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席上的分裂

2019年秋天，一位Speedrun.com的版主在深夜查看《黑暗之魂》系列速通排行榜的待审核提交时，注意到一封长达三千字的申诉邮件。发件人是一位在《黑暗之魂》速通社区活跃了超过五年的跑者，他的最新提交被另一位版主以“使用未授权漏洞”为由驳回。邮件逐条引用了过去四年间同一类别下被接受的纪录所使用的漏洞清单，每条都附有提交日期和录像链接。末尾只写了一句话：“如果这个漏洞不算，那之前的那些为什么算？”这封邮件本身，就像一份精心编排的“拆字”考卷，将规则文本拆解成偏旁部首，质问裁判的解读是否自相矛盾。

这不是第一个提出此类质疑的人。在此之前的两年里，《黑暗之魂》的“any%”类别规则已经经历了七次修改。每次修改都试图回应一个核心问题：当跑者利用游戏代码中的漏洞，跳过绝大部分关卡内容，在三十分钟内完成一款通常需要四十小时以上的游戏时，这个类别还应该被叫做“any%”吗？或者说，是否应该设立一个新的类别，专门排除某些被视为“过于破坏性”的漏洞，好让原来的“any%”保持的“完整性”？

“any%”这个词本身在速通文化中有着明确的定义。它的意思是：不要求完成任何游戏内目标，只追求从游戏开始到通关画面出现的最短时间。理论上，这意味着任何方法都可以接受。任何漏洞，任何捷径，任何游戏允许的操作，只要它能让你更快地看到通关画面。

但在实践中，这个定义从未真正执行到其逻辑终点。因为如果执行到终点，就必须接受一种可能性：某个漏洞可能把通关时间缩短到零秒——比如，一个让游戏在开场画面就触发通关动画的代码错误。

而一旦发生这种事，any%速通本身就不复存在了。它不再是竞速，而是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代码触发行为。《黑暗之魂》社区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的缩小版。2018年，一位跑者发现了一个漏洞，允许玩家在游戏开始后不到十分钟就触发最终BOSS战的传送。这个漏洞利用了游戏存档系统在加载特定区域时的内存溢出，将角色坐标直接改写为最终区域的位置。使用这个漏洞的速通时间被压缩到二十分钟以内，比之前的纪录快了将近三分钟。一个月后，另一位跑者发现了同一个漏洞的更高效版本，将时间压缩到十六分钟。

纪录提交到Speedrun.com时，版主通过了。但社区论坛的讨论帖迅速累积了超过四百条回复。

反对的声音集中在一点：这个漏洞让《黑暗之魂》不再是《黑暗之魂》。它跳过了所有BOSS战——不仅仅是路上的，连最终BOSS都因为传送位置的偏差而被部分跳过。整个速通过程变成了一段跑路、一次内存操作和一段黑屏加载。支持者则引用“any%”的定义。

他们说，这个类别从诞生那天起就不要求玩家“体验游戏内容”。它的唯一标准是速度。如果你觉得这个漏洞不好，你可以去玩别的类别——比如“all bosses”，或者“no major glitches”。但你不能在“any%”里挑挑拣拣，说这个漏洞破坏游戏体验，那个漏洞没问题。这不是技术判断，这是审美判断。而审美判断不应该成为速通规则的基础。

这场争论持续了将近一年。Speedrun.com的版主团队试图用投票机制解决问题。他们在《黑暗之魂》分区发起了一次投票，让社区成员决定是否将那个传送漏洞排除在“any%”类别之外。投票结果：排除方以52%的微弱优势胜出。

但投票本身引发了更大的争议。投票资格被质疑——是否应该只允许有提交记录的活跃跑者投票？还是说，任何在论坛上注册的用户都可以参与？如果是后者，那些从未跑过《黑暗之魂》的人，他们的意见是否应该和跑者等值？

投票结束后，至少有三位长期跑者公开发表声明，表示不再向Speedrun.com提交《黑暗之魂》速通录像。他们中的一个在声明中写道：“你们刚刚用人头数决定了什么是真实的速通，什么不是。这不是我加入的社区。”

