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童年场所的立法者

卢森堡欧洲法院的判决书编号是C-672/21。2022年3月10日,法庭在审理一起涉及德国玩家账户被封禁后虚拟财产灭失的案件时,将一项原则写入判词:当虚拟物品构成玩家与游戏运营者之间合同关系的标的物,且玩家通过支付货币或完成特定任务获得排他性使用权时,该使用权受《欧盟基本权利宪章》第17条财产权保护。法官援引了2012年荷兰最高法院关于RuneScape虚拟物品盗窃案的判例,以及2019年法国最高行政法院关于数字商品所有权转化的裁定。判决书下达后,欧盟委员会消费者保护司在当天下午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表示将密切关注该判决对数字服务条款合规性的影响。

同一周,利雅得。沙特阿拉伯教育部课程设计总局向各省级教育厅发出编号为3447/م的行政通函。通函附件二列出了《我的世界:教育版》本地化审查的具体要求。审查清单共列有二十三项修改要求,涵盖游戏中的实体模型、物品系统、建筑装饰和社会互动设定。

通函末尾注明,本地化版本须在2022年秋季学期开始前完成部署,覆盖全国所有公立学校四年级至九年级的信息技术课程。两件事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它们发生在地球上相距四千公里的两个地点,由完全不同的制度逻辑驱动。

欧盟法院的法官们在审议时考虑的是基本权利宪章与数字服务合同条款之间的位阶关系。沙特课程设计总局的官员们执行的是部长会议关于教育内容须符合伊斯兰价值观与社会传统的长期指令。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指向了同一个对象:一个由瑞典程序员在2009年用Java写出的方块建造游戏。在2022年的这个三月,这款游戏同时被两套截然不同的法律-行政体系重新定义。

欧盟法院说:这款游戏里的物品是财产。沙特教育部说:这款游戏里的某些内容不能出现。

这不是一个关于审查制度与自由权利的简单故事。因为在同一时间窗口中,还有另外两股力量也在对同一款游戏行使立法权。2022年3月14日,微软更新了《我的世界》最终用户许可协议。

新版EULA第7.3条扩大了内容审核的授权范围,允许微软在未事前通知的情况下审查、修改或移除任何通过Minecraft平台发布、分享或传输的用户生成内容,包括皮肤、模组、地图、服务器名称及聊天信息。第7.5条进一步规定,用户放弃就上述审查行为提起集体诉讼的权利。条款更新日志没有解释触发这一修订的具体事件。

但就在三个月前,一个名为“Block by Block”的玩家团体在官方反馈论坛上发起了一项请愿,抗议微软在2021年12月未经警告封禁了六个以特定主题为内容的私有服务器。请愿书收集了超过四万八千个签名。微软社区经理在2022年1月的一篇博客文章中回应称,封禁行为基于服务条款中关于适宜内容的规定,与服务器主题无关。

EULA第7.3条的措辞,比此前版本中的内容审核条款扩大了至少三个层级。三天后,2022年3月17日,一个名为“CivUniverse”的Minecraft服务器通过了它的第十七版社区公约。

服务器由一名十七岁的波兰高中生和一名十九岁的加拿大大学新生共同管理,注册玩家约两千四百人。公约的投票过程持续了五天,在Discord频道进行。

第九版公约中关于领土扩张须经相邻领地所有者同意的条款,在第十四版中被修改为须经受影响方投票、三分之二多数通过。第十七版进一步细化了这套规则:单次领土扩张不得超过现有领地面积的百分之十五,扩张后须在公共告示板公示四十八小时,期间任何玩家可提出异议,异议一经提出即进入仲裁程序。仲裁程序由三名随机抽取的活跃玩家组成临时仲裁庭,裁决依据为服务器公约及过往判例。

公约修订投票共有四百一十二人参与,赞成票二百八十七张,反对票一百零三张,弃权二十二张。投票结果在Discord的公告频道置顶,标题是:“宪法第十七修正案通过。”

