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计算器赌局

王安的手指在财务报表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像在发报。他刚把一九六四财年的报表合上,目光转向窗外伯灵顿冬夜的停车场,雪堆在路灯下泛着黄光。办公室里,暖气管道规律地发出咔嗒声。

摊开的报表显示,他的实验室营收一百零三万美元,净利润十一万七千,靠着麻省理工学院的脉冲发生器订单、医疗器械公司的计数器模块、国防承包商的数字编码器,以及一些零散的定制电路合同维持着,最大的一单不到两万美元。

王安拧紧钢笔帽,放在桌上。这个动作他从未留意,但他的秘书后来会告诉采访者,王博士想事情时总是这样。

此刻,他想的依然是那件盘旋了近十年的事:实验室不能只卖工程师的时间。每张定制订单都是一次性的,做完就没了,技术积累留不下来。

他在IBM的谈判桌上明白了一件事——真正的钱靠卖产品,而非卖时间。实验室需要自己的“磁芯”,一个能批量生产销售、无需为每个客户重新设计的产品。问题是,做什么。

他拉开抽屉,拿出几份折角的行业期刊:《电子新闻》头版是德州仪器跌破十美元的集成电路,《电子设计》有惠普用晶体管替代真空管的文章,《商业周刊》一则短讯说Mathatronics推出了售价三千五百美元、重四十磅的可编程桌面计算器。王安快速拆解了那台机器的物料成本,结论是不超过八百美元,剩下的两千七是电路设计和软件逻辑的溢价。

这就是他想找的东西。桌面电子计算器在1964年还处于萌芽期,机械计算器仍是主流,电子型号昂贵且不稳定。但王安在哈佛计算实验室的六年里,见证了电子管被晶体管取代的速度,他判断晶体管的成本正快速下降,用不了几年,一台实用电子计算设备就能塞进桌面盒子,成本降到一千美元以下。

他赌的是时机:现在入场,可在巨头反应前抢占细分市场;若等集成电路成本普降,实验室将无资格上牌桌。

但这个赌注有致命问题:实验室没有半导体制造能力,只能从德州仪器等公司购买芯片进行二次开发,若竞争沦为硬件成本战,必输。

因此王安的判断还有第二层:竞争焦点终将转向电路设计效率和用户交互方式。谁能用更少芯片实现更多功能、设计更易上手的操作逻辑,谁就能赢。

这一判断在1964年并不主流,行业共识是控制半导体工艺者控制市场。但王安认为,没有工厂反而是优势——无需被折旧和产能绑架,决策链条短,从设计到出货能比大公司快一倍。

他将这想法带到了十二月一个雨夹雪的下午,在暖气管道咣当作响的会议室里,对工程主管埃德蒙·李、销售主管马丁·米勒和财务主管约翰·张伯伦说:“我们要做电子计算器。”

米勒最先开口:“电子计算器?你知道弗里登去年卖了多少台机械计算器吗?十二万台。他们的电子型号卖了多少?不到五百台。这个市场还没起来。”

“这正是机会。”

“什么机会?”米勒皱着眉,“市场没起来,意味着客户还没准备好。电子计算器太贵了,一台三千多美元,同样的钱可以买三台弗里登的顶级机械型号。而且电子计算器不可靠——我见过好几台机器用了不到半年就出故障,修都修不好。”

王安没有直接反驳。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绘的一条曲线。“这是我从1958年到1964年间晶体管单位成本的变化。数据来源是公开的行业报告。1958年,一个通用晶体管十二美元。1960年,六美元。1962年,三美元。今年,一美元。按照这个趋势,到1967年,一个晶体管的成本会降到三十美分以下。”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另一条曲线。“这是集成电路的逻辑门密度变化。1961年,一块芯片上可以集成四个逻辑门。1963年,十个。今年,二十个。到1967年,一块芯片上至少可以集成六十到八十个逻辑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台计算器所需的核心芯片数量会从现在的几十片降到几片。物料成本会从现在的八百到一千美元降到两百美元以下。”

