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扩张受阻

俯瞰整座工业园区的午后图景,吴文站在砺齿精密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纵览着市郊连绵的低矮厂房,灰色屋顶在阳光下泛出金属光泽。远处工厂的烟囱吐出淡白蒸汽,随风散入灰蒙蒙的天际线。窗玻璃虽隔音,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仍隐约透入,如持续的背景音,提醒这里并非安静写字楼,而是生产现场。此刻,那走廊中清晰向东门延伸的脚步声,似乎仍在他耳边回响。

他转过身,墙上挂着上个月刚更新的生产流程图,红蓝线条交错,标注着各个工序节点和负责人姓名。旁边钉着今年的业绩目标表格,黑色加粗的数字触目惊心:年产值目标两千八百万,目前完成不到三成。吴文的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办公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上。

那是昨天他和几个销售骨干吃饭时拿到的意向单子。一家连锁口腔诊所正在招标新的义齿供应商,年需求量预估在五百万左右。还有两家本地三甲医院的牙科中心,也有更换合作方的风声传出来。加起来,如果全拿下,就是近千万的增量。这些订单需要更稳定的产出和更高的良品率支撑,而眼下车间里那种凭老师傅感觉、靠人情维系的老派管理模式,在真正的产能压力下显得效率低下且难以控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很稳。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两声,然后推开。程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一些,几缕碎发贴在耳后。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下。

“李工说马上到。”程默的声音很平静,“他在楼下跟质检组的人对一批返工件的标准。”

吴文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文件夹上。“那几家医院的数据,你看了吗?”

“看了。”程默翻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好的表格,“连锁诊所那边,他们现在合作的供应商是‘康齿’,主要做中低端树脂牙。我们如果介入,优势在氧化锆全瓷这块,但价格要高出至少三成。”

“他们需要升级产品线。”吴文说,“我打听过,他们今年在扩张,想从社区诊所往中高端门诊转型。这是我们的机会。”

程默的手指在表格上某一行停了一下。“但氧化锆的加工设备,我们现在只有一台数字切削中心。月产能极限就是八百颗。如果接连锁诊所的单子,光他们一家的月需求就可能超过一千。”

“所以需要扩产。”吴文说,“我昨天跟设备商聊了,进口的那套系统,加上配套的烧结炉和染色设备,全套下来三百二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机器轰鸣声似乎变响了一些。

程默抬起眼睛看他。“账上现在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一百五十万。这还包括下个月的原料采购款和工人工资。”

“可以分期。”吴文说,“设备商那边,首付三成,剩下的分两年。利息不低,但能接受。”

“那也需要九十六万的首付。”程默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且分期付款会吃掉未来两年的现金流。我们现在接的单子,回款周期平均是九十天。如果扩张期间再遇上客户拖延付款……”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吴文走到墙边,手指点在生产流程图的某个节点上。“李建国手底下那几个老师傅,能带新人吗?”

“带是能带。”程默说,“但培养一个能独立操作数字切削中心的技术员,至少需要半年。而且现在厂里的老师傅,本身工作量已经饱和了。上个月刘师傅腰伤复发,请了一周假,那周的产量直接掉了两成。”

“那就招人。”吴文说,“高薪挖。别的厂子总有想跳槽的。”

“行业内熟练的数字切削操作员,月薪没有低于一万五的。我们现在的薪资结构,老师傅也就这个水平。如果新招的人给得更高,老员工会有意见。”程默顿了顿,“而且李工那边……他未必同意。”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又被敲响。李建国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沾着一点白色的石膏粉末。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他看了眼吴文,又看了眼程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工,坐。”吴文指了指沙发。

李建国没坐,而是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摊开的文件。“吴总,您找我?五百万产值,氧化锆全瓷?”他直接切入正题。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吴文把那份连锁诊所的招标文件推到他面前,“这家,年需求量五百万左右,主要想升级到氧化锆全瓷牙。如果我们能拿下,产值能往上提一大截。”

李建国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渐渐皱起来。他翻到技术参数那一页,手指点在上面几个数字上。“氧化锆全瓷,后牙单冠,咬合面厚度要求不低于0.8毫米,边缘精度正负0.03毫米以内。”他抬起头,看着吴文,“吴总,我们现在那台切削中心,是五年前的老型号了。做前牙贴面还行,做后牙单冠,尤其是磨牙区,要保证0.8毫米的厚度同时边缘精度达标,良品率最多七成。”

