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股东逼宫
会议室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吴文面前摊开那份四百六十万的技术升级项目书,纸张边缘被他的手指压出浅浅的弧度。对面坐着三个人——王总、刘会计,还有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副总。王总靠在皮革椅子里,椅子随着他身体细微的挪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空调冷气里缓慢上升,和另外两人茶杯里飘出的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带着烟草和廉价茶叶味道的空气。程默的呼吸变轻了,但她的影子仿佛还留在门缝外。她想起吴文刚才提到的孙海厂子的债务——那两百三十七万的数字,此刻像幽灵般盘旋在这间会议室里。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工业园区的早晨总是这样,远处的厂房顶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雾气。
“吴总。”王总把烟灰弹进一次性纸杯里,杯底已经积了一层灰白色的残渣,“这份计划书,我们几个昨晚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太安静,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
吴文等着他说下去。
“步子太大。”王总把项目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半尺,“厂子受不了。”
刘会计扶了扶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翻页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吴总,我不是反对技术升级。但你看这预算——”他用圆珠笔在打印出来的表格上点了点,“两台进口数字切削中心,一台德国扫描仪,再加上配套软件和培训费,总共四百六十万。这还只是设备。厂房改造、电力增容、环保审批这些隐性成本还没算进去。”
赵副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杯底座和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刘会计,账上的现金有多少?”
“三百二十万。”刘会计推了推眼镜,“但那是应付供应商货款、下个月工资、还有银行贷款利息的钱。能动用的不超过八十万。”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吴文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不投?”
“不是不投。”王总把烟头按进纸杯,滋的一声,“是缓一缓。先把今年的订单做完,利润攒一攒,明年再看。”
“明年?”吴文翻开项目书,翻到市场分析那一页,“明年这时候,周边至少会有三家厂子上同样的设备。市口腔医院明年的数字化订单招标,门槛就是必须有数字切削能力。我们缓一年,就等于把这块市场拱手让人。”
“那就放弃市口腔。”赵副总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们做中小诊所的生意,一样能活。”
“能活多久?”吴文把项目书合上,“去年全市新增口腔诊所十七家,倒闭二十三家。中小诊所的订单量在萎缩,单价在下降,回款周期从三个月拉长到六个月。靠老客户的人情维系,还能维系几年?”
王总重新点了一支烟。打火机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刺耳。
“吴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调出风口的方向飘散,“但厂子不是你的玩具。我们这些老骨头把钱投进来,是求稳,不是赌。”
“这不是赌。”吴文的声音很平,“这是必须走的路。”
“必须?”王总笑了,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消失,“吴总,你入行才几年?我们几个在义齿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了。九十年代末国营厂改制那会儿,多少人喊着必须转型、必须升级,结果呢?转死的比活下来的多。”
刘会计翻开另一页文件。“吴总,我算笔账给你听。就算我们咬牙把设备买回来,按最乐观的估计,新设备产能完全释放需要八个月。这八个月里,老设备要维持生产,新设备要调试、要培训工人、要跑通流程。这期间生产效率会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人工成本不会降,水电房租不会降,但产出少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吴文的表情。
吴文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刘会计继续说,“新设备做出来的产品,客户认不认?医生用不用得惯?这些都是未知数。万一市场不接受,这四百六十万就砸水里了。到时候别说扩张,现有的生意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赵副总又喝了口茶。“吴总,我们知道你有野心。但做企业不是光有野心就够的。得看家底,看风险。”
吴文沉默了几秒。
空调的嗡鸣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窗外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音,嘀、嘀、嘀,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风险我算过。”吴文重新翻开项目书,翻到最后一页的财务预测,“新设备上线后,单件产品的加工时间能缩短百分之四十,人力成本下降百分之二十五。精度提升带来的返工率下降,预计能减少百分之十五的损耗。按我们目前的订单量,一年半到两年能收回投资。”
“那是理想状态。”刘会计摇头,“实际运营永远比纸面计算复杂。”
“所以就不做了?”吴文抬起眼睛,“等着被淘汰?”
王总把烟按灭,身体往前倾了倾。皮革椅子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吴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个厂,当初是我们三个老家伙出钱,你出技术和管理,一起搞起来的。股权上你占大头,我们没意见,因为你能干,能把生意做起来。但这不代表你能一个人说了算。”
吴文的手指停在纸张边缘。
“特别是这种动根基的决定。”王总盯着他,“四百六十万,差不多是厂子一年的净利润。你这一把投下去,成了,功劳是你的;败了,亏的是我们所有人的钱。这公平吗?”
“王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王总往后靠回椅背,“要么,这个项目搁置,等明年资金充裕了再议。要么,你如果坚持要上,也行——但风险不能全让我们担。你要么自己掏钱补足缺口,要么稀释一部分股权,引进新投资人。”
刘会计和赵副总都没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吴文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王总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刘会计低头翻着文件夹,赵副总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间会议室,四个人签合伙协议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窗外阳光很好,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王总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吴,好好干,我们信你。
信你。
吴文的拇指在项目书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封面是铜版纸,摸上去很光滑,边缘有些割手。
“如果我说,”他开口,语速很慢,“这两个选项,我都不同意呢?”
王总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吴总,这就没意思了。”他重新拿起烟盒,抽出一支,但没有点,“厂子不是你家开的。我们有发言权。”
“我当然尊重各位的发言权。”吴文说,“所以今天开这个会,就是来讨论的。但讨论的目的是找到解决方案,不是互相否决。”
“我们的解决方案已经给了。”刘会计合上文件夹,“缓一缓,或者你个人承担更多风险。”
“没有第三条路?”
“有。”赵副总突然说,“削减预算。设备不用买最好的,国产的也行。扫描仪精度差一点就差点,大部分医生也看不出来。这样预算能砍掉一半,风险就小了。”
吴文摇头。
“赵总,精度差0.02毫米,患者戴上去就是磨嘴皮子和舒服的区别。医生一次两次看不出来,十次八次总能感觉到。到时候口碑坏了,再想挽回就难了。”
“那就磨嘴皮子!”王总突然提高声音,“多少人戴假牙不磨嘴?忍忍就过去了!吴文,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以为你做的是艺术品?这就是个吃饭的家伙,能咬东西就行!”
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空调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远处生产车间隐约传来机器运转的隆隆声,隔着两层玻璃和走廊,听起来像某种沉闷的背景音。
吴文看着王总。王总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重。
“王总,”吴文的声音还是很平,“三年前我们刚建厂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要做出口碑。”
“那时候是那时候!”王总挥了挥手,“那时候生意好做,现在什么光景?你看看周边多少厂子关门了?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所以我们就该降低标准?就该做次品?”