米勒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就算你说得对,成本降下来了,但德州仪器和惠普的成本也会降下来。他们有自己的工厂,成本只会比我们更低。”

“不一定。”王安在纸上又画了一条线。“德州仪器的芯片工厂建造成本是两千万美元,每年的折旧和维护成本是两百万。这意味着他们每卖出一块芯片,都要分摊工厂的固定成本。我们没有这个负担。我们可以从市场上买最便宜的芯片——谁的价格低就买谁的。德州仪器不能这么做,因为他们的工厂必须满负荷运转,否则就会亏损。”

埃德蒙·李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了。“技术上呢?我们要做什么样的计算器?”

王安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三页纸的产品概念说明,标题只有四个字:“对数计算”。

这是他几个月前就开始构思的东西。他的想法很明确:不做通用计算器,做一款专门面向科学家和工程师的计算器,核心功能是自动计算对数。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对数计算是科学和工程领域最耗时的手工运算之一。桥梁设计师需要查对数表来计算结构应力,化学家需要查对数表来推算反应速率,电气工程师需要查对数表来设计滤波器。一本五位对数表厚达两三百页,查一次对数需要翻页、定位、插值,熟练的人也要花十几秒,而且容易出错。大学里教工程计算的课程,有一整章专门讲如何正确使用对数表。

如果一台机器能一键生成对数,它的价值就不只是一台计算器——它是一个能替工程师省去最枯燥、最容易出错的那部分脑力劳动的工具。

“我们不做通用计算器,”王安说,“通用计算器是德州仪器和惠普的战场。我们做对数计算器。这个细分市场足够小,巨头们暂时看不上;但又足够大,全球的科学家和工程师都在用对数。如果我们能在这个细分领域做到最好,就能在计算器市场站稳脚跟。等我们站稳了,再考虑扩展。”

埃德蒙·李拿过那份概念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起头。“这个架构需要四则运算的基础电路,加上对数转换的逻辑模块,还要有存储中间结果的寄存器。如果用分立晶体管搭建,整块电路板大概需要三百到四百个晶体管。如果用集成电路,核心芯片大概需要六到八片。技术上可行。”

“成本呢?”张伯伦问。这是他第一次开口。“物料成本,”埃德蒙估算了一下,“第一代原型机大概在一千两百到一千五百美元之间。如果量产能做到五百台以上,物料成本可以压到八百美元以下。加上人工、包装和分销,总成本控制在一千两百美元以内。售价可以定在两千两百到两千五百美元。”

“毛利超过百分之五十。”张伯伦说。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意外。“前提是能卖出去。”米勒插话。“两千五百美元一台,卖给谁?大学实验室的预算有限,企业采购部门对电子设备持怀疑态度。我在弗里登做了十五年,我知道这些客户——他们买一台一千美元的机械计算器都要走三道审批。”

“卖给那些已经在用电子设备的人。”王安说。“卖给那些需要频繁计算对数的工程师和科学家。他们不是‘潜在客户’,他们是‘痛苦客户’——他们每天花几个小时查对数表,他们知道这个痛点有多痛。只要我们的产品能让他们每天省下两个小时,两千五百美元的价格就不是问题。”

米勒还想说什么,但王安抬手止住了他。“马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这个市场太小,不值得赌上整个公司。让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王安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块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王安实验室现在的年营收是一百万美元,利润大概十五万。我们做定制设备,每年增长百分之十到十五。按这个速度,十年之后,我们是一家年营收三百万美元的公司,利润四五十万。然后呢?然后我们会被某家做标准化产品的大公司吃掉,因为我们的效率永远比不上他们。”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一百万。“这是我们的现状。”

他又写下一个数字:一千万。“这是我想在五年内达到的目标。要达到这个目标,我们必须有一款标准化产品,它不依赖个别客户,不依赖定制合同,可以批量生产、批量销售。计算器是这个目标的第一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暖气管道又响了一声。埃德蒙·李最先表态。“我同意。技术上我可以负责。”

张伯伦犹豫了一下。“研发预算需要多少?”

