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时间幽灵
林远离开后,房间里的寂静有了重量。碗里的泡面已经彻底凉透,凝结出一层油膜,像某种不祥的预兆。程默没有动它。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比对笔迹时,纸张纤维的粗糙触感,以及红笔圈出差异时,笔尖划过纸面那种微妙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伪造。
这个词现在有了物理形态。不是猜测,不是疑心,是显微镜下无处遁形的笔触矛盾。师兄的名字被划去,“程默”二字被植入,像一株精心培育的毒草,生长在一份本该普通的排班表上。
凶手为什么要特意伪造一张指向“程默”的排班表?
林远刚才的警告还在耳边,裹着关心的糖衣,内核是冰冷的压力——“站长对你的工作状态,已经有些不满了。”,“小默,有时候,对的事,不一定带来对的结果。”
程默走到窗边。窗外是沉入彻底黑暗的雪山,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晕勾勒出观测站主体建筑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风雪似乎暂时停了,但那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比呼啸的风更让人不安。他回想着赵海峰在调查时给出的证词,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完美地嵌入了“意外”的框架。完美得不真实。
如果排班表是伪造的,那么赵海峰看到的、或者声称看到的,又是什么?如果林远在劝阻,他究竟想保护什么?秩序?观测站的平静?还是别的、更具体的东西?
旧的秩序——那个建立在“意外”结论之上的、表面平静的秩序——在他确认笔迹伪造的那一刻,就已经碎裂了。他站在碎片上,脚下是虚空。林远的到访和警告,不过是确认了这虚空的深度。他无法退回那个“相信意外”的状态,就像无法把凉透的泡面变回滚烫。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不是人际间的试探和言语机锋,那太容易滑入情绪的泥沼和预设的陷阱。他需要更坚硬的东西,客观的、无法辩驳的、属于物理世界的东西。
供电日志里那模糊的两分钟波动。望远镜记录中那次计划外的转向。
这些是“错误音符”,他曾以为它们孤立无援。但现在,有了伪造的排班表这个确凿的“人为干预”证据,这些“错误音符”就不再是孤立的故障或巧合。它们可能是一首曲子的不同声部,共同构成那个“幽灵”行动的背景音。
幽灵需要时间。在七人相互印证的不在场证明网络中,幽灵必须找到一个缺口,一段无人见证的、属于他自己的时间。那段供电波动,会不会就是缺口?
一个假设在脑中成形,冰冷而清晰:凶手利用了某个设备操作的时间差,结合对其他人行为模式的了解,为自己创造了一个短暂的“空白时刻”。在这个时刻里,系统记录可能出现混乱或盲区,而人的证词可能基于被误导的时间感知。
这个假设需要验证。不能停留在脑子里推演,那会变成另一种臆想。他需要实验,在尽可能接近真实条件的模拟中,看看这个“空白时刻”是否真的能被制造出来,以及它有多大。
风险很高。他的调查显然已被察觉,任何非常规的系统访问都可能留下记录,引来更直接的干预。但如果不验证,所有的线索就只是漂浮的碎片,无法拼合。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二十七分。观测站最沉寂的时段,大多数人都已入睡,主控室只有基础监控程序在运行。圆顶观测室,那个案发地点相关的空间,此刻应是空置的。
他需要去那里。他以一个进行“设备状态复现测试”的工程师身份前往——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快速收拾:笔记本和笔,权限卡,存有供电日志和望远镜记录截图的U盘。手机调成静音。他没带任何引人注目的东西,动作轻快。
推开房门,走廊里只有几盏间隔很远的夜灯,在地毯上投下昏黄光斑。暖气管发出轻微嗡鸣,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他侧耳听,没有其他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他走向通往圆顶观测室的楼梯,脚步落在金属阶梯上,尽量控制力度,但每一声轻微的“噔”响,在绝对安静中都被放大,敲打着耳膜。