版主团队内部同样出现了裂痕。一位版主在投票结果公布后辞去了职务。他在辞职帖中写道，他认为投票机制本身就错了——规则不应该由投票决定，而应该由原则决定。如果“any%”的原则是“任何方法”，那么排除任何漏洞都是对原则的背叛。如果社区不喜欢这个原则，可以创建新类别，但不要修改原有类别的定义。

另一位版主则反驳说，原则本身也需要解释。如果某个漏洞让游戏通关时间变成零秒，难道也要接受吗？显然，任何定义都有边界。问题不在于要不要边界，而在于边界划在哪里，以及谁有权划定它。

这个“谁有权”的问题，正是速通文化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发展后，必然要面对的核心困境。Speedrun.com作为一个由志愿者运营的网站，其权威并非来自任何外部授权。它是一个爱好者创建的网站，它的版主是爱好者，它的规则是爱好者制定的。

在社区规模很小的时候，这种权威不成为问题。版主通常就是跑得最快的那几个人，他们的技术判断本身就是权威。这种依赖个人信誉的治理模式，与网络审查时代用户为规避过滤而发明的“拆字”策略，在底层逻辑上形成了微妙的呼应：两者都是在既定系统（游戏规则/平台规则）的缝隙中，寻找并定义自己的生存空间。

当一个新漏洞被发现时，跑得最快的人会去测试它，评估它是否“合理”，然后和几个同样资深的跑者讨论，最后做出决定。这个过程不需要投票，不需要章程，不需要程序正义，因为它依赖的是个人信誉和共同的价值观。

但当社区膨胀到成千上万人时，个人信誉不再能覆盖所有成员。新加入的跑者不认识版主，也不了解那些约定俗成的判断标准。他们只看到规则，并按照规则的字面意思来理解。当规则的字面意思和版主的判断发生冲突时，冲突就不可避免。

而Speedrun.com的版主系统，在结构上并未为这种冲突提供真正的解决方案。版主拥有最终解释权，但这个权力本身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没有对它的制衡机制。一个版主可以驳回一次提交，可以修改规则，可以删除论坛帖子。如果被驳回的跑者不服，他可以向另一位版主申诉，或者向网站管理员投诉。但最终，决定权仍然在版主手中。这个系统的基础，是信任——信任版主的判断力，信任版主的公正性，信任版主会把社区利益放在个人偏好之上。

《黑暗之魂》的投票事件，暴露了这种信任的脆弱性。当版主团队内部都无法就原则问题达成一致时，社区成员凭什么相信版主的决定是公正的？当选票只差几个百分点时，输掉的一方为什么要接受这个结果？这些问题在投票结束后的几个月里，持续发酵，并最终在另外两款游戏的社区中引爆了更严重的分裂。

《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的速通社区在2019年下半年爆发了一场关于amiibo使用的争议。amiibo是可以购买实体玩具，通过近场通信技术向游戏主机发送数据，为游戏提供额外的物品或功能。在《旷野之息》中，使用特定的amiibo可以让玩家获得稀有武器、盾牌和食材，这些物品可以显著缩短游戏进程。例如，一枚amiibo可以召唤一匹全属性满值的马，让玩家在游戏早期就获得高速移动能力，跳过原本需要大量时间的地图探索。这显然是一种外部资源。它不是游戏卡带或光盘中包含的数据，而是玩家额外购买并主动激活的。

争议的焦点不在于amiibo是否应该被允许在“无限制”类别中使用——在那里，任何外部资源都是允许的——而在于它是否应该被纳入“any%”的标准规则。反对者认为，amiibo本质上是一种付费捷径。它给了拥有更多金钱的玩家以不公平的优势。一个购买了大量amiibo的玩家，可以比一个只拥有游戏本体的玩家更容易获得世界纪录。这违背了速通文化的基本精神：速通应该只依赖于玩家自身的技巧和对游戏的理解，而不是外部资源的投入。

