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暗流涌动
程默坐在吴文办公室的客椅上,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份手写的要点提纲。距离吴文将那份评估报告锁进抽屉、关掉台灯,不过十几个小时。那份纸连同上面那滴不知是谁的眼泪,都被封存在了黑暗里,但评估带来的抉择压力,已经透过锁眼弥漫开来。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厂区隐约的虫鸣与值班室透出的微光,构成了背景里持续的低音。吴文靠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叩击的节奏很慢,几乎听不见声音。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积着半缸烟灰,但没有新的烟蒂。
“上次你说可以谈。”程默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回去想了。”
吴文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边那几张纸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纸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半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嗯,你继续。”
“如果收购,”程默说,“我不能只是作为家属被安置。我要技术入股,至少百分之五。还要担任管理职务,具体职位可以商量,但必须是实职,有决策权。”
她停顿了半秒。窗外的机器声忽然停了,短暂的寂静让办公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百分之五。”吴文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基于工厂现有设备残值、客户资源,加上我的技术和管理能力折价。”程默把面前那几张纸推过去,“我列了个初步的估值模型。设备折旧率按行业标准算的,客户清单我核对了近三年的订单记录,流失率大概百分之三十,剩下的都是稳定客户。技术这部分……我考过数字化义齿设计的认证,有五年实操经验,带过三个技师。管理上,我帮孙海管过两年生产排期和品控,虽然厂子小,但良品率一直维持在行业平均水平以上。”
吴文接过那几张纸,没有立刻看。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抚过,纸张边缘的毛糙感很清晰。
“孙海知道吗?”他问。
“不知道。”程默说,“这是我的条件。如果你答应,我去和他谈收购的事。如果你不答应——”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紧的线。
吴文把纸放回桌上,推回到她面前。“估值模型做得不错。”他说,“但漏了点东西。”
程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债务。”吴文说,“你只估了资产,没估负债。孙海的厂子欠了多少钱,欠谁的,利息多少,还款期限是什么时候——这些你没写。”
“我会去查。”
“查到了再谈。”吴文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从里面拿出一份更厚的空白评估表,推到她面前。表格是打印的,A4纸,大概有十几页,最上面的标题是“企业收购尽职调查清单”。
“把这份填满。”吴文说,“设备清单要具体到型号、购入年份、维修记录。客户要列明最近一年的订单金额和付款周期。债务——”他顿了顿,“要具体到每一笔,包括民间借贷。有抵押物的写清楚抵押物是什么,在哪里。”
程默看着那份表格。纸张很白,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有些刺眼。
“这是考核。”她说。
“这是生意。”吴文纠正道,“你想入股,就得证明你值这个价。光靠嘴上说不够,我要看到数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的院子,几辆货车正在装卸货,工人穿着灰色的工服,动作很快。远处车间的卷帘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机床的轮廓。
“给你三天时间。”吴文背对着她说,“三天后,带着填好的表格和所有原始凭证复印件过来。如果数据属实,我们可以接着谈入股比例和职位。如果数据有问题——”他转过身,“或者你拿不到数据,那收购的事就到此为止。”
程默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程默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三天太短。”她说。
“市场不会等你。”吴文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孙海的厂子还能撑多久,你比我清楚。债务如果爆了,别说收购,连设备都保不住。”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串钥匙。钥匙串很旧,金属部分有些氧化发黑,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蓝色塑料牌。吴文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厂区仓库的钥匙。”他说,“你要查设备,可以自己去。但别让孙海知道。”
程默盯着那串钥匙。塑料牌上印着模糊的字迹,像是某个仓库的编号。
“为什么帮我?”她问。
“不是帮你。”吴文说,“是帮我自己。如果收购成了,这些设备就是我的资产。我得知道它们值多少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钥匙串上那个塑料牌上。牌子的边缘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积着灰尘。
“还有,”他补充道,“如果你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那也不值得我投资。”
程默拿起钥匙。金属冰凉,塑料牌边缘的裂缝硌着指腹。
“三天后见。”她说。
她起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吴文坐在椅子里没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重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
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巴掌大小,漆面已经斑驳。他打开铁盒,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单独的钥匙。
钥匙很旧,铜制的,齿纹已经被磨得有些平滑。钥匙柄上刻着几个数字,但磨损得太厉害,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吴文拿起那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铁盒的底部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是两个人,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单元门口。年轻时的吴文,和一个女人。女人笑得很灿烂,挽着他的胳膊。