“所以需要新设备。”吴文说,“我看了德国那套系统,精度能到正负0.02毫米,而且支持批量加工。”

李建国的表情没有松动。“设备是一回事,人也是一回事。就算买了新机器,谁来操作?刘师傅、王师傅他们,玩了一辈子石膏模型,突然换成全数字流程,得重新学。这不是一两个月的事。”

“可以培训。”吴文说,“设备商那边提供操作培训,我们可以派人去学。”

“派谁去?”李建国问,“刘师傅五十六了,眼睛开始花,看电脑屏幕超过半小时就头晕。王师傅家里老母亲瘫在床上,他每天下班就得往家赶,哪有时间出去培训一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吴总,我知道你想把厂子做大。但有些事,不是光有钱就能解决的。”

吴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李建国脸上移开,看向窗外。工业园的另一头,有辆货车正在卸货,几个工人把木箱从车上搬下来,动作麻利。那些箱子里装的,大概也是机器,也是某个工厂扩张计划的一部分。

程默在这时开口了。“李工,如果……如果我们不接连锁诊所这种大批量的单子,而是先从两家三甲医院的牙科中心切入呢?他们的需求量没那么大,但对精度和个性化要求更高。我们可以用现有设备做精品路线,把单价提上去。”

李建国想了想,点点头。“这个路子可行。但问题还是那个:我们现在的人手,做精品可以,但做不了量。刘师傅他们一天最多出二十颗精品全瓷冠,这已经是极限了。要接医院的单子,至少得保证一天四十颗的产能,还得留出返工和修改的余量。”

“那就再招两个熟手。”吴文转回身,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李工,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但厂子要活下去,要往前走,光靠现有的这几个人是不够的。市场不会等我们慢慢培养新人。”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掉的树脂颜色。这双手做了三十多年的义齿,从最原始的蜡型到现在的数字模型,什么都摸过。他抬起头,看向吴文。

“吴总,您知道培养一个手艺扎实的技工要多少年吗?”

“我知道。”吴文说,“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有数字设备,有标准化流程,学习周期可以缩短。”

“缩短?”李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是,设备是先进了。但牙齿这个东西,它长在每个人嘴里,形状、大小、咬合习惯,没有两颗是完全一样的。机器能切出标准的形状,但最后那点微调,让患者戴上去舒服、自然、不硌牙,靠的还是人手和经验。”他顿了顿,“您说的那个德国系统,是好东西。但它再先进,也替代不了人眼和人手的判断。我们现在缺的,就是有这种判断的人。”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程默翻开了文件夹的另一页。“我算了一笔账。”她说,“如果按吴总的计划,采购新设备,首付九十六万,分期两年,月供大概十二万。同时,为了匹配新设备的产能,我们需要至少新增四名技术员,按市场价,每人每月人力成本两万起步,这就是八万。再加上新设备带来的电耗、耗材损耗增加,每月固定支出会增加至少二十五万。”

她抬起眼睛,看向吴文。“而我们目前每月的净利润,平均在三十万左右。也就是说,扩张计划一旦启动,我们几乎不会有任何缓冲资金。任何一笔意外支出——比如客户拖延付款,比如原料价格波动,比如设备故障维修——都可能让现金流断裂。”

吴文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连锁诊所那个单子,如果能拿下,他们答应预付款百分之三十。这笔钱可以覆盖设备首付。”

“前提是能拿下。”程默说,“而且预付款要在合同签订后三十个工作日内支付。设备采购需要提前下单,交货周期是两个月。这中间的时间差,我们需要自己垫资。”

“可以找银行做短期贷款。”

“我们现在的资产负债率已经接近红线了。”程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上个月收购孙海……收购那家小厂时做的抵押贷款,还有二十四个月才还清。银行不会再给我们追加额度。”

吴文的嘴角绷紧了。他看着程默,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她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情绪,没有评判,就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但正是这种冷静,让那些数字变得格外锋利。

李建国叹了口气。他走到沙发边,终于坐下了,身体陷进靠垫里,显出一种疲惫。“吴总,程工说的这些,都是实在话。我不是反对扩张,我也想厂子越来越好。但咱们得一步一步来。先把现有的单子做好,把口碑做扎实,等人手慢慢培养起来,再图下一步。”

