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深夜的评估与选择
吴文将评估报告最后一页合上,金属夹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深夜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台灯的光圈只罩住会议桌中央这一小块区域,边缘外的空间沉在昏暗里,文件柜、沙发、墙上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窗外是市郊工业园,远处还有零星的厂房亮着灯,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某种持续的背景噪音。
程默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浅灰色的衬衫领子,头发扎成低马尾。灯光从她侧上方打下来,在她眼窝和鼻翼旁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比几天前在酒局上更疲惫,但眼神里那种专注的平静还在。
吴文把报告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这个。”他说。
程默翻开封面。第一页是资产清单:厂房面积、土地使用权年限、主要设备型号与购置年份。她看得很快,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翻到第二页时速度慢了下来——那是债务汇总表。吴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读。
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她停在第三页中间那行数字上。手指没动。
空气里的灰尘味似乎浓了些。吴文办公桌角落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空调出风口下方微微颤动。
“……这么多。”程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银行抵押贷款一百二十万,供应商欠款六十七万三。”吴文说,“这是有票据可查的。另外还有几笔私人借款,孙海承认的有四十万左右,但根据往来记录推测,实际可能接近六十万。”
他停顿了半秒。
“也就是说,工厂目前净资产——如果按设备残值和土地现值估算——大约是负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之间。”
程默抬起头。灯光在她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很小的光点。
“你的意思是,”她说,“工厂本身已经资不抵债。”
“字面意思。”
“那你还谈收购。”
“我收购的不是这个厂。”吴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收购的是它的生产资质、现有的客户渠道、还有——”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那天在酒局上说的东西。数字化改造的可能性。”
程默合上报告。
“所以你的报价会很低。”
“必须覆盖债务风险。”吴文说,“而且设备太旧了。那台2012年的德国铣床,主轴精度已经掉到公差下限边缘,每年维修费用够买半台国产新机。三台扫描仪全是上一代光学式,数据拼接误差大,做全口种植桥架就得返工三四次。这些都要换。”
他翻开报告后面几页,指着用红笔圈出来的部分。
“初步估算,硬件升级至少需要八十万。这还不包括软件采购和人员培训。”他抬头,“程默,这个厂现在是个黑洞。往里扔钱,能不能听见响都是问题。”
空调的风吹过程默耳边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里跟我谈?”
吴文向后靠回椅背。
“因为我相信你那天不是随口说的。”他说,“你说现在一线城市的连锁口腔机构已经开始用数字化方案做临时牙冠,当天戴牙当天走人。你说材料学那边有新的氧化锆配方正在临床试验阶段,耐磨度能提升百分之三十。你还说——”他顿了顿,“国内几个大厂都在偷偷挖日本退休技师过来带团队,因为手工堆瓷的技术断层快来了。”
程默没说话。
“这些信息不是坐在家里看新闻能知道的。”吴文说,“你得泡在这个行业里,跟不同环节的人打交道,听他们抱怨、吹牛、互相拆台。你得有耳朵。”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我来了。但我得知道,你除了有耳朵之外,还有什么。”
程默从随身带来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封口用的不是扣绳,而是普通的透明胶带——胶带也有反复撕贴留下的痕迹。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
然后打开。
里面除了之前提交过的打印方案,下面还多了一叠手写的纸。是实实在在用蓝色圆珠笔写在A4打印纸背面的字迹,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有些段落旁边用红笔画了箭头和批注。纸张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直接撕下来的。