“那不是次品!那是性价比!”王总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音,“吴文,我告诉你,别跟我扯这些理想。理想不能当饭吃。厂子里三十几号人等着发工资,供应商等着结货款,银行等着收利息。这些才是现实!”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会议室,看着窗外。
刘会计和赵副总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吴文坐在那里,手指还按在项目书上。纸张被他的体温焐得有些温热。
过了大概一分钟,王总转过身。他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眼神还是硬的。
“吴总,咱们也别吵。”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这样,我退一步。设备可以买,但只买一台切削中心,扫描仪用国产的。预算控制在两百万以内。这总行了吧?”
吴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没用。”吴文也站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桌子中间对上,“只买一台设备,产能上不去,形成不了规模效应。国产扫描仪的精度做不了高端的种植导板,那块利润最高的市场我们还是进不去。两百万投下去,只能做个半吊子,既达不到升级的效果,又浪费了钱。”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王总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四百六十万,全投,一点不能少?吴文,你是不是觉得厂子离了你就转不了了?”
吴文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某种承认。
王总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某种终于撕破脸皮的轻松。
“行,你厉害。”王总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吴文,“但吴总,有些事,你可能得重新掂量掂量。”
吴文看向手机屏幕。
那是一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男人正拉开车门,女人的侧脸对着镜头。背景是某家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光线昏暗,但车牌号能看清。
吴文的车牌号。
女人的脸是程默。
吴文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半秒,然后恢复正常。
他抬起眼睛,看着王总。
王总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在桌上。
“这张照片,”王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桌子这一侧的人能听见,“是上周三晚上,在君悦酒店的地下车库拍的。拍照的人是我一个朋友,刚好去那边吃饭。他觉得眼熟,就顺手拍了一张,发给我问问是不是你。”
吴文没说话。
“我当时跟他说,你看错了,吴总怎么会去那种地方。”王总笑了笑,“但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我朋友看错了。”
刘会计和赵副总都低着头。刘会计在翻文件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赵副总的茶杯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端着,手指摩挲着杯壁。
“吴总,”王总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程工是你招进来的,技术能力强,我们都没意见。但有些事,得注意分寸。厂子里人多嘴杂,传出去,对厂子的名声不好,对你不好,对程工更不好。她一个离婚带孩子的女人,经不起这种闲话。”
吴文的指尖有些凉。
他想起上周三。那天程默去市口腔医院谈一个技术方案,晚上回来得晚。他正好在附近见客户,顺路去接她。车停在酒店车库,因为那边离她等的地方最近。他们在车里说了十分钟话,关于第二天要交的一份材料。然后他送她回公司宿舍。
就这么简单。
但在照片里,在昏暗的光线下,在那种角度,看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王总,”吴文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王总摇头,“吴总,这话说的。我是为你好,为厂子好。有些事,适可而止。比如这个项目,该缓就缓,该放就放。大家面子上都好看,以后还能一起做生意。你说是不是?”
吴文看着他的眼睛。
王总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着,像在估算什么。
“如果我说不呢?”吴文说。
王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我也没办法。”他往后靠,摊了摊手,“照片在我手机里,我可以删掉。但我朋友手机里有没有备份,我就不知道了。万一哪天不小心流传出去,传到程工前夫那边,或者传到她女儿学校……唉,现在的人,就爱传这些八卦。”
刘会计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吴总,王总说得有道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劝解,“项目的事,可以再商量。但有些风险,能避免还是避免的好。”
赵副总放下茶杯,茶杯底座碰在托盘上,又是一声轻响。
“吴总,程工确实是个能干的人。”他说,“但能干的人,有时候也容易惹麻烦。她前夫那边,听说还在纠缠?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吴文站在那里,感觉到空调的冷气从脖子后面灌进去。
他想起程默的脸。上周三晚上在车里,她说到一个技术细节时眼睛发亮的样子。她说那个方案如果做成,能帮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重新正常吃饭。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比划,像在模拟牙齿咬合的动作。
他还想起更早的时候,她第一次来厂里,穿着廉价的西装套裙,站在生产线旁边,指着某个工序说这里可以优化。那时候她刚从一段烂透的婚姻里逃出来,身上还背着债,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一种不肯认输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最后都消失了。
只有她,还留着。
“王总,”吴文重新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咱们聊点别的。”
王总愣了一下。“聊什么?”
“聊聊李建国老师傅。”吴文说。
王总的脸色变了变。
刘会计和赵副总同时抬起头。
“李建国?”王总皱眉,“聊他干什么?他早就退休了。”
“是退休了。”吴文点头,“但退休之前的事,我还记得一些。王总应该也记得吧?九十年代末,国营义齿厂改制,精工车间本来效益最好,是可以保留的。但最后车间解散了,李师傅下岗了。为什么?”
王总的脸色沉下来。
“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吴文慢慢地说,“有些事,今天在发生,过去也在发生。逻辑是一样的。”
刘会计清了清嗓子。“吴总,李师傅的事是历史问题,跟我们现在讨论的项目没关系。”
“有关系。”吴文说,“当年排挤李师傅的人,用的理由是什么?说他技术好是好,但太固执,不听指挥,成本控制不好。所以要把位置腾出来,给更‘听话’、更‘懂得变通’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总。
“今天各位反对这个项目,用的理由是什么?风险太大,成本太高,太理想化。所以要把资源留下来,做更‘稳妥’、更‘现实’的事。”
王总的脸涨红了。
“吴文!你什么意思?你把我们跟当年那些排挤人的混账相提并论?”
“我没有相提并论。”吴文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只是说,逻辑很像。都是把真正做事的人,把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因为短期的风险或者个人的利益,给牺牲掉。”
“你放屁!”王总猛地拍桌子,茶杯震得跳了一下,“李建国那是他自己有问题!跟我们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吴文问,“李师傅坚持要用更好的材料,哪怕成本高一点,也要保证患者戴得舒服。各位坚持要用更便宜的设备,哪怕精度差一点,也要先控制成本。这不都是把‘好’的标准往下降,降到‘能凑合用就行’的水平吗?”
会议室里死寂。
窗外的天空更灰了,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厂房顶上,有鸟群飞过,黑压压的一片,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刘会计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拖延时间。
赵副总又开始喝茶,但茶杯已经空了,他喝了个空,嘴唇碰到杯沿,又放下。
王总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他看着吴文,眼神里有愤怒,但愤怒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种被戳穿后的难堪。
“吴文,”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今天是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是王总先把话说到那个份上的。”吴文指了指桌上的手机,“用私生活威胁,这比讨论项目更过分吧?”