“市场不会等我们慢慢培养人手。”吴文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焦躁,“李工,你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数字化的风口!那些大厂,那些资本,都在往里冲。我们慢一步,就可能永远被甩在后面。到时候别说扩张,连现有的市场份额都保不住。”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向程默,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求助,又像是无奈。

程默合上了文件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吴文并肩站着,看向窗外那片工业园。“吴总,我理解你的焦虑。”她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但焦虑不能解决现金流的问题。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野心,是钱。是实实在在的、能马上动用的现金。”

吴文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盯着远处某栋厂房顶上的排气扇,那扇叶子在缓慢转动,一圈,又一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变了,变得更快,更乱。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们先不买全套设备,只升级核心部件呢?比如先换一台更高精度的扫描仪,把设计环节的精度提上去。加工环节还是用现有的切削中心,但通过优化设计数据,来弥补设备精度的不足。”

程默想了想。“可以试试。但效果有限。而且高精度扫描仪也不便宜,一台进口的也要七八十万。”

“那就找国产的。”吴文说,“国产设备这几年进步很快,价格只有进口的一半。”

李建国在这时插话:“国产扫描仪我试用过几家,精度和稳定性还是差一截。尤其是口内扫描,患者稍微动一下,数据就可能失真。我们做精品路线,数据源头出了问题,后面再好的加工也白搭。”

吴文转过身,面对李建国,沉默了半秒。他的目光落在李建国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那你说怎么办?设备不行,人不够,钱没有。”他顿了顿,语速放得更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市场把我们淘汰?”

他的声音提了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李建国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受伤。他慢慢站起来,工装外套的褶皱在腰侧堆叠。

“吴总,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只是……只是想把实际情况说清楚。”

程默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吴文和李建国之间。她没有碰任何人,只是站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缓冲带。“吴总,李工,”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带上了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争吵。”

吴文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双手撑着额头。窗外的机器轰鸣声持续传来,那声音此刻听起来不再像背景音,而像某种催促,某种倒计时。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克制表情。“李工,抱歉。我刚才有点急。”

李建国摆了摆手,没说话。

“这样。”吴文说,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连锁诊所的单子,我们继续跟进,但不要作为首要目标。两家三甲医院的牙科中心,程默你负责去接触,摸清楚他们的具体需求和采购流程。李工,你这边,从现有团队里挑两个年轻、学习能力强的,开始培训数字设备操作。不要求他们马上精通,但至少要熟悉流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设备采购的事,暂时搁置。但我们得开始攒钱了。从下个月开始,所有非必要开支一律压缩。采购部那边,我会亲自去谈原料价格。销售部那边,回款周期超过九十天的单子,除非利润特别高,否则一律不接。”

程默点了点头。“明白。”

李建国也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培训的事,我回去就安排。”

“还有一件事。”吴文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关于孙海那边……收购虽然完成了,但他的债务纠纷,有没有可能波及到我们?”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程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法律上不会。收购协议写得很清楚,我们只承接资产和业务,不承担历史债务。而且收购款已经全额支付,债权债务关系已经了结。”

“法律上是这样。”吴文看着她,“但那些债主,会不会讲法律?”

程默沉默了。她的目光垂下,看着地板上一块浅色的瓷砖。过了几秒钟,她才重新抬起头。“我会注意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吴文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那些话:那些债务,那些纠缠,那些过去,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彻底消失。它们只是暂时潜伏,等待着某个时机重新浮出水面。

“好。”吴文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先去忙吧。”

程默和李建国先后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后,吴文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窗外的光线开始倾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生产流程图上的红蓝线条在昏暗中变得模糊,那些业绩数字也看不清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工业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惨白的光线勾勒出厂房轮廓。远处那家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着蒸汽,在夜色中变成灰黑色的絮状物,升上去,然后消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他信用卡账单还款日快到了。他划掉短信,点开计算器,输入几个数字:设备首付九十六万,新增人力成本每月八万,分期月供十二万,现金流缺口……

他按着删除键,把数字一个个清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不清。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一条缝。程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我泡了点茶。”她说,声音很轻,“你要吗?”

吴文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身后的走廊灯光从她身侧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冷静,依然在寻找出路的东西。

“进来吧。”他说。

程默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办公桌上。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吴文。“我刚才又算了一遍。”她说,“如果只升级扫描仪,采购国产中高端型号,大概四十万就能拿下。配合我们现有的设计软件优化,应该能把设计精度提升百分之十五左右。这样即使加工设备不变,整体良品率也能提高至少五个百分点。”

吴文看着她。“钱从哪里来?”