最上面一页的打印标题《义齿加工厂数字化改造初步方案及市场分析》下,是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
程默把这一页转向吴文的方向。
“你先看这个。”她说。
吴文接过那叠纸。第一页是目录:一、现有设备问题诊断与替换优先级;二、数字化扫描与设计软件选型建议(附国内代理报价对比);三、材料供应链优化方案(三家国内氧化锆供应商的样品测试数据);四、三个月内可启动的试点客户名单及合作切入点;五、投资回报周期测算(乐观/保守两种情景)。
他翻到第二页。
设备诊断部分列了一张表格,左边是工厂现有设备型号和编号——连机身序列号的后四位都抄下来了——右边对应的是该型号常见故障点、维修历史记录(她从哪搞来的?)、以及替换建议(国产某品牌/二手进口/全新进口)。每个建议后面都跟着预估价格和供应商联系人电话。
其中一个联系人的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用红笔写着:“此人是原厂售后技师出身,去年跳槽到代理商处做销售,懂技术且手里有折扣权限。可通过李建国介绍接触。”
李建国。吴文想起这个名字——砺齿精密的生产总监,那个五十多岁还坚持每天下车间盯关键工序的老技师。
他抬头看了程默一眼。
她双手依然交叠放在桌上,背挺得很直。
吴文继续往下翻。
软件选型部分对比了四款国内常用的CAD/CAM设计软件。她不只列出了官方报价和模块功能差异表——这种东西上网都能查到——还附了三个不同规模加工厂的使用反馈摘要:“A厂反馈数据接口不稳定导致扫描仪频繁断连”,“B厂认为其自动排版算法节省材料但牺牲了咬合面精度”,“C厂采购负责人私下表示可谈至标价六折但需捆绑三年维保”。
这些反馈后面都标注了信息来源的时间和人名缩写。最近的一条是两周前。
市场分析部分更详细。她列出了本市及周边三个城市共十二家连锁口腔机构的名称、门店数量、主打项目(种植/正畸/美学修复)、以及目前合作的义齿加工厂名字。其中四家旁边打了星标:“已有接触窗口”。下面用小字解释了接触窗口的性质:有的是机构采购总监的老同学(附上了同学所在行业),有的是某门店店长的亲戚在厂里做质检员(亲戚的岗位和入职年限也写了),还有一家直接就是“该机构市场部经理上月曾询价过氧化锆全瓷牙但对现有供应商交货期不满”。
吴文翻到最后一页的投资回报测算。
保守情景下:硬件投入八十万(按她表格里的最低配方案),软件投入十五万(选国产中端套装),三个月内启动两家试点客户(她名单里的前两家),预计第一年新增营收约一百二十万(基于试点客户当前年采购额及渗透率估算),扣除成本后净利约三十万——也就是说三年左右回本。
乐观情景则把试点客户扩大到四家(名单里打星标的全部),并加入了“第二年开始承接复杂种植导板加工”的假设项(该项毛利率可达百分之六十以上)。那样的话回本周期能缩短到二十个月以内。
数字不算惊人,但每个假设后面都跟着一两行解释数据来源或推导逻辑的小字。比如试点客户采购额的估算依据是“该机构去年种植牙数量约八百颗乘以行业平均单颗加工费一千二百元再乘以百分之三十渗透率”。比如复杂种植导板加工的市场价格参考了“上海某同业公司公开招标项目的中标单价”。
这不是凭空画饼。这是用碎片信息拼出来的地图。
吴文花了将近十分钟看完这叠纸。期间程默一动没动,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空调持续送出凉风,窗外远处某台大型设备的轰鸣声突然停了片刻又响起——大概是换班或检修间隙。
看完最后一页后,吴文把纸张整理好放回桌上中间位置。他双手交握放在身前。
“……你花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个?”
“从酒局那天晚上开始。”程默说,“每天大概四五个小时吧。”
“资料从哪里来的?”
“有些是以前在行业群里聊天时记下的零碎信息。”她说,“有些是这几天重新找人问的。”
“怎么问?”
程默沉默了两秒。“打电话给以前认识的销售或者技师闲聊几句问问近况顺便带出话题;去本地口腔器材市场转一圈跟几家店老板搭话;还有就是……”她顿了顿,“孙海工厂里那些老员工有些人脉我借来用了用。”
她说最后这句时,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想尽快带过去。但吴文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
他点点头
“所以你现在手里有技术方案有市场切入点还有人脉资源”他说
“缺的是钱和平台”程默接上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台灯的光圈里能看见空气中悬浮的细微灰尘在缓慢飘动
吴文松开交握的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们来谈具体条件”他说
程默的肩膀似乎微微松了一毫米,几乎不可察觉。
“首先,收购价。”吴文翻开评估报告,找到最后那页汇总表,用手指敲了敲那个负一百五十万的数字范围。“工厂资不抵债,但我可以承接全部债务。前提是所有债务必须经过我的律师团队核实,并且孙海本人签署协议确认,此后所有债务纠纷与我方无关。”
他停顿,看向程默。
她点头。
“其次,你的技术入股。”吴文说,“你希望占多少比例?”