圆顶观测室的门紧闭着,需要权限卡和当日动态密码。他刷卡,输入密码——密码每周更换,他恰好知道这一周的。绿灯亮起,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环形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推开门,侧身闪入,立刻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室内的温度比走廊低好几度,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巨大的望远镜镜筒沉默地指向圆顶天窗的某个方位,圆顶此刻是闭合的,金属穹顶内壁反射着几盏仅有的红色工作灯的光,显得幽暗而冰冷。控制台沿弧形墙壁布置,多块屏幕暗着,只有少数几个指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像沉睡巨人的缓慢心跳。空气里有淡淡的润滑油和金属冷却后的气味。
程默走到主控制台前,拉出椅子坐下。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动,发出轻微的噪音。他打开主控电脑,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插入U盘,调出之前保存的截图:案发当晚的供电日志片段,时间戳标定着那段模糊“波动”的起始和结束;望远镜伺服系统的指向记录,显示在某个时刻,望远镜脱离了既定观测计划,转向东北方低空,持续很短时间后归位。
他需要复现可能被利用的设备状态序列。重点是两个系统之间可能产生的时间交互点:备用发电机启动导致的局部网络时序变化,以及望远镜某个自动程序的执行延迟。
他拥有日常维护权限,可以进行设备状态测试和部分程序模拟,但不能直接调用或修改案发当晚的历史记录。
他先调出望远镜控制子系统。案发当晚,望远镜在执行一个既定的巡天计划。他找到计划列表,选中一个类似的、指向不同天区的计划作为模拟基础。然后,他需要模拟“自动归位程序”的触发。这不是常规操作,通常只在紧急情况或特定维护指令下启动,会将望远镜从任意工作位置收回至安全的“零点”位置(镜筒水平),并锁定。
他先调出望远镜控制子系统。案发当晚,望远镜在执行一个既定的巡天计划。他找到计划列表,选中一个类似的、指向不同天区的计划作为模拟基础。然后,他需要模拟“自动归位程序”的触发。这不是常规操作,通常只在紧急情况或特定维护指令下启动,会将望远镜从任意工作位置收回至安全的“零点”位置(镜筒水平),并锁定。
他编写一个简单的脚本。脚本内容:在设定的时间点T0,向望远镜伺服系统发送一个模拟的“归位触发信号”;同时,在时间点T0+δ(δ是一个很小的毫秒数,他要测试不同值),模拟一个“备用电源切换信号”对底层控制网络的影响——具体而言,是模拟一次短暂的网络时钟同步请求延迟。这种延迟在备用电源切换时可能发生,因为部分网络节点会短暂切换到不同断电源(UPS)或经历微秒级的断电重启,重新接入网络时需要时间同步。
他将T0设定在现在时间之后五分钟,留出准备时间。δ先设为100毫秒。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监控窗口,准备记录两个关键数据:望远镜伺服系统反馈的实际归位动作开始时间和完成时间(这涉及到机械臂转动,有物理惯性,不是瞬时完成);以及系统日志中记录的、与“备用电源切换模拟信号”相关的时间戳。
他启动了几个辅助诊断工具,用来捕捉网络数据包时间戳的细微差异。这些工具通常用于排查设备通信故障,现在成了他的计时器。
准备就绪。控制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嗡声,以及他自己略微加快的呼吸声。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无声跳动:…3…2…1…T0。
脚本启动。