吴文没有看照片。他把钥匙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重新推回抽屉最深处。
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程默没有直接回家。
她开车去了城西的老工业区。这一带大多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厂,红砖墙,铁皮屋顶,很多厂房的窗户玻璃都破了,用塑料布钉着。孙海的厂子在最里面,门脸很小,蓝色的铁门上锈迹斑斑。
她把车停在隔壁厂子的围墙外,步行过去。下午三点多,太阳斜挂在西边,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厂门关着,但没锁,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堆着一些废料,生锈的铁架,破损的木箱。角落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轮胎瘪了一个。厂房里很暗,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有几盏灯亮着,能看见几台机床的轮廓,但都停着,没有运转的声音。
程默穿过厂房,走到后面的仓库。仓库的门是绿色的铁皮门,挂着一把大锁。她拿出吴文给的钥匙串,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三把的时候,锁开了。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光线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靠墙堆着一些纸箱,上面落着厚厚的灰。中间是几台用防尘布盖着的设备,布也变成了灰色。
程默掀开最近的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台数控铣床,机身上的铭牌还在,她凑近看,辨认出型号和出厂年份——2014年,已经用了七年。她拿出手机拍照,然后翻开吴文给的那份表格,在设备清单那一页记下型号和年份。
她掀开第二块布。下面是三台小型3D打印机,都是国产牌子,其中一台的显示屏已经碎了,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她蹲下身检查打印机的接口和线缆,发现线缆有被老鼠咬过的痕迹,绝缘皮破了,露出里面的铜丝。
第三台设备是扫描仪,进口品牌,但型号很老。她试着开机,电源灯闪了几下,又灭了。她重新插拔电源线,还是没反应。
程默在表格上记下每台设备的状态。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踩在水泥地上,由远及近。程默立刻停住动作,屏住呼吸。脚步声在仓库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响起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但锁已经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程默躲到一堆纸箱后面,蹲下身。纸箱堆得很高,勉强能挡住她。她从纸箱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孙海。
他穿着那件棕色的皮夹克,领子竖着,头发有些乱。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目光扫过仓库里的设备,扫过被掀开的防尘布,最后落在她刚才蹲着的位置——地上还放着她的笔和表格。
孙海走进来,脚步很慢。他走到那堆设备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笔,又抬头看了看周围。仓库里很安静,只有他呼吸的声音,有些粗重。
程默捂住嘴,不敢出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
孙海弯腰捡起那支笔。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有牙印——那是她思考时习惯咬笔帽留下的。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进口袋。
他又捡起那份表格,翻了两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看了大概半分钟,孙海把表格对折,也放进口袋。他没有继续搜查,而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仓库。
然后他关上门。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清脆。
程默等了一分钟,才从纸箱后面出来。她走到门口,试着推门——门从外面锁上了。她用力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
仓库里只剩下高处的气窗透进来的光。光线越来越暗,太阳正在西沉。
她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仓库是铁皮结构,屏蔽了信号。她走到气窗下方,踮起脚往上跳,试图够到窗沿——但窗子太高,离地至少有三米。
程默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她看着那些被掀开的防尘布,看着设备上积的灰,看着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仓库里的机油味越来越浓,浓得让她有些恶心。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她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个人。脚步声杂乱,至少有两三个。然后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晃过她的脸。她眯起眼睛。
“在这儿呢。”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孙海。
光柱移开,她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不认识。中间是孙海,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线照在地上。
“找什么呢?”孙海问,语气很平静。
程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来看看设备。”她说,“想着要是收购的话,得知道厂里还有什么能用的。”
“收购?”孙海走进来,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谁说要收购了?”
“上次吴总不是来考察过吗?”程默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想着,要是他真有兴趣,咱们得提前把家底理清楚。”
孙海没说话。他走到那台数控铣床前,用手摸了摸机身上的灰。“理清楚了吗?”他问。
“差不多了。”程默说,“就是有些设备年头太久了,可能卖不上价。”
“卖不上价也得卖。”孙海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厂子快撑不住了,你知道吧?”
