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真相浮现

茶杯边缘的茶垢像一圈深褐色的年轮,吴文端起杯子,嘴唇停在茶垢上方半厘米的地方,没喝。他对面坐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色污渍——不是机油,是常年抽烟熏出来的。吴文刚在心里算完那道残酷的算术题,现在需要答案,需要从这些陈年往事里找到支撑他走下去的某种东西。

男人姓王,原国营医疗器械厂的老车间主任,退休七年了。

“吴总,”老王搓了搓手指,喉结上下滑动,“您打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意思呢?”

茶馆包厢的窗户关着,空调出风口发出老旧的嗡鸣。窗外是条窄巷,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切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吴文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和茶盘接触时没发出声音。

“王主任,”吴文开口前停顿了半秒,“我就是想了解了解。厂子刚整合,得知道人心里怎么想的。”

“李建国?”老王笑了笑,笑容有点僵,“他啊,手艺是不错。就是……太较真。”

“较真到什么程度?”

“您说呢?”老王从兜里摸出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本地牌子,抽出一支,没点,就夹在手指间转,“当年精工车间效益多好您知道吧?改制那会儿,多少人盯着。最后名单定下来,没他。”

吴文没接话。

老王看了看吴文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露出一叠红色钞票的边角。他咽了口唾沫。

“其实吧,”老王压低声音,“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年精工车间保留,名额就那么多。老主任——我说的是我们那时候的刘主任——他侄子刚从技校毕业,没地方安排。”

“刘主任的侄子叫什么?”

“刘……刘志刚。”老王说完,手指抖了一下,烟差点掉桌上,“现在好像在开发区那边开了个模具厂,混得还行。”

吴文从西装内袋掏出个小笔记本,翻开,用笔写下“刘志刚”三个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李建国是被顶了名额?”

“话不能这么说……”老王讪笑,“改制嘛,总得有人做出牺牲。再说了,李建国手艺是好,可人缘一般,不会来事儿。刘主任也是综合考虑……”

“他拿了多少钱?”

老王愣住了。

吴文抬起眼睛看着他:“买断工龄的钱,拿了多少?”

“……两万八。”老王声音更低了,“那时候两万八……也不算少了。够在郊区买个小房子。”

“他工作了二十年。”吴文说。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老王把烟塞回烟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有点乱。

“吴总,”老王身体往前倾了倾,“这事都过去十多年了。刘主任前年脑溢血走了,他侄子现在也算个小老板。李建国在您这儿干得挺好,您何必……”

“我就是想知道。”吴文合上笔记本,“知道了,心里有数。”

老王盯着那个信封,又咽了口唾沫。吴文把信封往他那边推了推。

“王主任,今天麻烦您了。”吴文站起来,“就是随便聊聊,您别往心里去。”

老王赶紧把信封收进夹克内袋,动作快得像怕吴文反悔。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那……吴总,我先走了?”

“慢走。”

老王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吴文还站在桌边,背对着窗户,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吴总,”老王犹豫了一下,“李建国这人……挺轴的。您要是想用他,就别提这些旧事。提了,他反而难受。”

“谢谢提醒。”

门关上了。

吴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窄巷里,老王佝偻的背影正往外走,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左右张望,然后迅速拐进另一条路,消失了。

笔记本还摊在桌上,“刘志刚”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吴文拿起本子,翻到前面几页——那里记着别的东西:赵小曼,1985年生,医学院市场营销专业,2007-2012年任职于康健医药有限公司,负责华东区医院渠道……

后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医院的名字:市一院、仁和医院、军区总院。

还有一个名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张培林。旁边打了个问号。

吴文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内袋。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程默半小时前发的:“李工下午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吴文没回复。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颜色深得像中药。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漫开。

车间办公室在下班后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日光灯只开了一盏,在房间中央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晕。其他地方都陷在昏暗里,墙角的文件柜、靠墙的旧沙发、桌上堆着的图纸和样品,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李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把锉刀。锉刀很旧了,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发亮,金属部分却保养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刀身,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吴文推门进来时,李建国没抬头。

“李工。”吴文说。

李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吴总还没走?”