程默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百分之十”她说
吴文没立刻回应
他拿起那叠手写方案翻到投资回报测算那一页又看了看然后放下
“百分之五”他说
程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她脸上表情没变
“理由。”程默的声音很平静。
吴文用指尖敲了敲桌面,“你的方案有价值,但它还停留在纸上。”他身体前倾,“真正落地需要我的资金投入,我的团队执行,我的客户基础做支撑。而且——”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个人还有家庭问题要处理,那可能影响工作稳定性。”
程默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我不会让个人问题影响工作。”
“‘不会’这个词太轻了。”吴文的语气变得锐利,“孙海现在还不知道你要带着技术跳槽到收购方。一旦他知道,他会做什么?会怎么闹?会不会来公司门口拉横幅,会不会找媒体爆料‘妻子联合外人吞并丈夫工厂’?这些风险,都是我要承担的。”
他停顿,让这些话沉下去。窗外的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所以百分之五是我的上限而且不是直接给股权而是期权分四年解锁每年解锁四分之一前提是你每年绩效考核达标并且没有重大失职行为”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
程默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上过了大概五六秒她才重新抬起头
“……好”
这一个字她说得很清晰但声音有点干涩像喉咙发紧
吴文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A4纸和一支笔开始写要点
边写边说:
“第三债务剥离的具体操作流程明天上午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你需要提供所有债务人的联系方式及欠条复印件如果涉及非法借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需要现在就告诉我大概情况我好安排人提前应对”
程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有三笔私人借款利息超过法定上限四倍其中一笔的出借人据说有……背景”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孙海当时急着付一批氧化锆货款就签了”
“‘据说有背景’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开担保公司名下有几家夜总会”程默的声音更低了“……我见过一次手臂上有纹身说话时喜欢拍桌子”
吴文的笔停住了他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然后继续写:
“……我会处理这类债务一般有两种方式要么协商打折一次性买断要么通过法律程序主张利息部分无效具体选哪种要看对方反应”
他写完这段抬头:
“第四,你入职后的职位和职权暂时定为技术总监,负责生产线数字化改造和新工艺研发,直接向我汇报。但人事权和财务审批权有限制,具体额度后续定。另外——”
他又停顿了一下:
“……你需要尽快从家里搬出来公司宿舍可以安排一间单人房或者你自己在外面租房子费用自理但我不希望你每天还要面对孙海的纠缠工作环境必须干净”
这句话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程默的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某个点,很久没有眨眼。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小到几乎只是下巴往下压了一毫米的程度。
“……好。”
声音几乎听不见。
“……手臂上有纹身。”程默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说话时喜欢拍桌子。”
吴文在纸上写下“夜总会”“担保公司”,又在旁边画了个圈。空调的风吹动纸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种债务,”他放下笔,抬头,“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对方如果不同意协商打折,走法律程序主张利息无效的话……他们可能会用其他手段。”
程默的肩膀微微前倾了一点。
“什么手段?”
“不一定针对我。”吴文说,“可能是针对你,或者孙海。上门催收、打电话骚扰、甚至去你女儿学校门口转悠——这种套路你应该听说过。”
程默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指甲刮过木质桌面,发出很细的嘶声。
“……我会处理。”她说。
“怎么处理?”
