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深夜咖啡馆

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手机屏幕亮起。那个关于稻草还是绞索的问题,以一条新消息的形式,给出了它的第一个回响。吴文正靠在自家书房的皮质转椅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砺齿精密上季度的财务报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那一串数字他记得——三天前在行业酒局上,程默接过他递去的名片时,指尖冰凉,扫了一眼就收进包里,没有当场存号码。

“吴总,方便的话,想和您谈谈收购的事。现在。”消息很短,没有客套的称呼,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现在”。

吴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窗外的城市已经沉进一种黏稠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格子光。他拿起手机,回复:“位置。”

对方发来一个定位,是城南老工业区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地图上显示的评价只有三点二星。吴文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经过卧室时,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大概是配偶还没睡,但他没有停顿。电梯下行时金属箱体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消化系统在工作。

车开上高架,深夜的车流稀疏,路灯的光带在挡风玻璃上匀速滑过。吴文打开一点车窗,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混杂着工业尘埃和枯萎植物的气味。他想起前几天的行业酒局——就在管理层会议前一天——程默站在一群喝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橙汁。有人提起数字化义齿的趋势,几个老板开始吹嘘自己厂里进了多少台扫描仪,程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现在市面上百分之七十的数字化流程只做了表面文章。扫描数据到设计软件之间要转三次格式,每次转换精度损失百分之三到五。你们买的那些德国设备,配套软件一年升级费够再买半台机器,而且核心算法根本不开放。”

桌上安静了一瞬。一个做烤瓷牙代工的老板笑起来:“程工懂行啊,老孙厂里是不是也吃过这个亏?”

程默没笑,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着玻璃转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不是吃亏,是根本没资格上牌桌。”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桌子中央那盘凉了的白切鸡,但吴文觉得那句话的尾巴扫过了桌上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后来他让助理去查了孙海的厂子——注册资金五百万,实际负债可能接近八百万,设备是五年前淘汰的国产型号,工人工资拖欠了两个月。一家正在沉没的破船。但程默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的不是救生圈,而是一张精确的海图。

咖啡馆开在一排待拆迁的临街铺面中间,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咖啡”两个字只剩下“咖啡”。吴文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的铜铃铛哑着嗓子响了一声。室内灯光惨白,照在廉价的塑料桌椅上,空气里浮着一种陈年油脂和劣质咖啡粉混合的味道。柜台后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程默坐在最靠里的角落,背对着门。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没有热气。吴文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塑料椅子腿刮过瓷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吴总。”程默抬起头。她没化妆,脸色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有点发青,眼下有很深的阴影。身上穿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磨得起了一点毛球。

吴文点点头,没说话。他注意到程默放在桌下的手,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泛白。但她的肩膀是放松的,背挺得很直。

柜台后的女人慢吞吞地走过来,把一张塑封的菜单扔在桌上。吴文要了一杯美式,女人转身回去,咖啡机很快发出尖锐的蒸汽嘶鸣。

“这个时间约您出来,不好意思。”程默说。她的声音和酒局上一样平静,但吴文听出了一点不同——那时候是冷静,现在是绷紧的冷静,像一根拉到极限但还没断的弦。

“孙海知道你来见我么。”吴文问。

程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她停顿了半秒,“也不需要知道。”

咖啡端上来了,装在厚重的陶瓷马克杯里,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吴文没去碰杯子,他看着程默。“在电话里说就可以的事,为什么要见面。”

“因为电话里说不清楚。”程默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文件袋很旧,边角磨得发毛,用一根白色的棉线绕着扣子缠了几圈。她解开棉线的动作很慢,手指有些僵硬,但没抖。

程默把第一份推到吴文面前。“这是我丈夫孙海工厂的实际负债情况。截至上周,银行欠款两百四十万,供应商欠款一百八十万,还有一部分私人借款,总额大概在八十万左右,利息是月息三分。”她说话时眼睛看着那些纸张,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工厂的固定资产评估值最多三百万,设备已经抵押过一次,二次抵押的价值不会超过一百万。也就是说,就算现在把厂子卖了,资不抵债的缺口还有两百万以上。”