王总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很短,很干。
“行,你狠。”他重新坐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但这次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转着,“那你说,怎么办?项目你坚持要上,钱又不够。我们不同意全投,你不同意缓投。僵在这了。”
吴文沉默了几秒。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很轻微,隔着裤子的布料,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程默发来的信息,只有两行字:
“旧事可类比今事。我在外面。”
下面附了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李建国_1998年车间考核记录_扫描件.pdf”。
吴文没有点开文件。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这样。”他抬起眼睛,目光从王总、刘会计、赵副总脸上依次扫过,“项目预算,四百六十万,必须全数通过。这是底线。”
王总张嘴想说什么,但吴文抬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吴文继续说,“作为交换,明年公司的分红比例,我可以同意提高五个百分点。这部分钱,从我的分红里出。”
刘会计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五个百分点?”他迅速心算,“按去年的利润,那就是……差不多四十万。”
“对。”吴文点头,“连续三年。三年后,如果新设备的效益达到预期,分红比例恢复原状。如果没达到,提高的分红比例继续维持,直到收回投资为止。”
王总转着烟的手指停住了。
赵副总放下了空茶杯。
“另外,”吴文补充,“如果各位还是担心风险,我可以个人做担保。如果两年内项目失败,造成亏损,亏损部分我个人承担百分之五十。但前提是,项目的决策和执行,必须完全按照我的方案来,不能中途干涉。”
他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鸣声持续着。远处传来叉车搬运货物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哐当声,隔着墙壁传进来,闷闷的。
刘会计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数字,百分比,加减乘除。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王总终于点燃了那支烟。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空调风里很快散开。
“吴总,”刘会计抬起头,推了眼镜,“你刚才说的,提高分红比例,从你的份额里出,这个能写进补充协议吗?”
“可以。”
“个人担保亏损百分之五十,这个怎么执行?需要抵押吗?”
“我名下的房产、车,都可以做抵押物。具体条款让律师拟。”
刘会计点点头,又在纸上写了几笔。
王总吸着烟,眼睛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过了大概两分钟,刘会计放下笔。
“王总,赵总,”他看着另外两个人,“从财务角度看,吴总这个方案……可以接受。提高分红比例,意味着我们未来三年的现金回报会增加。个人担保降低了项目失败对我们的损失风险。而如果项目成功,我们的股权价值也会提升。”
赵副总看向王总。
王总把烟按灭在纸杯里。这次按得很用力,烟头在杯底扭曲变形。
“吴文,”他转过头,看着吴文,“你非要赌这一把?”
“不是赌。”吴文说,“是必须走的路。”
“哪怕把自己搭进去?”
“如果失败了,是我能力不够,我认。”
王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长,带着烟味,也带着某种疲惫。
“行。”他说,“我同意。”
刘会计立刻说:“我也同意。”
赵副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吴文感觉到自己的肩膀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肌肉的紧绷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那好。”他从项目书底下抽出早就准备好的投票表,推到桌子中间,“那我们表决。同意四百六十万技术升级预算全数通过的,请签字。”
刘会计第一个拿起笔,在同意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赵副总也签了。
王总最后签。他的字迹很潦草,名字几乎认不出来。签完他把笔扔在桌上,笔在光滑的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下。
吴文收起投票表,看了一眼,折叠好,放进项目书里。
“谢谢各位。”他说。
“不用谢。”王总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吴总,我还是那句话,好自为之。照片我会删,但我不能保证别人手里没有。程工那边……你最好处理干净。别到时候,项目做成了,人出事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
刘会计和赵副总也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前一后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文一个人。
空调还在响。窗外的天空
吴文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项目书。封面上“砺齿精密技术升级方案”几个字是打印的,黑体,加粗。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程默的信息还在屏幕上。他点开那个pdf文件,快速浏览。
文件是李建国当年在国营厂的考核记录。连续三年技术评级都是优,但最后一年的综合评价里写着:“该同志技术能力突出,但缺乏大局意识,在成本控制方面与车间管理要求存在分歧。建议调整岗位。”
建议调整岗位。
然后他就下岗了。
吴文关掉文件,给程默回了一条信息:“过了。”
发送。
几秒后,程默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
吴文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皮革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窗外的雨终于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开始是零星几滴,很快连成一片,哗啦啦地响。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吴文睁开眼睛。“进。”
门开了。程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她穿着工装,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吴总,”她说,“上个月的质检报告,需要你签个字。”
她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吴文面前。
吴文打开文件夹,里面确实是质检报告。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字迹有些飘,他定了定神,重新写了一遍。
程默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签字。
签完,吴文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她。
程默接过文件夹,抱在胸前。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摩挲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
“刚才……”她开口,声音很低,“我在外面,听见了一些。”
吴文没说话。
“谢谢你。”程默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说照片的事是假的。”程默看着他,“谢谢你没否认。”
吴文沉默了几秒。
“本来就是假的。”他说,“没必要否认。”
“但你可以说那是误会,是角度问题。”程默的声音更低了,“那样更安全。”
“安全?”吴文笑了,笑得很短,“今天这个会,就没有安全的选择。”
程默抿了抿嘴唇。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窗外的厂房和天空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王总那边,”程默说,“会不会还有后手?”
“会。”吴文说,“他今天没完全达到目的,不会罢休。”
“那……”
“但至少项目过了。”吴文打断她,“这才是最重要的。”
程默点点头。她抱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有些发白。
“那我先回车间了。”她说,“下午有一批种植体要出货,得盯着。”
“去吧。”
程默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吴总。”她背对着他,声音从门口传来,“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麻烦,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吴文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窄,工装穿在身上有些空。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但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脖子上。
“你不是负担。”吴文说。
程默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又只剩下吴文一个人,还有窗外的雨声。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项目书。四百六十万,三年提高的分红比例,个人担保,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所有这些,换来的只是一个“通过”。
他想起王总离开前那个眼神。意味深长的,带着警告,也带着某种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这事没完。
吴文伸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钥匙。旧钥匙,铜的,已经有些锈蚀,齿纹都被磨平了。钥匙上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他握着钥匙,握了很久。钥匙的金属触感冰凉,但被他握得渐渐有了温度。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远了,但雨声更密了,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玻璃上。
吴文把钥匙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厂房在雨幕里变成灰色的剪影。车间窗户透出白色的灯光,在雨天里显得格外亮。有工人穿着雨衣在厂区里跑,跑向仓库的方向。
一切都在运转。
即使下着雨,即使有争吵,即使有威胁。
一切都在运转。
吴文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很凉,雨水在外面流淌,里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夏采发来的信息:“女儿夏令营的费用,你打了吗?”