“搬家。转学。”程默的声音很平,“孙海那边……他自己借的钱,他自己扛。”
吴文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瞳孔没有焦点。
“转学需要时间。”他说,“而且孩子突然换环境,会有影响。”
程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总比让她看着家里天天有人来闹要好。”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远处工业园的机器嗡鸣声似乎变大了些,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吴文重新拿起笔,在刚才那页纸上继续写:
“第五,收购完成后三个月内,你需要完成现有生产线的数字化改造方案详细设计图,并拿出至少一款新产品的工艺验证报告。这是你技术入股的价值体现,也是后续股权解锁的前提。”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工整清晰。
“第六,关于你女儿——”
程默猛地抬起头。
吴文停住笔尖。
“——我不介入你的家庭事务。”他说,“但如果你因为抚养权纠纷需要频繁请假或影响工作状态,我会视情况调整你的职权和考核标准。这一点需要提前说清楚。”
程默的嘴唇抿紧了。过了两三秒,她才开口: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不会’这个词,”吴文重复了之前的说法,“太轻了。”
程默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吴文手里的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吴文把笔放下了。
“我需要看到更具体的方案。”他说,“你刚才说的数字化改造,口腔机构采购偏好变化,这些都需要数据支撑。口头描述不够。”
程默从随身带着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子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看得出经常被取用。她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这里面有三份东西。”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第一份是我对孙海工厂现有设备的技术评估,标注了哪些还能用,哪些必须淘汰,以及每台机器的剩余价值和使用风险。这是我根据之前那份打印方案做的补充,更详细,也加入了现场核对后的最新数据。”
她停顿了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
“第二份是我过去三年收集的行业数据。包括本地十二家连锁口腔机构的采购记录分析——不是官方数据,是我通过不同渠道一点一点拼出来的。还有三家主流数字化义齿厂商的工艺参数对比,以及他们给不同规模诊所的报价策略。”
吴文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袋子鼓鼓囊囊的。
“第三份,”程默继续说,“是我手写的初步改造方案。包括设备升级的预算估算、工艺流程重组的步骤,以及如果按这个方案做,工厂在收购后六个月、一年、两年可能达到的产能和利润率预测。”
她终于打开了文件袋。
最先拿出来的是几张打印纸,上面贴着各种设备的照片,旁边用黑色水笔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更像印刷体。吴文接过其中一张——那是一台德国产的老式烤瓷炉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旁边写着:“购于2012年,原价28万。目前温控精度偏差±15℃,远超行业允许的±5℃标准。维修记录显示过去三年更换加热元件四次,累计花费4.7万。建议:直接报废,置换新型号(预算8-10万)。理由:继续维修成本已超过残值,且精度问题将导致成品率下降至少8%。”
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车间布局图。原本杂乱摆放的设备被重新规划成三条流水线,每条线旁边标注着所需工人数、预计日产量、以及关键质量控制点。
“这张图我画了四遍。”程默说,“每次都觉得有地方可以优化。”
吴文一页一页翻过去。
第二份材料更厚。有从行业展会拿到的宣传册页边记下的数字,有从某家诊所垃圾桶里捡到的废弃报价单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项),甚至还有几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打印件——对话对象的名字被涂黑了,但内容是关于某品牌义齿材料批次质量波动的抱怨。
“这些数据不准。”吴文说。
“我知道。”程默回答,“但十二家诊所的数据偏差趋势是一致的。当所有非官方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那个方向大概率就是真相。”
最后她拿出第三份——一个普通的软皮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内层的纸板。翻开第一页,是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
《关于传统义齿工厂数字化改造的可行性分析与实施方案(草案)》
现状与问题
- 孙海工厂现有设备平均使用年限9.7年,超过行业建议报废年限(6年)……
- 现有工艺流程依赖老师傅经验判断,缺乏标准化作业指导书……
- 客户结构单一且老化:目前80%订单来自三家本地老牌私人诊所……
吴文看了两页就停了下来。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想法汇总。这是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雏形。从市场分析到技术路线选择,从投资预算到人力资源重组,每个部分都有具体的数据和推算逻辑。有些数字旁边打了问号——那是她自己标注的不确定项。
最让他注意的是成本估算部分。
程默没有像大多数求投资的人那样拼命压低预算、夸大收益。她把每一项开支都列得很细:新设备采购费、旧设备处置损失、厂房电路改造费、工人培训期间的工资补贴、甚至预留了一笔“试错损耗金”——专门用于前三个月试产时可能产生的废品成本。
总计需要投入:一百八十七万六千元。
而根据她的推算,改造完成后第一年的毛利增长预计在四十万到六十万之间——这意味着投资回收期至少要三年半。
“这个回报周期不吸引人。”吴文说。
“如果你只想赚快钱的话。”程默回答,“但如果你想让这家工厂成为砺齿精密未来的数字化试点基地——那么前期的投入就是必须的成本。”
她顿了顿。
“而且这个数字可以优化。如果分阶段改造而不是一次性全换掉,初期投入可以压到一百二十万以内。但那样会拉长整体改造时间至少八个月。”
吴文把笔记本合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远处工业园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台灯的光圈把两人圈在亮处,周围是浓稠的黑暗。
过了大概半分钟,吴文开口:
“技术入股的比例,你期望多少?”