吴文拿起一张欠条复印件。借款人签着孙海的名字,字迹潦草,金额五万,还款日期是三个月前,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巨大的“催”字。他放下纸条,“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他藏在家里的。”程默的声音低了一点,“藏在卧室衣柜最上层,一个装冬被的压缩袋里。我上个月找换季衣服时发现的。”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粗糙的边缘。“其实不止这些。孙海早年做建材生意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姓赵,后来介绍他借了高利贷应急。我也是从那些单子里拼凑出来的。”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吴文向后靠进椅背,塑料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要么装作不知道,等他哪天跑路或者跳楼,债务可能会追到你头上——你们是夫妻,共同债务跑不掉。要么现在捅破,逼他卖厂还债,但你们会立刻破产,房子车子大概都保不住。”

程默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瞳孔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还有第三个选择。”

“让我收购那个烂摊子。”吴文笑了,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程工,我是个生意人,不是慈善家。收购一家资不抵债、设备落后、管理混乱的厂子,我图什么?图那点地皮?城南工业区的地现在不值钱,政府规划十年内都不会往那边发展。”

“不是让您收购厂子。”程默说。她把第二份和第三份文件推过来,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甲缘有些毛糙,像是经常接触金属或粗糙材料。“是让您收购我。”

吴文没接话。咖啡机又响了一次,蒸汽声尖锐地划破空气,然后沉寂下去。柜台后的女人开始用抹布擦拭台面,抹布甩在水槽边缘,发出湿漉漉的拍打声。

程默的手指在技术参数表上移动,指腹划过那些红笔批注。“这是孙海厂里现在用的五轴雕刻机,国产的,型号是五年前的。定位精度标称是±0.02毫米,但实际使用中,因为导轨磨损和控制系统落后,重复定位精度已经降到±0.05以上。做普通烤瓷牙还能凑合,但做全瓷冠或者种植桥,合格率不到百分之六十。”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张简单的结构图。“这是设备的核心问题——主轴冷却系统设计有缺陷,连续工作四小时以上温度就会超标,导致刀具热膨胀,加工尺寸漂移。厂里的工人解决办法是每三小时停机半小时,但这样产能就上不去。孙海舍不得花钱换进口主轴,一直凑合着用。”

吴文的目光落在那些手绘的流程图上。图是用黑色签字笔画的,线条笔直,箭头清晰,旁边标注着时间和效率值。从石膏模型扫描到三维设计,再到CAM编程和实际加工,每个环节都标出了当前耗时和理论最优耗时。

“您上次在酒局上提到,砺齿精密今年想拓展高端定制义齿市场。”程默说,她的语速加快了,但每个字依然清晰,“这块市场现在被几家外资诊所垄断,他们用的全是德国或日本的数字化全流程解决方案,单颗全瓷冠报价可以做到八千到一万二。国内厂家挤不进去,不是因为设备——现在买一台进口扫描仪加五轴加工中心,总投资也就三百万左右——是因为流程。”

她抽出其中一张流程图,指着中间一个环节。“问题出在这里。数据从扫描仪到设计软件,要经过格式转换。市面上主流的扫描仪输出STL或PLY格式,但牙科设计软件用的是自己的专用格式。转换需要第三方软件,每次转换都有精度损失,而且人工检查修正要花时间。外资诊所用的是一体化系统,扫描、设计、加工在一个封闭软件环境里完成,数据不落地,精度损失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

吴文终于伸手拿起那张图。纸页很轻,但上面的线条和数字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跳过格式转换环节。”程默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打印的A4纸,上面列着几行设备型号和软件名称。“用开源的逆向工程软件做中间件,自己写数据接口。扫描仪出来的原始点云数据,不转STL,直接进中间件做预处理——降噪、补洞、坐标对齐——然后通过接口直接导入设计软件。中间件的代码我可以写,基于现有的开源框架修改,工作量大概两个月。这样数据流转环节从五个减少到三个,精度损失可以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而且省掉了每年十几万的第三方软件授权费。”

吴文放下纸,看向程默。她的脸颊泛起了一点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的炭。“你怎么保证这个方案能跑通。”

“我测试过。”程默说,“用我自己的电脑。模拟了十组数据,八组成功,两组失败是因为点云质量太差——那是扫描环节的问题,不是接口的问题。成功的八组,从扫描到生成可加工的设计文件,平均时间比现有流程缩短百分之四十,精度比现有流程提高百分之三十。”她停顿了一下,“当然,这只是软件层面的模拟。要实际应用到生产线,需要匹配的硬件和工艺参数调试。这部分工作,如果有设备支持,三个月内可以完成初步验证。”

