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封锁中的童年

纵览全球教育体系的实时崩溃,一个数字化的童年避难所正在同步形成。2020年3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屏幕上,代表学校关闭的红色标记正以小时为单位吞噬世界地图。从东亚到西欧,从北美到非洲,物理世界的校门接连关闭,将亿万儿童推向一个共同的数字出口——方块构成的世界。在斯德哥尔摩,Mojang的服务器监控到流量陡然攀升;新注册账户的年龄峰值急剧跌向九至十三岁;密码重置请求的频率飙升。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突然涌入的群体:他们并非熟练玩家,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而所有现实的童年场所都已关闭。

在圣保罗,重建教室的尝试撞上了另一种墙。2020年3月24日,巴西卫生部宣布圣保罗州进入隔离状态,所有学校关闭。非政府组织“数字桥”在圣保罗东区的贫民窟已经运营了三年,核心项目是向无法负担电脑和宽带的家庭提供旧手机,并在手机上安装教育应用。创始人卡洛斯·奥利维拉在封锁令生效后决定将《我的世界》纳入紧急远程教学方案。

他的判断基于三个事实:手机版可以在低端设备上运行,游戏对网络延迟的容忍度较高,而且贫民窟的孩子们已经知道怎么玩——他们在街角的小卖部蹭Wi-Fi下载过这款游戏,或者从朋友手机里传过安装包。奥利维拉在3月27日提交了一份申请,向微软的教育捐赠计划请求五百个教育版账户。他收到的自动回复邮件列出了三个申请条件:机构的官方注册编号、以.edu结尾的域名、以及教育部门出具的资质证明。

数字桥不是学校。它在巴西联邦政府注册为非营利组织,有一个.org.br结尾的网站,与两所公立学校有合作协议。但这些不符合微软的自动审核标准。

奥利维拉试图通过巴西教育部的合作伙伴渠道申请,但被告知流程需要六到八周——如果教育部在封锁期间正常运转的话。教育部没有正常运转。大部分公务员在居家办公,审批流程基本停滞。

奥利维拉转而尝试个人版账户。每个个人账户需要绑定一个微软账号,每个微软账号需要绑定一个有效邮箱。他为第一批二十个孩子创建了二十个Gmail地址——Gmail在巴西不需要手机验证,这一步只需要时间和耐心。然后用这些邮箱注册了二十个微软账号。微软账号注册需要验证码,验证码发送到邮箱,每个验证码的有效期是十分钟。奥利维拉和两名志愿者在三天内完成了这个过程,期间有三次因为验证码过期而重新开始。

接着,他们用这二十个账号购买了二十份《我的世界》基岩版。基岩版在巴西Google Play商店的定价是三十七点九九雷亚尔。对数字桥服务的家庭来说,这个价格相当于一个家庭一周的食品开支。奥利维拉动用了组织的紧急资金,这笔钱原本计划用于购买消毒用品和食品援助。

更大的障碍在支付环节之后浮现。基岩版需要定期更新,每次更新需要稳定的网络连接和足够的存储空间。数字桥提供的旧手机平均存储空间为十六GB,系统占用后剩余不到五GB。安装游戏和初始资源包后,空间所剩无几。第一次更新包在4月5日推送,大小为三百二十MB。孩子们需要删除其他应用或照片才能完成安装。奥利维拉在4月写的一份内部备忘录中记录了一个数据:第一批二十个孩子中,有十二个在两周内因为存储空间不足而无法继续登录。其中四个孩子试图删除系统应用来腾出空间,导致手机无法正常使用。

支付验证环节暴露了另一个层级的问题。基岩版的跨平台联机功能要求账户绑定Xbox Live服务。Xbox Live在巴西的验证服务器位于圣保罗的数据中心,但支付验证要通过美国总部的服务器完成。奥利维拉发现,孩子们使用的预付卡和现金支付账户在跨境验证中频繁被拒绝。微软的客服系统在巴西只有一个本地号码,自动语音指引使用葡萄牙语,但技术支持人员用英语处理复杂问题。