光线太刺眼,程默偏过头。“知道一点。”
“知道一点?”孙海笑了一声,笑声很干,“你都知道要来看设备估值了,还叫知道一点?”
他走近两步,手电筒的光往下移,照在她胸前。光线里能看见灰尘在飞舞。
“吴文给你许诺什么了?”他问,“职位?钱?还是说,他答应带你走?”
“没有。”程默说,“就是正常的商业谈判。”
“商业谈判。”孙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嘲弄,“你一个家庭主妇,跟人家谈商业谈判?程默,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他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表格呢?”他问,“你刚才在填的表格。”
“在你口袋里。”程默说,“你捡走了。”
孙海愣了一下,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对折的表格。他展开,用手电筒照着看。光线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扫过那些手写的数字和备注。
看了很久,他收起表格。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
程默没动。“设备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孙海说,“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不急。”
他转身往外走,那两个穿工装的男人跟在他后面。程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电筒的光在院子里晃动,越来越远。
她走出仓库,锁上门。钥匙在她手里,金属的部分已经被握得温热。
院子里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她走到那辆瘪了轮胎的小货车旁,靠在车厢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化工原料的气味。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铁轨,轰隆隆的,持续了很久。
程默拿出手机,现在有信号了。屏幕上显示着时间,晚上七点二十三分。还有两条未读微信,都是女儿幼儿园老师发的,说今天手工课做了黏土小熊,女儿做得很认真。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从厂区走回停车的地方,大概十分钟。路灯很少,有一段路完全是黑的,只能靠月光辨认脚下的路。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份表格。
设备清单只填了一半。客户资料她手里有,但需要核对最新的订单记录。债务——债务是最麻烦的部分。孙海从来不让她碰账本,家里的抽屉锁着,厂里的财务电脑有密码。
红灯。她踩下刹车,停在路口。
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窗开着,能听见里面在放广播。广播里在讲股市行情,主播的语速很快,一串串数字往外蹦。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踩油门。
车子驶入小区时,已经快八点了。她家那栋楼的灯亮着,客厅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她把车停进车位,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
从车窗能看到客厅的窗帘拉上了一半,另一半没拉严,能看见电视屏幕的光在闪。孙海坐在沙发上,背影对着窗户,手里拿着遥控器。
程默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然后下车,锁车,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很大,在播一档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很夸张。孙海没回头,依旧盯着电视屏幕。
“回来了?”他说。
“嗯。”程默弯腰换鞋。
“吃饭了吗?”
“还没。”
“厨房有剩菜,自己热。”孙海按了一下遥控器,换了个台。屏幕上变成了一部抗战剧,枪炮声震耳欲聋。
程默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一盘是中午剩的青椒炒肉,一盘是炒白菜。她把菜倒进锅里,开火加热。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热好菜,她盛了一碗米饭,坐在餐桌旁吃。菜有些咸,肉炒老了,嚼起来很费劲。她吃得很慢,一口饭要嚼很久。
孙海从客厅走过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罐身凝着水珠。
“今天去厂里,看到什么了?”他问。
程默夹了一筷子白菜。“设备都旧了,该换了。”
“换?哪来的钱换?”孙海喝了一口啤酒,“厂子现在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还换设备。”
“所以得想办法。”程默说,“要么融资,要么引入新资方。”
“引入新资方?”孙海盯着她,“吴文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么想把我这厂子卖了?”
“不是卖。”程默放下筷子,“是有资方想注资,搞技术升级。厂子还能继续运转,工人也有活干。”
“工人?”孙海笑了,“程默,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工人了?以前厂里的事,你问都不问一句。”
“以前是以前。”程默说,“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孙海往前倾了倾身体,胳膊肘撑在餐桌上,“是因为你发现厂子欠了一屁股债,快垮了,所以急着找下家?还是因为——”他顿了顿,“你看上吴文了?”
程默抬起头,看着他。
孙海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嘴角向下撇着。
“说话啊。”他说,“怎么不说了?”
“没有的事。”程默说。
“没有?”孙海把啤酒罐重重放在桌上,罐底撞击桌面,发出闷响,“那你为什么偷偷去厂里查设备?为什么填那份表格?为什么跟吴文私下联系?他出什么价码了?是不是觉得我这烂摊子值钱了?”
