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逻辑的献祭
走廊的昏暗被主控室敞开的门切割开。程默站在门外,刚刚与沈雨的对话还在耳际嗡鸣,现在他要面对的是另一种光亮——冰冷、均匀、不容躲藏。他抬步迈入,身后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惨白的光从弧形金属穹顶泼洒下来,在每个人脸上镀了一层冷硬的釉。
圆顶观测室的灯全亮了。惨白的光从弧形金属穹顶泼洒下来,在每个人脸上镀了一层冷硬的釉。空气里机油味很重,混着设备散热片溢出的焦糊气,通风系统的嘶嘶声像某种节肢动物在管道里爬行。
程默站在主控台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瞳孔里倒映着分割成数个窗口的数据流:供电日志、望远镜伺服记录、主时钟同步界面,以及一条标注了所有关键时间点的完整时间轴。他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反复搓着食指侧面的硬茧——那是长期握笔和敲键盘留下的。
赵海峰站在人群边缘,深蓝色站服肩章上的金属徽记反射着顶光,像两枚冰冷的眼睛。他没有看屏幕,目光平静地落在程默身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不解或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等待。林玥靠墙站着,手指绞着衣角,布料在指节处绷出苍白的菱形。林远在人群最后方,背靠着一排灰绿色档案柜,手里搪瓷杯不再冒热气,脸上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静。后勤吴振和两个轮休观测员散在周围,眼神里裹着不同程度的戒备与茫然。
“都到了。”
程默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像玻璃落在金属板上。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锁定屏幕,按下了回车键。
程默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像玻璃落在金属板上。他按下回车键,屏幕中央的时间轴开始跳动数字:23:00:00。按键的咔哒声在穹顶下弹了一下。
“今晚只做一件事。”他说,“还原十一月十七日二十三点至二十三点十五分,这座观测站里所有可被记录的事件。用数据说话。”
他调出供电日志曲线。平滑的绿色线条在23:02:17的位置陡然凹陷,持续三分四十秒才恢复。“主供电波动,备用发电机启动窗口。起始23:02:17,结束23:06:57。这是全站系统共享的基准时间之一。”
又打开望远镜伺服记录。指向轨迹图上,代表镜筒的光标在23:04左右明显偏离预定轨道,向东北低空移动,停留约两分钟后缓缓归位。
“非计划转向。”程默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将两条时间轴对齐,“转向起始23:03:52,归位开始23:05:48,归位过程持续三十四秒。”
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
“问题在这里。”他将两条轴并排,用红色光标标出关键点,“供电波动起始23:02:17。望远镜转向起始23:03:52。相差一分三十五秒。”他放大归位阶段记录,“归位完成23:06:22。供电恢复23:06:57。归位完成比主供电恢复早三十五秒。”
他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赵海峰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林玥的呼吸声变重,在嘶嘶的通风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还有。”程默调出第三个窗口——站内网络服务器的请求日志。筛选出望远镜控制相关条目。“23:03:50,值班室终端发往望远镜控制系统的指令请求,代码‘手动微调,方位角修正’。请求者权限标识——”他让那行字段在屏幕上高亮闪烁,“林玥的账号。”
林玥肩膀一颤。她抬起头,嘴唇张开又合上,没发出声音。
“指令本身符合规程。”程默语气像在读设备说明书,“值班工程师发现指向偏差时手动微调,是标准流程。但时间对不上。”他将网络请求时间轴与供电、转向轴重叠。三条线在屏幕上交错。
“网络请求23:03:50。转向开始23:03:52。两者几乎同步,说明指令很可能触发了转向。”激光笔的红点停在交叉处,“但林老师之前的证词是:‘听到发电机启动嗡鸣后,才注意到望远镜异常,于是检查并尝试手动修正’。”
他看向林玥。“你说听到声音后才去查看。对吗?”
林玥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是……是的。我记得是听到声音后……”
“发电机启动,供电日志记录是23:02:17。”红色光标移到那个时间点,“你发出请求是23:03:50。间隔一分三十三秒。”程默的拇指再次搓过食指硬茧,“这一分三十三秒,你在做什么?”