吴文回复:“下午打。”
发送。
夏采没有再回。
吴文收起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会议室里,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但还是压不住那股闷热。长条桌两侧坐了八个人,吴文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四百六十万的技术升级项目书。对面,以王总为首的三个老股东坐在一起,另外四个相对中立的股东分散在两侧。
王总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托盘里。
“嗒”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吴总,”王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个预算,我们几个老伙计昨晚碰了碰头,觉得……不太合适。”
吴文的手指在项目书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说话,等着下文。
“四百六十万。”王总伸出四根手指,“光是那台进口的3D金属打印机就要两百八十万,还有配套的扫描仪、软件授权、人员培训……这笔钱投下去,多久能回本?”
坐在王总旁边的老陈接话了。老陈是厂子最早的投资人之一,占股百分之十二,平时不怎么管事,但每次分红都准时到场。“吴总,咱们厂子去年净利润才多少?三百二十万。你这一个项目就要吃掉一年半的利润。万一砸了,厂子还活不活了?”
“不是万一。”王总纠正道,“是这个行业,我打听过了。现在做数字化义齿的,一线城市那些大厂早就布局了,设备比我们先进,客户比我们稳定。我们一个二线省会的厂子,跟人家拼技术?拼不过。拼价格?更拼不过。”
吴文等他说完,才开口。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王总,陈总,数字化不是拼不拼的问题,是活不活的问题。”
他翻开项目书,找到市场分析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图表:“这是过去五年国内义齿加工行业的趋势。传统石膏模型的市场份额,每年下降百分之八到十。数字化扫描和打印,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以上。去年,连锁口腔机构的新订单里,已经有超过百分之四十要求数字化流程。”
“那又怎么样?”老陈皱眉,“我们现在的客户,大部分还是本地的小诊所、小医院。他们用惯了石膏模型,便宜,顺手。你让他们换数字化,设备贵,收费高,他们愿意?”
“他们不愿意,就会被淘汰。”吴文的声音很平静,但话很硬,“连锁口腔机构正在快速扩张,他们标准化的流程里,数字化是硬性要求。小诊所要么跟着升级,要么被挤垮。我们的客户如果被挤垮,我们的订单从哪里来?”
王总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吴总,你想得太远了。连锁机构扩张再快,也不可能把全中国的小诊所都吃掉。中国这么大,总有地方需要便宜货。”
“便宜货的利润空间,每年都在压缩。”吴文翻到成本分析页,“原材料涨价,人工涨价,环保要求越来越高。去年我们接的本地小诊所订单,平均毛利率已经跌到百分之十八。再往下,就是亏本。”
“那就提价啊。”
“提价?隔壁县那个‘永固义齿’,规模跟我们差不多,报价比我们低五个点。上周,中心医院口腔科的招标,我们连入围都没进。”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传进来,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沙粒打在玻璃上。
王总端起茶杯,又放下。他没喝,只是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吴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但四百六十万,风险太大了。厂子不是你的私人玩具,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的积蓄投进来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样吧,我们折中。设备可以买,但别买那么贵的。国产的3D打印机,一台也就百来万,精度差一点,但够用。剩下的钱,用来扩招销售,多跑跑关系,把现有的订单稳住。这才是务实。”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国产设备的精度差零点零五毫米。”他说,“义齿戴在嘴里,差零点零二毫米,患者就能感觉到不舒服。连锁机构要的是标准化,是稳定,是数据可追溯。国产设备目前做不到。”
“那就慢慢来嘛。”老陈插话,“先买一台国产的试试水,效果好再升级。哪有一步登天的?”
“没有时间了。”吴文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市里新规划的口腔医疗产业园,下个月就要启动招商。园区重点扶持数字化、智能化的企业,有税收优惠,有补贴,还有定向的订单推荐。如果我们现在不把设备和技术升级到位,连入园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得到的消息,永固已经在接触园区管委会了。他们打算引进德国设备,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认证。一旦他们进了园,拿到政策和订单,我们就会被彻底甩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沉了。
几个中立的股东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头翻看手里的项目书,有人盯着桌面出神。
王总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吴总,你这些话,听着像是在威胁我们啊。不按你的方案来,厂子就要完蛋?”
“威胁?”吴文重复了这两个字,手指停止了敲击,“我说的是现实。”
他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桌面上。“王总,老陈,在座的各位都是厂子起家时就跟着的老人。七年前,我们在西郊那个三百平米的出租屋里,三台二手灌模机,连个像样的除尘设备都没有。那时候永固已经有两层楼的厂房,用的是日本设备。”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
“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吴文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是靠价格战。那时候我们价格比永固低三成,照样抢不到大单。是靠李建国老师傅带着徒弟,手工修模,把国产材料的精度硬生生磨到进口材料的水平。是靠我一家一家诊所去跑,承诺二十四小时加急,凌晨三点爬起来送货。”
他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没人说步子太大。因为不跑快点,就饿死了。”
王总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沫。“今时不同往日。厂子现在一年几百万的利润,养着几十号人。稳扎稳打,大家都有饭吃。你非要赌这一把,赌输了,这几年的家底全砸进去。”
“不是赌。”吴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市里口腔医疗产业园的招商细则草案。我托了关系拿到的,还没正式公布。”
几份复印件被助理分发给每位股东。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吴文继续说:“产业园对入驻企业的要求,第一条就是‘具备数字化义齿设计生产能力’。什么叫具备?至少要有三台以上进口数字化扫描仪,要有独立的3D打印车间,要有配套的数据管理系统。这些硬件,我们一台都没有。”
老陈低头看着细则,眉头皱得很紧。
“第二条,”吴文的声音很平稳,“入驻企业需在近三年内获得至少一项与数字化义齿相关的专利或软件著作权。我们有吗?没有。”
“第三条,年产值需达到两千万以上,且数字化产品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三十。我们现在的年产值刚过一千五百万,数字化产品?零。”
他把笔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不进产业园,我们还能靠老客户维持两年。但两年后呢?等永固在园区里拿到政策补贴,更新完设备,用更低的成本生产出精度更高的产品,回头来打我们的时候,我们拿什么接招?”