“下个月有一笔到期的定期存款,二十万。”程默说,“剩下的二十万,可以从原料采购款里挤。我跟采购部确认过,下季度主要原料的市场价有下降趋势,我们可以适当减少库存,腾出一部分现金。”

“风险呢?”

“风险是如果原料价格不降反升,我们可能会面临短期供应紧张。”程默说,“但这个问题可以解决。我跟两家主要供应商谈过,他们愿意给我们一个月的账期,前提是我们保证后续订单量。”

吴文没有说话。他走到办公桌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裹着茶香冒出来,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茶水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他问,没有看她。

“上周。”程默说,“看到那几家医院的资料后,我就开始想替代方案。”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知道你想的是更大规模的扩张。”程默的声音很平静,“直接采购全套新设备,拿下连锁诊所的大单子。那个方案如果能成,确实见效更快。但风险也更大。”

吴文放下保温杯。杯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你觉得我的方案不现实?”

“我觉得时机不成熟。”程默说,“我们现在的根基还不够稳。贸然扩张,就像在沙地上盖高楼,风一吹就可能倒。”

吴文看着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很分明。这个女人,这个几个月前还在为丈夫的债务焦头烂额、在绝望中抓住他抛出的救命稻草的女人,现在站在这里,冷静地分析着公司的现金流和扩张风险,告诉他时机不成熟。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程默,你知道我这厂子是怎么建起来的吗?”

程默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靠技术,不是靠运气。”吴文说,声音低了下去,“是靠我算准了每一步人心。算准了什么时候该压价,什么时候该让步,什么时候该冒险。我算对了九十九步,才有了今天的砺齿精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的生产流程图上。“但现在,我有点算不准了。市场在变,技术在变,人心也在变。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程默听见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办公桌的另一侧,和他隔着桌子面对面站着。

“那就别算。”她说,“先做能做的事。把眼前能抓住的机会抓住,把能解决的问题解决。一步一步来。”

吴文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很久没有在自己眼睛里看到的东西:笃定。

“你确定扫描仪升级的方案可行?”他问。

“不确定。”程默说,“但这是目前我们能承担风险的最优解。如果效果不好,损失最多四十万。如果效果好,我们就能用现有产能接住医院的精品单子,把单价提上去,积累现金。等现金够了,再考虑下一步扩张。”

吴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分明,三次轻叩。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你负责跟进设备采购和供应商谈判,李工那边你配合他做人员培训。医院的单子,我亲自去跑。”

程默点了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吴文叫住了她。“程默。”

她回过头。

“谢谢。”吴文说,声音很轻。

程默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吴文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拿起那份连锁诊所的招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诱人的数字:年需求量五百万。然后他把文件合上,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工业园里的灯光星星点点,那些厂房在黑暗中变成巨大的黑色块垒,只有少数几个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夜班工人在忙碌。机器轰鸣声在夜里显得更加清晰,持续不断,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心跳。

吴文打开电脑,点开财务报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有些刺眼。他滚动鼠标,看着那些数字:流动资产、负债、现金流、净利润……

他的手指停在鼠标滚轮上,没有再动。那些数字很清晰,很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切开所有幻想,露出底下赤裸的现实:钱不够,人不够,时间不够。

但他必须往前走。不能停,不能等,不能退。

他关掉财务报表,打开一份新的文档。标题栏是空白的,光标在左上角闪烁。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想了想,开始打字。”

他打了这几个字,然后停住了。光标还在闪烁,等待着他输入更多内容。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那些雄心壮志,那些扩张蓝图,那些对未来的想象,在这一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删掉了那行字,关掉了文档。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银行短信,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他点开,图片加载了几秒钟,然后显示出来: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的部分内容。文件抬头是“债务确认书”,借款人是“孙海”,出借人名字被手指挡住了,但借款金额那一栏清晰可见:捌拾万元整。借款日期是三年前。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程工现在混得不错啊。欠的钱,该还了吧?”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程工现在混得不错啊。欠的钱,该还了吧?”