四个场景。四种立法者。同一个月。当我们回到那个从本书一开始就悬置的核心追问——当一款游戏成为一代人共同的童年场所,谁在为这个场所立法——2022年3月的这个时间切片给出了一个答案:所有人都在立法,没有人能单独立法。欧盟法院在布鲁塞尔为虚拟财产权划定边界,沙特教育部在利雅得为课堂里的方块世界清除不符合宗教规范的像素,微软在雷德蒙德总部修订着覆盖数亿用户的条款文本,而两个青少年在波兰和加拿大的卧室里,和他们四百一十二个投票者一起,正在修改一部关于虚拟领土扩张的宪法。

这些立法行为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运行,它们使用的语言不同——法律条文、行政命令、合同条款、社区公约——它们约束的对象不同,它们背后的强制力来源也不同。但它们同时发生,彼此无视,又彼此碰撞。

这便是数字童年的政治地形。要理解这种地形是如何形成的,需要回到一个更早的时间点。

2014年秋天,当微软宣布以25亿美元收购Mojang时,大多数分析集中在两个问题上:这笔交易是否溢价过高,以及微软能否将《我的世界》的玩家基数转化为Xbox和Windows生态的增量。但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时几乎无人提出:当一款由社区共同塑造的游戏被纳入一个上市公司的法律与商业架构,那些社区自发生成的规则体系将面临什么命运?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接下来的八年里逐渐展开,但它的结构在收购完成后的第一个月就已经显现。2014年11月,微软的律师团队开始审查Mojang与服务器运营商之间的所有非正式安排。他们发现的情况令公司法务部门感到不安:大量服务器在没有任何书面协议的情况下运行,其中一些服务器拥有数十万玩家,年收入通过捐赠和道具销售达到数百万美元,而这些服务器与Mojang之间唯一的法律纽带是2012年Notch在Reddit上的一句话——“只要你们不卖原版游戏内容,怎么运营服务器是你们的事。”在瑞典,这种口头承诺在商业实践中并非罕见,但在美国上市公司治理框架下,它构成一个无法容忍的法律漏洞。

2015年初,微软开始要求大型服务器网络签署正式的商业许可协议。谈判过程漫长而艰难。Hypixel的管理团队飞到雷德蒙德,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与微软的授权部门进行了三天的谈判。最终达成的协议包括收入分成条款、内容审核要求、以及一项禁止服务器开发与官方Minecraft Realms服务竞争功能的条款。协议的具体金额从未公开,但Hypixel的一位联合创始人在2017年的一次采访中透露,他们的年收入分成比例远高于苹果App Store的30%。

这就是资本作为立法者运作的方式。它不需要颁布法律,不需要修改教育大纲,甚至不需要直接面对玩家。它只需要控制准入条件。通过将服务器网络纳入商业许可体系,微软将此前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社区基础设施转化为受合同约束的商业伙伴。

那些拒绝签署协议的服务器面临两个选择:关闭,或者继续在法外运行——后者意味着随时可能被切断与官方认证系统的连接,对玩家来说,这意味着无法使用正版账户登录。大多数大型服务器选择了签约。这并非因为合同条款公平,而是因为不对称的谈判权力使得拒绝的成本远高于接受的代价。到2018年,所有排名前十的Minecraft服务器网络都与微软签订了商业协议。

资本的立法权,通过合同网络完成了对社区自治空间的重新编组。但资本不是唯一的立法者,甚至不是最强有力的那一个。

2013年春天,土耳其家庭与社会政策部向国家广播电视最高委员会发出一份评估报告,指出《我的世界》存在鼓励孤立主义生活方式和弱化家庭纽带的风险。报告长达六十四页,其中对游戏中的村民交易系统进行了详细分析,认为该机制将社会关系简化为纯粹的商品交换,并没有体现家庭作为社会基本单位的功能。报告的结论是,应对该游戏在土耳其的销售与推广施加限制。

这份报告从未转化为正式禁令,但它触发了一场持续两年的政府内部讨论,涉及教育部、文化部以及通信技术管理局。2015年,土耳其教育部决定不将《我的世界》纳入国家教育技术采购清单,理由是与社区价值观不完全兼容。这一决定的影响持续到2020年,当全球各地教育系统在疫情期间争相采用《我的世界:教育版》作为远程教学工具时,土耳其的公立学校教师发现他们无法通过官方渠道获取该软件的授权。一些教师开始使用个人账户购买普通版Minecraft进行教学,但缺少教育版的课堂管理工具使得这一替代方案效果有限。