王总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声音清脆。
“吴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他慢慢地说,“但四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厂子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也就六百万。你这一下抽走八成,万一中间出点岔子——原材料涨价、客户拖款、设备安装调试出问题——资金链一断,厂子就完了。”
他看向其他几位股东。“我们这些老家伙,把半辈子积蓄都押在这厂子里。求的是个安稳。你现在要我们拿全部身家去赌一个‘未来’,是不是也得问问我们愿不愿意?”
老陈点头:“是这个理。吴总,你年轻,有冲劲,我们佩服。但厂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另外两个一直没说话的股东也抬起头,眼神里有同样的顾虑。
吴文感觉到后颈的肌肉在收紧。
他知道王总说的没错。这些老股东大多五十上下,早些年靠实体生意攒了些钱,投到厂里图的是稳定分红。他们不在乎厂子能不能做到行业第一,只在乎每年年底银行卡里多出来的数字。
但厂子不能停在这里。
他想起上个月去上海参加行业展会时看到的场景。那些头部加工厂已经不再展示单个义齿模型,而是展示整个数字化诊疗流程:口内扫描、云端设计、自动化生产、物流追踪。展台干净明亮,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制服,用平板电脑向客户演示数据系统。
而砺齿精密的展位还在最边缘的位置,摆着几排石膏模型,李建国带着两个徒弟现场演示手工修边。来看的人越来越少,留下的名片大多是乡镇小诊所的医生。
那种被时代甩在身后的恐慌,像细小的沙粒,日夜磨着他的神经。
“如果,”吴文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如果我们分两步走呢?”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过来。
“四百八十万的预算,分成两期。第一期,先采购两台进口扫描仪和一套设计软件,大概两百万。用三个月时间培训技术团队,同时用现有设备接一些简单的数字化试单,熟悉流程。第二期,等第一期跑顺了,再上3D打印机和配套设备。”
他顿了顿。“这样资金压力小一半,风险也分散了。”
王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两百万也是钱。而且你这‘第一期跑顺了’怎么定义?万一三个月后你说没跑顺,要再投三百万,我们怎么办?到时候设备都买了,退不了,不是更被动?”
“我们可以设定明确的验收标准。”吴文说,“比如,三个月内要完成至少五十例数字化设计订单,客户满意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达不到,第二期自动取消。”
“那五十例订单从哪来?”老陈问,“现在诊所那边,习惯的还是送石膏模型过来。你让他们改用数字扫描,他们还得买设备,还得培训护士。人家凭什么配合我们?”
“我会去谈。”吴文说,“市口腔医院的刘主任,我之前帮他解决过一批急单,他欠我个人情。还有几家连锁机构,他们的采购总监我熟,可以争取试单机会。”
王总笑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吴总,你总是这样。”他说,“把什么事都想得太简单。人情?试单?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当饭吃吗?刘主任今天欠你人情,明天换了院长,他还认不认你这个情?连锁机构的采购总监,这个月跟你称兄道弟,下个月换了家公司,你找谁去?”
他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我们这些老家伙,做生意信一条:落到合同里的,才是真的。你现在说的这些,都没落在合同里。”
吴文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他知道王总说的对。在这个行业里,人情比纸薄。但他没有别的筹码。厂子的技术底子太薄,品牌知名度太低,除了用关系和承诺去撬动机会,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那王总的意思,”他问,“是这个项目完全不能做?”
“不是不能做。”王总说,“是要换个做法。”
“换个做法。”吴文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怎么换?”
王总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小口。那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故意要把时间拉长。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嗡鸣,还有他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托盘碰撞的清脆响声。
坐在王总左手边的老陈开口了。他是厂里最早的几个投资人之一,占股不多,但资格老。
“吴总,”老陈说,“咱们开门见山。你这个数字化改造方案,我们几个老伙计昨晚碰了一下,觉得太冒进。”
他翻开自己面前那份项目书,手指戳在预算表那一页。
“单是那台德国进口的扫描仪,就要一百二十万。后面配套的软件、培训、还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数据服务器,七七八八加起来,前期投入奔着三百万去了。”老陈抬起头,“厂子去年净利润多少?四百三十万。你这一个项目,要吃掉大半年利润。万一砸了呢?”
“不是万一砸了,”王总放下茶杯,接过话头,“是大概率回不了本。老陈说得对,我们算过账。就算你谈下来那五十例订单,每例利润按最高的算,刨去成本,一年能收回多少?八十万?一百万?要三四年才能回本。这期间,厂子的现金流怎么办?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设备的维护,哪一样不要钱?”
吴文感觉喉咙有点发干。他拿起自己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食道下去,那股凉意却没能压住胸腔里往上窜的燥热。
“王总,账不能这么算。”他说,“数字化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是趋势。现在不投,等别的厂子都上了,我们再追,成本更高,机会更少。市口腔医院那边,刘主任明确说了,明年他们采购目录会向数字化倾斜。我们不跟上,订单就流到别人手里。”
“刘主任。”王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嘲讽,“吴总,你总把希望押在一个人身上。刘主任明年还在不在那个位置,都不好说。就算在,他能决定整个医院的采购政策?退一万步说,他能决定,我们厂的技术跟不跟得上?李建国那个老顽固,你让他学电脑操作三维软件,他学得会吗?”
“李师傅那边,程默可以带。”吴文说,“她懂技术,也懂怎么跟老师傅沟通。”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错了。
王总的眼神变了。那点嘲讽的笑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待已久的猎物终于走进了射程。
“程默。”王总慢慢吐出这两个字,“对了,程工。她现在是什么职位来着?技术总监?”
“是。”吴文说,“她负责技术升级的具体落地。”
“哦。”王总点点头,“我记得她来厂里不到三个月。之前是在孙海那个小作坊吧?怎么,孙海那边干不下去了,跑到我们这儿,一来就当总监?”
吴文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他强迫自己保持表情平静。
“程默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上次华美诊所那个复杂病例,就是她带着技术组啃下来的。李师傅也服她。”
“能力是一回事。”王总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另一回事是,她凭什么拿这个位置?厂里干了七八年的老技术员不少,凭什么轮到一个空降的?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吴文脸上,“吴总有什么特别的考量?”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吴文能感觉到对面几道视线钉在自己身上。老陈低头摆弄着打火机,咔嚓,咔嚓,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另外两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股东,一个在翻项目书,另一个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但吴文知道,他们的注意力全在这边。
“王总这话什么意思。”吴文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没什么意思。”王总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就是觉得奇怪。程工来了之后,吴总对这个数字化项目特别上心。以前我们也提过设备更新,你总是说再等等,再看看。怎么她一来了,就这么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我听说程工现在不住家里了?搬到公司宿舍去了?她丈夫那边……好像有点情况?”