望远镜控制台的屏幕闪烁,状态指示灯由绿转黄,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收到归位指令。执行中。”网络监控窗口同步刷新,滚动出密集的日志条目,几条关于“时钟同步请求”与“响应延迟”的记录夹杂其间。
程默的视线锁定反馈数据流。镜筒开始移动。归位程序并非简单停止,它遵循一套固定序列:中止跟踪,收回副镜支架,将主镜筒旋转至水平位置,最后锁定机械装置。他过去从未精确计时,只是等待流程结束。
此刻,他盯着毫秒计时器。
机械运动的声音很低,是那种沉重金属构件在精密导轨上滑动的细微摩擦声和电机驱动的微弱嗡鸣。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五秒。十秒。镜筒移动了大约三分之一行程。
网络监控窗口里,那些关于时间同步的日志条目停止了更新,状态恢复正常。模拟的“切换影响窗口”似乎结束了。但望远镜的归位动作还在继续。
十五秒。二十秒。镜筒接近水平位置。
二十五秒。锁定装置发出“咔”一声轻响,状态灯变回绿色。“归位完成。”
程默立刻看向他记录的时间数据。
望远镜归位指令发出时间(T0):他脚本记录的时间。
归位动作实际开始时间(伺服系统反馈):T0 + 120毫秒。
归位完成时间:T0 + 25.4秒。
网络时钟同步异常记录的时间跨度:从T0 + 100毫秒(模拟信号发出),到T0 + 2.1秒(最后一条相关日志)。
关键点出现了:望远镜的归位动作实际开始时间,比他脚本发送指令的时间晚了120毫秒。而网络时钟同步的“混乱窗口”持续了大约2秒。但这2秒的窗口,与归位动作持续的25.4秒,有一个重叠区间——从T0 + 120毫秒,到T0 + 2.1秒。大约1.98秒。
但这1.98秒,似乎太短了。不足以构成一个有意义的“空白”。
他皱起眉。也许δ值不对。也许“备用电源切换”对系统的影响,不仅仅是网络时钟同步延迟,还可能触发其他更深层的、记录不那么明显的状态变化?比如,某些依赖绝对时间戳的监控日志记录功能?或者,在切换瞬间,不同子系统的时间基准会出现短暂的不一致?
他想起了索引里的世界规则:“系统时间存在毫秒级误差,时间基准并非绝对可靠。”以及“备用发电机启动可能导致局部网络暂时失步或数据传输中断。”
“失步”和“数据传输中断”,意味着特定日志可能出现空白或时间戳错乱。
他得转换方向。不模拟切换信号,而是模拟切换造成的后果:某个关键监控数据流的短暂缺失。
观测站里,哪些监控是连续且依赖时间戳的?圆顶内部的低温环境监控?平台区域可能存在的运动传感器日志?主控室对各子系统状态的心跳包监控?
他调出系统架构图,快速浏览。平台区域为了节能和避免误报,没有常开的运动传感器,但圆顶观测室内部有温度、湿度传感器,数据每五秒记录一次。主控室会接收各子系统的“状态正常”心跳信号,通常每分钟一次,但系统高负载或网络不稳定时,间隔可能不规则。
如果“备用电源切换”导致圆顶观测室局部网络短暂中断,那么传感器数据可能无法上传,在主控室的监控记录里,就会出现一段“无数据”的空白。而这段时间,如果恰好望远镜的自动归位程序也在运行(它不依赖主控室网络指令,一旦触发就本地执行),那么,在“空白”期间,圆顶观测室内发生的任何事,都可能没有直接的自动监控记录。
关键在于,这段“空白”能有多长?以及,它能否与望远镜归位程序的执行时间重叠,覆盖掉足够长的、可能用于作案的时间?
他需要更贴近真实情况的模拟。直接模拟网络中断很难,权限不够,且容易触发警报。但他可以尝试另一种方法:分析案发当晚的真实日志,寻找“数据空白”的迹象。
他调出案发时段圆顶观测室的温湿度历史数据记录。数据以表格形式呈现,时间戳,温度,湿度。他快速滚动到案发时间附近。
数据流看起来是连续的,每五秒一条记录。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时间戳的间隔,并非严格的五秒。有时是5.0秒,有时是5.1秒,有时是4.9秒。这是正常波动,传感器和网络传输都有微小延迟。但在某个点附近,他看到了一个间隔变成了5.8秒,接着下一个间隔是4.2秒,然后恢复正常。这个波动比前后其他波动都要明显。
他标记出这个区域。波动开始的时间点,记作T1。波动结束、间隔恢复大致正常的时间点,记作T2。T2 - T1 = 大约12秒。
12秒。比之前模拟的1.98秒长得多。
这12秒的间隔异常,是否就是局部网络不稳定的表现?它是否与供电日志中那段模糊的“波动”记录在时间上对应?