“找你聊聊。”

吴文走到办公桌对面,没坐。他看了眼那把锉刀:“老工具了。”

“跟了我二十三年。”李建国终于抬起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浑浊,“国营厂发的第一把。那时候工具都编号,这把是七号。”

“还能用?”

“比现在市面上的好。”李建国把锉刀举到灯光下看了看,又放下,“钢口好,热处理到位。现在的东西……看着光鲜,用两个月就废。”

吴文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是铁架的,坐上去时发出“吱呀”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吴文看到图纸上画的是义齿基托的结构图,线条画得很细,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尺寸和公差:±0.05mm。

“今天请假了?”吴文问。

“嗯。”李建国把锉刀包回绒布,动作很轻,“家里有点事。”

“孩子?”

“老母亲住院。”李建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胆结石,要动手术。”

“需要帮忙吗?”

“不用。”李建国重新戴上眼镜,“小手术,住几天院就行。”

对话到这里断了。李建国开始收拾桌上的图纸,一张一张叠整齐,边缘对齐。吴文看着他手上那些洗不干净的石膏粉渍,在指关节处形成一圈淡黄色的印子。

“李工,”吴文开口前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你当年离开老厂,心里憋屈吗?”

李建国叠图纸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低频嗡鸣。远处车间里传来夜班工人操作机器的声音,很闷,像隔着几层墙。

“吴总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建国没抬头。

“就是想了解了解。”吴文说,“整合之后,咱们是一个团队。团队里的人,过去怎么想的,现在怎么想的,我得知道。”

李建国笑了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过去怎么想的?”他把叠好的图纸放到一边,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过去想的就是,手艺好,就能吃上饭。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因为名额的事?”

李建国的肩膀绷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吴文,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眯。

“谁跟您说的?”

“听人提过一句。”吴文语气很平,“说当年精工车间保留,你没在名单里。”

“嗯。”李建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窗外是漆黑的夜空,玻璃上反射着办公室里的灯光和他自己的脸,“没在。”

“为什么?”

“为什么?”李建国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敲得很重,“吴总,您也是做企业的,您说为什么?一个车间,二十个名额,有手艺的十八个,有关系的一个,领导亲戚一个。您说最后谁留下?”

吴文没说话。

李建国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摸打火机的时候手有点抖,摸了两次才摸出来。“咔”一声,火苗窜起来,他把烟凑过去,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刘志刚。”吴文说。

李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李建国的脸在烟雾后面,表情先是凝固,然后开始出现裂纹——嘴角抽动了一下,眼角周围的皱纹突然变得很深。

“您……查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查。”吴文说,“就是了解。”

“了解什么?”李建国把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用力,烟头被碾得变形,“了解我怎么被人像条狗一样踢出去?了解我拿了那两万八,在出租屋里蹲了三个月没找到工作?了解我老婆那时候天天哭,说嫁错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喊。喊完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镇流器的嗡鸣。

李建国喘着气,胸口起伏。他摘下眼镜,用掌心抹了把脸。抹完了,他没把眼镜戴回去,就那么拿在手里,盯着桌面。

“李工,”吴文的声音还是平的,“我没想揭你伤疤。”

“那您想干什么?”李建国抬起头,眼睛发红,“给我主持公道?十多年了,刘主任死了,他侄子发财了,我在这给您打工。主持什么公道?”

吴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吴文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工业园的夜景,远处其他厂的厂房亮着灯,像一个个发光的方块。更远处是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李工,”吴文背对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挖你来吗?”

李建国没回答。

“三年前,我在展会上看到你们厂做的样品。”吴文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全口义齿,上颌基托,边缘线处理得跟教科书一样。我问是谁做的,他们说是李工。我问李工全名,他们说了你的名字。”

李建国捏着眼镜的手指紧了紧。

“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手艺到这个程度,不应该待在小厂里。”吴文走回桌边,但没坐,“后来听说你从老厂出来,辗转了几家,最后在那家小厂定下来。我让猎头联系你,开价比你当时高百分之五十,你拒绝了。”

“那家厂老板对我不错。”李建国闷声说。

“是不错。”吴文点头,“可你也知道,那家厂做不大。设备旧,资金少,接的都是低端单子。你的手艺在那,浪费了。”

李建国重新把眼镜戴上。戴好了,他又点了支烟,这次手不抖了。

“吴总,”他吸了口烟,“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感恩?”