他一连串的问句,声音越来越高。电视里的枪炮声还在响,和他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程默站起来,收拾碗筷。她把盘子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盘子上油渍,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问你话呢!”孙海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我回答了。”程默关掉水龙头,“没有的事。”
“那你把手机给我看看。”孙海说,“让我看看你跟吴文都聊了什么。”
程默转过身,手还在滴水。“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孙海吼道,“凭这厂子是我的!凭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
他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从龙头口滴下来,落在水池里,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程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
“看吧。”她说。
孙海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翻微信聊天记录,翻通话记录,翻短信。翻得很仔细,一条一条看。
程默靠在橱柜上,等着。厨房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孙海翻了大概十分钟,把手机还给她。“删得挺干净。”他说。
“我没删。”程默接过手机,“本来就没聊什么。上次酒局见过一次,后来他来厂里考察,我作为家属接待。就这些。”
“家属。”孙海重复这个词,语气古怪,“你现在倒记得自己是家属了。”
他走回客厅,重新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屏幕上的画面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在推销一款净水器,语速飞快。
程默把碗洗完,擦干,放进碗柜。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电视的声音填满了那个空位。
“厂子欠了多少钱?”程默问。
孙海没说话。
“我问你,欠了多少钱。”程默转过头,看着他。
“不多。”孙海盯着电视屏幕,“百来万。”
“具体多少?”
“一百二十万,一百三十万?记不清了。”
“欠谁的?”
“银行一部分,供应商一部分,还有……”孙海顿了顿,“还有几个朋友。”
“朋友?”程默抓住这个词,“什么朋友?利息多少?”
孙海忽然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塑料外壳撞上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烦不烦?!”他吼道,“问东问西的!欠钱怎么了?做生意哪有不欠钱的!吴文就没欠过钱?他起家的时候,欠的比我还多!”
“但他现在还清了。”程默说,“你呢?你打算怎么还?”
孙海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
“不用你还!”他说,“钱是我欠的,我还!厂子是我的,我管!你操什么心?!”
“我是你妻子。”程默说,“法律上,这些债务我也有份。”
“那离婚啊!”孙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离婚了,债务就跟你没关系了!你不是想跟吴文走吗?离啊!现在就去民政局!”
他的眼睛更红了,脖子上青筋凸起。
程默没接话。她看着电视屏幕,净水器的广告已经播完了,现在在播一款拖把,主持人把酱油倒在地上,然后用拖把一拖,地板立刻干净如新。
“不离是吧?”孙海冷笑,“不离就少管闲事。厂子的事,你别插手。吴文那边,你也别联系。安安分分在家带孩子,该你的生活费,我一分不会少。”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脸凑得很近。程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烟草的味道。
“听见没?”他说。
程默点了点头。
孙海直起身,重新坐回沙发。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得更大。主持人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推销着拖把的神奇功能。
程默起身,走进卧室。
卧室的窗帘拉着,没开灯,一片漆黑。她摸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坐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门,里面挂着她的衣服,孙海的衣服,还有女儿的小裙子。她把手伸到衣柜最里面,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很厚,封面是棕色的皮革,已经磨损了。她拿出笔记本,走到窗边,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翻开。
里面是她这些年记的东西。女儿的成长记录,家里的开支,还有一些零散的想法。她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写着几个数字——是她根据家里找到的零星票据推算出的债务数额。
她拿出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设备估值(初步)。
然后她开始写。数控铣床,2014年购入,残值约8万。3D打印机三台,残值合计约2万。扫描仪一台,已损坏,残值约0.5万……
写得很慢,因为光线太暗,字迹有些歪扭。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客厅的电视声停了。
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
程默立刻合上笔记本,塞回衣柜最深处,然后关上柜门。她走到床边坐下,装作在整理床单。
门开了。孙海站在门口,没进来。
“睡了?”他问。
“还没。”
“早点睡。”他说完,关上门。
脚步声往书房那边去了。书房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锁舌扣上的声音——孙海习惯在书房过夜,那里有张折叠床。
程默坐在黑暗里,听着书房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过了大概半小时,一切归于寂静。
她重新打开衣柜,拿出笔记本,继续写。这次她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用被子蒙住头,光不会漏出去。
设备清单写完,她开始回忆客户资料。近三年的订单,她脑子里有大概的印象,但具体金额需要核对合同。合同在书房的文件柜里,她拿不到。
债务——债务是最难的部分。她只知道有银行贷款,有供应商欠款,但“朋友”那部分,她完全不清楚。孙海说的“朋友”,很可能不是真的朋友。
她想起吴文的话:要具体到每一笔,包括民间借贷。
民间借贷。这个词让她后背发凉。