他切换回供电日志截图。波动记录的时间范围很模糊,起始和结束时间不像其他记录那样精确到秒,而是用了“约”“左右”的描述,持续时间标注为“约2分钟”。但2分钟是整体波动,其中是否包含更极端的、导致数据中断的瞬间?
他需要更精确的时间对齐,但原始供电日志的模糊性阻止了这一点。不过,如果这12秒的数据间隔异常,真的是网络中断造成的,那么它可能意味着,在案发当晚的某个时刻,圆顶观测室的局部监控数据流,出现了大约12秒的不可靠期。
12秒。够做什么?
他站起身,离开控制台,走到圆顶观测室中央,抬头看着巨大的望远镜镜筒,然后转向通往室外平台的密封门。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带有观察窗和复杂的锁闭机构。从控制台走到这扇门,大约十步。打开门,出去,走到平台边缘……他估算着距离和时间。
不行,太模糊。他需要更具体的路径和动作耗时。
他返回控制台,打开站内平面图。圆顶观测室是独立的建筑单元,通过一条大约十五米长的、有顶棚的通道与主站体相连。从主控室(假设凶手在那里)出发,到达圆顶观测室门口,最快路径需要经过两条走廊和一段楼梯,大约四十米。快步走需要多久?小跑呢?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画出示意图。主控室(A点),圆顶观测室门(B点),室外平台边缘(C点,假设师兄坠落的点位)。标注已知的大致距离。
A到B:约40米。正常步行速度每秒1.2米,约33秒。快步走或小跑,可以压缩到20-25秒。
B到C:出门,穿过平台。平台大小……他回忆着,大约十米见方。从门口到平台边缘的护栏,大概七八米。5-7秒。
这是单程。往返则需要加倍。再加上推落动作本身——那需要时间,师兄不会毫无反应。挣扎,扭动,即使是从背后突然推搡,到身体翻越护栏坠落,至少也需要几秒钟。
粗略估算:往返移动(按较快速度)大约50-60秒。加上推落动作,至少5-10秒。总时间可能需要55-70秒。
55-70秒。远远超过12秒。
他的假设似乎被击碎了。12秒的数据异常窗口,不足以完成整个行动。除非……除非凶手不需要往返?除非凶手当时已经在圆顶观测室内,或者附近?
但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都声称,案发时段,圆顶观测室只有师兄一人在进行例行维护。程默自己在圆顶观测室(进行其他维护),林远在宿舍,赵海峰在主控室核对数据,其他人在公共休息室……这是一个相互印证的网络。
如果凶手就在圆顶观测室内,那就不存在“空白时刻”的问题,但如何解释其他人的证词?难道所有人都说了谎?或者,时间感知出现了集体偏差?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挫败感。线索似乎又变成了孤岛。供电波动,望远镜异常转向,伪造的排班表,现在加上一段可能存在的12秒数据异常窗口。它们各自存在,却无法串联成一个连贯的、具有操作性的手法。
他靠在椅背上,控制室冰冷的空气让他手臂起了细小的疙瘩。屏幕蓝光刺眼。他闭上眼睛,让视网膜上的残像跳动。
师兄的声音,记忆里的碎片,忽然闪过:“……找那个‘不会骗人’的基准点……”
基准点。时间。所有问题都绕回时间。证词的时间,记录的时间,设备动作的时间,网络时间。
如果不止一个地方的时间出了问题?如果“空白时刻”不是一段连续无监控的时间,而是一段“时间认知出现错位”的时期?在这段时期里,不同的人和系统,对“现在”是几点几分几秒,有了不同的答案。
索引规则记录写着:“观测站主时钟偶尔会跳几毫秒,时间基准并非绝对可靠。”“备用发电机启动可能导致局部网络暂时失步或数据传输中断。”
局部网络失步,可能让依赖网络对时的子系统内部时钟与主时钟产生偏差。偏差可能很小,几毫秒,几秒。如果某种操作故意放大或利用了这种失步?