吴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还有他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工业园一片寂静,那些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某种无声的警告。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逼近,正在从过去的阴影里爬出来,试图抓住现在。

但他不会让它得逞。

不会。

吴文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盯着那张债务确认书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彩信。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下巴的胡茬隐约可见。他用手掌抹了把脸,打开通讯录,找到程默的号码。

拨号音响了三声。

“吴总。”程默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她还在加班。

“……明天上午九点,叫上李建国,到我办公室开个会。”吴文停顿了半秒,“关于公司下一步的发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好。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把最近三个月的生产报表、客户回款周期、还有……那台德国扫描仪的报价单都带来。”吴文说,“还有,李建国上次说的那批老师傅的工资清单。”

“明白。”

挂断电话后,吴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的空调风吹在他的后颈上,有点凉。他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必须让公司扩张,必须把这块蛋糕做大——只有做大,才能掩盖那些裂缝,才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有盼头,才能让那些从阴影里伸出来的手够不到现在。

但他也清楚,扩张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而这三样,他都没有富裕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程默推开了吴文办公室的门。她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另一只手提着笔记本电脑包。李建国跟在她身后,手里也拿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坐。”吴文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他自己已经坐在了桌子后面,面前摊开着一份打印出来的PPT大纲。

程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抽出几份文件。李建国则小心翼翼地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像是怕它跑了。

吴文的目光扫过两人。程默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李建国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渍。

“开门见山吧。”吴文开口,语速适中,中间停顿了半秒,“我想接市口腔医院的年度义齿供应单。”

程默抬了抬眼。李建国的手指在档案袋上收紧了一下。

“那是块肥肉。”吴文继续说,“一年至少三百万的流水,稳定,付款周期也相对规范。如果能拿下,我们明年的营收能翻一倍。”他顿了顿,“但竞争会很激烈。本地的几家大厂都在盯着,还有外省的连锁品牌想进来。”

“我们现在的产能接不了。”程默几乎是立刻接话。她翻开文件夹里的一份表格,推到吴文面前,“这是上个月的生产数据。满负荷运转,月产义齿八百颗。市口腔医院一年的需求量预估在一千二百颗左右,这还不算临时加单。而且——”她的手指点在表格下方的一行数字上,“他们的要求是数字化全瓷牙占比不低于百分之七十。我们现有的扫描仪精度不够,做出来的模型边缘会有微小毛刺,戴上去时间长了一定会磨伤牙龈。”

吴文看着那行数字。他知道程默说的是事实。但他还是问:“如果买新设备呢?”

“那台德国扫描仪,报价一百二十万。”程默的声音很冷静,“配套的烧结炉和上釉设备也要升级,加起来又是八十万。这还不算场地改造和人员培训的费用。”

“钱呢?”李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他抬起眼睛看着吴文,“吴总,账上现在有多少流动资金?”

吴文沉默了几秒钟。“……不到五十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机器轰鸣声透过玻璃传进来,嗡嗡的,像是某种背景噪音。程默的手指在表格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李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档案袋。

“五十万。”吴文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付完这个月的工资、房租、水电、原材料采购,还能剩多少?”他摇摇头,“不够。”

“那批老师傅的工资,下个月还要涨。”李建国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我跟他们谈过了。现在外面有厂子开价一个月八千包吃住,我们这边才给六千五。他们……他们说再不加,就干完这个月走人。”

程默转头看向李建国:“走了几个?”

“三个已经递话了。”李建国说,“还有五个在观望。”他顿了顿,“吴总,你知道从灌模到烧结再到上釉冷却要多少道工序多少小时吗?年轻人不愿意学这个,嫌脏嫌累。走了的老师傅,一时半会儿根本补不上来。”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他盯着程默带来的那份生产报表,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盯着那条代表产能上限的红色虚线。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如果我们先接一部分单呢?比如先接他们百分之四十的量,用现有设备做,精度不够的地方手工打磨。等回款到了,再买新设备扩产。”

程默摇头:“手工打磨的工时成本会翻三倍。而且质量不稳定,一旦出现批量问题,医院那边会立刻终止合同。”她顿了顿,“还有,市口腔医院的招标要求里明确写了,供应商必须有能力承接年度总量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我们接百分之四十,连投标资格都没有。”

“那垫资呢?”吴文问,“找银行贷一笔,先把设备买了。”

“我们的抵押物不够。”程默说,“厂房是租的,设备大部分已经抵押过一次了。而且……”她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上个月的贷款利息刚刚逾期三天,银行那边的客户经理已经打电话来催了。”

吴文接过那张复印件。上面的数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逾期利息,三千七百八十二块五毛。三千多块钱,就足以让银行把他们的信用评级往下调一档。

