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技术升级会议
投影仪的光晕打在程默略显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而脆的釉。她的手按在白板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激光笔的红点稳稳地落在PPT第一页标题上——“数字化义齿生产线升级方案:效率提升与成本控制路径分析”。然而,标题下方那片刺眼的白光,却让她恍惚间又瞥见了昨夜那点幽蓝的微光——那沉默之下,究竟掩盖着什么?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此刻像背景噪音一样,在她意识的边缘嗡嗡作响。会议室里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冷却后的酸涩气味,混合着纸张翻动时干燥的摩擦声。空调出风口有节奏地吐着冷气,却吹不散空气里那层黏稠的、等待审判的凝滞感。
吴文坐在长桌靠窗那一端,半个身子隐在百叶窗切割出的阴影里。他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他的视线落在程默身上,但焦点似乎又在她身后某个虚空的位置。他在听,更在看。看这个女人第一次站在砺齿精密的管理层会议桌前,如何把自己剖开,把那些熬夜整理出来的数字、图表、逻辑链,一样一样摆上秤。
李建国坐在吴文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生产主管的固定席位。他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是个防御的姿态。他五十出头,头发短而硬,掺杂着灰白,像钢刷。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间那道竖纹,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他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标题,嘴角向下撇着。
程默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各位,”她开口了,语速平稳,但能听出喉咙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前我们收购整合后的生产线,仍以传统石膏模型手工制作为主。良品率波动在百分之七十八到八十二之间,平均交货周期七点五个工作日。”激光笔的红点移动到下一张图表,“这是市内三家主要竞争对手过去一年的数据。德康精工,数字化扫描结合CAD/CAM自动切削,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三以上,交货周期压缩到三到四个工作日。美冠齿科,虽然保留了部分手工打磨环节,但核心建模已采用三维口内扫描,良品率百分之八十九,周期四点五工作日。”
她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在场的人。财务主管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报表,销售经理转着笔。李建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差距主要来自几个环节。”程默切换页面,屏幕上出现复杂的工序流程图,“第一,取模阶段。
传统硅橡胶印模受患者配合度、医生手法、材料收缩率多重变量影响,模型精度损失在零点二到零点五毫米之间,这是后续调整工作量的主要来源。”红点精准地圈出一个节点,“第二,蜡型制作与包埋铸造环节完全依赖技师经验,个体差异导致修复体形态、咬合面精度无法标准化。
第三,”她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也是隐性成本最高的一环——返工和临床调改。根据现有生产记录统计,因初代模型精度不足或铸造变形导致的返工率占百分之十五;临床戴入后需要医生大量调磨才能就位的情况占百分之三十以上。这些成本没有直接计入单件生产成本表,”她看向财务主管,“但它们消耗了技师工时、临床医患时间、物流返送费用,更重要的是——损伤客户信任。”
财务主管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李建国终于忍不住了。“程工,”他用了“工”这个称呼,带着技术体系里那种既尊重又划清界限的味道,“你这些数据哪里来的?收购前那个小厂的生产记录?那厂子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他没明说“你丈夫那个烂摊子”,但语气里的刺已经露出来。“手工活儿靠的是经验积累出来的手感。机器扫个模就能替代老师傅几十年练出来的眼和手?那零点零几毫米的误差,戴在患者嘴里是舒服还是磨泡烂肉皮子,不是电脑算出来的数字能决定的!”
会议室里更静了。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持续的低频嗡鸣。
程默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关节又白了一分。她没有立刻反驳李建国关于“手感”和“经验”的论断——那是他的阵地。她直接调出了下一组数据。
“李主管说得对,‘手感’很重要。”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所以我们可以量化对比一下。”屏幕上并列出现两张表格。“左边是公司目前三位资深技师——王师傅、刘师傅、张师傅——过去六个月完成的单颗后牙金属烤瓷冠数据统计。平均单件纯手工制作工时四点二小时;三人成品咬合面与对颌牙自然间隙的平均偏差值分别为零点一八毫米、零点二一毫米、零点一五毫米;三人成品边缘密合度(以硅橡胶检查材料溢出量评估)合格率分别为百分之八十六、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八十九。”
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去。
“右边,”激光笔的红点移到右侧表格,“是市面主流两款数字化口内扫描仪配合CAD设计软件、五轴切削机床产出同类型修复体的模拟数据。单件从扫描到切削成型总工时一点八小时;咬合面偏差值标准差控制在零点零五毫米以内;边缘密合度合格率模拟值百分之九十六。”程默顿了顿,“设备折旧按五年分摊计入后,单件综合成本比现有手工流程低约百分之二十二。”
“模拟数据!”李建国提高了音量,“纸上谈兵谁不会?机器不要钱?软件不要钱?维护不要钱?操作机器的人要不要培训?培训期间产线停摆损失谁承担?”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吴总刚把厂子盘下来几个月?账上现金流绷得多紧你不是不知道!现在搞这么大动作的升级换代——”他看了一眼吴文的方向,“是不是太急了点?”