支持者则指出，amiibo带来的优势并非绝对。最快的速通路线中，amiibo的收益是有限的，而且可以通过游戏内的替代方法获得。更重要的是，速通规则从未禁止过使用外部资源——玩家使用不同的主机、不同的控制器、不同的显示器，这些都可能影响表现。为什么amiibo就是不可接受的？这场争论在Speedrun.com的论坛上持续了数月。

版主团队试图寻找一个中间地带的解决方案：允许使用amiibo，但要求跑者在提交时明确标注使用了哪些amiibo，以便社区进行比较。这个方案被双方都不满意。反对者认为它没有解决公平性问题，只是让不公平变得可见。支持者则认为它制造了不必要的麻烦——速通规则本来就假设跑者会使用所有可用的合法手段，为什么amiibo需要特别标注？

2020年1月，两位版主在内部讨论中公开决裂。其中一位版主在没有通知另一位的情况下，单方面修改了《旷野之息》的“any%”规则，将amiibo列为“禁止使用的外部工具”。另一位版主在发现后，将规则改回原样，并在版主频道的讨论中指责对方“滥用权限”。

随后，第一个版主辞去了职务，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份公开声明，称Speedrun.com的版主系统已经“腐化”，因为它允许个人偏好凌驾于社区共识之上。他宣布将与人合作建立一个独立的《旷野之息》速通排行榜网站，专门使用“无amiibo”规则。一周后，这个独立网站上线了。

它的首页设计简洁，排行榜结构几乎和Speedrun.com完全一致，只是在类别名称旁边增加了一个绿色的盾牌图标，表示“无外部工具”。最初，只有十几位跑者在这个新网站上提交了成绩。但到了2020年3月，这个网站已经收录了超过两百条认证纪录，其中包括几位前世界纪录保持者的成绩。两个排行榜并行存在，各自声称自己是《旷野之息》速通的“官方”排行榜。Speedrun.com的排行榜仍然拥有更多的纪录和更高的访问量，但独立网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压力。它提醒每个人，Speedrun.com的权威不再是自明的。

《空洞骑士》的争议发生在几乎同一时期，但它的触发机制略有不同。《空洞骑士》是一款以高难度著称的2D动作游戏，其速通社区在2019年发现了一个名为“存档退出”的技巧。这个技巧的原理是：当玩家在特定位置退出游戏并重新加载存档时，角色会出现在一个不同于正常流程的位置，从而跳过一段需要花费数分钟的复杂关卡。

这个技巧本身并不新颖——许多游戏的速通都使用过类似的机制。但《空洞骑士》的版本有一个特殊之处：它需要玩家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成退出和重新加载的操作，而这个操作的窗口时间非常短，几乎不可能在正常游玩中稳定触发。大多数跑者需要使用一种被称为“宏”的工具——一个可以绑定到单个按键上的脚本，自动执行一系列输入——才能稳定地执行这个技巧。这意味着，要使用这个技巧，跑者要么拥有极其精准的手速，要么使用外部工具。

而“宏”在速通规则中通常被视为一个灰色地带。它不像TAS那样完全自动化，但也不同于纯粹的按键输入。它扩大了人类的物理极限，将原本需要极快反应的操作变成了一次按键。

Speedrun.com的《空洞骑士》版主团队起初试图回避这个问题，将“存档退出”技巧本身规定为合法，但不讨论宏的使用。这个策略很快失败了。因为社区成员意识到，如果宏不被禁止，那么任何无法稳定手动执行这个技巧的跑者，都将处于劣势。

而手动执行这个技巧的成功率，即使对于最顶尖的跑者，也不到百分之三十。

这催生了一个新的分裂。一部分跑者认为，应该彻底禁止“存档退出”技巧，因为它本质上依赖于宏，而宏应该被视为外部工具。另一部分跑者则认为，应该允许宏的使用，将其视为类似特殊控制器或改装主机的合法硬件优势。第三部分跑者则坚持最初的说法：技巧本身合法，但不应使用宏，而那些能手动执行这个技巧的跑者，应该因其更高的技巧水平而获得优势。