土耳其的案例揭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国家权力的介入路径与资本不同。国家不是通过合同,而是通过行政命令、课程大纲、采购清单和内容审查来行使立法权。

这种立法权的独特之处在于它的强制性——违反国家规定的后果不是失去商业机会,而是面临刑事或行政惩罚——以及它的领土性。欧盟的法院可以在布鲁塞尔裁定虚拟财产权的法律地位,但该裁定在土耳其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沙特的教育部可以要求移除游戏中的特定内容,但这一要求只约束在沙特境内使用的教育版本。国家立法权的运作空间,与主权领土的边界完全重合。这种领土性制造了一个奇特的并置效果。在瑞典的课堂上,Minecraft Education的使用方式常常是开放的、非结构化的。教师将游戏作为学生自主项目的平台——建造一座符合历史记载的维京村落,模拟一个可持续能源系统的运行,或者合作设计一个具有完整交通网络的城市。瑞典国家教育署在2018年发布的数字工具使用指南中,将Minecraft列为推荐工具,但明确建议教师不要将游戏中的活动过度结构化,因为游戏的教育价值恰恰在于其开放性。

同一个游戏,在同一个时期,在沙特阿拉伯的课堂上被要求移除特定内容,在中国大陆的课堂上由京东云负责运营和管理——2019年3月27日,微软联合京东宣布《我的世界:教育版》在中国大陆地区的独家版权归京东集团所有——在美国的课堂上则被纳入微软的STEM教育推广战略,与Hour of Code活动密切绑定。

三年前,在里约热内卢,若昂坐在LAN house里,每小时支付三雷亚尔,在一台W键磨得发白的旧电脑上登录一个私服。他不懂英文,但通过巴西最大的Minecraft论坛学会了安装模组和管理插件。他所在的服务器由一名住在圣保罗的二十岁大学生运营,服务器规则只有三条:不破坏他人建筑,不偷窃他人储物箱中的物品,在公共频道使用葡萄牙语。这三条规则没有法律依据,没有合同背书,没有国家授权。它们只是被写在服务器出生点附近的一块木牌上,任何新玩家进入游戏后第一眼就会看到。

如果玩家违反规则,管理员会将其传送至一个封闭的基岩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阅读规则后再申请解除禁闭。”这套简陋的惩罚机制运行了三年,处理了数百起纠纷,没有一次需要诉诸外部权威。在若昂的服务器上,社群就是立法者。

这是第四种立法力量,也是最脆弱的一种。社群立法权的运作依赖一系列前提条件:存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玩家群体,存在被群体认可的规则制定程序,存在执行规则的技术手段,以及存在对规则本身的基本共识。当这些条件满足时,社群可以创造出高度精细的规范体系。

CivUniverse的第十七版公约包含了领土扩张的百分比限制、公示期要求、异议机制和仲裁程序,其复杂程度不亚于任何市级政府的土地利用法规。Hypixel的服务器在2014年建立了自己的法庭系统,玩家可以就游戏内纠纷提起申诉,由经过培训的志愿者法官作出裁决。

一个名为“2b2t”的无政府服务器则以另一种方式证明了社群立法权的存在:该服务器没有任何官方规则,但玩家们自发形成了领土控制、资源垄断和武力威胁的复杂权力格局。一位玩家在2016年撰写的《2b2t简史》记录了该服务器内数十个派系的兴衰,其叙事结构酷似一部微缩版的多国体系编年史。

然而,社群立法权的脆弱性同样显而易见。当服务器关闭时,其规则体系随之消失。当管理者退出时,无人接替的情况下整套秩序可能在数周内崩塌。当玩家群体分裂时,规则不再拥有共识基础。社群立法没有强制力后盾——一个被CivUniverse仲裁庭裁定败诉的玩家,完全可以选择离开服务器,而仲裁庭无法阻止他,更无法追索任何赔偿。社群立法依赖于退出机制,这意味着它的效力边界恰好与玩家愿意留在这个社群中的意愿边界重合。当一个玩家决定离开时,社群的法律体系对他就不再有任何意义。这四种立法力量——法律、国家、资本、社群——并非静态共存。