程默的喉结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吞咽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思考时间。
“……百分之十五。”她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有点干涩,“收购完成后新公司的百分之十五股权。”
吴文笑了。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听到离谱报价时本能发出的短促气音。
“你知道百分之十五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程默说,“意味着如果未来公司估值做到一千万,这部分就值一百五十万。”
“那你凭什么觉得你值一百五十万?”
“凭我能让这家工厂活下去并且开始赚钱。”程默直视他的眼睛,“凭我能把一堆过时的机器和一群只会老工艺的工人,变成你们公司拓展数字化业务的试验田和人才储备池。”
她的语速加快了:
“吴总,你去看过那家工厂了。你应该清楚靠它现在的状态根本接不到像样的订单——连李建国那种老手艺人都不愿意长期合作,因为质量稳定性太差。你收购它无非两个目的:要么捡便宜吃掉它的残值然后关掉,要么用它来试水新业务方向但风险自担。”
她停顿了一秒,吸了口气:
“如果选第一条路,你不需要我。付点遣散费把设备拆卖了就行。但如果选第二条路……你需要一个既懂传统工艺又了解数字化趋势、既会算账又能管人的人来操盘这个转型过程。”
她又喝了一口水:
“这个人不能是你从外面高薪挖来的空降兵——因为这种老旧工厂的文化排异性很强,外来的管理者活不过三个月就会被人架空或者挤走。”
“这个人也不能是你从砺齿精密内部调过去的老部下——因为他们习惯了你们公司那套已经成熟的流程和资源支持体系,到了这种要从零重建一切的地方会水土不服。”
程默放下杯子:
“这个人必须是我这样的人:熟悉这间工厂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工人的脾性;清楚它的所有毛病但也看到了它还有救的可能性;自己就在绝境里所以会拼尽全力去扭转局面;而且……”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而且什么?”吴文问。
程默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那片黑暗:
“……而且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轻,轻到几乎要被空调风声盖过去。但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木头上。
吴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说:
“百分之十五太高了。”
“……多少合适?”
“最多百分之八。”吴文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而且分三年解锁:第一年解锁百分之三,完成生产线初步数字化改造并实现盈亏平衡后解锁百分之三,第三年如果工厂净利润率达到你预测的上限再解锁最后百分之二。”
程默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个动作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吴文一直在观察她的身体语言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很快重新坐直了:
“……解锁条件可以谈。”她说,“但起跳比例不能低于百分之十。”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这次沉默持续得更久些。吴文拿起笔在之前那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又划掉;程默则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封面发呆——她的手指在封面的磨损处来回摩挲着,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安抚动作。
窗外的机器嗡鸣声似乎更响了些。已经是深夜了,工业园里大部分工厂都停了工,这声音可能是某家需要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化工厂传来的低频噪音。
“……这样吧。”吴文最终开口,“收购完成后成立一家新的子公司,‘砺齿精密·数字化试点中心’,独立法人独立核算账务系统但股权全部由砺齿精密控股持有——这是前提条件不能改。”
他边说边写:
“在这个新公司里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拿百分之十的技术股但是零工资只有年度分红而且要签五年竞业协议;要么拿百分之五的技术股加上市场价七成的基本工资奖金另算没有竞业协议限制但你随时可以走人不过股权自动收回。”
他把纸转过去推向程默:
“选一个。”
程默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周围因为熬夜而泛起的红晕更明显了些鼻翼微微翕动着呼吸的频率有些乱——。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纸,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去,分析出最细微的含义差别来。
终于她抬起头:
“……我选第一个”
这次轮到吴文停顿了他看着她似乎在确认这个选择背后的决心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程默的声音很沙哑但很稳
“……五年竞业协议意味着如果你中途离开或者五年内离职都不能去任何同行业公司工作等于断了你的后路”
“……我知道”
“……零工资意味着头一年甚至可能两年你都只能靠分红生活而前两年很可能根本没有分红”
“……我知道”
“……百分十的技术股听着多但如果公司做不起来就是一张废纸”
“……我知道”
三个“我知道”一句比一句轻但一句比一句坚决
吴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在深夜办公室里,穿着普通衬衫、牛仔裤,头发随便扎起,眼圈泛红,但背挺得笔直的女人。
他见过太多来找他要机会的人了:有吹得天花乱坠的大学生,有带着各种关系介绍信的老江湖,有哭穷卖惨的中年人,也有摆出一副精英姿态的海归。
但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平静地坐在他对面,用一份手写的方案和三个“我知道”来赌自己未来五年的全部身家性命。