笔记本的这一页写满了。她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债务清单”四个字。然后她停住笔,盯着空白页面。
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上,纸面白得刺眼。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更远处,城市夜晚的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程默关掉手电筒,把笔记本塞回衣柜。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很细,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想起女儿。想起女儿今天做的黏土小熊,想起女儿笑起来时露出的豁牙,想起女儿睡觉时喜欢蜷成一小团,像只小猫。
然后她想起吴文。想起他推过来的那份空白表格,想起他说“三天时间”,想起他抽屉里那串旧钥匙。
钥匙串上那个褪色的蓝色塑料牌,牌子的边缘有一道裂缝。
裂缝。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她的呼吸,和隔壁书房里孙海的呼吸,隔着两道门,彼此都听不见。
程默离开后,吴文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十分钟。窗外的机器声停了,夜班工人交接班,走廊里传来零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拉开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几份旧合同,一个计算器,还有那串钥匙。
钥匙串上的蓝色塑料牌边缘那道裂缝,在抽屉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些。
他合上抽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夏采应该已经睡了,或者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但她不看,只是需要一点声音。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老张,帮我查点东西。”吴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城西工业园那边,有个叫孙海的,做义齿加工的小厂。对,就是上次吃饭提过的那个。查一下他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还有……有没有民间借贷的记录。对,尽量详细。”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吴文嗯了两声。
“不急,三天内给我就行。”他说,“费用照旧,打你卡上。”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工业园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还有几栋厂房亮着灯,货车进进出出。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像一圈圈淡黄的雾。
他想起程默刚才说话时的样子。背挺得笔直,手指按在那份手写提纲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说“技术入股”四个字时,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就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清楚的事实。
这种决绝,他见过。在很多年前,在他自己身上。
但程默和他不一样。她背后没有退路,前面是债务的泥潭,身边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丈夫。她提出这个条件,不是野心,是求生。
求生的人,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也容易失控。
吴文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砺齿精密最近三个月的财务报表。利润增长稳定,但增速在放缓。市场在变化,数字化义齿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传统加工厂的份额在被挤压。收购孙海那个小厂,如果真能整合程默说的那些技术思路,也许是个机会。
但风险也明摆着:债务黑洞,法律纠纷,还有孙海那个人。
他移动鼠标,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有几份扫描件,是早年的一些借据和合同,纸张已经泛黄。其中一份的签名处,有一个他熟悉的笔迹。
他看了几秒,关掉了文件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采发来的消息:“技术升级预算初稿已经放在共享盘了,股东那边需要安抚的资料我也整理好了。”
吴文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程默接到了吴文的电话。
“你昨天提的那些,我需要更具体的数据。”吴文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工厂近两年的详细财务报表,设备清单和折旧情况,客户回款周期统计,还有……你昨天没说完的,关于数字化流程改造的实施方案,写成书面报告。”
程默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她正在超市买菜,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这些数据……”她顿了顿,“有些可能不容易拿到。”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吴文的语气没有起伏,“如果连这些基础信息都拿不到,谈技术入股就没有意义。我需要评估你的分量,程默。”
分量。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三天时间。”吴文说,“三天后,带着这些东西来我办公室。”
电话挂断了。程默站在生鲜区的冷柜前,冷气从柜门缝隙里钻出来,扑在她脸上。她看着玻璃柜里一排排包装好的肉,红色的瘦肉和白色的脂肪纹理分明,标签上的价格数字有些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往购物车里放东西。女儿爱喝的酸奶,家里快用完的抽纸,打折的排骨。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出的数字比她预想的多了三十几块,她翻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现金,又刷了信用卡。
走出超市,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公交站走。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痛,她换了一只手,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