它们彼此竞争、重叠、有时互补但更多时候相互矛盾。法律赋予玩家对其虚拟财产的财产权,而资本通过服务条款要求玩家放弃集体诉讼权。国家通过教育大纲将游戏转化为课程工具,而社群通过服务器公约创造出与官方课程完全无关的自治空间。微软的EULA第7.3条与CivUniverse公约第十七版同时存在,但它们的逻辑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者将内容审核权集中在平台手中,后者将规则制定权分散在投票者手中。

这种矛盾的格局在2020年之后变得更加尖锐。当疫情迫使全球数十亿儿童被困在家中,Minecraft的使用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激增。2020年4月,微软宣布Minecraft的月活跃用户达到1.26亿,较2019年同期增长了30%以上。教育版的使用量在三个月内增长了超过700%。

这款游戏突然从一种娱乐产品变成了一种紧急基础设施——它是孩子们继续社交、学习和玩耍的少数可用场所之一。当这个场所的规模急剧膨胀时,立法者之间的竞争也随之加剧。

2020年夏天,Minecraft官方论坛上出现了一个热帖,标题是“谁给了微软删除我的服务器的权利?”发帖者是一名来自德国的服务器管理员,他在2019年花费了大约两千欧元购买插件和定制开发,建立了一个以中世纪角色扮演为主题的服务器。2020年5月,微软通知他,由于他的服务器名称中包含与某已注册商标相似的词汇,他必须在三十天内更改服务器名称或面临关闭。他在帖子中写道:“我理解商标保护,但服务器是我和我的团队一年多来投入数千小时建造的。微软没有为此投入一分钱。他们凭什么有权力一句话就让它消失?”

这个德国玩家的质问触及了问题的核心。微软的合法权力来源于EULA——每一个玩家在注册账户时点击“同意”的那份合同。但这份合同是单方面起草的,没有谈判空间,它的条款由微软的律师团队撰写,用户只能选择接受或放弃使用游戏。当微软在2022年3月14日修订EULA第7.3条时,没有任何用户投票,没有任何公开听证,没有任何征求意见期。更新日志在官方网站上发布,用户在三十天后继续使用游戏即被视为同意新条款。

这就是资本立法权的典型形式:它披着合同自由的外衣,但实质上是一种单方面的命令权力。

然而,欧盟法院在2022年3月10日的判决中,对这种单方面权力投下了一个法律上的阴影。判决书第52段明确指出,当服务提供者单方面保留修改合同条款的权利,且用户缺乏有效的替代选择时,该合同条款的有效性应受到更为严格的司法审查。这一表述虽然没有直接针对微软的EULA,但它确立了一个法律原则,该原则在理论上可以被用于挑战平台公司单方面扩大审核权的行为。

法律与资本之间的冲突,在这里从潜在状态浮现到了表面。国家作为第三种力量,则以另一种逻辑介入这场竞争。沙特阿拉伯的审查清单不是合同条款,而是行政命令。不遵守该命令的后果不是失去商业伙伴关系,而是教育机构可能面临行政处分,教师可能面临纪律审查。当沙特课程设计总局在2022年3月发出那封通函时,它不是在和微软谈判,而是在向整个教育系统下达指令。微软可以选择接受审查后的本地化版本在沙特学校中使用,也可以选择拒绝并提供未经审查的版本——但后一种选择意味着彻底失去沙特公立教育市场。

在2022年秋季学期,经过本地化审查的《我的世界:教育版》如期进入沙特公立学校的课堂。利雅得一所小学的计算机教师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说:“学生们仍然喜欢这个游戏。他们建造城市,合作解决问题。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同。”

最后一句话包含了某种令人不安的真相。孩子们没有注意到游戏中的某些内容被替换或移除。他们在一个被审查过的方块世界里学习、玩耍、社交,而这个审查过程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见的。