“……为什么?”他终于问了这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什么为什么?”程默反问
“……为什么宁愿选第一条路”吴文说,“零工资五年锁死听起来像卖身契第二条路明显更安全至少有基本生活保障”
程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因为我不想再被‘施舍’了”
这句话她说得非常非常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沉重的钝痛感
吴文的指尖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次敲得更慢些
他明白她的意思第二条路虽然安全但那本质上还是一种雇佣关系——
“……我不想再被‘施舍’了。”
吴文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窗外的低频噪音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之间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他想起半小时前自己推过去的那份资产评估报告——上面用红色标出的债务数字,厂房设备的折旧估值,还有他刻意用笔尖敲着桌面说的那句“按这个数,你父亲留下的不是工厂,是个需要填钱的窟窿”。那时候他等着看她辩解、哀求,或者至少露出一点被逼到墙角的神情。
但她只是翻开报告看了两分钟,然后抬头说:“数字没错。”
那么平静,就像在确认今天的日期。
现在他明白了。那种平静不是认命,是早就把这些数字嚼碎了咽下去之后的坦然。她不是来求他收留一个烂摊子的——她是来给他看,这个烂摊子里还埋着什么能重新点燃的东西。
“你的方案,”吴文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手写的那份。第三页关于旧设备数字化改造的成本估算,你少算了一项。”
程默的眼神动了一下。
“PLC模块的通讯协议转换器,”吴文说,“老式德国系统和新式国产数控中心的对接需要额外硬件,一套大概两万八。你列的那家供应商报价里不包含这个。”
她微微张开嘴,又闭上。眼眶周围的红晕更深了——不是熬夜的那种红,是某种突然被戳破专业疏漏时的难堪和……委屈。
就是这个词。委屈。
吴文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牛仔裤的布料,指节发白。她的肩膀微微发抖,但只有一瞬,很快又绷直了背。
“我……”程默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查过那家供应商的兼容性列表,他们标注说支持西门子S5系列……”
“支持的前提是加装转换模块。”吴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推过去,“这是他们去年更新的技术附件,你网上查到的可能是旧版本。”
程默接过那份文件。她的手在抖。
她低头看纸上的小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吴文以为她会哭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的鼻翼翕动得厉害,嘴唇咬得死白,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但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眼眶更红了。
“所以总成本要上调百分之三点七,”她的声音沙哑但平稳,“相应地投资回收期会延长四个月左右。我可以重新算……”
“不用了。”吴文打断她。
他看着她那张强撑着的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刚才那个纠正,本质上和递过去一张纸巾没有区别。都是看见对方露出脆弱时下意识的反应——区别只在于他用的是技术细节而不是安慰的话。
而他们都警惕这个。
吴文收回放在桌上的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重新拉开了距离。“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他说,“你的整体逻辑成立。”
程默点了点头。她把那份技术附件折好放在一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借此平复什么。
“……合同什么时候签?”她问。
“下周。法务部起草完会发给你。”吴文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了。你需要打车回去还是……”
“我骑车来的。”
对话到这里应该结束了。商业谈判完成了,口头协议达成了,该各回各家了。
但程默没有起身。
她看着桌上那张写有两个选择的纸——那张她已经选了第一条路的纸——突然轻声说:“谢谢。”
不是谢他收购工厂。不是谢他给机会。
是谢他刚才没有在她差点失控的时候……做任何多余的事。
吴文听懂了。“不用。”他说得很简短,“出去时关灯锁门。保安认识你了。”
程默站起来。她拿起自己的背包和那份手写方案,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办公室说:“那个转换模块的事……我会补进最终版方案里。”
“嗯。”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吴文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水,还有程默留在那里的、折得整整齐齐的技术附件打印件。
他没有去碰那份打印件。
就让它在桌上放着吧。等清洁工明天早上来收掉就好。
窗外化工厂的低频噪音还在持续嗡鸣着。他关掉办公室的主灯,只留一盏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以及桌上那张写着两个选择、其中一个已经被勾选的纸。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勾选符号旁边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纸张上有一处极浅的水渍晕开的纹路,很小,大概只有一滴眼泪的量。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吴文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最底层,锁上,然后关掉了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