压力明确地抛向了吴文。
吴文依然坐在阴影里没动。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更像是一个拖延时间给思考的动作。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程工,”他终于开口了,“方案里提到的设备型号和预算明细有吗?”
“有。”程默立刻切换页面到附录部分。“建议采购德国DentalScan S2型口内扫描仪两台,单台报价二十八万;配套设计软件授权年费每套六万;国产精工五轴切削机床一台(可兼容氧化锆、树脂、金属蜡型等多种材料),报价四十五万;配套烧结炉及抛光设备约二十万。”她报数字的时候语速均匀清晰,“首批硬件投入总计约一百二十七万人民币。”
财务主管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能被捕捉到。
“一百二十七万。”吴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按你刚才模拟的成本节约比例推算——假设新设备满负荷运转承接现有全部订单量——投资回收期大概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程默几乎是立刻回答出来。显然这个数字在她心里已经滚过无数遍。“前提是订单量保持稳定或小幅增长。”
“如果订单下滑呢?”吴文追问。
“回收期延长至三年以上。”
“如果设备故障率高或者技师无法快速掌握新流程呢?”
“风险预案里有详细的操作培训计划和备用供应商维修响应时间承诺。”程默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想调出那份文件但她停下了因为她意识到吴文的提问节奏并不是真的在索要细节文件而是某种测试。“最坏情况下如果设备完全无法融入现有生产体系……”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硬件折旧损失无法挽回。”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的冷气让吴文手臂上的汗毛微微立起。他目光落在程默脸上,那张脸在投影仪的光晕里显得有些透明,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她刚才报数字的时候,喉头滚动的那一下很轻,但吴文看见了。
“硬件折旧损失无法挽回。”李建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沉,“程总监,你这话说得轻巧。一百二十七万砸下去,要是真打了水漂,不是一句‘无法挽回’就能交代的。”
程默转向他:“所以我们需要尽可能降低风险。培训计划、备用供应商、分阶段引入——这些都在方案里。”
“培训?”李建国身体前倾,手肘撑在会议桌上,“厂里那些老师傅,干了一辈子手工倒模、修边、上釉。你让他们去学什么三维扫描、什么软件建模?五十多岁的人了,眼睛都花了,你让他们盯着电脑屏幕调参数?”
“可以先从年轻技工开始。”程默说,“而且数字化流程里也有适合老师傅的环节。比如最终的手工微调、个性化染色——”
“那不就是把他们从核心工序赶到边角料工序?”李建国打断她,“吴总,这话我得说在前头。要是按这个方案来,生产部至少得走三个人。不是我们赶人,是他们自己觉得没意思了,干了一辈子的手艺突然成了次要的。”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敲了两下。“走三个人,招聘和培训新人的成本呢?”
程默立刻回答:“已经在人力资源预算里。新人工资比老师傅低百分之十五左右,但前期培训期间产能会有百分之二十的暂时性下滑。”
“多久能补回来?”
“三个月。”
“如果补不回来呢?”
程默停顿了半秒。“那就需要延长老员工的过渡期,增加激励措施。这部分成本没有计入初始方案。”
吴文点了点头。他看向财务主管:“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
财务主管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收购完成后,流动资金还剩两百四十万左右。但下个月要付供应商的原材料款大概八十万,还有厂房这个季度的租金、水电、工资……实际可支配的短期投资资金最多一百万。”
“差二十七万。”吴文说。
“可以分期付款。”程默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跟设备供应商谈过,首付百分之六十就能提货,余款分六个月付清。利息不高。”
“利息也是成本。”财务主管提醒。
“我知道。”程默深吸一口气,“但如果把良品率提升和交货周期缩短带来的客户满意度提升、潜在订单增长算进去——”
“潜在。”李建国又插话了,“程总监,你这些‘潜在’都是纸上算出来的。客户满不满意,订单增不增长,那是市场部的事。我们生产部只看实际:机器能不能转起来,工人能不能学会,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达标。”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冷了。吴文看见程默握激光笔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李主管,”程默转向他,语速放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刚才提到手工倒模的良品率目前在百分之九十二左右。对吧?”