吴文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会议室里的空调冷气好像突然变强了,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员工的私事,我不清楚。”他说,“公司只关心工作表现。”
“是吗。”王总笑了,“可如果员工的私事影响到公司呢?比如说,如果有些风言风语传出去,说咱们厂的老板跟新来的女总监走得太近……客户会怎么想?下面的员工会怎么想?厂子的名声还要不要?”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再是暗示了。
吴文盯着王总。对方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种笃定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神情。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抓住你的把柄了。
“王总,”吴文慢慢地说,“您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王总摇摇头,“吴总言重了。我这是提醒。做生意,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你跟程工什么关系,我管不着,也不想知道。但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厂子没好处。尤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推动这么大的投资,股东们心里本来就打鼓,再听到些风言风语……”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要么放弃项目,要么放弃程默,要么……放弃一部分权力。
吴文的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钝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们知道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孙海说的?还是厂里有人看到了什么?他和程默已经够小心了,见面都在公司外,说话也注意分寸。可还是没防住。
不,也许他们根本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一点捕风捉影的传闻,就足够了。在这个小圈子里,一点火星就能烧成一片。
“王总,”吴文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程默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她来厂里之后,技术组的效率提升了多少,数据摆在那里。至于您说的那些……传闻,我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也不关心。我只关心一件事:厂子要不要活下去,要不要往前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对面的每一个人。
“数字化是条死路吗?也许。但不走这条路,我们还有别的路吗?继续靠价格战?靠给回扣拉订单?各位,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口腔连锁越开越多,患者要求越来越高,精度差0.1毫米,人家下次就不找你了。李师傅手艺是好,可他还能干几年?等他干不动了,厂里还有谁能挑大梁?”
老陈抬起头:“那也不能一口吃成胖子。三百万,不是小数目。”
“所以我们需要分步走。”吴文说,“扫描仪可以先买二手的,或者租。软件用国产的,虽然功能少点,但够用。培训分批进行,先从年轻技术员开始。这样算下来,前期投入可以压缩到一百五十万以内。”
“那五十例订单呢?”王总问,“你保证能谈下来?”
“我保证。”吴文说,“谈不下来,这个项目我自掏腰包补亏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总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解。他不明白吴文为什么这么拼。为了一个项目,赌上自己的身家?
“吴总,”老陈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呢。”
“因为厂子不能死在我手里。”吴文说,“各位投资这个厂,是信任我。我不能让大家的钱打水漂。数字化是险棋,但险棋有时候是唯一的活路。”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
王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思考。老陈看看王总,又看看吴文,欲言又止。另外两个股东交换了一个眼神。
吴文知道,他们在权衡。一边是看得见的风险,一边是他画的大饼。还有,刚才王总抛出的那个“把柄”——那是个砝码,压在天平的另一端。
如果他妥协呢?如果他现在说,好,项目可以缓一缓,我们先观望?那王总也许会暂时收手,那些“传闻”也许就不会扩散。厂子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可那样的话,数字化就真的死了。下一次再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永远没有下一次了。
他不能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吴文感觉那震动像是直接敲在他的肋骨上。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放在桌下看了一眼。
是程默发来的信息。
只有两句话:
「旧事可类比今事。李师傅当年被排挤,是因为他坚持要买那台德国烧结炉,动了某些人的奶酪。文件已发你邮箱。」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的缩略图,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的会议纪要扫描件。
吴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王总还在沉思,老陈在翻项目书,另外两个股东在低声交谈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的小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面几个人抬起头。
“王总,”吴文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您刚才提到李建国师傅。我正好想起一件事。”
王总眉头微皱:“什么事?”
“大概七年前吧,厂里第一次讨论要不要引进德国烧结炉。”吴文说,“当时李师傅是技术主任,他力主买。说精度高,成品率高,长期看划算。但有一部分人反对,理由是太贵,回本周期长,而且……”他顿了顿,“而且当时有个股东,跟国内一家设备代理商关系好,想推国产的炉子。”
王总的脸色微微变了。
“吴总,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
“因为历史总是重复。”吴文说,“当年反对买进口炉子的人,理由跟今天反对数字化的人,几乎一模一样。太贵,回本慢,没必要。结果呢?厂子最后买了国产炉子,用了两年就问题不断,维修费加起来够买半台进口的了。李师傅因为这事,心灰意冷,从技术主任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只管带徒弟。”
他看向老陈:“陈叔,您当时也在吧?您投的什么票?”
老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查过当年的会议记录。”吴文继续说,“反对票里,有王总,有陈叔,还有在座的另一位赵总。”他看向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股东,“赵总,我没记错吧?”
赵总脸色有点难看,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不是要翻旧账。”吴文说,“我只是想说,有时候,反对一个东西,理由可以很冠冕堂皇——为了厂子好,为了控制风险。但真正的原因,可能没那么光明正大。可能是为了维护某些人的利益,可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话语权,也可能是……”他看向王总,“单纯就是不想改变,因为改变意味着权力要重新分配。就像当年李建国师傅被排挤,不是因为他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他‘不懂人情世故’,‘不会站队’。”
王总盯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吴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吴文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反对数字化的人,和当年排挤李师傅的人,逻辑是一样的。他们不是真的担心厂子,他们是担心自己的位置。担心新技术来了,自己那一套玩不转了,担心年轻人上来了,自己没价值了。”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沉了沉。
“李师傅当年为什么被排挤?因为他太‘较真’,太‘不懂变通’。他坚持要买最好的设备,坚持要按照标准流程来,不肯在材料上偷工减料。他挡了某些人的财路,也挡了某些人混日子的路。所以他就‘被优化’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空调的出风声显得格外响亮。吴文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但他强迫自己放慢。不能慌。现在慌,就输了。
王总的脸绷紧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蜷了起来,指关节泛白。
“吴文,”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把话说明白。你说谁排挤李建国?谁挡了财路?”
“我没说具体是谁。”吴文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现象。这种现象,每个厂子都有,每个时代都有。老技术员被边缘化,不是因为他们技术不行,而是因为他们‘不懂人情世故’,‘不会站队’。王总,您在这个行业几十年,见过的应该比我多。”
王总没接话。
他在衡量。吴文能看出来。这个老江湖在快速计算利弊——吴文手里有多少料?他敢不敢真的撕破脸?如果撕破脸,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呢?”王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翻出这些旧账,想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是阻碍厂子发展的绊脚石?”