“不是。”吴文坐回椅子上,“我是想告诉你,我看重你的手艺。看重,所以得知道你心里那根刺在哪。知道了,以后共事,我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那您现在知道了。”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刺就是,我信了二十年的东西——手艺好就有饭吃——是假的。假的,明白吗?我师父,我师父的师父,都这么教我的。我信了,结果呢?”

他顿了顿,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结果就是,你手艺再好,抵不过领导一句话,抵不过人家有个好亲戚。”李建国把烟按灭,这次动作很轻,“我现在还信手艺,是因为我只会这个。可我不信别的了。人,关系,承诺,都不信。我就信机器,信参数,信做出来的东西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吴文安静地听着。

等李建国说完,吴文才开口:“所以你反对程默的数字化方案。”

“我反对的不是数字化。”李建国说,“我反对的是,她觉得一套系统、几个软件就能取代人。取代不了。精度再高的扫描仪,也得人操作。参数设得再好,烧结的时候温度差一度,出来的东西就是废品。这些她不懂,她只懂报表,懂效率。”

“她懂市场。”吴文说。

“市场。”李建国笑了,“市场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可牙齿长在人嘴里,舒服不舒服,磨不磨腮帮子,不是市场说了算,是患者的嘴说了算。”

对话又断了。李建国抽第三支烟的时候,吴文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十分。

“李工,”吴文说,“刘志刚现在在开发区开模具厂。”

李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嘴边。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知道。”李建国把烟拿开,看着烟头那点红光,“他厂子开张的时候,还给我发过请帖。我没去。”

吴文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看着窗外。过了大概五分钟,李建国把烟按灭,站起来。

“吴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医院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李建国摆摆手,“公交直达,方便。”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吴文站了几秒。

“吴总,”他没回头,“您今天跟我说这些,我谢谢您。至少……您没糊弄我。”

“应该的。”

“但我还是那句话。”李建国转过头,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半明半暗,“程默那套,我配合。可要是为了赶工、省钱,让我降低工艺标准,用次材料,那我干不了。到时候您要么换人,要么我走。”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

吴文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李建国刚才擦的那把锉刀,解开绒布。刀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试着用拇指摸了摸锉齿,很细,排列整齐。

二十三年的工具。

他把锉刀包好,放回桌上。然后拿出手机,给程默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会议室,我们三个碰一下。”

等了几分钟,程默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

吴文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的光线刺眼,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李建国那双眼睛——发红,浑浊,但深处有种固执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十九岁那年冬天,他去省城投奔表叔,表叔说带他做“大生意”。他在表叔租的破房子里住了半个月,每天吃馒头就咸菜,等着“大生意”开始。后来发现所谓大生意就是传销。他连夜收拾行李跑出来,身上只剩七十二块钱。那时候他站在省城冬天的街头,看着满街的霓虹灯,眼睛里也有那种光。

不信了,但还得活下去的光。

餐厅包厢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深红色壁纸上,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温馨。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混合着牛排和红酒的气息。

赵小曼切牛排的动作很优雅。刀叉在她手里像手术器械,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力度均匀。牛排三分熟,切开后露出粉红色的切面,血水被黑胡椒汁盖住,只渗出一点淡淡的红色。

“吴总,”她把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才开口,“这次招标,仁和医院那边我打听了,预算比去年高了百分之十五。”

“多少?”吴文问。

“三百二十万。”赵小曼端起红酒杯,晃了晃,没喝,“但要求也高了。要德国那套数字化系统,配套培训,还有五年维保。”

“能做吗?”

“能做。”赵小曼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其实她嘴角很干净,什么也没有,“但利润得压。我算过,按他们的要求,我们毛利最多百分之十八。”

吴文切着自己盘子里的牛排。他的牛排是全熟的,切起来有点费劲。

“百分之十八太薄。”他说。

“我知道。”赵小曼笑了,笑容标准,弧度刚好露出八颗牙齿,“所以得谈。我约了他们设备科主任下周三吃饭,到时候带两份方案去。一份按他们要求的,一份我们优化过的——把五年维保改成三年,培训次数减半,但价格降百分之十。”

“他们会接受?”