三方的争论持续了将近半年。2020年5月，《空洞骑士》版主团队中的一位成员决定采取行动。

他开发了一个第三方软件，可以检测跑者在速通过程中是否使用了宏。这个软件通过分析按键输入的间隔时间来判断。如果某一组按键的间隔时间异常短，且在这些按键之间没有其他输入，软件就会将其标记为“疑似宏”。这位版主在Discord频道上宣布，他将使用这个软件审查所有新提交的《空洞骑士》速通录像，并拒绝那些被标记为“疑似宏”的提交。这个决定引发了激烈的反弹。

反对者指出，这个检测软件本身未经充分的测试和验证，可能存在误判。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一种新的审查权力——版主不再只是观看录像、手动计时，而是使用技术工具深度介入跑者的输入行为。如果这种权力被滥用，它可能被用来针对特定的跑者，或者排除那些使用了版主个人不喜欢的技术。这是速通文化从未面临过的局面：版主从一个规则执行者，变成了一个拥有技术监控能力的执法者。

几位《空洞骑士》的顶级跑者公开表示，他们将拒绝向Speedrun.com提交任何经过这个软件审查的录像。他们中的一位在Twitter上写道：“我不信任一个没有经过公开讨论、没有经过社区投票、没有经过事实证明的软件来决定我的速通是否合法。”另一位则直接退出了Speedrun.com的《空洞骑士》排行榜，并宣布将只在一个新建的独立排行榜上提交成绩。这个独立排行榜的规则中明确写道：“不使用任何第三方检测软件。所有提交由人工审核，审核标准基于录像可见内容。”

这场分裂的后果，比《旷野之息》的案例更为深远。因为《空洞骑士》的争议不仅涉及规则本身，还涉及规则的执行方式。它提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速通社群需要技术手段来确保规则的执行时，这个技术手段本身是否也在改变速通的性质？一个由软件检测的速通，和一个由人类裁判观看的速通，它们还是同一种竞技活动吗？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但它们已经在现实中产生了后果：Speedrun.com的《空洞骑士》排行榜活跃度在2020年下半年显著下降，而独立排行榜的提交量则持续增长。两个排行榜各自采用了不同的规则和不同的验证方式，运行着各自的社区。

它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这三个案例——黑暗之魂、旷野之息、空洞骑士——在表象上各不相同，但它们的底层结构完全一致。在所有案例中，争议的触发点都是一个新发现的漏洞或技巧，它挑战了现有规则的定义边界。争议的升级路径都是：论坛讨论无法达成共识，版主团队内部出现分歧，最终有人辞职并建立独立排行榜。这正如网络文化中为回避审查而进行的“拆字”——当原有表达路径被阻断或质疑时，社群便创造出新的、平行的符号系统（独立排行榜），以维持其核心活动（速通/表达）的进行。

而在所有案例中，分裂之后留下的不是共识，而是两个或多个并存的、相互竞争的规则体系。这暴露了一个事实：速通文化中的规则，从来不是客观的、普遍接受的技术标准。它们是协商的产物，是社群内部权力关系的体现。当协商失败时，规则就变成了分裂的武器。那位在《黑暗之魂》投票中输掉一方的跑者，在分裂发生一年后，在一个播客访谈中谈到了自己的感受。

他说，他不再向任何排行榜提交速通录像了。不是因为他不跑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提交给谁。旧的排行榜还在，但它的规则已经不再是他认可的规则。新的排行榜也存在，但它的规模太小，没有足够的竞争者来维持他想要的竞技压力。他仍然在跑——在他自己的硬盘上，在他自己的计时器上。他说，他有时会看两个排行榜的纪录，发现它们之间的差异很小。有些类别，两个排行榜的顶尖成绩只差了几秒。

但这些秒差不是因为规则不同，而是因为跑者不同。如果他当初的那次纪录被接受了，它可能在两个排行榜上都是第一。但它没有被接受。它被一个投票结果排除在外了。

而那个投票，在他看来，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这个跑者的处境，正是速通文化在2020年代初期的制度危机的缩影。当一个去中心化的爱好者社群成长为拥有权威、等级和规则执行权的准机构时，它必须面对一个它从未准备好面对的问题：权力的正当性从何而来？在早期，答案很简单：权力来自技术。跑得最快的人制定规则，因为他们最了解游戏。