奥利维拉在4月15日拨打了这个号码,等待四十五分钟后接通,描述了问题——孩子们的账户在支付验证环节被拒绝,尽管购买游戏时已经支付成功。客服人员告诉他,这个问题需要联系美国总部,因为Xbox Live的支付验证系统由美国团队管理。奥利维拉挂断电话,没有拨打美国总部的号码。他在备忘录中写道:“一个孩子想要在他的朋友建的服务器上放置一块石头,需要经过一个跨越三个司法管辖区的账户验证过程。”这句话没有用引号标注为日记或对白,而是作为项目日志中的事实陈述。

到5月,奥利维拉放弃了基岩版。他找到了一个开源项目,该项目维护着2015年Java版的第三方服务器端,不需要正版验证。数字桥的志愿者用一台旧台式机搭建了服务器,二十七个孩子通过这个服务器进入了方块世界。他们建造了一个虚拟教室,里面有桌椅、黑板和一面写着“Bem-vindos”的墙壁。数字桥的志愿者在服务器里组织数学游戏和阅读活动,孩子们在聊天栏里打字,用的是葡萄牙语缩写和表情符号。

这个服务器运行了三个月。8月,微软推送了一次基岩版更新,修改了联机协议。旧版本Java版的兼容性插件失效了。奥利维拉没有足够的人力来调试和修复。旧台式机被移作他用,服务器数据在一张硬盘上保存了几个月,然后被覆盖。

封锁结束后,奥利维拉在2021年3月的一份项目总结中记录了最终数据。二十七名参与项目的孩子中,有九人在封锁结束后继续使用手机登录《我的世界》。其余十八人没有再登录过。他们的账号被遗忘,旧手机里的应用被替换,游戏数据在没有备份的情况下消失。

奥利维拉写道:“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在封锁期间可以去的地方。封锁结束了,那个地方也就不存在了。”他没有继续运营服务器,因为数字桥的年度预算仅为三万二千美元,其中大部分用于食品援助和基础医疗。维持一个游戏服务器不在资助方的优先事项清单上。

更广泛的统计证据揭示了圣保罗的故事并非孤立案例。微软在2020年10月发布的财报显示,《我的世界》月活跃用户达到一亿三千一百万,比封锁前增长近百分之三十。

教育版下载量增长百分之三百。但同一份财报中的地域细分数据显露出一个模式:基岩版的付费用户增长集中在北美、西欧和东亚的高收入地区。在拉丁美洲,付费用户增长远低于活跃用户增长——这意味着大量用户通过非官方渠道进入游戏。

第三方盗版服务器的在线人数在2020年3月至6月间出现了一个峰值,这些服务器的IP地址大量集中在巴西、印度、菲律宾和尼日利亚。平台帝国的普惠承诺在数据上实现了,在现实中却没有。微软在2020年3月发布的声明中承诺“帮助全球儿童在封锁期间继续学习”。声明没有附带任何针对低收入地区的支付豁免条款,也没有降低教育版对学校官方注册资质的要求。

在武汉,数字童年的另一种形态正在被纳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体系。2020年1月23日,武汉市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第一号通告,全市公共交通暂停运营,离汉通道暂时关闭。到2月中旬,武汉市所有中小学的春季学期开学被无限期推迟。

网易代理的《我的世界》中国版在2月10日发布了一则公告,宣布为湖北地区的玩家提供免费服务器资源和限定皮肤。公告的措辞使用标准的企业社会责任语言,将这一举措描述为与湖北人民共同面对困难时期的姿态。

中国版与国际版存在根本性差异。网易在2017年获得代理权后,搭建了一套完全独立的服务器体系和账户系统。所有中国版玩家必须使用网易账号登录,所有服务器必须经过网易审核和备案。游戏内的聊天系统接入了中国的内容过滤机制,特定词汇和组合在输入时会被自动替换为星号。中国版没有开放私服功能。玩家不能自行搭建服务器,也不能安装未经网易批准的第三方模组。这是一套封闭的、可审查的、自上而下管理的体系。

2020年2月,一批武汉青少年玩家在中国版的一个公共服务器上自发建造了一座虚拟医院。这座建筑包含病房、隔离区、急救室和一台用红石电路模拟的呼吸机。建造者的年龄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他们使用游戏内自带的方块和物品,没有使用任何外部模组。

建造过程持续了四天,参与者通过服务器聊天栏讨论病房布局和电路设计。有人将建筑截图发布在游戏论坛上。截图在2月14日被武汉本地自媒体账号转发,配文描述了武汉孩子在游戏里建造医院的行为。