“不。”吴文说,“我想说明的是,厂子要往前走,就不能再重复过去的错误。李师傅当年是对的,进口炉子就是比国产的好。今天,数字化也是对的。也许现在看投入大,回报慢,但三年后、五年后,它会变成厂子的护城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
“当然,各位的顾虑我也理解。投钱有风险,万一打水漂,大家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所以,我提一个方案。”
他翻开项目书,翻到最后一页的财务预测。
“明年开始,厂子的分红比例,从现在的百分之三十,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五。连续提高三年。也就是说,未来三年,各位拿到手的钱,会比现在多。这是实打实的利益。”
老陈猛地抬起头:“提高分红?那厂子的留存利润不就少了?哪还有钱搞研发?”
“研发的钱,从别的地方省。”吴文说,“我算过,办公费用、差旅费、招待费,这些都可以压缩。我自己的薪资,明年开始降百分之二十。管理层集体降薪百分之十。省下来的钱,加上一部分贷款,够支撑数字化改造的第一阶段。”
他看向王总:“王总,这个方案,您看怎么样?短期,大家多拿钱。长期,厂子有了技术储备。两全其美。”
王总没说话。
他在思考。吴文能看出来,这个老人在快速计算。提高分红,对他这种只投资不参与经营的老股东来说,诱惑力太大了。他们不关心厂子十年后怎么样,只关心明年能分多少钱。
但另一方面,吴文刚才那番关于“排挤”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那是在警告他:别逼得太紧,我手里也有你的黑料。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吴文等着。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衬衫粘在皮肤上,湿漉漉的。但他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终于,王总开口了。
“分红提高百分之三十五,你能保证?”
“能。”吴文说,“我以个人资产担保。如果明年分红达不到这个比例,差额我补。”
又是一阵沉默。
老陈看看王总,又看看吴文,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赵总低头玩着打火机,咔嚓,咔嚓。另一个股东,那个一直盯着手机的,终于抬起头,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吴总的方案,可以考虑。”他说,“数字化是大趋势,咱们不跟,迟早被淘汰。现在吴总愿意自己降薪,又承诺提高分红,诚意是有的。”
他在试探。试探王总的态度。
王总没看他,依旧盯着吴文。
“那个扫描仪,”他说,“必须买二手的。而且要经过我们认可的第三方检测。”
“可以。”吴文说。
“软件用国产的,先试运行三个月。效果不好,立刻停。”
“可以。”
“程默……”王总顿了顿,“她负责技术落地,可以。但人事任命要经过股东会。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吴文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
“技术总监的任命,本来就需要股东会通过。”他说,“下周我会提交正式议案。”
王总点点头。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副姿态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那就这样吧。”他说,“项目预算,原则上通过。具体细节,会后老陈跟你对接。分红提高的事,要写进补充协议里。”
吴文感觉胸腔里那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他赢了。
至少,这一局赢了。
“谢谢王总。”他说,“谢谢各位。”
会议又进行了半个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扫描仪的品牌选择,软件的采购渠道,培训计划的时间表。吴文一一回应,语气平和,思路清晰。好像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确实已经变了。
散会的时候,王总第一个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看了吴文一眼。
“吴总,”他说,“年轻有为是好事。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摔跤。”
吴文也站起来:“谢谢王总提醒。我会注意。”
王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老陈和赵总跟在他后面,低声交谈着什么。那个支持吴文的股东,走过吴文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容易。”他说,“好好干。”
等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吴文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条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里还残留着烟草的味道,混合着空调的冷气,形成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吴文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下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楼下停车场里,王总的车正在倒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车位,拐了个弯,消失在厂区大门外。
他赢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手机又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是程默发来的:「会开完了吗?」
吴文打字:「刚散。预算通过了。」
那边很快回复:「恭喜。」
两个字,看不出情绪。
吴文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的文件?没有你,我今天可能就输了?还是……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晚上一起吃饭?聊聊。」
程默没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才跳出来:「好。地点你定。」
吴文收起手机,走回会议桌前,开始收拾散乱的文件。项目书、预算表、会议记录,一页一页叠好,装进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需要靠这些机械的动作来平复心情。
文件夹合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朝下。
他想起刚才,王总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手机震动的那一下。程默发来的信息,像一根救命稻草,在他快要沉下去的时候,递到了他手里。
她是怎么知道需要那些旧文件的?她怎么知道今天会议上会用到?她一直在外面等着?听着?还是……
吴文不敢细想。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显示着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离晚上吃饭,还有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他需要处理很多事情。给刘主任打电话,确认试单的细节。联系二手设备商,问扫描仪的价格。跟财务开会,重新做现金流预测。还有,起草那份提高分红的补充协议。
每一件事都不能拖。
他拿起文件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行政办公室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他往技术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
程默在里面吗?还是在楼梯间?或者已经回宿舍了?
吴文收回视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程默,附件是一个PDF文件。他点开下载,文件不大,很快就打开了。
是七年前那次关于烧结炉采购的会议纪要扫描件。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参会人员名单,讨论内容,投票结果。反对买进口炉子的理由,一条条列在那里:“成本过高”“回本周期长”“国产设备已能满足需求”“避免过度依赖进口技术”。
和今天反对数字化的理由,几乎一模一样。
吴文滚动鼠标,往下翻。最后几页是一些零散的笔记,看起来像是会后某个人的私人记录。上面提到了几个名字,包括当时力推国产设备的那位股东——跟某家代理商有私下往来,拿回扣。还提到了李建国会后在车间里发火,摔了一个石膏模型,说“这厂子迟早被这帮人搞垮”。
那些字迹,吴文认得。是李建国自己的笔迹。
程默是怎么拿到这些的?李建国给她的?还是她从什么旧档案里翻出来的?
吴文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刚才会议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脑子里回放。王总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老陈欲言又止的样子,赵总低头玩打火机的动作。还有,最后王总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摔跤。”
那不只是提醒。那是警告。
他们暂时让步了,因为吴文抛出了利益——提高分红。也因为吴文暗示他手里有他们的旧账。但这不代表他们认输了。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暂时退后一步,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他和程默的关系,已经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至少,在股东这个层面,已经不再是秘密。王总今天没有直接捅破,不是因为他没有证据,而是因为他觉得还没到时候。或者,他觉得用这个把柄来牵制吴文,比直接捅破更有用。
接下来怎么办?