“第一代原型机,”王安说,“从设计到做出可演示的样机,我估计需要六到八个月,投入大概十二到十五万美元。”

十五万美元。王安实验室一年的利润也差不多是这个数。这意味着如果项目失败,一整年的利润就打了水漂。对于一家只有三十四个人的小公司来说,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赌注。张伯伦深吸一口气。“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失败了,我们还有定制业务撑着,不会死。但如果我们不做,五年之后,定制业务本身就会死。”王安把记号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张伯伦。“约翰,我不是在赌一个产品。我是在赌一个判断——电子计算器会取代机械计算器,就像晶体管取代了真空管。这个判断如果错了,我们迟早都会输,早输晚输的区别而已。如果这个判断对了,但我们现在不入场,等别人把市场占住了再入,我们还是会输。所以真正的风险不是‘做计算器可能失败’,而是‘什么都不做一定失败’。”

张伯伦没有再说话。米勒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点了头。这个决策过程,从王安第一次在会议室里提出构想到最终拍板,前后不到三个小时。没有市场调研报告,没有外部顾问的意见,没有客户焦点小组的反馈。

王安凭借的是他对技术成本曲线的判断、对市场趋势的直觉,以及一种近乎顽固的自信——这种自信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被证明是正确的,但在更远的将来,当它被用在更大、更复杂的决策上时,会变成一种危险的东西。不过那是1964年12月,没有人能预见那么远。

此刻,王安实验室刚刚做出了它成立以来最重大的战略决策:赌上公司一年的利润,进入一个它完全不熟悉的市场,和比它大一百倍的对手竞争。

研发在1965年1月正式启动。王安给这个项目取了一个名字:LOCI。这是“对数计算器”的缩写,但王安选这个词还有另一层考虑:在拉丁语里,locus的意思是“位置”或“地点”。他想要一个能“定位”市场的产品——在计算器这个新兴领域的版图上,为王安实验室占住一个坐标。

埃德蒙·李组建了一个六人工程团队。除了他自己,还有两名电路设计师、一名逻辑设计师、一名固件工程师和一名测试工程师。六个人挤在伯灵顿办公室二楼的一间实验室里,面积不到四十平方米。墙上钉满了电路草图和时序图,桌上堆着德州仪器和仙童半导体寄来的芯片样品和数据手册,地上散落着面包板、示波器探头和剥掉的导线绝缘皮。

王安几乎每天都到实验室来。他不是以管理者的身份来巡视,而是以工程师的身份来参与。他会在电路图前站很久,用铅笔在上面标注修改意见;他会拿起一块面包板,用万用表测量某个节点的电压波形;他会在白板上推演对数转换的算法逻辑,写满一板擦掉再写一板。

LOCI的核心技术难点有两个。第一个是如何用尽可能少的芯片实现对数运算。对数函数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它需要用到泰勒级数展开或者查表插值。如果用纯硬件实现,电路复杂度会急剧上升。王安的解决方案是采用一种“迭代逼近”算法——先给出一个初始近似值,然后通过多次迭代逐步逼近精确结果。

这个算法可以用相对简单的逻辑电路实现,不需要大量的存储空间,也不需要在芯片里烧录复杂的微程序。

第二个难点是输入输出。当时的电子计算器大多使用一排排的按键和数码管显示器,操作逻辑沿袭了机械计算器的习惯:先输入第一个数,按运算键,再输入第二个数,按等号。

王安认为这种操作方式不够直观。他设计了一种新的输入逻辑:用户可以直接在键盘上输入一个完整的数学表达式,计算器会自动按照运算优先级处理。这在今天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设计,但在当时,大多数计算器还不具备处理运算优先级的能力。