李建国愣了一下:“差不多。”
“而数字化扫描加切削的行业平均良品率是百分之九十六到九十七。”程默点了一下鼠标,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对比表格,“每提升一个百分点,意味着每百件产品少四到五件返工或报废。按我们目前的月均产量两千件计算,良品率提升四个百分点,每月减少的损耗大概……”
她在脑子里快速计算:“八十到一百件。单件平均材料加工成本按三百算,每月节约两万四到三万。”
“那也得机器真能做到百分之九十六才行。”李建国说。
“所以我们需要选择可靠的设备供应商。”程默切换幻灯片,出现几家国内外厂商的参数对比,“这是我筛选过的三家。国产那家价格最低,但精度稳定性一般;德国那家最贵,售后响应慢;我建议选中间档的日本品牌,精度有保障,在国内有维修点。”
吴文仔细看着那些参数。他对具体的技术指标并不完全懂,但他能看懂价格差:国产二十八万,日本三十五万,德国四十二万。程默选了中间那个。
“为什么不是最便宜的?”他问。
“因为精度稳定性直接影响良品率。”程默回答,“国产设备标称精度是零点零五毫米,但实际使用中波动可能达到零点一毫米。而义齿佩戴舒适度的临界值就在零点零五到零点一之间。波动太大,返工率会抵消掉成本优势。”
吴文靠回椅背。他目光扫过程默的脸,又扫过李建国紧皱的眉头,最后落在财务主管面前摊开的账本上。
一百万现金。
一百二十七万投资。
孙海的债务还没清干净——收购合同虽然签了,但孙海个人名下的那些民间借贷像定时炸弹一样埋着。昨天律师还打电话来说对方又催了一次款。
如果这时候再从公司账上抽走一大笔钱投资新设备……
股东那边会有意见。
夏采那边……吴文脑子里闪过妻子昨晚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的样子。她面前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进门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又把视线转回无声的电视屏幕。
“休息十分钟。”吴文突然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抽根烟喝口水。”吴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十分钟后继续。”
他率先走出会议室门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但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楼下工业园的空地几辆货车正在装卸货阳光照在金属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程默。
她没有跟吴文说话径直走到走廊另一头的窗前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接起来。
吴文用眼角余光观察她。
程默背对着这边接电话肩膀一开始是放松的但很快绷紧了手机贴得很紧耳朵几乎要陷进去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住了窗框边缘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能看见她的头低下去颈后脊椎骨节微微凸起像某种防御姿态。
电话不长大概一分多钟程默挂断后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对着窗玻璃站了几秒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抬起手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深呼吸一次肩膀起伏胸腔扩张又收缩。
她在整理表情。
吴文移开视线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气在肺里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在窗户上蒙上一层薄雾。
脚步声靠近是程默走过来了。
她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血丝,可能是刚才擦得太用力,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吴总,”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过分,“关于分期付款的方案,我还可以再跟供应商压压价。他们之前暗示过,如果能提前签年度维护合同,首付比例可以降到百分之五十。”
吴文没接话。他看着她眼角那抹红,看了两秒,然后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简易烟灰缸里。
“有麻烦?”他问。
三个字问得很轻。
程默脸上的肌肉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她甚至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只牵动了一毫米左右。
“没有。”她说,“就是供应商催方案确认。”
“没有”她说“就是供应商催方案确认”
撒谎
吴文心里清楚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
“还有五分钟”他说“回去把最后一部分讲完。我要听具体的实施时间表,分几个阶段,每个阶段投入多少人力,预期产出多少。”
“好”