“看怎么谈。”赵小曼拿起酒杯,这次喝了一小口,“主任姓陈,五十二岁,儿子在英国读硕士,每年学费三十万。他老婆去年查出来甲状腺结节,一直在吃进口药,医保报不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吴文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你查得很细。”

“该查的都得查。”赵小曼放下酒杯,刀叉又开始切牛排,“不然怎么谈?光讲产品,讲参数,谁不会?得知道对方要什么。要政绩,要安全,要钱,或者……要别的。”

“陈主任要什么?”

“要安全。”赵小曼切下一块牛肉,但没吃,就用叉子叉着,举在眼前看了看,“他还有三年退休,不想出事。所以方案里,责任条款得写清楚,出了问题谁担着。培训次数可以减,但责任划分不能含糊。”

吴文点点头。他放下刀叉,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赵总监,”他开口前停顿了半秒,“你以前在康健医药的时候,负责过仁和医院吗?”

赵小曼叉子上的牛肉停在了嘴边。

她没立刻回答。牛肉在叉子上晃了晃,血水滴下来,落在盘子里,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

“负责过。”她把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然后才说,“怎么了?”

“没什么。”吴文也拿起刀叉,继续切牛排,“就是听说,仁和医院设备科以前有个老主任,姓张,退休好几年了。你认识吗?”

赵小曼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她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慢擦手指。擦得很仔细,从拇指到小指,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完了,她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张培林主任。”她说,“认识。我进康健第一年,就是他把我招进去的。”

“人怎么样?”

“挺严格的。”赵小曼重新拿起酒杯,但没喝,只是握着杯脚,“对我们这些新人要求高。不过也教了不少东西,怎么跟医院打交道,怎么写报告,怎么……避坑。”

她说“避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稍微低了一点。

吴文看着她。赵小曼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合身,衬得她身材修长。妆容精致,口红是豆沙色,不张扬,但提气色。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簪子固定,露出纤细的脖子。

“张主任退休后,好像不怎么跟原来的人联系了。”吴文说。

“嗯。”赵小曼点头,“听说跟儿子去深圳了。偶尔回来,也不怎么露面。”

“可惜了。”吴文切下一块牛排,但没吃,“老前辈,经验丰富,要是能请来当顾问,对咱们拓展医院渠道有帮助。”

赵小曼笑了笑,这次笑容有点僵。

“吴总想得远。”她说,“不过张主任那代人,观念跟我们不一样。他们讲人情,讲关系,现在这套……行不通了。”

“是吗?”吴文抬起眼睛,“我觉得现在也讲人情,讲关系。只是讲法不一样。”

赵小曼没接话。她拿起酒瓶,给自己添了点红酒,又给吴文添了点。倒酒的时候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吴总,”她倒完酒,放下酒瓶,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一下,“您今天约我吃饭,不只是谈仁和医院的招标吧?”

“主要是谈这个。”吴文说。

“次要呢?”

吴文拿起酒杯,晃了晃。红酒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然后慢慢滑落。

“次要就是,”他看着酒杯,“想了解一下团队里的人。李工,你,程默。整合之后,大家得一条心。”

赵小曼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很轻,但有点冷。

“一条心?”她重复了一遍,“吴总,咱们都是成年人,就别说什么一条心不一条心的了。大家在一起做事,是因为利益一致。利益一致,自然就一条心。利益不一致,说什么都没用。”

“你的利益是什么?”吴文问。

赵小曼愣住了。她看着吴文,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

“我的利益?”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思考,“我的利益就是,把事做好,拿到该拿的,然后……过我想过的生活。”

“你想过什么生活?”

“体面的生活。”赵小曼说,“不用看人脸色的生活。想买什么不用犹豫,想去哪儿不用算计。就这些。”

她说得很平静,但吴文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藏在平静下面的,很深的东西。

“你在康健的时候,”吴文说,“做到大区经理了吧?”

“副的。”赵小曼纠正,“大区副经理。”

“为什么离开?”