2月15日,湖北省官方媒体《楚天都市报》的官方微博转发了这组截图,添加了评论,称赞这是武汉青少年的硬核宅家方式。2月16日,新华网在报道中使用了这组截图,标题强调了武汉青少年用游戏传递抗疫信心。报道中引用了一位参与建造的学生的话,称他们想为武汉做点什么。报道没有提及这名学生的姓名,也没有提及建造发生在网易的封闭服务器上。

中国版的审核机制和官方媒体的宣传需求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对接。中国版服务器的聊天记录和建造内容处于网易的自动监控之下。任何包含敏感表达的内容都无法通过过滤。这意味着,在武汉青少年的虚拟医院被官方媒体征用为叙事素材之前,它已经通过了至少两轮审核:网易的自动内容过滤,以及服务器管理员的合规审查。

这座建筑之所以能够进入公共视野,不是因为儿童的自由表达得到了尊重,而是因为他们的表达恰好落在了一个被批准的范围内。

但这不是故事的全部。在同一个服务器上,同一批青少年建造了不止一座建筑。有一个玩家用方块拼出了为武汉加油的文字,另一个玩家建造了一座小型纪念碑,上面用告示牌写着一个在疫情中去世的医生的名字。这个告示牌在2月17日被服务器管理员移除。移除的理由没有公布。官方媒体没有报道这个告示牌的存在。它只存在于少数玩家的截图中,这些截图被发布在私密的QQ群里,没有被更广大的公众看到。

网易在2020年3月发布了一份用户数据报告,显示中国版的日均活跃用户在2月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报告没有区分不同地区的增长数据,也没有提及用户在游戏内建造的内容类型。但报告中的另一个数据值得注意:在2月1日至2月29日期间,网易在中国版内举办了官方建造比赛,鼓励玩家建造与抗疫相关的建筑。

比赛规则中明确列出了禁止内容:不得涉及未经官方确认的疫情信息,不得涉及负面情绪表达。比赛获奖作品在3月5日公布,全部是正面叙事:医院、医护人员雕像、武汉地标建筑、中国地图。这场比赛的三等奖作品是一座用方块搭建的方舱医院,建造者是一名来自武汉的十四岁玩家。他的作品简介中写了一句引人注目的话:这是他在游戏里建的第二个方舱,第一个是两个月前建的,那时候还没有比赛。网易没有对这个简介做出回应。中国版服务器上第一个方舱医院是何时建造的,由谁建造,有没有被官方媒体注意到,这些信息都没有进入公共记录。

如果把米兰、圣保罗和武汉这三组场景放在一起,一个结构性的图景便浮现出来。2020年春天的封锁令创造了一个全球同步的实验条件:当物理世界的童年场所被突然关闭,数以亿计的儿童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推入数字空间。这个实验没有控制组,也没有预设的评估标准。

但它暴露了一个在此之前被缓慢的制度博弈所掩盖的事实:数字童年的立法权从来不是由单一主体掌握的,而是由教师、平台、国家和儿童自身在持续不断的互动中临时裁定的。米兰的教师发现,教育版赋予她的控制工具是二元的。

她无法在允许学生自由建造和确保学生完成指定任务之间找到中间状态。这不是教师能力的问题,而是教育版设计逻辑的问题。教育版假设课堂管理是一个权限分配问题,但实际上的课堂管理是一个细粒度调节问题。

教师需要能够让学生在特定区域自由建造,在特定区域限制建造;需要能够实时观察学生正在建造什么,而不是只能看到完成的截图;需要能够区分顺便建了点别的和完全没有做任务。教育版在2020年没有提供这些功能。

到2024年,它仍然没有,因为教育版的开发路线图由微软的教育产品部门制定,该部门的优先级排序依据的是北美和西欧学区用户的需求反馈,而不是全球封锁期间暴露出的课堂管理细微需求。圣保罗的非政府组织撞上的是另一个层级的墙。