程默回到会议室时,里面的人已经坐回原位。李建国正端着那个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搪瓷杯喝水,水有点烫,他小口啜着,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几张工艺流程图。吴文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笔帽没有盖上,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但没有落下字迹。投影仪的光重新亮起来,打在白色幕布上,上面是刚才程默讲到一半的PPT页面——一张复杂的设备连接拓扑图。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感。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下午四点多的工业园,远处的厂房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光,像灰蒙蒙的背景板上戳了几个洞。
程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不是会议桌边,而是靠近白板的那张临时加进来的椅子。她坐下时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苍白了一点。
“继续。”吴文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
程默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PPT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实施时间表。
“第一阶段,”她的声音比之前更稳了,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过分清晰的咬字,“设备进场与安装调试。预计耗时四周。需要投入人力:设备工程师两名,由供应商提供;我方配合人员三名,从现有维修班组抽调。这个阶段不产生直接产出,但会占用部分现有生产线的电力与空间资源。”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李建国。李建国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占用空间?”李建国开口,“现在三号车间东侧那排货架怎么办?上面堆的都是半成品模型和备用石膏粉。”
“货架可以移到西侧靠墙位置。”程默说,“我已经量过尺寸,西侧墙面到立柱的距离足够摆放四组标准货架。搬运成本预估在一千五百元左右,计入第一阶段杂费。”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吴文的笔尖终于落下去,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楚。
“第二阶段,”程默继续,“试生产与人员培训。预计耗时六周。投入人力:操作工六名,从现有灌模和烧结工序抽调;技术指导两名,由我本人和供应商工程师担任。这个阶段的预期产出是完成首批五百套数字化义齿模型的试制,良品率目标设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八十五?”李建国抬起头,“现在手工灌模的良品率也就百分之九十上下。新设备上来就要求八十五?”
“这是保守估计。”程默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调出一张表格,“根据设备供应商提供的过往案例数据,同型号设备在同类规模工厂的首批试产良品率平均值为百分之八十七点三。我下调了两个点,预留了适应期误差。”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百分比,还有几家工厂的名称缩写——都是业内能叫得上名字的中型厂子。
李建国盯着表格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着——会议室里禁止吸烟的规定还是他自己去年定的。
吴文抬起头:“第三阶段呢?”
“第三阶段,”程默深吸了一口气,“全面投产与产能爬坡。预计耗时八周。投入人力:操作工扩充至十二名,其中六名从现有工序转岗,六名需要新招聘;质量检验员两名;设备维护专员一名。这个阶段的预期产出是月产能达到三千套标准模型,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持续的低频嗡鸣声。
李建国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三千套?现在全厂一个月也就出两千五百套左右。你加一条新线就想多出五百套?”
“不是‘想’,”程默的声音依然平稳,“是基于设备标定参数和工时测算的结果。单台数字化扫描仪每小时可完成十二套模型的扫描与数据建模,每天两班倒工作十六小时,扣除设备维护和换型时间,日有效产能为一百八十套。月工作二十六天——”
“我知道怎么算数。”李建国打断她,“我是问人。十二个操作工你从哪儿弄?现在灌模工序那边已经天天加班了,你再抽走六个熟手过去玩新机器,老线还转不转了?”
“老线的产能会下降。”程承认得干脆,“但下降幅度有限。灌模工序目前有十八名操作工,抽走六名后剩余十二名。通过优化排班和调整模具预热流程——这一点我已经跟王班长讨论过——可以维持现有产能的百分之七十左右。加上新线的增量,总产能依然能提升百分之二十以上。”
李建国盯着她:“你跟老王讨论过了?”
