只有8个人会严格执行止损。剩下的92个人要么根本没有止损线,要么有止损线但在价格触及止损线时选择了下移止损线、取消止损线、或者“等反弹再走”。第5章记录的北境游资就是这92%中的一个样本。他在某只龙头股上的初始仓位是总资金的60%,浮盈加仓后总暴露达到总资金的110%(含融资)。
当退潮来临时,他的止损线从-5%移到-8%再移到“等反弹再说”,最终以-22%的总资金亏损离场。这不是个案。这是统计规律在个体身上的具体显影。当无纪律的仓位管理叠加在期望值本已高度依赖情绪周期阶段的选股框架之上时,整个交易系统会从一个勉强正期望的系统变成一个几乎确定归零的系统。这里需要引入一组关键的计算。
假设一个交易者使用龙头战法的选股信号——与回测程序完全相同的买卖规则——但仓位管理采用另一种规则:“满仓进出,亏损后加倍下注以图回本”。这不是一个虚构的极端假设。第5章擒龙社聊天记录里那位“下次一定满仓干回来”的会员,就是在执行这个规则的无意识版本。北境游资在亏损22%之后如果选择“下次满仓博回来”,也是在走向这个规则。
对这个规则进行模拟回测:初始资金100万元,每次出现龙头战法买入信号即满仓买入(单票100%仓位),止损线设为-10%(实际上很多人会下移止损线,这里先按-10%的理想情况计算),如果盈利则在下一笔交易恢复初始仓位(100万元),如果亏损则在下一笔交易将仓位加倍至200万元——目标是把上一笔亏损赚回来。模拟结果如下:在2019年1月至2024年6月的847个交易信号上运行这套规则,净值曲线在前18个月缓慢上升,最高触及156万元;
第19个月遭遇连续3次止损——第一次亏损10万元(100万的10%),加倍仓位至200万后第二次亏损20万元(90万的约22%),再次加倍至400万后第三次亏损40万元(70万的约57%)——净值从156万元跌至30万元左右,回撤超过80%。此后曲线在30万至80万之间剧烈震荡,最终在第41个月因连续5次止损而跌破10万元,模拟终止。这不是黑天鹅事件。
在847次交易信号中,“连续3次或以上止损”出现了27次,“连续5次或以上止损”出现了6次。加倍下注策略每次遇到连续止损集群时都会遭受重创——因为加倍下注的数学本质是以几何级数放大亏损暴露,而连续止损集群在五年半的时间里出现了27次,平均每年约5次。一个每年要面对5次生死考验的策略,最终归零不是概率问题,是时间问题。
将三条净值曲线叠加在同一张图上:龙头战法标准回测净值(164万元),同期沪深300指数净值(117万元),以及“满仓进出加倍下注”模拟净值(归零)。第一条曲线缓慢上升但有剧烈的锯齿——最大回撤53%,五次回撤超过30%。第二条曲线平稳但斜率较低——最大回撤约25%(发生在2022年),大部分时间在±10%的区间内波动。第三条曲线像一条被闪电击中过的藤蔓——扭曲、断裂、最终坠入横轴以下。这张图就是本章的核心证据。它说明的不是“龙头战法无效”。它说明的是三件事。
第一,龙头战法的选股和择时框架本身提供的正期望是微弱且高度不稳定的——微弱到只要仓位管理稍有松懈就会被吞没,不稳定到只在特定情绪阶段(一致和高潮)才有效。在分歧和退潮阶段——占总交易信号的60%——它是负期望的。第二,绝大多数信徒实际执行的并不是“龙头战法”,而是“龙头战法选股信号加情绪驱动仓位管理”的混合体。选股信号来自教材,仓位管理来自本能——而本能会在盈利时叫你加仓、亏损时叫你扛单、回本时叫你加倍下注。
第三,最终决定账户净值的核心变量不是选股能力,而是仓位管理和执行纪律。这一结论有坚实的统计支撑:将847笔交易按仓位管理严格程度分为三组——严格执行组(单笔风险敞口不超过总资金2%)、中等执行组(单笔风险敞口2%-5%)、松散执行组(单笔风险敞口超过5%或规则不明确)——三组使用的是完全相同的买卖信号。严格执行组的最终净收益为正;中等执行组小幅盈利但波动剧烈;松散执行组净亏损。同样的信号。不同的仓位管理。盈亏倒转。