为了演示这个功能,王安在原型机上专门设计了一个操作流程:用户按下“LOG”键,输入一个数字,再按“=”键,屏幕上就会直接显示这个数字的对数值。整个过程只需要三次按键。如果用机械计算器加上对数表来完成同样的任务,至少需要三十秒和多次手动操作。埃德蒙·李后来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回忆,LOCI的“一键对数”功能在研发阶段差点被砍掉。

原因是实现这个功能需要额外增加大约四十个逻辑门,这意味着要多用两到三片集成电路芯片,物料成本增加大约八十美元。张伯伦坚持认为,八十美元的物料成本增加会让产品的定价竞争力下降,而大多数用户并不需要这么频繁地计算对数。但王安毫不让步。他说了一句话,埃德蒙·李记了很多年:“我们不是在做一台便宜的计算器。我们是在做一台让工程师愿意多花五百美元的计算器。”

这句话定义了LOCI的产品哲学。王安不打算在价格上和德州仪器竞争——那是一场注定输的战争。他要做的是在价值上竞争:提供一种竞争对手无法提供的功能,让用户觉得多花的钱是值得的。

1965年6月,第一台LOCI原型机完成了。它装在一个米色的金属机壳里,长四十五厘米,宽三十五厘米,高十五厘米,重约十二公斤。前面板上是一组数字键盘和几个功能键——加、减、乘、除、对数、指数——以及一个十位数的荧光数码管显示屏。机器内部有三块印刷电路板,总共使用了大约三百二十个分立晶体管和十二片集成电路芯片。核心的对数运算模块占据了其中一整块电路板。

王安亲自做了第一次公开演示。演示对象是麻省理工学院数学系的一位教授,王安通过哈佛的关系联系上的。教授在看完“一键对数”的操作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这台机器,什么时候能买到?”

这个问题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1965年9月,LOCI正式发布。定价两千四百五十美元——比弗里登的顶级机械计算器贵了将近一倍,但比Mathatronics的可编程计算器便宜了三分之一。王安实验室的销售团队只有四个人,米勒带着他们一家一家地跑大学实验室、工程公司和政府研究机构。他们不送产品手册,而是直接带着机器上门演示。米勒后来告诉一位同事,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效的销售动作,就是让潜在客户亲手按一下那个“LOG”键,然后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他们的表情,”米勒说,“就像第一次看到电视机的人。”

订单来得比预期的快。麻省理工学院物理系订购了六台,用于研究生实验室。波士顿的查尔斯·斯塔克·德雷珀实验室——一家为美国军方开发惯性导航系统的高端研究机构——一次性订购了十二台,用于弹道计算和误差分析。加州理工学院的喷气推进实验室下了八台的订单。到1965年年底,LOCI的累计销量超过了一百台,营收约二十五万美元。

1966年,销量加速增长。王安实验室在这一年卖出了超过四百台LOCI,营收突破一百万美元——仅这一款产品的收入就超过了公司前一年全部业务的总和。公司员工从三十四人增加到八十人,伯灵顿的办公室不够用了,王安在旁边租下了第二栋楼。

1967年,LOCI的升级版LOCI-2推出,增加了可编程功能和更多的存储寄存器,售价调整为两千一百美元。这一年,王安实验室卖出了近八百台计算器,总营收达到两百六十万美元,利润超过四十万。公司员工突破一百二十人。

在美国电子计算器市场,王安实验室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公司,一跃成为科学计算细分领域的领先者。这些数字是真实的。但它们只是故事的上半部分。

下半部分开始于1967年秋天的一个深夜。伯灵顿办公室的大部分灯都已经熄了,只有二楼角落里的一个房间还亮着灯。房间里只有王安一个人。他坐在一张绘图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图纸。图纸上画的不是计算器的电路,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机器——一台带有显示屏、键盘和某种存储装置的设备。图纸的右上角,王安用铅笔写了三个字母:WPS。这是“文字处理系统”的缩写。

王安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做什么。埃德蒙·李不知道,米勒不知道,张伯伦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王安白天主持LOCI-2的生产和销售工作,晚上独自研究这个新项目。他从公司利润中悄悄划出了一笔预算——大约八万美元,用于购买相关的技术资料、芯片样品和实验器材。这笔钱在财务报表上被归入了“杂项研发支出”科目,张伯伦在审计时没有发现异常。