一个更大胆的假设浮现:凶手不是简单利用监控空白,而是主动制造了一次“时间分裂”。在某个关键时刻,比如备用发电机启动的瞬间,通过某种方式,让圆顶观测室局部网络的时间基准与主站其他区域的时间基准短暂“分离”。在主站其他人和主记录系统的感知记录里,时间是连续的;但在圆顶观测室局部,时间“多了一小段”或者“少了一小段”。在这一小段错位的时间里,凶手完成了动作。而当时间基准重新同步后,所有记录看起来依然连续,只是某些事件的“实际发生时间”与“记录时间”对不上了。
这听起来离奇,但技术上并非完全不可能。前提是凶手对站内网络架构和授时协议有深入了解,并且能触发特定条件。
程默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调出观测站的网络拓扑简图,寻找时间同步协议(NTP)服务器的部署和各个子网的关联。圆顶观测室有一个本地交换机,通过光纤连接到主站核心网络。NTP服务器在主控室机房。正常情况下,所有设备都会定期向NTP服务器同步时间。
程默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调出观测站的网络拓扑简图,寻找时间同步协议(NTP)服务器的部署和各个子网的关联。圆顶观测室有一个本地交换机,通过光纤连接到主站核心网络。NTP服务器在主控室机房。正常情况下,所有设备都会定期向NTP服务器同步时间。
如果光纤链路在备用电源切换瞬间出现短暂信号劣化或中断,圆顶观测室本地交换机的时钟可能会进入“自由运行”状态,依靠自身的晶体振荡器维持时间。晶体振荡器有漂移率,但短短几分钟内,漂移量极小,可能只有几毫秒到几十毫秒。这点漂移,不足以造成几十秒的差异。
除非……本地交换机的时间被故意篡改过?或者在切换前后,收到了带有错误时间戳的同步数据包?
他的权限无法查看NTP服务器的详细日志或数据包捕获记录。那需要更高权限,或者物理接入设备。
他感到太阳穴在跳动。思路似乎进入了一条死胡同,需要太多他无法获取或验证的技术细节。
等等。也许不需要那么复杂。也许“时间分裂”的效果,可以通过更简单、更心理层面的方式实现?
他回想起案发后大家的证词收集过程。赵海峰站长主持,挨个询问,记录时间点。每个人都是凭记忆回忆自己当时在做什么,然后相互印证,形成了一个闭合的时间环。这个环的建立,依赖于每个人的记忆锚点——比如“我当时刚泡好茶”,“那盘棋正好下到中盘”,“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如果这些记忆锚点本身,被巧妙地干扰或误导了呢?
比如,某种声响,某种光线的变化,被所有人下意识地当作了时间参考,但这个参考其实是“被设计”的,它发生的时间,与人们以为的时间不同?
发电机启动的声音。林远提过,他隐约记得在案发时段前后听到过发电机启动的沉闷声响,但时间点记不清了。
如果发电机启动的声音,被刻意控制或模拟,在某个特定时间响起,用来重置或混淆听到声音的人的时间感呢?
但这个声音必须足够有辨识度,且能传到相关区域。发电机房在建筑底层,声音传到宿舍和公共休息室会减弱,但可能依然可闻。主控室和圆顶观测室呢?隔音效果不同。
他需要知道,在案发时段,发电机是否真的启动过。供电日志的“波动”记录暗示了可能,但不确定。如果启动了,声音特征是什么?能否被远程触发或控制启动时间?
他记下这个问题。又一个需要查证但权限可能不足的点。
实验似乎走进了泥沼。他验证了望远镜归位程序有延迟(25.4秒),发现了温湿度数据可能存在12秒的异常间隔,但这些都无法直接拼合成一个可行的“空白时刻”。他的复杂“时间分裂”假设缺乏技术支撑。而简单的“利用短暂监控空白”假设,又被估算出的行动所需时间(55-70秒)远远超过。
挫败感像冰冷的雪水,顺着脊椎蔓延。他太急于求成,试图用一个实验解决所有问题。或许他应该退一步,重新审视那些已经发现的“错误音符”,看看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更简单的关联。
他再次打开望远镜异常转向的记录。东北方低空。非观测计划。短时间曝光。这个动作有什么意义?如果凶手能控制望远镜转向,为什么要转向那个特定方向?是为了制造某种干扰?掩盖什么?还是……那个方向本身有什么?