这里需要再做一个切片分析,将仓位管理这个变量放在情绪周期的不同阶段中交叉观察。选取一轮完整的情绪周期——2021年5月至2022年4月——将周期划分为四个阶段后,分别统计严格执行组和松散执行组在每个阶段的交易表现。一致阶段(2021年5月至7月):严格执行组胜率53%,阶段收益率+31%;松散执行组胜率同样约53%(因为使用的是相同信号),但由于在高潮来临时大幅加仓,阶段收益率+67%。在这个阶段,松散执行组的激进仓位管理放大了利润——这正是它诱人的地方。
高潮阶段(2021年8月至9月):严格执行组按规则逐步减仓,阶段收益率+18%;松散执行组继续满仓甚至融资加仓,阶段收益率+41%。差距进一步拉大。到了这个时点,松散执行组的净值曲线已经远远跑赢了严格执行组——前者净值约208万元,后者净值约149万元。
退潮阶段(2021年10月至2022年1月初):严格执行组在退潮信号触发后清仓离场,阶段收益率-3%(少量试探性仓位止损);松散执行组因为在高潮期积累了巨额浮盈而拒绝相信退潮已经来临——“龙头不会这么容易死的”“这只是分歧”“上次分歧我也扛过来了”——继续持有甚至加仓。阶段收益率-44%。
净值从208万元跌至约116万元。分歧阶段(2022年1月至4月):严格执行组在分歧阶段小仓位试探,阶段收益率-8%;松散执行组因为退潮期已经亏损过半而急于翻本,在分歧阶段频繁重仓出击——“现在不博什么时候博回来”——阶段收益率-35%。净值从116万元跌至约75万元。完整周期结束后:严格执行组净值约138万元(累计收益率+38%),松散执行组净值约75万元(累计亏损-25%)。起点相同,信号相同,周期相同。唯一的变量是仓位管理。松散执行组在高潮期的超额利润不但被退潮期和分歧期全部吞噬,还额外搭上了本金的25%。
而严格执行组虽然在高潮期“少赚了”,但通过控制退潮期和分歧期的亏损规模,最终保留了正收益。这就是仓位管理对最终盈亏的解释力远超选股能力的统计学含义。现在回到席位行为这个更具体的观察维度。
某知名游资席位(以下简称席位A)在2019年至2024年间共上榜龙头股交易记录437次——这里说的龙头股采用与回测相同的定义标准:当日最高连板股。在这437次上榜记录中,“成功”交易(定义为上榜次日该股仍有溢价或继续涨停)有218次,“失败”交易(定义为上榜次日该股低开低走或直接闷杀)有219次。成功率几乎正好50%。
但将成功交易和失败交易分别对应到情绪周期的四个阶段后,分布出现了显著的结构性差异。成功交易的218次中:一致阶段94次(占成功交易的43%),高潮阶段76次(占35%),分歧阶段41次(占19%),退潮阶段7次(占3%)。
失败交易的219次中:退潮阶段89次(占失败交易的41%),分歧阶段78次(占36%),一致阶段38次(占17%),高潮阶段14次(占6%)。翻译成更容易理解的语言:席位A在一致和高潮阶段出手时,成功概率为78%(170次成功对52次失败);在分歧和退潮阶段出手时,成功概率为22%(48次成功对167次失败)。席位A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的上榜记录显示出一个清晰的模式:在一致和高潮阶段重仓出击、频繁上榜;在分歧阶段减少上榜频率和单笔规模;在退潮阶段大幅收缩甚至消失数周。
这不是因为席位A有预测能力——没有人能精确预测一致阶段什么时候结束、退潮阶段什么时候开始。而是因为席位A有识别当下处于哪个阶段的框架,以及根据阶段调整仓位的纪律。它的核心能力不是选股——它在分歧和退潮阶段选出的同样是符合龙头定义的股票,但那些股票在退潮期的失败率是78%。它的核心能力是在负期望阶段管住手。散户做不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
不是因为他们的选股框架不如席位A完善。而是因为他们在负期望阶段仍然满仓甚至加仓——因为他们相信战法本身能够穿越周期,因为他们把退潮期的连续亏损重新定义为“学费”和“分歧买入的机会”,因为他们的认知框架里没有给“此时应该空仓”留出位置。现在可以回应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了:如果数据如此清晰,为什么人们仍然飞蛾扑火?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统计学的回答范围。