“我……”林玥的睫毛快速颤动,“我当时在检查其他系统,确认是不是局部故障,然后才去看望远镜……时间可能记不太准……”
“时间记不准正常。”程默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有推进的精确,“但设备记录不会错。网络请求时间戳是服务器收到请求瞬间打上的,独立于主时钟和供电系统。除非有人篡改服务器日志,否则这个时间戳可靠。”
他调出第四个窗口——手机照片的EXIF信息。照片拍的是值班室控制台一角,拍摄时间23:04:03。“这是我当晚拍的。手机时间自动同步基站,山里信号不稳常有误差。这张照片时间戳比站内网络快约一分钟。”他将时间戳放到轴上,“如果以此为参照,你发出请求的真实时间可能更早。但这不重要。”
他停顿,让寂静沉淀两秒。
“重要的是,所有记录——供电日志、伺服记录、网络请求,甚至我这不靠谱的手机——都指向同一个矛盾:林玥‘听到启动声后去检查’的行为序列,无法严丝合缝嵌入客观记录构成的时间线。要么记忆出现系统性偏差,要么——”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赵海峰向前一步,鞋底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嘶声。“程默,你在暗示什么?林玥在时间上说谎?她为什么说谎?”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谎。”程默的目光没离开屏幕,手指快速敲击,调出最后一个数据界面,“但我知道,这些时间矛盾创造了一个机会窗口。”
大屏幕上,所有时间轴被整合进统一坐标系。他用算法以供电波动为“锚点”进行对齐和误差补偿。处理后的时间线像被梳开的乱麻,脉络渐显:
供电波动起始 23:02:17
望远镜指令请求 23:03:50
望远镜,实际转向起始 23:03:52
望远镜归位开始 23:05:48
望远镜,归位完成 23:06:22
供电波动结束 23:06:57。
关键事件之间,存在几段“空白”。
“看这里。”程默用红色高亮标出区间:23:05:48(归位开始)至23:06:57(供电结束),共六十九秒。“这六十九秒,望远镜执行自动归位程序,无需人工干预。同时全站供电仍处于备用发电机状态,主控室部分显示器可能闪烁或黑屏,监控摄像头供电优先级低,画面可能中断或出现雪花。”
又标出另一段:23:02:17(发电机启动)至23:03:50(指令请求),共九十三秒。“这九十三秒,林玥声称在检查系统。但没有任何系统日志记录她在这段时间的具体操作——除了那条最终发出的指令。而这条指令,触发了一个持续两分多钟的转向。”
最后,他标出最长的一段:23:03:52(转向开始)至23:05:48(转向结束并开始归位),共一百一十六秒。
“这两分钟。”程默的声音压低,每个字像冰锥凿进寂静,“望远镜镜筒指向东北方低空。那个角度,从圆顶观测室西侧维护通道小窗看出去,正好能看见——师兄失足坠落的那段外侧检修平台。”
死寂。吴振的喉结滚动。一个观测员后退半步,椅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长音。
程默调出观测站结构剖面图,用动画模拟当晚转向轨迹。镜筒缓缓移动,停在特定角度。切换到圆顶内部监控存档——案发当晚23:04左右的画面。画面里圆顶空无一人,但西侧维护通道小窗被镜筒阴影遮挡了一部分。
死寂。吴振的喉结滚动。一个观测员后退半步,椅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长音。
程默调出观测站结构剖面图,用动画模拟当晚转向轨迹。镜筒缓缓移动,停在特定角度。切换到圆顶内部监控存档——案发当晚23:04左右的画面。画面里圆顶空无一人,但西侧维护通道小窗被镜筒阴影遮挡了一部分。“镜筒转向特定角度时,其阴影会完全覆盖那扇小窗,”程默说,“同时遮挡外部月光和内部视线。如果有人在那两分钟里从维护通道出去,走到外侧平台,从圆顶室内无法直接观测到。”
“程默!”赵海峰猛地一拍桌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躁,“你这是毫无根据的臆测!就算时间有空档,望远镜转过去了,又能证明什么?谁能证明有人出去了?谁能证明你师兄就是那个时间点出事的?法医的死亡时间判定本来就有窗口期,根本无法精确到分钟!这种捕风捉影的推论,除了扰乱人心还有什么用?”