公交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她靠在栏杆边,塑料袋放在脚边。车子颠簸着,周围的人随着惯性摇晃。她闻到汗味、香水味、还有不知谁袋子里打包饭菜的味道。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熟悉的红绿灯。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很多地方闭着眼睛都能走,但此刻看着,却觉得陌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孙海发来的消息:“晚上不回来吃饭,有应酬。”
简短的几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程默盯着屏幕,手指收紧。应酬。这两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个笑话。她想起衣柜里那些催款单,想起笔记本上列出的债务清单,想起孙海说“朋友借的”时那种含糊其辞的语气。
公交车到站了。她拎着袋子下车,往小区里走。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她家在五楼。爬楼梯的时候,塑料袋一下一下撞在小腿肚上,发出闷响。
走到四楼转角,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她跺了跺脚,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家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电视的光在闪烁。孙海躺在沙发上,鞋子没脱,脚搭在茶几边缘。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和掌声很夸张。
程默闻到一股酒气。
她没说话,拎着袋子走进厨房,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好。冰箱里很空,她塞进去酸奶和排骨,关上门的时候,冰箱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回来了?”孙海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醉意。
“嗯。”程默应了一声,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流冲在青菜叶子上,溅起细小的水珠。她洗得很慢,一片一片叶子掰开,冲掉根部的泥土。厨房窗户开着,能听到楼下小孩玩耍的叫声,还有电动车报警器偶尔响起的刺耳声音。
孙海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他脸色发红,眼睛有点肿,看着程默的背影。
“今天怎么买排骨了?”他问。
“打折。”程默没回头,继续洗菜。
“哦。”孙海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火焰窜起来,又灭了。烟雾在厨房里散开,混着酒气。
程默皱了皱眉,但还是没说话。
“厂里最近怎么样?”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像随口一问。
孙海吸了口烟,吐出烟雾。“就那样呗。还能怎么样。”
“那个……上个月不是说要进一批新材料吗?谈妥了吗?”
“材料?”孙海瞥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程默关了水,开始切姜,“上次听你说起,就记得了。”
孙海没接话,只是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忽。过了几秒,他说:“材料的事暂时搁着了。价格谈不拢。”
“那现有的单子呢?能按时交货吗?”
“你今天是怎么了?”孙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怎么老问厂里的事?”
程默切姜的手停了一下,刀锋悬在半空。“就是关心一下。”她说,声音很轻,“毕竟家里开支都靠厂子。”
孙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烟头摁灭在洗菜池边缘,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转身回了客厅。
电视里的笑声又响起来。
程默放下刀,看着洗菜池边缘那个烟头印。黑色的痕迹,在白色陶瓷上很显眼。她拿起抹布,用力擦了几下,痕迹淡了些,但还在。
她继续做饭。切排骨,焯水,下锅翻炒。油锅里噼啪作响,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她加调料,加水,盖上锅盖焖煮。厨房里充满了油烟和酱料的味道。
饭做好后,她盛了两碗饭,端到客厅茶几上。孙海已经坐起来了,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吃饭吧。”程默说。
孙海放下遥控器,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又放下。“没胃口。”
“多少吃点。”程默自己也开始吃,排骨炖得软烂,但她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两人沉默地吃饭,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电视里在播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说着某个政策调整。
吃到一半,孙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拿着手机起身去了阳台,拉上了玻璃门。
程默低头吃饭,耳朵却竖着。阳台的隔音不好,能隐约听到孙海压低的说话声。
“……再宽限几天……我知道……下周,下周一定……”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完整,但语气里的焦躁和恳求很明显。
程默夹菜的手顿了顿。她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嚼了很久。
阳台门拉开了,孙海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差。他坐回沙发,拿起饭碗,但没再动筷子,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眼神空洞。
“谁的电话?”程默问。
“一个朋友。”孙海说,语气生硬。
“什么事?”
“没事。”孙海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出去?”
“有点事要处理。”孙海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换鞋。鞋柜旁边的地上扔着一个文件袋,是程默昨天从吴文那里拿回来的空白表格,她还没来得及收好。
孙海换鞋的时候,脚碰到了文件袋。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身捡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程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碗筷,走过去。“没什么,一些资料。”
“资料?”孙海捏了捏文件袋,很薄,里面只有几张纸。他盯着程默,“什么资料?”