他们不知道官方版本中包含哪些被移除的内容,正如他们不知道微软的EULA中写入了哪些他们放弃的权利,欧盟法院的判决为他们的虚拟财产提供了哪些保护,以及CivUniverse的第十七版公约在领土扩张问题上做出了多么精细的规则设计。这些立法的痕迹,对于大多数儿童玩家来说,要么完全不可见,要么只有在冲突发生时才会突然显现。

当一个十一岁的玩家在服务器上辛苦建造的城堡被管理员删除,他可能第一次意识到有规则这种东西存在,并且这些规则不是由他制定的。当一个土耳其的教师无法通过官方渠道获取教育版授权,只能用自己的个人账户和学生一起登录普通版Minecraft时,她可能第一次意识到,一个看似全球通用的游戏,在国境线上会突然改变性质。

当一个巴西的模组开发者在凌晨两点回复客户支持帖子时,他不需要任何法律条文来告诉他,他的经济系统和微软的官方市场之间存在着一条无法逾越的裂缝。

这正是2022年3月这个时间切片所呈现的格局。四种立法者同时存在,同时运作,但它们的立法行为之间没有协调机制,没有位阶排序,没有冲突解决程序。欧盟法院的判决在理论上影响了微软的EULA条款的法律效力,但要将这一理论影响转化为实际的司法裁决,需要某个玩家在某国法院提起诉讼,而这可能需要数年时间和数十万欧元的诉讼费用。

沙特的教育审查逻辑上要求微软提供本地化版本,但审查本身的内容与欧盟法院所确立的财产权保护原则没有任何直接冲突。CivUniverse的第十七版公约在领土扩张问题上创造了精巧的规则,但这些规则对服务器的非玩家零外部性,对微软的商业战略零影响,对欧盟的司法判例零参考价值。

这四种立法力量各自运行在独立的轨道上。它们偶尔交汇,但交汇点往往是冲突而非整合。

当微软在2022年根据新的EULA条款封禁一个服务器时,它行使的是合同权力。当被封禁的服务器管理员试图以欧盟法院的财产权判决为依据提出申诉时,他面对的是合同条款与司法判例之间的法律鸿沟。当沙特教育部要求移除游戏中的特定内容时,它行使的是主权权力。当微软同意提供本地化版本时,它做出的是商业决策——在沙特的教育市场与全球内容一致性之间,它选择了前者,因为后者对营收的影响几乎为零。

当CivUniverse的玩家投票通过第十七版公约时,他们行使的是社群自治权。但这个自治权完全依赖于微软是否愿意继续容忍该服务器的存在——如果微软某天以EULA第7.3条为由关闭该服务器,CivUniverse的整套宪法体系将在一秒钟内灰飞烟灭。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社群立法权只是虚幻的假象。

恰恰相反,对参与CivUniverse的四百一十二个投票者来说,第十七版公约确立的领土扩张规则,比欧盟法院的判决更真实,比沙特教育部的行政通函更切身,比微软的EULA条款更直接地影响着他们每天在游戏中的行为。他们会因为在公共告示板上公示扩张计划而调整自己的领地边界,会因为仲裁庭的裁决而放弃对某块争议土地的主张,会因为公约的修改而改变自己的投票策略。在这个意义上,社群立法权是四种立法力量中最具日常性的一种——它渗透在玩家每一次登录服务器时的行为选择中,而不是像法律判决或行政命令那样,只在特定时刻以特定方式介入。

这种日常性赋予了社群立法一种独特的韧性和适应性。CivUniverse的公约从第一版到第十七版,经历了五年多的持续修订。每一次修订都回应了具体的治理危机:第六版公约的修订是因为两个大型派系之间的领土战争暴露了扩张规则的漏洞,第九版的修订是因为仲裁程序被滥用为拖延战术,第十四版的修订是因为投票比例设置过低导致领土扩张过于频繁。

这种通过试错逐步完善规则的过程,与普通法系中判例法的发展逻辑惊人地相似。而这一切发生在一个由青少年运营的Minecraft服务器上,没有法律培训,没有政治学背景,只有反复的实践、争吵、妥协和投票。