吴文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这间办公室他用了五年,从厂子搬进这个新厂房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五年里,他在这里签过无数份合同,开过无数次会议,也熬过无数个夜。
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这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坐直身体,打开电脑上的日程表。明天上午要见市口腔医院的刘主任,下午要跟二手设备商视频会议。后天要开管理层会议,宣布降薪的决定——那又会是一场硬仗。大后天要跟银行谈贷款……
一桩接一桩,没有尽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吴文看了一眼屏幕,是夏采。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喂。”
“晚上回来吃饭吗?”夏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
“不回。”吴文说,“晚上有应酬。”
“又应酬。”夏采的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这个月第几次了?女儿周末回来,你也不在家。”
“周末我在。”吴文说,“明天晚上我早点回去。”
“随便你。”夏采说,“对了,女儿夏令营的费用,你打过去没有?”
“打了。”
“多少?”
“三万。”
“三万?”夏采的声音提高了些,“怎么这么多?去年不是才两万五吗?”
“今年去的地方不一样,项目也多。”吴文说,“具体明细我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显得格外刺耳。
“吴文,”夏采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吴文的心脏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夏采说,“就是觉得你最近不对劲。老是加班,回来也不说话。手机还老是静音。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吴文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得掌心发疼。
“厂子里事情多。”他说,“最近在推一个新项目,压力大。”
“什么项目?”
“技术升级的。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夏采的声音冷了下来,“是,我是不懂你那些生意。但我懂人。你最近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
吴文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最近心思不在家里?说我在跟另一个女人一起拯救厂子,我们还差点被股东抓住把柄?
“算了。”夏采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疲惫,“你忙你的吧。记得周末早点回来,女儿想你了。”
电话挂了。
吴文拿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嘟嘟嘟,一声接一声。他忘了挂断,就那么听着,直到忙音自动停止。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光线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吴文放下手机,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半盒烟。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有时候压力太大的时候,还是会想抽一根。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含着,烟草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苦涩的,带着点辛辣。
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邮箱界面。收件箱里又多了几封新邮件,都是工作相关。他扫了一眼,没有点开。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厂庆时拍的合影,他站在中间,两边是几个老股东,后面是厂里的员工。李建国站在角落里,表情严肃。程默那时候还没来,照片里没有她。
如果明年再拍合影,程默会在里面吗?她会站在哪里?站在他旁边?还是站在员工堆里?
又或者,她根本不会在。
吴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着。烟纸已经有些皱了,烟草从一端漏出来一点。他盯着那点褐色的碎末,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扔进了垃圾桶。
打开电脑,点开财务软件,开始做新的现金流预测。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公式自动计算,红色的负号,绿色的正号。他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把刚才会议上承诺的那些调整——降薪、压缩费用、提高分红——一项一项输进去。
表格最下方的净利润数字,开始变化。
从正数,变成负数。又慢慢爬回正数。但比原来的数字,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意味着,未来一年,厂子的日子会很难过。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个订单都不能出错。稍有不慎,就可能现金流断裂。
可这就是代价。
为了那个扫描仪,为了那些软件,为了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化未来”,他押上了厂子未来一年的利润,押上了自己的薪水,也押上了……和程默的关系。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吴文抬起头:“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行政部的小张,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吴总,这是刚才会议纪要的初稿,您过目一下。还有,王总那边来电话,说补充协议的草案,他们明天上午发过来。”
“好。”吴文接过文件,“放这儿吧。”
小张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吴总,”她犹豫了一下,“刚才……程总监来过,问您散会了没有。我说您回办公室了,她就走了。”
吴文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就是问问。”小张说,“对了,她好像去车间了,说有个模型要盯一下。”
“知道了。”吴文说,“你去忙吧。”
小张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吴文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程默发了一条信息:
「六点半,厂子东门那家川菜馆。我先过去。」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数字。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些,光斑从地板移到了墙上。灰尘还在光柱里飞舞,不知疲倦地,一圈又一圈。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嗒,嗒,嗒,规律而沉闷。
像心跳。
又像倒计时。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没有回复。
吴文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拉回报表。数字冰冷,但能让他暂时不去想那条没有回音的信息。他调出另一个页面,开始起草一份内部通知——关于即日起成立“数字化转型专项工作组”的通知。组长是他自己,副组长空缺。技术核心成员名单里,他敲下了程默的名字,光标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保留了。
这意味着一件事:无论今晚那顿饭吃得如何,无论程默是站在他旁边还是站在员工堆里,甚至根本不在,这个项目、这条船,都已经离港。扩张的阻力变成了船身吃水线下的一道暗痕,它让航行变得笨重、缓慢,但船毕竟是在向前开了。不可逆的变化已经发生,不是以他预想中那种昂扬的姿态,而是以一种带着内伤和妥协的、更为现实的形态,成为了下一阶段真正的起点。窗外的天色彻底阴下来了,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车轮滚过天边。
他打印出通知初稿,拿起笔修改了几个措辞。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
这次进来的是生产部的老赵,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有些微妙。
“吴总,打扰了。”老赵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搓了搓手,“刚才……我去车间找程工确认一个模具参数,正好碰上王总也在车间‘视察’。”
吴文抬起头,笔尖顿在纸面上。
老赵压低了声音:“王总倒没说什么具体的,就是跟程工闲聊了几句,问她最近是不是经常加班,身体吃不吃得消,还说……‘小程啊,你跟吴总都是厂里的顶梁柱,配合默契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影响,厂里人多口杂,有些风言风语传开了,对你们个人、对项目都不好。’”
老赵复述得很谨慎,但那种看似关心实则敲打的语气,吴文几乎能隔着空气感受到。
“程工怎么回的?”吴文问,声音平静。
“程工就笑了笑,说谢谢王总关心,她心里有数,工作要紧。”老赵说,“不过王总走了以后,我看程工在设备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干活。”
吴文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事不用跟别人提。”
“明白,明白。”老赵连忙应道,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键盘声没有再响起。
吴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移动的光斑。对方已经察觉了,并且开始试图将这种私下的关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当作一种武器来使用。它不会出现在正式会议记录里,却会像车间里的粉尘一样,无声无息地弥漫,影响人心,制造掣肘。
他拿起手机,屏幕依然没有新消息提示。
六点二十。他关掉电脑,站起身,拿起外套。无论程默来不来,他都会去那家川菜馆。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线,必须在事情变得更复杂之前划清;而有些并肩作战的姿态,也需要在暗流开始涌动时,明确地摆出来——哪怕只是为了保护那个“数字化未来”能有一个真正懂技术的核心。
他拉开门,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清晰地向东门的方向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