他调出电子星图软件,输入观测站的坐标和案发当晚的大致时间,将望远镜指向调整到记录中的东北方低空坐标。星图显示,那片天区当时有几颗明亮的恒星,一个小的疏散星团,没有特别突出的天体。也不是流星雨辐射点的方向——那晚微弱的流星雨辐射点在西北方。
没有天文上的特殊意义。
除非……望远镜的用途,不仅是看天。它的高精度指向系统,也许能用于其他目的。比如,作为信号接收或校准的参照。或者,镜筒的移动本身,会遮挡或影响什么。
圆顶观测室的平台是半开放式的,护栏外是悬崖。望远镜圆顶的天窗可以开启。镜筒移动时,是否会改变平台上的光影?是否会发出特定、可被听见的机械声响?
他看向巨大的镜筒。如果它快速移动,电机和齿轮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可能会传到平台,甚至更远。但记录显示那次转向是“短时间曝光”,意味着望远镜不仅指向了那个方向,还进行了拍摄(尽管可能没有实际科学数据)。拍摄需要稳定,镜筒应该是在指向后保持静止了几秒到几十秒。
一个静止的望远镜,能用来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之前被忽略的事。师兄坠落后,遗体被发现时,身上覆盖着薄薄的雪。现场勘查的照片他看过(赵海峰允许他看了几张),师兄的外套肩部、头发上,都有新落的雪粒。但平台其他区域的积雪呢?照片显示平台地面也有新雪,但似乎……不均匀?
他当时没有特别留意,因为风雪天气,积雪不均匀很正常。但现在,这个细节忽然抓住了他。
如果,凶手在平台上与师兄有过接触甚至搏斗,脚印可能被新雪覆盖或刻意清扫过。但有些痕迹,可能更微妙。
比如,冰晶的形态。
极寒环境下,水汽凝华形成的冰晶,其形状和生长方向,与环境温度、湿度、风速以及凝结表面的性质密切相关。如果某个区域曾因人体接触、呼吸热气或其他热源,导致局部微气候短暂改变,随后又急速冻结,那么那里的冰晶形态,可能与周围自然形成的冰晶有细微差别。
这需要专业的、显微级别的勘查,当时简陋的调查不可能做到。但如果有照片……高分辨率的照片,也许能看出端倪。
他记得现场照片主要是整体和尸体位置,没有针对地面或护栏的微距特写。但也许有其他记录?比如,例行设备检查时,平台监控摄像头(如果有的话)拍摄的广角画面?或者,更早之前,天气良好时的平台状态照片,可以作为对比?
这又是一个渺茫的方向。但他抓住了它。冰晶形态不一致——这可能是一个物理锚点,一个不受时间记录影响的、只反映当时局部物理状态的证据。
他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一行字:“冰晶形态——平台特定区域?照片比对?”