咖啡馆的门又被推开了,铜铃铛哑着嗓子响。两个穿工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身上带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他们在靠门的桌子坐下,大声要了两份炒饭。后厨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爆炒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盖过了咖啡的焦苦味。

吴文等那阵嘈杂稍微平息,才开口:“所以你的条件是,我出钱收购孙海的厂子,处理掉债务,更新设备,然后你以技术入股,负责把这套数字化流程跑通,帮砺齿精密打开高端市场。”

“不是技术入股。”程默纠正道,“是技术和管理入股。流程跑通只是第一步,要形成实际产能,需要重新设计生产节拍,培训工人,建立质量控制标准。这些工作,给我一个空头‘技术顾问’的头衔做不了,我需要实权。”

“你要什么职位。”

“技术总监。直接向您汇报,分管研发和生产技术。”程默说这话时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早就把这句话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我需要人事任免建议权——至少在我负责的部门里,用谁不用谁,我有发言权。我需要预算审批权,额度可以设限,但采购技术相关的设备、软件、耗材,我有一票否决权。”

吴文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黏在舌根。“你要的这些东西,很多在公司干了十年的老人都拿不到。”

“因为他们不需要。”程默说,“他们只需要执行您的决策,维持现有体系运转。但我要做的事,是打破现有体系,重建一套新的。如果没有相应的权力,任何一点阻力——车间主任的不配合,采购员的拖延,财务的卡预算——都能让整个项目死掉。”

“你很懂公司政治。”

“我不懂政治。”程默摇摇头,“我只懂做事。但我知道,如果一件事需要跨部门协作,而牵头的人没有足够的权力,那这件事大概率做不成。我在孙海的厂里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他想上数控设备,管生产的老师傅说旧机器还能用;他想接一批外贸订单,管质量的亲戚说标准太高做不了。最后什么都改不了,厂子一步步烂到现在这样。”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规律的嗒嗒声。窗外的街道上驶过一辆重型卡车,引擎轰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震得玻璃窗微微颤抖。等那声音完全消失,他才说:“就算我给你这些权力,你怎么保证一定能做成。技术方案可能失败,市场可能不买账,投入的钱可能打水漂。”

“所以需要对赌。”程默说。她从帆布包最里层拿出一个薄薄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页手写的纸。“这是我拟的初步对赌条款。收购完成后第一年,我负责的数字化生产线,要实现单月产值五十万,毛利率不低于百分之四十。如果做不到,我的股权自动稀释百分之五十。第二年,单月产值要达到一百万,毛利率维持百分之四十以上,如果做不到,股权再稀释剩余部分的百分之五十。第三年,如果累计产值达不到三百万,我自动退出,股权清零。”

吴文接过那张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用的是蓝色墨水笔。条款列了七条,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字指标,包括产值、毛利率、客户满意度、产品合格率。最后一条写着:“如连续三个月未达成当期目标,甲方(吴文)有权提前终止协议,乙方(程默)无条件退出。”

他把纸放回桌上。“这些数字你怎么定的。”

“根据现有市场数据推算的。”程默说,“我调研过本市五家高端私立牙科诊所,他们每年的义齿外包采购额平均在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如果我们能拿下其中三家,加上周边城市的市场,第一年五十万的月产值是保守估计。毛利率百分之四十是基于设备折旧、材料成本和人工成本算出来的,前提是良品率要控制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点我有把握,数字化流程的最大优势就是稳定性。”

吴文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挂钟指针走过十二点,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柜台后的女人开始拖地,拖把杆撞到桌腿,砰砰地响。那两个吃炒饭的工装男人结账离开,门开合时带进一阵夜风,吹得墙上的价目表哗啦作响。

“孙海的债务,”吴文终于开口,“里面有多少是非法借贷。”

程默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我不确定。欠条上有几个名字,我查过,其中两个是小贷公司的老板,背景不太干净。利息写得是月息三分,但实际可能更高。”

“如果收购过程中这些人闹事,怎么办。”

“我会处理。”程默说,“债务是我的责任,不是您的。收购前我会和孙海摊牌,让他把债务理清楚。合法的部分,用收购款按比例偿还。非法的部分……”她停顿了一下,“我会想办法解决,不会让它影响到收购。”

“你怎么解决。”

程默抬起眼睛,直视吴文。“我有我的办法。您只需要知道,我不会让这些事脏了您的手。”

吴文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瞳孔依然很深,但里面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东西,像困兽在绝境里亮出的獠牙。他忽然想起酒局那天,她说完“根本没资格上牌桌”之后,桌上有人打圆场,说程工言重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程默没接话,只是拿起酒杯——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白酒——仰头喝干了。酒精烧过喉咙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放下杯子时手很稳,杯底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种稳,和现在这种凶狠,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你的女儿,”吴文换了个话题,“多大了。”

“七岁,上小学二年级。”程默的声音柔和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离婚的话,抚养权我会争。我有稳定收入之后,法院判给我的概率更大。”

“孙海会同意离婚?”