他把复印件放回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按得很用力,指甲盖都泛白了。办公室里又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规律的嗡鸣,听得见李建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听得见程默翻动纸张时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一辆货车驶过工业园的主干道,轮胎压过水泥路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那声响先是逐渐清晰,而后又慢慢变得模糊,最终在远处某个厂房的卸货区归于沉寂。

吴文抬起头,看着程默,又看看李建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想说总会有出路,想说天无绝人之路——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团干涩的棉花。

因为他知道,程默说的是对的。李建国说的也是对的。钱不够,人不够,时间不够。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扩张蓝图,所有的对未来的想象,撞上这些冰冷的数字和现实,都会碎成一地玻璃渣。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想接大单,但产能不够;想扩产能,但设备不行;想买新设备,但没钱;想贷款,但信用不够;想留住老师傅,但工资给不起。”他顿了顿,“是这样吗?”

程默点了点头。李建国也点了点头。

吴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能看见那些机会、那些可能性、那些他想要抓住的东西,但就是出不去。盒子四面都是墙,墙上写着数字:五十万、一百二十万、八千、六千五、百分之七十、一千二百颗……

他睁开眼睛。

“那就先不接市口腔的单。”他说。

程默和李建国都愣了一下。

“但是,”吴文继续说,语速加快了,“我们要想办法把现有的产能利用率提上去。李师傅,你手下的老师傅,能不能带徒弟?年轻人不愿意学,我们就找愿意学的。工资可以谈,但前提是他们得能上手,能顶事。”

李建国皱了皱眉:“带徒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现在生产线这么满,哪有时间——”

“挤时间。”吴文打断他,“白天干活,晚上培训。培训期间工资加百分之二十。只要三个月能独立操作,转正后工资按老师傅的百分之八十起。”他看着李建国,“这个条件,有人愿意干吗?”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我试试。”

“程默。”吴文转向她,“那台德国扫描仪,有没有国产替代的?精度差一点没关系,只要在可接受范围内,价格便宜一半以上的。”

程默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几页。“有一家浙江的厂子在做类似产品,报价六十五万。但精度确实差一些,而且售后响应速度慢。”

“差多少?”

“边缘毛刺会比德国设备多百分之五到八。”程默说,“这意味着后续手工打磨的工作量会增加。”

“增加多少工时?”

程默心算了几秒钟:“……每颗牙大概多十五分钟。”

吴文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每颗牙多十五分钟,一个月八百颗,就是两百个工时。按老师傅每小时四十块的工时费算,一个月多八千块的成本。一年就是九万六。而设备差价是五十五万。

“划算。”他说,“就买国产的。”

程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吴文继续说,“回款周期的问题。你跟财务那边一起,把客户分级。付款快的,优先排产;拖账期的,要么压后,要么加收利息。我们不是慈善机构,没那么多闲钱给人垫着。”

“明白。”

“最后,”吴文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一些,“关于孙海那边……”

程默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李建国也抬起了头。

“他欠的钱,是他的事。”吴文说,“跟我们公司没关系。但如果有人想借着这个由头来找麻烦……”他看着程默,“你知道该怎么做。”

程默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收紧了一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节有些发白。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好了。”吴文站起来,“今天就到这。李师傅,带徒弟的事抓紧。程默,国产设备的采购流程你跟进一下,尽快下单。”他顿了顿,“市口腔的单子,我们暂时不碰。但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我们有能力去争。”

李建国和程默也站了起来。李建国把档案袋重新抱在怀里,朝吴文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程默收拾好文件夹,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过头。

“吴总,”她说,“那笔逾期利息……我会去银行处理。”

吴文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狠劲。他点了点头。

程默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吴文一个人。他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份PPT大纲。大纲的第一页写着:“砺齿精密三年发展规划”。下面列了五条目标:1.年营收突破千万;2.建立数字化生产线;3.拿下至少一家三甲医院年度供应合同;4.培养核心技术团队;5.实现净利润率百分之十五以上。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第三条后面画了一个叉。

叉画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了纸张。

他把大纲翻到背面,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那条余额短信。然后他打开计算器,开始一笔一笔地算:国产扫描仪六十五万,配套设备升级三十万,场地改造十万,老师傅涨薪每月多支出两万四,带徒弟的培训补贴每月六千,逾期利息三千七……

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在屏幕上连成一串。他算到最后,发现账上那五十万,连付首期款都不够。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机器还在轰鸣。远处有货车在鸣笛,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吹,吹在他的脸上,有点凉,也有点干燥。