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问王安,为什么要在计算器业务如日中天的时候秘密启动一个新项目,他大概会给出一个简洁的回答:计算器市场的终点已经看得见了。

王安一直在跟踪集成电路行业的技术动态。1967年,德州仪器推出了一款名为“计算器芯片”的原型产品——将计算器的全部核心逻辑集成在一枚芯片上。虽然这款芯片的性能还很有限,只能处理四则运算,但它的出现验证了王安此前的一个判断:当计算器的核心功能可以被集成到一枚售价几十美元的芯片里时,任何一家公司都可以买几块芯片、配上一个外壳和一组键盘,做出一台像样的计算器。到那个时候,计算器市场的竞争将完全变成价格战,而价格战的赢家一定是那些拥有芯片制造能力的半导体巨头。王安实验室在计算器市场的位置,本质上是在巨头们还没进入时抢跑了一段。

LOCI的成功建立在一个时间窗口上:集成电路的成本还没有降到足以让德州仪器和惠普全力进入科学计算器市场的程度。但这个窗口正在迅速关闭。

王安估计,最多还有三年,计算器市场的格局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到那个时候,王安实验室必须已经完成了下一次转型。这就是他秘密启动WPS项目的原因。

文字处理是一个全新的市场,它需要的不是计算能力,而是文本的输入、编辑、存储和打印能力。这个领域涉及的技术——显示技术、存储技术、打印技术、文本编辑逻辑——和计算器完全不同。这意味着,德州仪器和惠普在半导体领域的优势在这个新市场里并不直接适用。大家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王安在1967年那个深夜画下的图纸,后来被一位整理公司档案的行政人员在一份标有“预研”字样的文件夹里发现。图纸上画的是一个桌面设备的俯视图:左侧是一块倾斜的面板,上面排列着字母键和功能键;中间是一块矩形的显示屏区域,王安在旁边标注了“CRT?”;右侧是一个方形的盒子,标注为“磁带存储单元”。整张图纸的底部,王安用他标志性的工整字迹写了一行字:“将打字机、编辑功能和存储集成在一个桌面单元中。目标是让秘书可以独立完成文档的录入、修改和打印,无需重新打字。”

这是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具野心的概念。1967年,大多数办公室的打字流程是这样的:秘书用打字机打出初稿,交给上司审阅,上司用笔在纸上修改,秘书再根据修改稿重新打一遍——整份文档从头到尾重新打一遍。如果一份文件需要修改三次,秘书就要打三遍。文字处理系统的核心价值主张就是消除这种重复劳动:文档存储在磁带或磁盘上,修改只需要在屏幕上编辑电子文本,最后一次性打印出来。这个概念不是王安第一个想出来的。IBM在1964年推出了一款名为“磁带电传打字机”的产品,可以将打字内容记录在磁带上,然后回放打印。

但MT/ST没有显示屏,用户看不到自己编辑的内容,只能通过磁带上的索引来定位修改位置。本质上,它是一台可以记录和回放按键序列的打字机,而不是一个交互式的文字编辑系统。王安想要的是一台真正意义上的交互式文字处理机——用户在屏幕上看到文本,直接在上面修改,修改结果实时显示,最后按下打印键,一份干净的文档就出来了。这个设想在技术上的挑战远远超过LOCI。

它需要一块能够显示多行文本的屏幕,需要一个能够存储大量文本信息的存储系统,需要一个能够处理文本编辑逻辑的处理器,还需要一套用户友好的操作界面。但王安认为这些技术挑战都是可以克服的。