“由不得他同意不同意。”程默说,“债务的事捅出去,他要么配合,要么进去。我了解他,他选前者。”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冰凉的陶瓷光滑的触感。他最后开口:“方案我拿回去看。三天内给你答复。”

程默也站起来。她的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了桌子,塑料桌面晃了一下,水杯里的水荡起一圈涟漪。“吴总——”

“还有一件事。”吴文打断她,从钱包夹层里又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那一百块钱旁边。“卡里有五万,密码是六个八。你先用着,处理家里的事,或者租个临时住处——孙海的厂子一旦开始清算,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可能保不住。这钱算我借你的,以后从你工资或分红里扣。”

程默盯着那张卡,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别误会。”吴文说,“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我看好的人,在我决定正式投钱之前,得确保这个人不会先被生活压垮。”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还有,下次见面换个地方。这咖啡太难喝了。”

门推开,铜铃铛哑响。吴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程默还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卡片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塑料的冷光。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卡片边缘,很凉。然后她慢慢坐下来,肩膀一点点塌下去,背脊却依然挺直。她端起那杯早就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

柜台后的女人拖完地,拎着拖把往后厨走,经过时瞥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程默没听清,也不想听清。她把桌上的文件一张张收起来,装回牛皮纸袋,绕好棉线。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她拿起那张银行卡,握在手心里。塑料卡片硌着掌纹,边缘有点锋利。

窗外的街道又驶过一辆车,车灯的光扫过咖啡馆的玻璃窗,一瞬间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眶是干的,嘴角紧紧抿着,但握着卡的那只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

车灯的光过去了,黑暗重新涌进来。程默把卡放进帆布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针织开衫的衣摆,走到柜台前结账。

“刚才那位先生付过了。”女人头也不抬地说。

程默点点头,推门走出去。夜风立刻包裹了她,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工业区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群蹲伏的巨兽。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尘土和远方河流的潮湿气息。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我等您答复。”

发送成功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人行道朝公交车站走去。帆布包挎在肩上,有点沉,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泥方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夜色浓稠,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毛边。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一种极淡的灰白色,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

程默的身影消失在公交车站牌后面,那辆夜班车闪着昏黄的内灯,像一条疲倦的虫,慢吞吞地开过来,停住,又开走。街面重新空下来。

吴文站在咖啡馆对面一栋居民楼的阴影里,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那条“我等您答复”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发送时间是十三分钟前。他把烟蒂摁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铁皮盖子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他转身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凌晨的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几片落叶和塑料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灰白的光线像水一样漫过街道两旁的屋顶和招牌,那些在夜里显得狰狞的工业区轮廓,此刻显出一种疲惫而坚实的质感。

程默刚才握紧银行卡的样子,指关节发白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

不是同情。他对自己说。只是评估。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子驶出这片老旧的街区,汇入逐渐多起来的早班车流。城市的苏醒是分层次的,先是环卫工人和早餐摊主,然后是赶第一班地铁的上班族,最后才是那些可以睡到八九点的幸运儿。吴文属于第二层,但他今天醒得更早一些。

回到厂里时,办公楼的灯已经亮了几盏。保安老张从门卫室探出头,看见是他的车,又缩了回去。吴文把车停进专属车位,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绕到车间后面。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平房,是建厂初期留下的临时仓库,后来堆了些废旧设备和杂物。最靠里的一间,门锁和其他几间不一样,是一把老式的黄铜挂锁,锁身已经有些氧化发黑。吴文从裤兜里摸出钥匙串,上面挂着几把现代化的防盗门钥匙和车钥匙,还有一把小小的、单独串着的旧钥匙。钥匙齿磨损得厉害,边缘圆润。