“就是……一些行业信息,我找来看看。”程默伸手去拿,“给我吧。”
孙海没松手。他盯着程默的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有点冷。“行业信息?程默,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行业信息了?”
“我一直都关心。”程默说,声音尽量平稳,“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孙海还是没松手,“但你不觉得,你最近关心得太多了吗?又是问材料,又是问订单,现在还看起行业资料了。”
他晃了晃文件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说了是资料。”程默的手还伸着,“还给我。”
孙海盯着她,眼神里的怀疑越来越重。酒意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嘴角向下撇着。客厅的电视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几秒钟的僵持。
然后,孙海突然松了手。文件袋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行,你的资料。”他转身打开门,“我出去了,晚点回来。”
门砰地关上了。
程默站在原地,听着孙海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她弯腰捡起文件袋,手指有些发抖。文件袋的封口处,因为刚才的拉扯,裂开了一个小口子。
她走到书房,关上门,反锁。背靠在门上,深呼吸了几次,才让心跳慢慢平复。
书桌的抽屉里,放着她的笔记本。她拿出来,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债务清单”四个字还在页眉。下面列了几条,但都不完整。
她需要更多数据。工厂的账本,银行的流水,供应商的合同。这些都在孙海的书房里,或者在他办公室。但孙海的书房平时锁着,钥匙他自己带着。
程默走到书房门口,试着转了转门把手。锁着的。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灯光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文件袋放在光晕中央。她抽出里面的空白表格,吴文给她的那份评估表。表格很详细,需要填的数据项密密麻麻,从固定资产到流动资产,从客户结构到员工成本。
她拿起笔,在表格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下日期。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写了几行,她停住了。很多数据她都不知道,只能空着。空白的格子像一个个缺口,提醒着她信息的匮乏。
窗外传来汽车警报器的声音,响了十几秒,停了。接着是猫叫,凄厉的一声,然后也没了声音。
程默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像有根细针在脑子里扎。
她想起女儿。女儿今晚在同学家过夜,说明天直接去学校。也好,不用看到这些。
手机震动,她给吴文发了一条消息:“资料搜集有困难的话,可以联系这个人。”下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和名字,姓赵,应该是她在别处问到的,可能有用。
程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吴文一个字:“好。”
没有多余的话。
她关掉手机屏幕,继续看表格。台灯的光照在纸上,纸面反射出微微的亮光。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她小幅度的动作晃动。
夜深了。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但已经没了声音,可能是进入了待机状态。整个房子安静下来,只有书房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程默填完她能填的部分,合上表格。纸页合拢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台灯下的一小片灰尘。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睡了,或者准备睡。一天结束,另一天即将开始。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回到书桌前,把表格和笔记本一起锁进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然后她关掉台灯,走出书房。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电视待机指示灯的一点红光。她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垫子里。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能隐约看到家具的轮廓。茶几,电视柜,墙上的挂钟。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想起孙海捡起文件袋时的眼神。那种怀疑,那种审视,像一根刺,扎进了原本就脆弱的平衡里。
风暴还没来,但空气已经变了味道。
她能闻到。
程默离开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吴文靠进椅背,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车间机器声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某种遥远背景下的心跳。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文件夹、印章盒,还有一把黄铜色的旧钥匙。钥匙很普通,齿纹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拴在一小截褪色的红绳上。这是他当年租下这栋厂房时,从老房东手里接过来的第一把钥匙——通向地下室那间堆满废弃模具和旧账本的杂物间的钥匙。后来厂房买下,门锁换了几茬,这把钥匙早就开不了任何一扇门,但他一直留着。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习惯了。
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停顿片刻,又移开。他拿出程默留下的那份手写提纲,重新摊开在桌面上。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过于用力,纸背能摸出清晰的凹痕。条目列得很清楚:技术入股比例建议、岗位职责范围、生产流程优化初步方案、潜在客户资源列表……她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相当认真。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求助,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交易。
吴文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技术入股”四个字上方,没有落下。
他需要评估的,远不止纸上这些。孙海那个厂子的债务是个黑洞,程默究竟知道多少?她提出管理职务,是真想做事,还是仅仅为了摆脱孙海控制、寻求一个体面的避风港?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子被生活逼到墙角后反而亮出来的锐气,到底能支撑多久?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妻子夏采发来的消息:“女儿夏令营的费用清单我发你邮箱了,下周截止。”
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像一份工作通知。