微软的账户体系是为拥有信用卡、稳定网络和充足存储空间的用户设计的。它保持全球统一性,这种统一性本身就是一种排除机制。奥利维拉面对的问题不是技术性的——基岩版确实可以在旧手机上运行,第三方服务器也可以绕过正版验证——而是制度性的。微软没有为非学校组织提供教育版捐赠通道。Xbox Live的支付验证没有为巴西的预付卡用户做适配。游戏更新假设用户有足够的存储空间和网络带宽。这些假设在北美的郊区家庭中成立,在圣保罗东区的贫民窟中不成立。这不是一个bug,而是一个设计特征。

平台的全球统一性将本地差异转化为用户个体需要自行解决的问题。当一个家庭没有信用卡、没有稳定网络、没有充足存储空间时,这个家庭不是微软的目标用户。在封锁期间,数以百万计的儿童发现自己属于这个类别。武汉的场景则揭示了第三种逻辑。国家权力对儿童数字自发行为的接纳是高度选择性的。武汉青少年建造的虚拟医院被官方媒体征用,因为它符合抗疫叙事的需要。

告示牌上的医生名字被移除,因为它不符合。网易的审核机制和官方媒体的宣传需求共同界定了一个可接受的表达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儿童的数字行为被鼓励、被放大、被赋予传递信心的意义。在这个范围之外,同样的行为被忽略,或者被删除。

这不是简单的审查。这是一种更精细的操作:国家权力并不直接压制儿童的数字自发行为,而是将其分类,将符合官方叙事需求的部分纳入公共传播,将其余部分排除在可见性之外。儿童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什么是可以展示的,什么是不可以展示的。

三组场景指向同一个核心困境。当学校、操场和街道被关闭,儿童进入方块世界,他们进入的并不是一个不受管制的自由空间。他们进入的是一个已经被多方力量预先立法过的空间。教育版的控制面板是一套法律,规定了教师可以做什么、学生不可以做什么。微软的账户体系和付费墙是一套法律,规定了谁可以进入、在什么条件下进入。网易的审核机制和官方的宣传需求是一套法律,规定了什么内容可以被看到、什么内容必须消失。

这些法律在封锁之前就已经存在,但封锁以极端的方式暴露了它们的运作方式。在正常时期,儿童在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之间来回切换,两个世界的法律之间的缝隙被日常生活的流动性所掩盖。在封锁期间,物理世界的法律被暂停执行,数字世界的法律成为唯一有效的法律。而儿童发现,这套法律不是为他们写的——它是由教师培训产品经理、平台营收工程师、内容审核算法和宣传部门共同书写的,未成年人没有参与起草过程。

2020年5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了一份报告,题为《教育的中断与教育的恢复》。报告中的一个段落提到了《我的世界》,称其为在封锁期间维持学生社交联系的有效工具。报告没有提及教育版的控制面板缺陷,没有提及低收入国家的付费墙问题,也没有提及某些国家将游戏内容纳入官方叙事的做法。报告中的《我的世界》是一个抽象的工具,一个被剥离了所有制制度和政治背景的技术解决方案。

这份报告被翻译成六种语言,发给了全球各国的教育部门,成为决策者理解封锁期间数字教育工具使用情况的主要参考。报告的读者不知道米兰的罗西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多少次冻结键,不知道圣保罗的奥利维拉在等待客服电话接通时看了多少眼墙上的时钟,不知道武汉的那个十四岁玩家在看到自己的告示牌消失后是否再次尝试写下那个名字。

但儿童经历的《我的世界》不是报告中的那个版本。他们在方块世界里度过的数千小时,不是在一个抽象的教育工具中度过的,而是在一个由具体规则构成的具体空间中度过的。米兰的学生学会了在教师开启建造权限时迅速建起石柱,在教师关闭建造权限时退出服务器,在教师重新开放权限时登录回来。圣保罗的孩子学会了在旧手机存储空间不足时选择删除哪些照片,在支付验证失败时放弃登录,在第三方服务器关闭时接受这个结束。武汉的青少年学会了哪些建筑主题会被官方媒体转载,哪些告示牌会在第二天消失,哪些话可以在聊天栏里说,哪些话打出来会变成星号。

这些经验不是游戏设计者预设的学习目标,不是教育版教学大纲中的能力培养指标,不是微软企业社会责任报告中的普惠数字公民素养。它们是儿童在数字法律的缝隙中摸索出来的生存策略,是对一个他们无法参与制定规则的空间的被迫适应。