他打开那把黄铜挂锁,推开门。里面没有灯,只有从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房间不大,堆着些蒙尘的纸箱和旧机器零件,靠墙立着一个老式铁皮文件柜,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吴文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些零散的物件:一个褪色的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先进生产者”;几本八十年代的技术手册,纸张发黄变脆;还有一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角已经锈穿了。

他拿起那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更零碎的东西:几张黑白老照片,一个断了表带的上海牌手表,几枚不同年份的劳模奖章。盒底压着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笔记本。

吴文没有把笔记本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拂过牛皮纸封面。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笔记”。字迹工整,但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他把盒子盖好,放回抽屉,关上。然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车间机器预热的声音。那种低沉而有规律的嗡嗡声,像这个庞大躯体的心跳。

离开仓库时,他重新锁好门。那把旧钥匙在他掌心硌了一下。

上午九点,程默的电话打了进来。

吴文正在看这个月的生产报表,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他等它震了三下,才拿起来接听。

“吴总。”程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昨晚在咖啡馆时更平静,但也更紧绷,像一根拉直了的钢丝,“您看到我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吴文说。他往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报表上一行标红的数据上,“你说要谈收购的事。”

“对。”程默停顿了一下,吴文能听见电话那头细微的呼吸声,“您今天有时间吗?我可以去您办公室,或者……任何地方。”

吴文看了一眼日程表。下午两点有个供应商会议,四点要见银行的人。上午的时间原本是空出来的,用来处理这些报表。

“十点半。”他说,“还是昨晚那个咖啡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程默说,“谢谢您。”

挂断电话后,吴文继续看报表,但那些数字好像飘在纸面上,进不去脑子。他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到窗前。从他的办公室看出去,能看见厂区的主干道和远处的二号车间。工人们正在交接班,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在晨光里来来往往。

九点四十五分,吴文离开办公室。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开了那辆黑色轿车。从厂区到昨晚那家咖啡馆大约二十分钟车程,他开得不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路上车流密集。经过一座高架桥时,他看到桥下聚集着十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手里举着纸牌子,上面写着“讨薪”之类的字。车子很快驶过,那些身影在后视镜里缩小成模糊的色块。

咖啡馆还是昨晚的样子。吴文推门进去时,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程默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水,还有一沓用A4纸打印装订的文件。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下的阴影比昨晚更明显。

吴文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吴文点了杯美式。等服务员离开后,他才看向程默。

“说吧。”他说。

程默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边缘有几处细微的毛刺。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那沓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对海诚精密——就是我丈夫工厂——的现状分析和改造方案。”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报告,“一共三十七页,包括设备清单、技术短板、现有订单分析、潜在市场机会,以及如果由我来负责技术升级,第一年可以实现的具体目标。”

吴文没有碰那份文件。他看着程默的眼睛:“你丈夫知道你在做这个吗?”

“不知道。”程默说,“我昨晚回家后开始整理的,通宵。”

“所以你是背着他来的。”

“对。”

“为什么?”

程默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很轻的磕碰声。

“因为如果他知道,他会阻止我。”她说,“他会觉得我在毁掉他最后的自尊。但事实上,他的工厂已经完了。上个月开始,工人的工资就发不出来,这个月供应商的货款也拖了。银行那边……他去年用工厂抵押贷了一笔钱,现在连利息都还不上。”

“债务总额多少?”

“我昨晚查了他的电脑和手机。”程默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工厂本身的银行贷款、供应商欠款、工人工资,加起来大概三百二十万。另外,他还私下借了高利贷。”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高利贷?”

“对。”程默说,“借条我没看到具体数字,但听他接电话的口气,应该不少于五十万。那些人是赵总介绍的。”

听到这个称呼,吴文的眼神微微变了。他往后靠进卡座的椅背,咖啡馆劣质的人造革表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赵总。”他重复了一遍,“你丈夫跟他很熟?”