“是无法精确到分钟。”程默转过身,目光扫过赵海峰,也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声音依然保持着技术陈述般的平稳,“但可以建立排除法。师兄当夜的排班表显示他应在值班室,但他没有。他去了圆顶观测室,最后发送工作邮件的时间戳是23:00整。之后,他个人账户无任何操作记录,终端与站内网络的最后一次通信在23:01左右,随即信号中断。”
他顿了顿。通风系统的嘶嘶声填满空白。
他顿了顿。通风系统的嘶嘶声填满空白。
“供电波动在23:02:17开始。如果师兄在波动前就离开圆顶走到外侧平台,他应能听到发电机轰鸣,感受到灯光变化。但根据林老师证词,她是在听到启动声后才注意到望远镜异常——这意味着,在发电机启动那一刻,她人在主控区,且认为师兄应在附近。她没提到师兄有任何异常反应或离开迹象。”
程默的目光转向林玥。“林老师,你当时真的没看到师兄离开圆顶观测室吗?”
林玥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指攥紧衣角,布料在掌心拧成硬团。她张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注意……我当时注意力在系统上……”
“那么,一个合理推测是,”程默语速加快,像在拼最后几块拼图,“师兄在23:00至23:02之间还在圆顶室内。之后,在某个时刻,他可能因某种原因——比如听到异响,或接到内部通讯——走到西侧维护通道,甚至打开了通往外侧平台的门。而就在这时,供电波动开始,发电机轰鸣掩盖其他声音,灯光变化吸引主控区注意力。也就在这时,望远镜开始计划外转向,镜筒阴影投向那扇小窗。”
他指向屏幕上标红的一百一十六秒窗口。
“这两分钟,是‘视线盲区’和‘注意力分散’重叠的窗口。如果有人知道这个窗口存在,并且知道师兄在那个时间点可能出现在那个位置,那么,这两分钟就是一次完美的、无人见证的接触机会。”
“接触?”赵海峰声音陡然拔高,“你是说有人把师兄推了下去?就利用这两分钟?荒唐!动机呢?证据呢?除了时间巧合,你还有什么?”
“动机我还不完全清楚。”程默承认,但眼神没动,“但证据不止时间巧合。”
他操作控制台,调出望远镜伺服系统的底层修改日志。记录显示,案发前一周,有人修改了自动归位程序的几个参数,将安全暂停检查的延时缩短了。
“修改时间十一月十日晚上,操作终端是站长办公室电脑。”程默将日志放大,“修改后参数使望远镜从异常位置归位时,更快通过几个关键角度,包括那个会遮挡西侧小窗的角度。整个归位过程因此缩短约十五秒。”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人群最后方的老站长。
老站长依然端着搪瓷杯,热气袅袅上升。他迎着目光,脸上没有惊讶或慌乱,只轻轻吹了吹杯沿,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平静地说:“是我修改的。上个月有次观测任务,归位过程太慢影响后续校准。我调整参数提高效率。这有什么问题?”
“提高效率没问题。”程默说,“但缩短的十五秒,恰好让镜筒阴影完全遮挡小窗的时间,覆盖了那一百一十六秒转向窗口的绝大部分。如果没有那十五秒缩短,阴影遮挡会提前结束,那么在转向窗口最后二十秒左右,从小窗可能就能看到外侧平台的部分情况。”
他停顿,看向老站长。“站长,您修改参数时,知道十一月十七日晚上会发生什么吗?”
老站长没立刻回答。他静静看着程默,眼神像结了冰的湖。几秒后,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观测站运行有利的调整。”
“那么,林老师呢?”程默视线转向林玥,语气陡然锋利,“你发出那条转向指令时,知道师兄可能在外面平台上吗?”
林玥猛地摇头,眼泪涌了上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看到望远镜指向不对,想把它调回来!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程默向前一步,“没想到你的指令会让镜筒刚好转到那个角度?没想到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供电波动、大家注意力分散的时候?还是没想到,师兄会‘恰好’在那个时间点走到那个位置?”