他知道,扩张的第一堵墙,已经实实在在地立在了面前。不是想象出来的,不是心理上的,是冰冷的、坚硬的、由数字和现实砌成的墙。

而他,必须找到翻过去的方法。

必须。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那份PPT大纲,把画了叉的第三条仔细涂掉,改成了:“3. 拿下至少一家二级口腔专科医院年度供应合同。”

二级医院的采购额小,垫资压力轻,回款周期短。这几乎是唯一能兼顾扩张野心和现金流的路径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了程默。“程总监,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程默平静的声音:“好。”

程默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最新的生产报表。她走到吴文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只是把报表轻轻放在桌面上。

“上个月成品率又提高了零点三。”她说,“李师傅带着徒弟在调整烧结曲线。”

吴文点点头,没看报表。他直接把那份修改过的大纲推到她面前。

“二级医院,”他说,“市口腔专科,或者区里的牙防所。你以前在行业里,有没有能接触到的渠道?”

程默拿起大纲,目光落在被涂改的第三条上。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有。”她抬起眼,“市口腔的采购科主任,姓陈,我认识。”

“关系怎么样?”

“以前孙海做耗材的时候,请他吃过几次饭。”程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后来……后来我们厂出事,就没再联系了。”

吴文看着她。他知道“出事”两个字背后是什么——是孙海的债务,是供应商堵门,是行业内传开的坏名声。那些东西像烂泥一样粘在脚上,洗不干净。

“现在重新联系,”吴文说,“需要什么?”

程默把大纲放回桌上。她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工业园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和穿梭的货车。远处的烟囱在冒烟,烟是灰白色的,融进同样灰白的天空里。

“需要时间。”她说,“也需要钱。”

“多少?”

“陈主任喜欢喝茶,普洱,年份久的。他太太去年做了种植牙,是在我们这里做的模型,但最后选的是另一家公司的成品牙冠。”程默转回身,“如果我们能证明,我们的精度和材质不输给那家公司,甚至更好,他可能会松动。”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就去证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上个月第三方检测机构出具的材质分析报告,“把这份报告带上,再准备两套我们最好的样品,一套给陈主任看,一套……送给他太太做对比。”

程默接过报告,翻到关键数据页,点了点头。就在她准备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只是持续的、沉闷的震动。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出去接个电话。”程默说着,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泛着幽光。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冷笑。

很短促的一声。

然后,通话断了。

程默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冰凉的白色灯光下。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模糊的脸。远处传来车间机器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平日里让人踏实,此刻却像某种沉闷的背景噪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重新解锁屏幕,盯着那个号码。不是孙海以前那些债主的号,她都记得。这个号码是陌生的,但那种冷笑的方式,那种沉默的压迫感,却透着熟悉的、令人反胃的气息。

是那些债务还没清干净吗?还是有人听说厂子又活过来了,想从她这里再榨点什么?

程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推开办公室的门,吴文还在看那份修改过的大纲,手里拿着笔,在“二级医院”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打完了?”他头也没抬。

“嗯。”程默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检测报告,“推销样品的事,我下周就去安排。陈主任那边,我先发个信息问候一下,探探口风。”

吴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程默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她没有提那个电话,没有提那声冷笑。现在还不是时候——厂子刚有起色,吴文正在为资金的事焦头烂额,李师傅那边还在调试新工艺。任何一点额外的压力,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就像烂在泥里的根,你以为它死了,一场雨过后,又会冒出新的、带着毒液的芽。

她曾经以为,离开孙海,离开那个烂摊子,把能还的债都还上,就能重新开始。现在她才明白,过去从来不会真正过去。它只是潜伏着,等待你最需要向前走的时候,狠狠咬住你的脚踝。

“那就这样定。”吴文把大纲合上,“样品的事,你和李师傅一起把关。钱……”他顿了顿,“茶和礼品的钱,先从我的备用金里出。”

程默点了点头,拿起报告和报表,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吴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的货车鸣笛声已经消失,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送风声。他盘算着二级医院的合同如果能拿下,能带来多少现金流,够不够支撑下一步的设备采购,够不够应付接下来可能更激进的扩张。

他算得很投入,很仔细。

所以他没看见,也没听见——就在程默走出办公楼,穿过厂区空旷的水泥路,朝车间方向走去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短信。

只有一行字,来自另一个陌生的号码:

“程小姐,孙老板的账,你以为换个人就能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