“不算熟,但认识很多年了。”程默说,“赵总早年做建材生意,我丈夫工厂的一些设备采购通过他。后来赵总转型做投资,我丈夫……大概是走投无路了,就找他借了钱。”

吴文沉默了几秒。服务员端着他的咖啡过来,放下时杯底在托盘上碰出清脆的响声。等服务员走远,他才开口: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收购一个负债近四百万、还有高利贷纠纷的工厂。”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收购一个负债近四百万、还有高利贷纠纷的工厂。”

“不是收购工厂。”程默纠正道,“是收购工厂的设备、技术工人,以及……我。”

她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吴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煮过了头,带着焦苦味。他放下杯子,终于拿起那沓文件。

第一页是目录,分项很清晰。他快速翻了几页,看到设备清单那一栏,列着型号、购入年份、当前状态评估。程默在旁边用红笔做了标注:哪些可以继续使用,哪些需要改造,哪些必须淘汰。技术工人的部分,她列出了七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各自的专长和工龄。

“这些人你确定能留下?”吴文问。

“确定。”程默说,“他们跟我丈夫干了七八年,有感情。但如果工厂倒闭,他们也得找新工作。我昨晚给其中三个人打了电话,试探了一下,他们都表示如果我能接手,愿意跟着我干。”

“你丈夫会放人?”

“他留不住。”程默说,“发不出工资,说什么都没用。”

吴文继续往后翻。后面是技术升级的具体方案,包括引入数控系统、改造现有车床的传动结构、优化工艺流程。程默写得很细,甚至附了几张手绘的示意图。最后几页是财务测算,第一年的营收预测、成本控制、盈亏平衡点。

他花了大概十分钟看完。咖啡馆里人不多,只有角落一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话,还有两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在谈事情。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吴文合上文件,把它放回桌面。

“写得不错。”他说,“但你漏了一件事。”

程默看着他。

“你没有写,如果我收购了这家工厂,你丈夫的债务怎么处理。”吴文说,“三百多万,还有高利贷。这些债不会因为工厂换了老板就消失。债权人会找上门,法院会查封资产。到时候我投进去的钱,可能一分都拿不回来。”

程默的手指收紧了。她握着自己的水杯,指节有些发白。

“债务可以谈。”她说,“银行的贷款,我可以去协商分期。供应商的欠款,一部分可以用未来的订单抵扣。工人的工资……如果您同意收购,这部分钱可以由您先垫付,我从后续的利润里还。”

“那高利贷呢?”

程默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那部分……”她吸了口气,“我会让我丈夫自己去处理。那是他个人的债务,跟工厂无关。”

“法律上不是这么说的。”吴文说,“如果他用工厂做抵押,或者借条上写了工厂担保,债权人就有权追索工厂资产。”

“借条上没写工厂。”程默很快说,“我看了照片,他存在手机里的。借条上只写了他个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你怎么确定他没签过别的?”

“我……”程默的声音卡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水面微微晃动。

吴文等了几秒,才继续说:

“程默,我不是慈善家。我开厂是为了赚钱,不是帮人收拾烂摊子。你这份方案写得再好,如果收购的前提是要我先填一个四百万的窟窿,那这件事就没有任何意义。”

程默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

“那您想要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除了这份方案,我还能给您什么?”

吴文看着她。晨光从咖啡馆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但眼神很亮,像某种被困住却还在挣扎的动物。

“技术入股。”吴文说,“你刚才提到了,但没说具体条件。”

程默坐直了身体。

“您同意收购?”

“前提是债务问题能解决。”吴文说,“我给你两个方案。第一,我出钱收购工厂的设备和工人,但债务你自己处理。收购价我会压得很低,可能只够你丈夫还掉一部分高利贷。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全盘接手。”吴文说,“债务我来还,工人工资我来发,工厂我买下来,改名,并入我的公司。但你丈夫必须签一份协议,放弃所有股权和经营权,从此跟这家工厂没有任何关系。”

程默的嘴唇抿紧了。

“那……我呢?”她问。

“你以技术总监的身份进来。”吴文说,“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不出一分钱。但这份股权有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年,工厂必须实现盈亏平衡。”吴文说,“不是账面平衡,是现金流平衡。也就是说,到明年今天,工厂赚的钱要能覆盖所有运营成本,包括设备折旧、人工、水电、税费。如果做不到,你的股权自动稀释到百分之五。第二年如果还做不到,稀释到百分之二。第三年如果还是亏损,股权清零,你只能拿基本工资。”

程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

“如果做到了呢?”她问。

“如果做到了,百分之十的股权永久有效。”吴文说,“后续如果工厂盈利,你可以按比例分红。如果工厂扩建,你的股权比例不变。另外,我会给你一个管理岗位的实权,不只是技术。”

“什么岗位?”

“生产副总。”吴文说,“负责整个工厂的生产安排、技术升级、质量控制。直接向我汇报。”

程默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某首流行歌的钢琴版,旋律轻柔,但在此刻显得有些突兀。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后说。

“多久?”