“我没有!”林玥声音带哭腔,“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工作。”程默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冰层下的暗流,“你的工作,包括在案发后主动向我解释排班表,告诉我‘师兄讨厌临时调班’吗?你的工作,包括在站长修改归位参数后,没在值班日志做任何备注吗?你的工作,包括在回答发电机启动声时间点时,给出一个模糊的、与记录矛盾的描述吗?”
一连串问句像子弹射出。林玥身体开始发抖,后退,背靠上冰冷金属墙壁,眼泪顺脸颊滑落。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咽,“有些事……我不能说……”
“不能说?”赵海峰厉声打断,“林玥!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说?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隐瞒什么?难道你真的和师兄的死有关?”
“我没有杀他!”林玥尖声叫出来,声音在圆顶空间回荡,带着绝望颤音,“我怎么可能杀他!他是……他是……”
她的话卡住,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模糊视线。她看向老站长的方向,嘴唇颤抖,像想说什么,又像在祈求。
老站长依然平静站着,只是握搪瓷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默看着林玥崩溃的样子,看着老站长近乎异常的平静,看着赵海峰的愤怒和困惑,看着其他人惊疑恐惧的表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精心构建的逻辑链条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表象,却暴露底下更复杂黏稠的东西。那不是单纯恶意,不是简单谋杀。林玥的眼泪里除了恐惧,还有别的——一种深重的、几乎将她压垮的痛苦,和某种像背叛了什么的愧疚。
“林老师。”程默声音低下来,不再是冰冷推进的语调,带上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那天晚上,除了你发出的指令,还有没有其他人给过你任何……暗示?或建议?关于望远镜,关于值班,关于……师兄?”
林玥的哭声停了一瞬。她抬头,泪眼朦胧看程默,又飞快瞥了一眼老站长。那个眼神很短,但程默捕捉到了——里面有被逼到绝境的挣扎,还有更深的东西,像认命。
“没有。”林玥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没有人……是我自己……是我搞砸了……”
但她的否认,在刚才那个眼神面前苍白无力。
程默的心脏沉下去。他原本以为,当把所有时间矛盾、参数修改、行为异常摆上明面时,真相就会水落石出。要么林玥,要么站长,要么他们合谋。逻辑会指向明确凶手。
但现在,他看着林远崩溃的样子,看着老站长那种近乎殉道者般的平静,指尖触及裤袋里对折的排班表边缘,忽然不确定了。
逻辑清晰地指向行为——谁在何时做了什么。但行为背后,动机却盘根错节,缠绕着一些他尚未触及的、更深的东西。那张被伪造用来针对自己的排班表,林远对关键时间点的含糊其辞,站长亲自修改的望远镜参数,林远昨夜异常的指令和此刻崩溃的掩护……这些碎片,不仅仅在掩盖一场谋杀。
它们更像在拼凑一个轮廓,试图掩盖谋杀背后,某个更庞大、更沉重的存在。程默解开师兄观测笔记的皮扣,指腹划过那些工整的坐标记录。秘密的重量,远比他想得要沉。
圆顶观测室里只剩下林玥压抑的抽泣声和设备风扇永不停歇的低鸣。惨白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将阴影拉得很长。程默站在主控台前,屏幕上的时间轴还在无声跳动,那个标红的一百一十六秒窗口像一道狰狞伤口,横亘在所有记录中心。
他揭开了“如何做到”的物理诡计。
可“为何如此”,却像窗外的雪山一样,沉默矗立在黑暗里,散发出更刺骨的寒意。
程默的指尖在主控台上敲了一下,调出最后一张对比图。左边是站内网络服务器标准时间轴,右边是他手机照片的EXIF时间戳——案发前三天拍的照片,时间戳与服务器时间存在两分零七秒的系统性偏移。
左边的站内服务器时间轴,右边是个人设备时间轴。那个标红的两分零七秒偏移像一根细楔子,钉在两个系统之间。
“这就是起点。”程默的声音在圆顶观测室里响起,不高,但每个字清晰得刺耳。“站内所有设备计时——望远镜伺服、圆顶开合记录、备用电源切换日志——全部以服务器时间为准。而个人设备,手机、手表、某些便携仪器,它们的内部时钟独立。”