吴文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他想起很多年前,夏采还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他们刚私奔到省城,挤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夏采会用捡来的碎布头给窗户缝窗帘,会因为他下班带回来一根烤红薯而笑得眼睛弯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笑声和温度都消失了?好像是从那件事之后——具体是哪件事,吴文不愿意细想,只记得某个深夜的激烈争吵,摔碎的水杯,和之后长达数月的冰冷沉默。再后来,日子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住在同一屋檐下,睡在不同的房间,对话仅限于必要的事务性沟通。维持着一个完整家庭的表象,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夏采之间,也像这把旧钥匙和现在的门锁——曾经严丝合缝,如今早已对不上。但钥匙还在手里,锁也还在门上,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挂着。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吴文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和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昏黄。他拿起手机,给程默回了一条信息,内容和他推过去的那份空白评估表一样简洁:“清单和详细数据,尽快。”
发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厂区的路灯已经亮起,照亮水泥路面和停放在角落的几辆货车。夜班工人开始换岗,零星的人影在光晕里晃动。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厂子,每一个环节、每一分利润、每一次扩张背后的算计与妥协,他都清清楚楚。它就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容不得太多温情和犹豫。
收购孙海的工厂,如果操作得当,可以低价拿到那条还算完整的生产线,填补一部分低端产品缺口。程默的技术和管理能力,如果真如她所展示的,是一笔值得投资的潜在资产。但风险同样明显:孙海这个不可控的变量,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债务,以及……程默本人。
吴文很清楚自己不是什么救世主。他提供机会,但也索取回报,而且必须是超出预期的回报。程默想要平等合作,可以,但她必须先证明自己值这个价。这场交易里,没有施舍的位置。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程默的回复,拿起来看,却是银行APP的到账提醒——一笔数额不小的货款刚刚结清。数字跳动的瞬间,带来一种短暂而确切的踏实感。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也能制造更多问题。
他收起手机,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经过财务部门口时,他瞥见里面还有灯光,会计小张大概又在加班对账。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下楼,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办公室里积攒的沉闷。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近处工业园区的厂房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矗立。这个世界每天都在运转,交易在发生,债务在累积,关系在建立也在破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被欲望、恐惧、算计和一点点残存的希望推着往前走。
程默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家里面对孙海的猜疑,还是躲在某个角落整理他需要的那些数据?孙海又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吴文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不锈钢垃圾桶上。细微的嗤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内很安静,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他想起程默离开时挺直的背影,想起她说“技术入股”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平静,也想起孙海在酒局上吹嘘时眼底藏不住的虚浮。
棋子已经摆上棋盘,手也按在了棋盘边缘。接下来怎么走,走成什么样,取决于各自的手段,也取决于那些尚未揭开的底牌。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了一声,车灯划破黑暗,驶出厂区大门。
夜色更深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刺眼的白光。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平静只是表象。水面之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他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压力,从程默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里,从孙海可能随时爆发的危机里,也从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里,一点点渗透出来。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向前方无尽的黑暗里流去。
吴文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接下来的几天,会很关键。他需要看到程默的“答卷”,也需要防备孙海可能狗急跳墙。还有厂里正在谈的另一个大单,技术升级的预算审批,股东那边需要安抚……
事情一件叠着一件,没有喘息的空间。
但他习惯了。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踩着钢丝走过来的。算计人心,权衡利弊,抓住机会,规避风险。把感情和道义暂时放在一边,先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手机在副驾驶座位上又亮了一下,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内一闪即逝。他没有去看。
有些答案,急不来。有些风暴,挡不住。
他能做的,就是算准每一步,握紧手里的筹码,然后等待。
等待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等待暗流终于冲破平静水面的那一刻。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车库空旷,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静止的车辆。吴文停好车,关掉引擎。
寂静瞬间包裹上来。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立刻下车。车窗外的立柱投下长长的阴影,远处有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清晰而孤独。
走向电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指尖触到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轮廓。
它还在那里。
像某种提醒。
也像某种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