赵小曼拿起酒杯,这次一口气喝了半杯。喝完了,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累了。”她说,“天天喝酒,陪笑,说违心的话。累了。”

“现在不累?”

“现在也累。”赵小曼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一点,“但至少,我现在有选择。跟谁吃饭,跟谁喝酒,我可以选。以前不行,以前是任务。”

吴文点点头。他切了块牛排吃下去,咀嚼,吞咽。牛排冷了,油脂在嘴里凝结,口感有点腻。

“张主任,”他重新提起这个名字,“当年对你不错吧?”

赵小曼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没看吴文,而是看着桌上的蜡烛。蜡烛装在玻璃杯里,火苗很小,微微晃动,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跳动的光点。

“吴总,”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到底想问什么?”

“我就是好奇。”吴文说,“一个老主任,把一个新人带出来,教她东西,给她机会。这种关系,现在不多见了。”

赵小曼沉默了很久。

久到蜡烛的火苗都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他是对我很好。”她终于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自言自语,“教我怎么看化验单,怎么跟医生说话,怎么……应付那些饭局。有一次,我陪一个副院长喝酒,喝多了,他把我送回家。就送到楼下,没上去。”

她顿了顿,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放在腿上。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

“后来呢?”吴文问。

“后来他退休了。”赵小曼抬起头,看着吴文,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退休前,他跟我说,小赵,这行水太深,你要是想干净,就早点走。我当时没听。”

“现在呢?”

“现在?”赵小曼笑了,笑容很淡,“现在我已经不干净了。不是说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是……心态不干净了。看谁都觉得对方有目的,说什么都先想背后什么意思。回不去了。”

吴文没说话。

赵小曼拿起酒瓶,想再倒酒,发现酒瓶空了。她按了服务铃,服务员进来,她又点了一瓶。点的是更贵的牌子。

等服务员出去,赵小曼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有点防御性。

“吴总,”她说,“您查我,我不意外。您这样的人,不查才奇怪。但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在康健那五年,没拿过不该拿的钱,没签过不该签的字。我所有的业绩,都是喝酒喝出来的,笑脸笑出来的,胃喝坏了,脸笑僵了,换来的。”

她顿了顿,呼吸有点急促。

“张主任教我的最后一件事,”她继续说,“是自保。他说,小赵,你一个女孩子,在这行混,得学会自保。怎么自保?就是永远别让人抓住把柄。所以我做事,所有流程都合规,所有单据都留底。谁想查我,随便查。”

吴文看着她。赵小曼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点苍白,口红颜色也淡了,可能是吃饭吃掉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相信你。”吴文说。

赵小曼笑了,笑声很短促。

“您不用相信我。”她说,“您只需要知道,我能给您带来订单,带来利润。这就够了。至于我过去怎么样,心里怎么想,不重要。对您不重要,对公司也不重要。”

服务员送酒进来,开瓶,倒酒。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开瓶器旋转的声音和酒液倒入杯中的声音。倒完了,服务员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赵小曼端起新倒的酒,没喝,就看着。

“吴总,”她看着酒杯说,“您今天问我这些,是担心我将来出事,连累公司?”

“不是。”吴文说,“是担心你。”

赵小曼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担心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讽刺,“担心我什么?担心我像那些女医药代表一样,最后要么嫁人,要么转行,要么……堕落?”

“担心你累。”吴文说。

赵小曼不说话了。

她盯着吴文,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吴文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把一整杯红酒都喝了下去。

喝完了,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放得很重,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

“吴总,”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谢谢您今天请我吃饭。仁和医院的招标,我会跟进的,您放心。”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赵小曼穿上外套,动作很快,“我自己开车。”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背对着吴文站了几秒。

“吴总,”她没回头,“张主任三年前去世了。肺癌。查出晚期到走,就三个月。他儿子从深圳回来办的丧事,很简单,没通知多少人。”

吴文没接话。

“我去送了花圈。”赵小曼继续说,“没留名字,就写了‘学生敬挽’。他儿子不知道我是谁。”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清脆,有节奏,越来越远。