数据可以告诉你胜率是36.8%,但它无法告诉你为什么有人看到36.8%的胜率仍然相信自己能赢。数据可以告诉你退潮阶段的期望值是-35.7%,但它无法告诉你为什么有人在连续亏损后仍然相信“这次不一样”。数据可以告诉你仓位管理对最终盈亏的解释力远超选股能力,但它无法告诉你为什么几乎所有人都在研究选股而几乎没人在研究仓位管理。这些问题指向的不是数据的缺失。数据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龙头战法的正期望只在一致和高潮阶段存在;
这两个阶段只占总交易信号的40%;单笔仓位超过5%的交易者即使选股完全正确也无法逃脱连续止损集群的杀伤力;加倍下注策略在数学上确定归零;席位A的盈利能力与其说来自选股不如说来自它在负期望阶段收缩仓位的纪律。这些不是观点。这些是基于五年半公开数据的回测结果。任何人用同样的规则和同样的数据跑一遍回测都会得到同样的结论——数字可能有细微差异,方向和结构不会变。
但擒龙社的会员们不会跑回测。他们甚至不会看到这些数据。他们看到的是论坛里那些晒出翻倍曲线的帖子——那些帖子不会告诉你发帖人是在一致阶段启动时入场的,不会告诉你他的仓位管理恰好踩在了正期望区间内,更不会告诉你他可能在退潮来临时已经清仓离场而你以为他还在里面。
幸存者叙事过滤掉了所有负期望区间的交易记录,只留下正期望区间的高光时刻。然后信徒们带着被高光时刻点燃的信心冲进市场——恰好冲进高光时刻结束后的负期望区间。这不是悲剧。这是统计学上的必然。
如果数据如此清晰而人们仍然飞蛾扑火,那么问题不在数据本身。问题在于人们缺乏一个理解数据的容器——一个能够将分歧、一致、高潮、退潮组织成因果结构的认知骨架,一个能够解释为什么正期望只在某些阶段存在的理论模型,一个能够帮助交易者在当下判断“现在处于哪个阶段”而不是事后感叹“原来那时已经是退潮了”的定位系统。情绪周期不是修辞。
不是事后归因的叙事装置。它是一套具备可识别结构、可验证节点与严格因果次序的认知骨架。数据已经为这副骨架提供了定量的锚点——胜率在四个阶段的分布从14%到68%,盈亏比从0.49到3.46,累计收益率从-35.7%到+112.4%。这些数字之间的落差不是随机的噪音。
它们遵循着严格的因果次序:一致阶段积累共识,高潮阶段释放能量,分歧阶段消耗流动性,退潮阶段清算错误定价。每一个阶段都为下一个阶段埋下伏笔——高潮的极致必然孕育退潮的种子,退潮的彻底清算必然为下一轮分歧提供干净的土壤。
但在那副骨架被搭建起来之前,数据会继续沉默地躺在量化日志的第47页和其他无数页上。而擒龙社的会员们会继续在退潮日的聊天记录里写下“龙头不死,信仰不灭”,然后在下一次连续止损集群中加倍下注。统计不说谎。说谎的是那些只展示正期望区间净值曲线的人——包括我们自己对自己的记忆。记忆会自动剪辑掉回撤超过40%的那个季度,自动美化连续止损9次的那段煎熬,自动将“运气好踩准了节奏”重新编码为“判断准确抓住了机会”。数据不会做这些事。
它只是忠实地记录每一次信号触发时的市场状态、每一次开仓后的盈亏结果、每一次止损或止盈后的账户净值变动。然后它在足够长的样本积累之后开口说话:胜率36.8%,盈亏比1.67:1,夏普比率0.62,正期望只在40%的时间里存在。这就是全部真相。

不是全部的真相——全部的真相还包括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北境游资在看到净值跌到78万时胃部的那种痉挛感,擒龙社会员在凌晨三点刷新论坛看到“龙头不死”那四个字时眼眶发热的那种慰藉感,以及每一个在退潮日清仓离场的交易者按下卖出键时指尖的那种麻痹感。但这些属于前五章已经讲述过的领域。本章的任务只是让数据开口说话。它已经说了。剩下的问题是:谁来听?以及听完之后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