“三天。”

“太长了。”吴文说,“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如果你选第二个方案,我还要找律师起草协议,找会计审计工厂的账目,跟银行和供应商谈判。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你丈夫的高利贷……拖得越久,利息滚得越多。”

程默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选第二个。”她说。

吴文看着她:“确定?”

“确定。”程默的声音很稳,“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收购完成后,工厂要改名。不要用‘海诚’两个字,也不要跟我丈夫的名字有任何关联。”程默说,“第二,我女儿……如果以后我离婚,抚养权归我。我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来证明我有抚养能力。所以,在股权协议里,要写明我的职位是长期聘用的,除非我主动辞职或严重失职,否则不能无故解雇。”

吴文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已经在考虑离婚了?”

“昨晚考虑的。”程默说,“当我发现他借了高利贷,却一直瞒着我的时候。”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吴文看到她握着杯子的手在轻微颤抖,杯里的水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可以。”吴文说,“这两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但相应的,我的条件也要写清楚。”

“您说。”

“第一年的业绩对赌,我刚才已经说了。”吴文说,“第二,工厂的管理权完全归我。你虽然是生产副总,但所有重大决策——包括采购、人事、财务——必须经过我批准。第三,在工厂实现稳定盈利之前,你的年薪按行业标准的百分之八十计算。也就是说,你拿的钱会比市场上同等职位的人少。”

程默点了点头。

“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吴文说,“具体的条款,我会让律师拟一份协议。你看完没问题就签。”

“什么时候能看到协议?”

“三天后。”吴文说,“这三天,你继续待在现在的工厂,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不要让你丈夫察觉任何异常。如果他问起你昨晚去哪了,就说去见了一个老同学。”

“他不会问的。”程默说,“他昨晚没回家。”

吴文没有接话。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次咖啡已经凉了,焦苦味更重。

“另外。”他放下杯子,“关于孙海那边的高利贷,你丈夫具体欠了多少,借条在哪里,债权人是谁,这些信息你尽量弄清楚。如果需要,我可以找人去‘沟通’。”

程默看了他一眼。

“您认识孙海?”

“认识。”吴文说,“不算熟,但打过交道。这个人……做事不太讲规矩。”

“您能搞定他?”

“看情况。”吴文说,“如果是正规的借贷合同,利息在法律允许范围内,那该还的钱还是要还。但如果利息过高,或者有暴力催收的行为,那就有得谈了。”

程默沉默了几秒。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我。”吴文说,“我帮你解决这个问题,是因为它会影响工厂的正常运营。我不是在帮你个人。”

程默点了点头。她拿起那沓文件,重新整理好,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卡座里显得很清晰。

“那我先走了。”她说,“明天中午之前,我会给您最终答复。”

“等等。”吴文叫住她。

程默停下动作。

吴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印着公司抬头和职务的,而是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二十四小时开机。”他把名片推过去,“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比如你丈夫发现你在做什么,或者孙海那边的人来找麻烦——打这个电话。不要报警,先打给我。”

程默接过名片。她的指尖碰到吴文的手指,很凉。

“好。”她说。

她把名片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然后站起身。帆布包挎在肩上,她朝吴文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打开,上午的阳光涌进来,带着街道上的尘土气息。程默的身影逆光,只是一个剪影,很快没入外面的人流和光亮中。

吴文坐在原位,没动。他看着程默刚才坐过的位置,桌上那杯水几乎没动过,水面平静。他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苦涩的液体滑下喉咙。

然后他站起身,把钱压在杯子下,也离开了咖啡馆。

阳光照在街面上,有些晃眼。他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没有立刻发动,他只是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落了些灰尘,阳光透过灰尘,在仪表盘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程默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吴文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嗒,嗒,嗒。节奏很平稳,像心跳。

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驶向砺齿精密的方向。车窗紧闭,空调的冷风吹在脸上,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咖啡馆里那股陈旧的味道。

街上很忙,车流如织。城市在白天是另一个世界,匆忙,喧嚣,充满机会和陷阱。吴文汇入车流,和其他车辆一起,在阳光下向前移动。

他知道,有些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从程默深夜发来那条消息开始,从他们坐在那家廉价咖啡馆里摊开那些文件开始。齿轮咬合的声音很轻,但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下。

而他吴文,向来是喜欢掌控齿轮转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