吴文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看着桌上那瓶刚开的红酒。酒液在瓶子里,深红色,像血。蜡烛的火苗还在晃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吴文拿出手机,通讯录滑到程默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没按下去。

转而打字:“下周会议,重点讨论工艺标准和数字化怎么结合。李工那边,我去沟通。”

程默的回复很快:“明白。”

还是两个字。

吴文关掉屏幕,靠进椅背。包厢里的香薰味浓得发腻,混着红酒的酸气,闷在鼻腔里。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的焦糊味,远处大排档飘来孜然和油脂的焦香。

他点了支烟,倚着窗框。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赵小曼的消息:“吴总,刚才我态度不好,抱歉。仁和的方案我周末前给您。”

吴文盯着屏幕,拇指在玻璃上摩挲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烟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白瓷缸面,印着餐厅的logo。烟头摁下去,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擦不掉了。

第二天下午,老城区。巷子窄,青石板路面凹凸不平。吴文在一家茶馆前停下脚步。木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轮廓,勉强能认出“清心”二字。推门进去,陈年的茶叶味混着木头受潮的霉气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一盏老式台灯亮着,照着老板花白的头顶。

老板从厚镜片后抬起眼,眯了眯:“吴老板,还是老位置?”

声音沙哑,像被茶水浸久了的旧纸。

“嗯。”吴文点头,径直走向最里间的隔断。隔间窄,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角落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散不去的潮气。

他坐下不到五分钟,门帘被掀开。

进来的人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旧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机关里混久了的笑——想讨好,又带着提防。

“吴总,久等了久等了。”来人把公文包搁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下意识扫向隔间外。

“王主任,坐。”吴文指了指对面,拿起桌上那个满是茶垢的紫砂壶,倒了一杯茶。茶水深褐,热气混着陈茶味升腾。

王主任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吴总,您上次电话里问的那事儿……时间可有点久了。当年厂里人事变动复杂,很多档案后来……处理得也不太规范。”

吴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没说话,沿着桌面推过去。文件抬头是“砺齿精密人事历史档案协查函”,盖着公司公章。

王主任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两下,瞥了眼文件内容,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文件被折起收进夹克内袋,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李建国……这人我印象深。”王主任的声音又压低了些,身体前倾,“技术没得说,八级钳工。厂里那几台进口精密铣床,别人玩不转,就他能调教。本来一直在精工车间,效益最好,奖金最高。”

吴文静静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敲一下。

“后来……大概是九五年还是九六年?记不清了。精工车间要扩编,名义上技术考核选拔,实际上……”王主任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虽然隔间里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当时的车间主任,姓刘,想把他一个侄子弄进去。那侄子技校刚毕业,水平就那么回事。但精工车间名额有限,李建国挡了路。”

“怎么操作的?”吴文问,声音很平。

“考核标准临时改了几项,加了理论笔试比重——李建国是闷头干活的,手上有绝活,但笔头差点意思。然后实操考核的工件,给的图纸有点……模糊,评判标准也模糊。”王主任说着,端起茶喝了一口,咂咂嘴,“最后综合评分,李建国排后面了。公示,调岗,去了一线装配车间。活儿累,奖金少一半。刘主任的侄子顺理成章进了精工车间。”

“李建国没闹?”

“闹?怎么闹?”王主任扯了扯嘴角,笑得复杂,“那时候讲究服从分配。他去找过刘主任,就在车间办公室。刘主任打着官腔,说‘要顾全大局’,‘年轻人需要锻炼机会’,‘你的技术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都是套话。李建国脾气倔,但不是会撒泼打滚的。吵了几句,没用,也就认了。后来在装配车间干了几年,厂子效益越来越差,精工车间那批人很多自己出去单干或者被私企挖走了,刘主任那侄子……听说没混出来,早转行了。”

王主任说完,又喝了口茶,观察着吴文的脸色。“吴总,这些陈年旧事……您打听这个是?”

“厂里现在有些人事安排,需要参考老同志的历史情况。”吴文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手指在摊开的空白笔记本上点了点,“刘主任,后来呢?”