也许这就是方块世界作为童年场所最独特的政治遗产。这一代儿童在一个没有成人法律预设的空间里,被迫自己发明规则。他们发明了领土法、合同法、仲裁法、投票法,他们尝试了民主制、寡头制、无政府制,他们在战利品分配纠纷中建立先例,在领地扩张争议中完善程序,在服务器关闭的威胁中学会妥协。当他们中的一些人长大后进入法学院、国会、公司法务部门或游戏公司的政策团队,他们在方块世界里学到的关于规则制定、权力制衡和程序正义的直觉,不会消失。这些直觉构成了他们理解更广泛的政治世界的底层框架。

2022年3月,当欧盟法院的法官们在卢森堡审议虚拟财产权的法律地位时,当沙特教育部的官员们在利雅得审查游戏内容的宗教合规性时,当微软的律师们在雷德蒙德修订服务条款时,当CivUniverse的四百一十二名玩家在Discord上投票通过第十七版公约时,他们都在为这款游戏立法。

他们的立法行为彼此独立,彼此冲突,但共同构成了一个多中心的法律景观。这个景观没有最高主权者,没有最终上诉法院,没有统一的宪法基础。它有的只是永恒的争夺——法律与国家争夺边界,资本与社群争夺空间,合同与行政命令争夺效力,司法判例与服务器公约争夺合法性。

这种争夺本身,恰恰构成了这一代儿童成长的政治环境。他们在一个立法权从未被垄断、规则从未固定、规范从未统一的空间里度过了童年。

他们学会了在不同的规则体系之间切换——在学校里玩的是经过审查的版本,回家后登录的是由同龄人运营的服务器,在官方市场上购买模组时受到微软EULA的约束,在私服上安装插件时则完全绕开商业许可体系。

这种切换不需要刻意学习,它是在日常实践中自然习得的能力。就像前几代人学会区分家庭规则、学校纪律和国家法律一样,这一代人学会了区分四种不同的立法者,并根据情境选择遵守、绕开或挑战其中一种。

这是数字童年的政治教育。它没有教科书,没有课程大纲,没有标准化考试。但它确实发生了,而且在持续发生。

2022年3月17日,CivUniverse的投票结束后,一名玩家在Discord的讨论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我等不及看到第十八版公约会是什么样子了。”另一名玩家回复:“你等着看吧,等我们真的需要解决核武器问题时。”这条回复中提到的“核武器问题”,指的是服务器内一个派系在两个月前开始使用TNT复制机进行大规模轰炸,而当前公约中没有任何条款涉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使用。在现实世界中,关于核武器的国际法用了数十年才逐步建立。在CivUniverse,四百一十二个投票者将在下一次投票中处理这个问题。

四个月后,2022年7月,CivUniverse召开了第十八次制宪会议。议程上的第一个议题,就是TNT复制机的使用限制。提案的第一句话写道:“鉴于TNT复制机已对服务器内公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构成实质性威胁,我们,CivUniverse的公民,通过本公约确立以下规则。”在卢森堡、利雅得、雷德蒙德,没有人会读到这句话。但在CivUniverse,这句话就是法律。

在布鲁塞尔欧盟法院的判决书第47段中,法官们为虚拟财产权的保护提供了一个法律学说的基础。在利雅得教育部课程设计总局的3447/م号通函中,公务员们为一款游戏的本地化版本划定了可接受内容的边界。在雷德蒙德微软总部的法律部门,律师们为一份覆盖数亿用户的合同添加了新的条款。在CivUniverse的Discord频道,四百一十二个投票者为他们自己制定的宪法通过了第十七次修正案。这四份文件在2022年3月同时存在。它们彼此之间没有引用,没有协调,没有承认。

但它们共同定义了一个场所——一个由方块构成的、像素化的、看似简单的童年场所。在这个场所里,法律、国家、资本和社群同时宣称自己拥有立法权,同时否定其他立法者的至高地位,同时在这一代儿童的成长过程中留下印记。数字童年的立法权从未被任何单一主体垄断。它处于永恒的争夺之中。这种争夺没有终局,也不需要终局。因为正是在这种争夺中,在法院判决书与服务器公约的并置中,在教育部通函与EULA条款的碰撞中,在二十三项审查要求与领土扩张百分比的共存中,这一代儿童学会了在一个多中心、多规范、多权威的世界里生活。他们童年的政治环境,就是这种争夺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