2020年秋天的统计数据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证据。微软在10月发布的财报显示,《我的世界》月活跃用户达到一亿三千一百万。教育版下载量增长百分之三百。这些数字被用作封锁期间数字教育工具成功的证据。

但同一份财报中的地域细分数据,以及第三方研究机构对盗版服务器在线人数的统计分析,共同揭示了一个事实:在低收入地区,大量儿童在封锁期间通过非官方渠道进入了方块世界。平台帝国的普惠承诺在数据上实现了,在现实中却没有。这种落差不是疫情造成的,而是疫情暴露的。微软的账户体系、付费模式、教育版捐赠标准,在2018年就是如此,在2019年也是如此。但在那些年份,物理学校是开放的,数字童年只是补充,不是替代。

封锁将数字童年从补充变成了唯一选项,从而将平台帝国在普惠承诺与商业逻辑之间的不可调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网易在2020年发布的用户数据则显示,中国版注册用户突破四亿。但其中有多少是封锁期间涌入的临时用户,有多少在封锁结束后继续登录,网易没有公布。

中国版在2020年3月后没有再次举办以抗疫为主题的官方建造比赛。下一个官方比赛的主题是传统文化传承,在2020年7月启动。武汉青少年建造的虚拟医院和方舱被归档在官网的往期活动页面里,与其他玩家作品混在一起,没有单独标注。那个被移除的告示牌没有恢复。

那个写出“我的第二个方舱”的十四岁玩家,在2021年的一次小型游戏社区访谈中提到了他的建造经历。他说,当时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后来想想,他做的那些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用。他的访谈被发布在一个阅读量不到五百的论坛帖子里。他没有提到被移除的告示牌。

也许他忘了。也许他选择不说。2020年春天的封锁在这个意义上构成了一场全球性的压力测试。

测试对象不是《我的世界》的服务器稳定性——服务器虽然承受了压力,但基本维持了运行——也不是微软的营收能力——营收增长了,股价也上涨了。测试的对象是数字童年场所的立法架构。当物理世界的童年场所被突然关闭,这个架构在紧急状态下运转了,但运转的方式是高度不平等的。

教师获得了控制工具,但工具是二元的,无法适应课堂管理的细粒度需求。平台提供了接入渠道,但接入的条件是付费能力和账户体系的兼容性,将低收入地区排斥在普惠承诺之外。国家开放了数字空间,但开放的前提是内容的可审查性和叙事的可用性,将儿童的自发行为分类为可接纳和不可接纳。

这些不平等在封锁之前就已经存在,但封锁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暴露了它们。数以亿计的儿童在方块世界里度过了封锁的数千小时。他们建造了医院、教室、纪念碑和方舱。他们中的一些人学会了在权限控制的缝隙中寻找自由,一些人学会了在付费墙面前放弃,一些人学会了在审核机制下区分可以展示的和不可以展示的。

当封锁结束,物理世界重新开放,这个临时童年场所的一部分被拆除——圣保罗的旧手机服务器停止了运转,米兰的教育版课堂被放弃,武汉的抗疫比赛作品被归档。一部分被保留——微软的账户体系没有改变,网易的审核机制没有改变,教育版的控制面板没有改变。一部分被遗忘——那些在封锁期间形成的数字生存策略,那些在数字法律的缝隙中摸索出来的经验,留在了孩子们的记忆里,没有进入任何报告或统计数据。

到2020年秋天,封锁逐渐解除,学校重新开放,操场和街道重新恢复了声音。但那些在方块世界里度过数千小时的儿童,带回物理世界的不仅是一段记忆。他们带回的是一套关于数字空间如何运作、谁在其中拥有权力、规则如何被制定和执行的经验性知识。

米兰的学生知道,当教师按下冻结键,他们可以退出服务器。圣保罗的孩子知道,当旧手机存储空间不足,他们需要选择删除什么。武汉的青少年知道,当告示牌被移除,他们可以选择不再写。这些知识不是关于几何证明或团队协作的。

它们是关于权力边界、制度缝隙和表达尺度的。当这代儿童成年,他们将在数字空间中做出选择、制定规则、建立制度。他们在2020年春天学到的那些经验,将以某种方式回到这个世界——作为立法者、作为平台工程师、作为内容审核员、或者作为下一代儿童数字场所的第一批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