“退休了,好些年了。不过……”王主任犹豫了一下,“他老家是本地,几个亲戚好像还在卫生系统里有点关系。当然,这都是老黄历了。”

吴文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卫生系统。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轻轻磕碰了一下。他没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谢谢王主任,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厂里的事,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同志多支持。”

离开茶馆时,天色已暗。吴文没立刻上车,站在街边点了支烟。晚风凉,吹散了茶馆里沾染的陈旧气息。他眼前晃过李建国蹲在设备旁,那双沾满油污却异常稳定的手。一个八级钳工,因为一张模糊的图纸和一套量身定做的理论题,被调离了最能发挥他价值的岗位。从此在更累、更看不到头的装配线上,消磨了最好的年岁。而那个取代他位置的“侄子”,早已不知所踪。

第二天下午,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吴文在一台正在调试的老式数控铣床旁找到了李建国。李建国正拧着一个微调螺栓,侧脸对着吴文,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李师傅。”吴文等他将手里的活告一段落,才开口。

李建国转过头,看见是吴文,用棉纱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吴总。”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吴文示意了一下旁边相对安静的物料区。

李建国没说话,跟着他走过去,从工作服口袋摸出烟盒,自己点了一支,没给吴文递。这是一种沉默的防御。

吴文没有绕弯子。“我听说了一些以前精工车间的事。关于九五年那次考核,还有……刘主任的侄子。”

李建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直直钉在吴文脸上。那里面有被突然掀开隐秘伤口的愤怒,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谁跟你说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硬,“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提它干什么?”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吴文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但没留退路。“不是厂里的官方说法,是你经历的那回事。”

“怎么回事?”李建国嗤笑一声,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喷出。“就那么回事!图纸上公差标的是±0.02,他量出来超一点就说精度不合格!尺寸链计算他勾股定理用得明白吗?标准?标准就是他嘴上那两个字!”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人家要的是‘自己人’!我去找过,没用!‘顾全大局’?‘发光发热’?放他娘的狗屁!他们就是看准了我除了这双手,没别的门路!”

他猛地刹住话头,胸膛起伏着,把脸扭向一旁,只留给吴文一个紧绷的侧影和微微发红的耳朵。空气中只剩下远处机器的噪音和两人之间沉重的沉默。那根烟在他指间快速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

过了好一会儿,李建国才用沙哑的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我认了。在装配车间,一样干活吃饭。”他不再看吴文,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灭,仿佛碾灭的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吴总,要是没别的事,我那台床子还没调完。”他没等吴文回答,转身就朝机器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倔和疲惫。追问被彻底截断,吴文得到了事实,却也触碰到了坚硬的、拒绝同情的自尊。他们之间那点因技术而生的默契,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冰凉的隔膜。

当晚,西餐厅。灯光柔和,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清脆。赵小曼穿着一身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比在厂里时多了几分锋芒和都市感。她熟练地切着牛排,谈论着最近医疗器械展上的新品趋势,话语流畅,逻辑清晰。

吴文静静听着,在她又一次提到“关键还是要看招标委员会那边”时,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委员会里,卫生系统那边的人,话语权不小吧。尤其是以前有些老关系网的,听说挺念旧。”

赵小曼手中的刀叉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不到一秒。银质的边缘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她更加流畅地接过话头,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是啊,系统内的关系盘根错节。不过现在越来越规范,阳光采购嘛,主要还是看产品力和性价比。”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眼神掠过吴文的脸,那里面惯常的从容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闪过一丝被触及某个敏感记忆的警觉和评估。她迅速掩饰过去,转而谈起另一个品牌的报价策略,但话题的主动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转移。

这顿饭在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结束。赵小曼的笑容依旧完美,告别时还说下次给吴文引荐一位卫健委的朋友。但坐进车里,吴文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清楚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李建国沉默的伤痛和赵小曼瞬间的停顿,像两块拼图,虽然还不完整,却已经让他瞥见了水面之下更为复杂幽暗的轮廓。他们都给出了部分真相,也都不约而同地,守住了自己最后的那道防线。合作的基础仍在,但纯粹的信任,已然蒙尘。接下来每一步,都需要更谨慎的权衡。他启动车子,驶入夜色,下一个需要他面对和处理的“具体行动”,已经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