但这个答案在《黑暗之魂》的投票中被击碎了。当技术跑者之间出现分歧，而投票结果以微弱优势决定了哪一方的技术判断为“正确”时，技术本身就不再是权力的来源。权力来自人头数。而这恰恰是速通文化最初抵抗的那个世界的逻辑。

分裂之后，各个独立排行榜的规则描述变得更加冗长和防御性。《黑暗之魂》的独立排行榜在“any%”类别下附加了长达一千二百字的规则说明，详细列举了被允许和被禁止的漏洞，每个漏洞都附有游戏更新版本号和发现日期。

《旷野之息》的独立排行榜则将“amiibo”定义为“任何通过近场通信技术向游戏主机传输数据的外部实体”，并补充说明这个定义包含但不限于官方amiibo、第三方仿制amiibo、以及任何模拟amiibo信号的软件。这些规则文本的精确性，反映了制定者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他们知道，每一个未明确定义的术语，都可能成为下一次分裂的导火索。

但讽刺的是，这些防御性规则在竞速的实质差异上，可能微乎其微。一个《黑暗之魂》的速通，在排行榜A使用规则A，和在排行榜B使用规则B，其通关时间和操作序列的差异，可能只在几秒之内。那个被排除的漏洞，在速通全程中只占用了不到二十秒的时间。

但为了这二十秒，两个社区各自建立了独立的规则体系、独立的裁判团队、独立的提交系统。它们现在运行着几乎相同的游戏，却在制度上完全隔离。这种隔离不是技术上的，而是政治上的。它是规则的废墟——一座由定义、条款和程序构成的迷宫，其建造成本远超过了它试图解决的那二十秒的差异。

速通文化曾被描述为一种纯粹的对游戏的热爱。跑者聚集在一起，是因为他们想看看游戏能被拆解到什么程度。他们共享发现，共享技术，共享一个共同的信念：游戏是一套规则系统，而速通是对这套系统的最彻底阅读。

但在2020年代初期的这些分裂中，这种共同信念暴露出它的脆弱性。当阅读产生分歧时，当不同的人对同一套规则系统得出不同的解读时，纯粹的热爱无法提供解决方案。它需要制度。但制度一旦建立，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它不再只是服务于阅读的工具，它变成了阅读本身必须服从的权威。而权威，永远需要正当性。

2020年秋天，Speedrun.com的管理团队开始讨论一项重大改革：引入一个统一的争议解决机制，覆盖所有游戏分区。这个机制将包括一个由选举产生的仲裁委员会，负责处理版主无法解决的规则争议。委员会成员将来自不同游戏社区，拥有不同的技术背景，以确保任何决定都不会被单一游戏的偏好所主导。这个提案在网站的内部论坛上引发了新一轮的争论。

支持者认为，这是解决当前危机的唯一办法——一个超越单个游戏社区的、具有普遍正当性的裁决机构。反对者则认为，这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一个远离游戏本身的委员会，如何能做出比游戏本身的跑者更准确的技术判断？这场争论正在进行时，一位《空洞骑士》的跑者在独立排行榜上提交了一个新的世界纪录。他的录像经过了独立排行榜的审核，使用了存档退出技巧，且没有使用宏。审核员在评论中写道：“手动执行，确认。”

这个纪录比Speedrun.com官方排行榜上的最好成绩快了四秒。在评论区的下方，有人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纪录提交到Speedrun.com，它会被接受吗？”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不确定。它取决于审核员使用的是哪个检测软件，取决于版主团队内部的意见平衡，取决于那个尚未建成的仲裁委员会的未来裁决。

一个四秒的纪录，在旧制度下本应被迅速认证并庆祝，现在却悬在了两个排行榜之间的灰色地带。它属于一个社区，但不属于另一个。而决定它归属的，不再是跑者的双手，而是裁判席上的那一张张分裂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