他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案发当晚的供电日志和望远镜指向记录。
“案发当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主电网因暴雪线路故障跳闸。”程默指向日志那个时间点,“标准流程,备用柴油发电机应在三十秒内自动启动。但这里——”
他放大日志片段。
“——记录显示,从主电跳闸到备用电源稳定输出,间隔三分四十秒。比标准时间长了两分零七秒。”
圆顶观测室很安静,只有设备风扇低鸣。围在控制台周围的人——林玥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手指绞在一起;赵海峰双臂抱胸,眉头紧锁;老站长坐在角落椅子上,手里端着早已凉透的茶,面色平静像一潭深水。还有几个被叫来的站员,脸上混杂困惑、紧张和一丝被卷入麻烦的不快。
“这两分零七秒延迟,与个人设备和服务器的时间偏移完全一致。”程默继续说,“这不是巧合。有人修改了备用发电机启动控制程序,人为制造了这个延迟窗口。”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发电机控制代码片段,用红色标出几行。
“这段代码被植入了条件判断。当特定日期、特定时间的主电跳闸事件发生时,它会暂停标准启动流程,等待一百二十七秒后,再执行启动命令。”程默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植入这段代码的时间是案发前一周。操作日志显示,修改权限卡属于——”
操作日志显示,修改权限卡属于——”
程默的声音停顿一秒,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权限ID编码上。他没立刻念出来,而是调出另一份文档——他整理的时间线比对图。屏幕上,三条时间轴平行展开:服务器标准时间、个人设备时间、案发当晚关键事件节点。在那个标红加粗的“三分四十秒”窗口内,只有一个人的行为轨迹被标记为连续且无法解释。
“修改发生在案发前一周深夜。”程默指尖移向权限记录旁的关联日志,“操作终端位于二楼技术维护室。而当晚巡查记录显示——”他点击,调出手写巡查签到表扫描件,林玥的签名清晰位于二十三点那一栏。“林玥老师,你负责当晚夜间巡查。”
圆顶观测室里的空气似乎被抽走一部分。几个站员下意识挪开半步。赵海峰抱着的双臂放下,眉头拧得更紧,目光锐利转向门口的林玥。
林玥的脸色在屏幕幽蓝光线映照下苍白。绞在一起的手指关节发白,嘴唇抿成直线。
“这不能说明什么。”她的声音发干,“巡查签到是例行公事,我签完字后可能去了任何地方。”
“是的。”程默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所以我又核对了技术维护室内部监控——虽然覆盖区域有限,但走廊入口摄像头记录显示,你在二十三点零五分进入,二十三点三十七分离开。停留三十二分钟。而权限卡操作日志时间戳是二十三点十九分。”
他调出监控画面截图。虽然模糊,但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的高大身影轮廓足以辨认。
“三十二分钟,足够完成代码植入和清理痕迹。”程默继续道,又调出另一组数据,“案发当晚,二十三点四十分左右,也就是主电跳闸前约七分钟,你再次出现在圆顶观测室下方设备层走廊监控里。而根据望远镜伺服记录,在跳闸前两分钟,有人手动微调了望远镜指向预设坐标,使其在断电后复位的归位位置恰好偏离标准安全坐标——那个位置,如果圆顶在复位时因供电波动出现程序错误,开口角度会卡在一个恰好能让成年人失足滑落的危险区间。”
他抬头,直视林玥:“两次关键时间点,你都在现场。一次制造时间窗口,一次预设死亡陷阱。而根据师兄那晚的排班表——那份后来被证实伪造的排班表——他之所以会在那个时间独自上圆顶进行本不属于他的校准检查,是因为收到了以站长名义发出的临时指令。那份指令发送记录在站内邮件服务器里被删除了,但我在师兄个人笔记本电脑缓存碎片里恢复了发送终端的物理地址。地址指向技术维护室的同一台终端。”
“够了!”赵海峰低喝一声,上前一步,“程默,你知道你在指控什么吗?林玥是站里资深工程师,她有什么理由——”
“理由?”林玥忽然笑了,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打断了赵海峰。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边缘蓄积,却倔强地没有滚落。“赵站长,你也想问理由?你们所有人都只想知道是谁,怎么做的……有人想过为什么吗?”