写下这行字时,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实验没有直接证实“空白时刻”,但逼迫他更仔细地审视已有的碎片,并发现了一个新的、可能更坚实的调查方向。从追求一个复杂的、一次性的解答,转向积累更多微小但确凿的矛盾点。
他关掉电脑上打开的所有程序和窗口,仔细检查没有留下明显的异常操作日志(至少他希望没有)。拔出U盘。控制室重新被红色工作灯和几近完全的寂静笼罩。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通往平台的密封门前,透过观察窗向外看。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平台边缘几盏安全灯在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照亮很小一圈飞舞的雪沫。玻璃窗上凝结着细微的霜花。
“师兄以前常说,”程默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圆顶里几乎听不见,“‘找到那个‘不会骗人’的基准点。’”
时间会骗人,记录会骗人,记忆会骗人,笔迹可以伪造。但物理世界留下的痕迹,只要足够细微和独特,也许更难彻底抹去。
他转身离开圆顶观测室,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走廊的寂静被关在外面,房间里的寂静包裹上来,但重量似乎不同了。不再是纯粹的压迫,而是混合了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心。
实验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干净的答案。但它排除了某些过于简单的可能性,并将问题推向更深处:凶手的操作,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精巧,更了解这个站的系统和人。而他要做的,是找到那些系统和人留下的、无法被精巧操作完全消除的毛刺和裂痕。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那行关于冰晶的字,以及之前画出的简陋示意图和计算结果。
55-70秒的行动时间需求。12秒的数据异常窗口。25.4秒的望远镜归位延迟。
这些数字无法匹配。
除非,行动时间被大大高估了。或者,数据异常窗口不止12秒。或者,望远镜的归位延迟,在案发当晚因为某种原因被拉长了?比如,机械故障?低温导致的润滑不良?
他需要查维修记录。案发前后,望远镜机械系统是否有任何报修或异常记录?
还有,如果凶手对师兄的行为模式有极度精确的预测,预测到他会在某个精确的时间点,位于平台的某个精确位置,那么凶手的移动路径和动作时间就可以大幅优化,甚至可能不需要“寻找”和“对峙”的时间,只需要接近、推落、离开。这样,总时间可能会压缩到很短,短到也许能挤进一个足够大的“监控盲区”里。
精确预测。
这四个字让程默的后颈微微发凉。
谁能精确预测师兄在案发当晚那个时刻的行为?谁了解他的工作习惯,知道他例行维护时会检查哪些设备,会在哪个位置停留多久?谁甚至可能知道,师兄那晚因为排班表被更改(或者他以为被更改)而心绪不宁,可能会去平台透气?
了解。深入的了解。不仅是同事间的了解,可能是更密切的、观察入微的了解。
名单在他脑中自动筛选。赵海峰,作为站长,了解所有人的工作习惯,但似乎缺乏具体的、日常密切接触的细节。林远,资深工程师,与师兄共事多年,可能性很大。其他几位同事,关系相对泛泛。还有……他自己。程默了解师兄吗?当然,但他是被卷入者,是伪造排班表指向的目标。
还有一个名字,在记忆的边缘浮沉。不是索引里列出的角色,但似乎在更早的、模糊的背景设定里存在过——一个沉默的、受师兄照顾的年轻技术员?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臆想,或者来自那些未完全消化的“RAG分路记忆片段”。索引严格限定了出场角色,他不能引入不存在的人。
但“精确预测”这个前提,像一道探照灯,将怀疑的光束收窄,照向那些与师兄有更密切日常交集的人。林远的面孔,在光束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知晓排班表内容,他解释师兄讨厌临时调班,他对发电机声音的记忆模糊,他今晚来送泡面并施加压力。
动机呢?林远有什么动机要杀师兄?工作上?私人恩怨?还是为了维护某种他所谓的“对所有人最好的版本”?
程默不知道。动机深藏在冰层之下。
他合上笔记本,指尖按在封面上。实验没有证实“空白时刻”,但将他引向了“精确预测”这个更致命的前提。手法或许可以复杂精巧,但驱动手法的那个人,必须建立在深刻的了解之上。
而了解,往往伴随着亲近。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寒意。
窗外,黑暗的雪山轮廓依旧。但程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掌握了更多碎片,也看清了碎片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跨越鸿沟的桥梁,可能就搭建在“了解”与“背叛”之间。
他需要睡眠,哪怕只有几个小时。明天,他要开始寻找关于冰晶形态的任何可能记录,还要设法查看望远镜的维修日志。每一步都更危险,更接近那个可能正在暗中注视着他的“幽灵”。
他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浮现出望远镜镜筒在红色灯光下缓慢移动的画面,屏幕上跳动着无法串联的数字。
那时间幽灵或许并非一段连续的空白,而是一次精准利用了时间认知偏差的突袭。
发动突袭的人,此刻可能正安然睡在观测站的某个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