他已经看到了计算器市场的天花板,他必须为公司找到下一个增长点。就像1964年他力排众议押注LOCI一样,1967年他再次做出了一个高度个人化的战略判断:文字处理将是王安实验室的下一个战场。这一次,他没有和任何人讨论。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1964年的LOCI决策,王安至少还和埃德蒙·李、米勒、张伯伦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虽然最终是他拍板,但核心团队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想。1967年的WPS预研,王安选择了完全独自行动。他没有告诉销售主管市场正在变化,没有告诉工程主管公司可能需要新的技术方向,没有告诉财务主管利润的一部分正在被悄悄挪用到他不知道的项目上。这种决策方式的变化,部分源于王安对LOCI成功经验的总结。

在他看来,LOCI的成功恰恰证明了少数人的远见往往比多数人的共识更接近真相。如果1964年他听从了米勒的谨慎建议,王安实验室可能还在做定制设备,年营收两百万美元,等待着被市场慢慢边缘化。既然上一次的“独断”被证明是正确的,那么下一次“独断”就更值得信任——这是人性,也是成功者最容易落入的思维陷阱。

但还有另一层原因,更深层的原因。王安在IBM的谈判桌上领教过大型组织的运作方式:信息层层上报,决策层层下传,每个环节都有人提出修改意见,每个修改意见都需要开会讨论,每次讨论都会产生新的备忘录,每份备忘录都会被归档、传阅、批复。整个过程就像一台巨大的消化系统,把任何锐利的想法都磨成圆滑的妥协。王安不想让王安实验室变成那样。他要保持公司的小而锐——即使公司正在变大,决策方式也要保持初创期的那种直接和高效。

问题是,小而锐的决策方式依赖于一个前提:决策者是对的。当决策者是对的时候,独断是效率;当决策者是错的时候,独断就是灾难。

LOCI时期,王安是对的。WPS时期,他也将是对的——文字处理机后来确实成为了王安实验室最伟大的产品,把它推上了与IBM正面对抗的巅峰。但再往后,当市场再次发生结构性变化时,同样的决策方式将把他引向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不过那是1970年代以后的事了。

此刻,在1967年末,王安实验室正站在它历史上最好的时刻。计算器业务蒸蒸日上,营收曲线陡峭上扬,员工人数持续增长,行业声誉日渐稳固。1967年全年的财务报表显示,公司营收达到两百六十万美元,净利润四十二万美元,员工一百三十五人。LOCI系列计算器累计销量突破一千三百台,客户名单上出现了贝尔实验室、通用电气研究实验室、美国海军研究实验室等一连串令人尊敬的名字。这些数字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看到。但还有一些数字,只有王安一个人知道。

在那个标有“预研”字样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张手写的预算表。上面列出了WPS项目的初期投入:芯片样品采购,两万三千美元;显示技术调研,一万五千美元;

存储方案评估,一万八千美元;原型机零件和工具,两万四千美元。合计八万美元。这个数字相当于王安实验室1967年净利润的近百分之二十。一家年利润四十二万美元的公司,把百分之二十的利润投进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项目。这个项目瞄准的是一个尚未被定义的市场,使用的是一种尚未被验证的技术架构,目标是挑战一家比王安实验室大几百倍的竞争对手——IBM。如果这个赌注赢了,王安实验室将完成从计算器公司到办公自动化公司的蜕变。如果输了,八万美元的损失虽然不至于让公司倒闭,但会让公司在计算器市场窗口关闭后陷入无产品可卖的困境。

王安把预算表折好,放回文件夹,合上。他关掉绘图桌上的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响声。外面是马萨诸塞州十二月的夜晚,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停车场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

他发动汽车,驶上空荡荡的公路。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再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王安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电路图和产品构想。

他知道自己正在同时下两盘棋:一盘是计算器,对手是德州仪器和惠普,棋局已经进入中盘,胜负尚未分明;另一盘是文字处理机,对手是IBM,棋局才刚刚开始布局,连棋盘都还没画完。两盘棋的赌注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相同的:在对手还没看清局势之前,抢先占据一个他们暂时看不上的位置,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位置变成一座堡垒。这个逻辑在1964年的计算器赌局中奏效了。它能不能在更大的赌局中再次奏效,没有人知道。包括王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