“昨天下午。”程默说,“在二车间更衣室门口聊了十分钟。”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把那根烟叼回嘴上,这次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烟雾升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会议室禁烟的规定,又烦躁地把烟按灭在搪瓷杯盖子上——杯盖里积了点水渍烟头滋啦一声熄灭了留下一截湿漉漉的烟丝。
吴文一直在记笔记。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一直没有停。
“成本。”吴文终于开口说了两个字。
程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另一份文件:“总投资额预估两百四十万。其中设备采购一百八十万软件与系统集成三十万培训与安装调试费用三十万。”她顿了顿“如果采用分期付款方案首付百分之五十即一百二十万剩余部分分十二个月付清每月十万加利息。”
“一百二十万。”吴文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他的笔尖停在笔记本的某一页上墨水在那里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现在公司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三百万这里面还包括下个月的原材料采购款工人工资社保税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程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还提这个方案?”李建国插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技术人特有的、对财务问题的不耐烦但也夹杂着某种现实的忧虑“孙海那摊子烂账还没清干净呢法院那边三天两头来函问资产查封的事吴总为了把工厂剥离出来已经垫进去不少钱了现在再掏一百多万买新设备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扫过程默的时候意思很明显:万一你搞砸了,万一这设备水土不服,万一市场不买账,这笔钱就打水漂了,而你是孙海的老婆,这层关系永远摆在那里。
程默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过分平静的专业姿态。
“所以我才准备了回报测算。”她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最后一组图表,“这是基于当前市场价格的利润模拟。如果新线产能达到预期,每月新增毛利约二十五万元。扣除分期付款的本息和新增人力成本,净增利润约十五万元。投资回收期十六个月。”
图表上有曲线,有柱状图,有百分比数字,做得很细致。甚至标注了不同良品率水平下的敏感性分析。
吴文看着那些图表,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度,远处厂房的灯光又多亮了几盏。
“吴总。”她开口,声音平稳得过分,“关于分期付款……”
他拿起笔记本和钢笔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下脚步。
“还有五分钟。”他说,“回去把最后一部分讲完。”
他放下钢笔把笔记本合上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报告。”他说“我要看到更详细的报告成本要拆到每一个零部件软件要列明具体模块功能培训要细化到每一天的课程内容回报测算要基于三种市场情景乐观中性悲观”
他抬起头看着程默:“一周时间够不够?”
程默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下来:“够。”
“那就去做。”吴文站起身他的动作带动椅子在地板上向后滑了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周这个时候还是这个会议室我要看到那份报告”
他拿起笔记本和钢笔,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李建国:“老李,你配合她。需要什么数据,提供什么数据。”
她知道李建国没说错。变数太多了。孙海的影子,像一层粘稠的沥青,糊在她和这个工厂、和吴文的信任之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一百二十万,对于现在的文海精密来说,不是小数目。吴文愿意给她一周时间,不是被她的图表打动,更像是一次冰冷的测试,一次风险隔离——方案足够扎实,或许值得一搏;若有任何纰漏,那便是她程默能力不济,与孙海的旧债无关,他吴文也能对其他人有所交代。
她拎起电脑包,手指触到冰凉的金属拉链。就在这时,放在包侧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会议模式下的嗡嗡声,而是持续不断的来电震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程默的呼吸瞬间停滞——孙海。
她盯着那个名字,仿佛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震动固执地持续着,像是掐准了她此刻刚刚卸下防备的时机。程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她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放到耳边,而是快步走向会议室角落,远离门口,压低了声音。
“什么事。”她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电话那头传来孙海惯有的、带着点油滑和惫懒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默默,会议开完了吧?怎么样,吴总批了没?我就说嘛,我老婆出马,一个顶俩……”
“跟你没关系。”程默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啧,火气别这么大。”孙海啧了一声,语气里的油滑褪去几分,换上一种让人不适的、拿捏着什么的腔调,“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顺便……也想提醒你一下,下周,下周三,别忘了啊。法院调解,关于孩子抚养权变更的。”
程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掌心那些月牙形的掐痕,瞬间变得灼热刺痛。
“孙海,”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力压抑的愤怒,“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只要我帮你稳住这边的资产,只要我能让工厂正常运转下去,让你对债主有个交代,你就放弃抚养权,安安分分签字离婚!”
“哎,话不能这么说。”孙海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无辜,甚至带着点委屈,“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我这当爸的,想儿子了不行吗?再说了,程默,你现在混得不错啊,都能跟吴文提一百多万的方案了。你手里要是松快,拉扯一下你前夫,儿子跟着你,生活水平不是更有保障?我这可是为孩子着想。”
无耻。程默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在轰鸣。他根本不是想要孩子,他是看到了新的可榨取的价值,想用孩子当作勒索的筹码。他知道程默最在乎什么。
“你别做梦了。”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报告还没批,钱更没有。就算有,也跟你一分钱关系都没有。抚养权的事,法院见。你那些烂账自己背好,别想再拖任何人下水。”
“行啊,法院见。”孙海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层虚伪的油滑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粗粝的算计和威胁,“不过程默,你猜,要是吴文知道,你这边紧锣密鼓给他做报告要钱买设备,那边你前夫正琢磨着怎么从你这儿、或者从工厂这儿再抠出点钱来还他的赌债,他会怎么想?你这报告,还能不能递到他桌上?你这‘专业姿态’,还能不能装下去?”