她转向程默,下颚的线条绷紧,目光像淬过火的玻璃,烫而脆:“你以为你揭开了真相?你只是撕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是,代码是我改的!坐标是我预设的!那封冒名的邮件也是我发的!我做了所有这些!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吗?”
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刮擦着圆顶的金属内壁:“因为他求我!他跪下来求我帮他!他说只有这样才能结束!才能保护师兄,保护这个观测站,保护我们所有人!”
死寂。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老站长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水面映着顶灯,微微晃了一下。
“他?”赵海峰上前半步,皮鞋底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短促的脆响,“他是谁?谁在背后指使你?林玥,你说清楚!”
眼泪终于滚落,砸在林玥深色裤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擦,脖颈转向人群后方,那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折叠椅上的人。
嘴唇几次张开,只吐出破碎的气音,最终她肩膀塌下去,崩溃般地摇头,泣不成声:“他……他活不长了……肺癌晚期,诊断书就在他抽屉里……他说他早就该死了,不如用这条命换一个干净……他说师兄发现了那个秘密,那个会毁掉一切的项目数据造假……师兄太正直,一定会揭发,然后整个站,所有人这些年心血,还有那些指望观测数据毕业、晋升、养家糊口的人……
全都完了……他说只有意外,只有一场谁也查不出的意外,才能让师兄闭嘴,同时保住所有人的饭碗和名誉……他是在献祭!用他自己的命,和师兄的命,去填一个无底洞!”
她的目光钉在老站长身上,那眼神里混合着哀求、粘稠的愧疚和某种绝望的忠诚。
程默顺着那目光看去,与人群后方平静的视线相遇。老人依旧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面色如冻湖。对林玥指向性的崩溃指控,他没有眨眼,没有调整坐姿,甚至没有松开交叠的手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默,那眼神里没有慌乱,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早已等待判决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一股寒意顺着程默的脊椎爬上来,在颈后凝住。逻辑的链条早已在之前的对质中闭合,但此刻亲耳听到从林玥口中喊出的真相,感受到它在人群中炸开的冲击波,程默才真正触摸到那“献祭”逻辑冰冷而粘稠的重量。他追查的凶手,怀着的是自我定义的“拯救”。他揭开的谋杀,背后是盘根错节的“保护”与牺牲。而林玥当众喊出的每一个字,都已将他们三人彻底暴露——暴露在那些被站长用性命“保护”下来的、可能因此陷入恐慌或敌意的人群面前。
赵海峰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归于沉寂。他早已不再需要辩解或引导,此刻更像一个退居幕后的观察者,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走向终盘。他的目光从程默脸上滑过,落在林玥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混杂着歉疚与某种交付后的释然。几个站员交换着震惊而犹疑的眼神,有人脚跟向后挪了半步,背悄悄贴上了冰凉的仪器柜。
“砰。”
圆顶观测室的门被猛地从外推开,撞在内侧的橡胶缓冲垫上,闷响回荡。两名穿着深色制服、肩线笔挺的陌生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站内行政员。其中一人亮出黑色证件夹,声音像金属尺刮过玻璃:
“程默工程师?我们是总站监察办公室的。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非法篡改观测数据,并伪造证据诬陷同事,干扰事故调查。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所有的目光,连同屏幕上幽蓝闪烁的时间线,瞬间钉在程默身上。篡改数据?诬陷?
程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两名监察人员制服上冰冷的金属扣,看向泪流满面、却在此刻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缩紧的林玥,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僵立的缝隙,与角落里的老人再次相遇。
老人依旧平静,甚至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眼睑垂下再抬起,像一次无声的叹息。
嫁祸。这就是反击。把他剥开时间冰壳的行为,定性为犯罪。把他从调查者,变成嫌疑人。
程默的食指指节,在控制台锋利的金属边缘上,轻轻抵紧,压出一道白痕。他必须选择:是立刻抛出手中关于“项目数据造假”这个更致命的线索,将水彻底搅浑,护住自己和刚刚吐露真相的林玥?还是暂时服从,接受调查,代价可能是林玥被灭口,真相被永久浇筑在混凝土里?
圆顶观测室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服务器低鸣、屏幕上固执闪烁的证据、以及两名监察人员不容置疑的凝视,重重压在他的肩胛骨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