电话挂断了。忙音单调地响着。
程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昏暗的角落,一动不动。窗玻璃映出她模糊的影子,背脊挺直,却僵硬得像一座石雕。孙海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恐惧的缝隙。
是的,吴文的信任本就脆弱如纸。这份报告,如果完美无瑕,或许能成为她立足的基石,证明她的价值与孙海彻底切割。可一旦沾上孙海债务的阴影,哪怕只是一丝怀疑,它立刻就会变成绞索,将她重新拖回那个泥潭,甚至可能让吴文彻底放弃对这条产线的投资,放弃她。
她不能输。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儿子,为了自己好不容易挣出来的一条生路。
将手机塞回包里,程默用力揉了揉脸颊,让有些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她走回会议桌旁,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苍白的脸,也照亮她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执拗的火焰。
一周时间。
她需要把这一百二十万,从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变成无懈可击的现实。成本要拆到每一个螺丝钉,软件模块要联系供应商拿到最详细的功能清单和接口协议,培训计划要精确到课时和讲师资质,市场分析要涵盖所有可能的价格波动和竞争对手动向。
她拎起电脑包,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她没有回临时给她安排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楼梯,下楼,穿过一小片空地,朝着依然亮着几盏灯的生产车间走去。
车间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声,还有晚班工人偶尔的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塑料微微加热后的特殊气味。程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自动化机床按照程序运行,机械臂精准地抓取、放置,工人们在流水线旁进行着检测和组装。
这就是她要改造的地方。在这里增加一条全新的数字化义齿生产线,用更精密的扫描和打印设备,替代部分传统手工,切入正在快速增长的中高端定制化市场。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注意到她,走了过来,有些拘谨地打了个招呼:“程……程工?您还没走?”
程默认得他,是技术部的小张,李建国提过。“来看看。”她语气平和,“能带我看看现在义齿加工的那片区域吗?还有,近半年来相关的生产日报、质检记录、耗材领用明细,如果可以,我想现在拷贝一份基础数据。”
小张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她会议一结束就直接扎到了车间,但还是很快点点头:“好的,没问题。数据都在办公室电脑里,我给您拷贝。车间这边,您跟我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程默完全沉浸在了数据和实物当中。她仔细查看现有设备的型号、年限、运行状态,询问工人实际操作中的难点和损耗点,在小张的电脑上快速浏览着历史数据记录,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下一个个关键参数和疑问点。
李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车间办公室门口,抱臂看着里面正对着屏幕凝神思索的程默,还有在一旁帮忙调取资料、解释术语的小张。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拿着几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硬皮笔记本过来,放在程默手边的桌上。
“这是以前设备引进时的原始技术手册和调试日志,还有我记的一些维修笔记。”李建国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可能有点用。”
程默抬起头,看着那几本显然被频繁翻阅、充满岁月痕迹的笔记本,又看向李建国没什么表情的脸,点了点头,真诚地说:“谢谢,这非常有用。”
李建国摆了摆手,走了。
夜深了。车间的晚班工人已经换了一轮,机器依旧不知疲倦地运转。程默带着拷贝了满满数据的移动硬盘和那几本厚重的笔记,回到了她那间狭小却安静的临时办公室。她泡了一杯浓茶,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和资料,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了数据表格、行业报告网页和文档编辑软件。
这一周,将不会有真正的休息。每一个数字都需要核对,每一个假设都需要推敲,每一个风险点都需要找到对策。她要做的,不仅仅是一份说服吴文的报告,更是要构建一道坚固的堤坝,将孙海可能带来的所有污水泥沙,彻底隔绝在外。
窗外的天幕,从深蓝渐渐转向墨黑,又透出一点点黎明前的灰白。程默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稳定而迅速的节奏。报告的框架逐渐清晰,细节一点点填充进去。那一个个图表,不再仅仅是演示用的工具,而是她一寸寸争夺未来的阵地。
这份报告,承载的早已超过了一条生产线的可行性。它是她职业能力的证明,是她与过去切割的宣言,更是她守护未来生活的盾牌。稻草,还是绞索?答案不在吴文手里,而在她接下来这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个不眠之夜里。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以及紧追不舍的一周,已经开始。程默关掉台灯,就着窗外渐起的晨光,最后检查了一遍刚刚完成的报告提纲。她的眼神疲惫,却异常清醒坚定。
战斗,才刚刚打响。而第一个信号,就在这个深夜悄然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