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九层立骨的突破
应州城外的工地上,木料已经按材等分类码放完毕。从恒山伐下的巨松与落叶松占据了最大的一片堆场,柱材与梁材分开堆放,每一根端头都用墨笔标注着对应的材等与加工批次。功德主捐纳的最后一笔银钱已在月前交割清楚,塔院周围的临时匠棚里,来自数支匠作谱系的木工正在完成最后一批铺作构件的预加工。
此刻压在匠班首领面前的问题已经不是物料,不是银钱,也不是人手。他手上有一份图样。图样上画的是一座八角平面的楼阁式塔,外观五层,总高当在二百尺上下。这个高度在此前的中原木构史中从来没有被实现过。
北魏永宁寺塔曾以九层之姿达到过更高的数字,但它依赖一根从塔基直贯塔顶的中心柱作为结构脊柱,而且那座塔在建成后不到二十年便被雷电引燃,焚毁殆尽。此后北朝至隋唐的木塔营造,始终在高度、内部空间与防火安全三者之间拉扯。
工匠们尝试过缩小中心柱的截面以留出更多礼佛空间,也尝试过用厚实的夯土墙取代木柱作为主要抗侧力构件,但前者降低了结构对火灾与偏心力破坏的承受能力,后者则让塔内变得逼仄昏暗,与佛塔作为信众巡礼瞻仰场所的功能需求背道而驰。唐代以后,砖石塔在中原大规模兴起,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木塔在这组矛盾中并没有找到一个真正令人满意的解答。
辽地的情形则不同。这里不缺巨木,匠作谱系中保存着成熟的木构高层建造经验,佛教的政治地位要求佛塔兼具象征性与实用性——既要有可观的高度,又要在内部容纳大型佛像和供养空间。如果按照现存的中原木塔实例来营造,要同时满足这些条件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位匠班首领在图样面前面对的问题,本质上是一个结构选型的抉择:这座塔,究竟靠什么来站立。此前所有高层木塔的基本策略,可以归为两类。第一类是“脊柱式”结构,以中心柱为核心构件,各层梁架从中心柱向外悬挑或搭接,楼板与围护结构附着其上。
这种做法的优点是施工逻辑清晰——先立中心柱,再逐层安装外围构件,中心柱在整个建造过程中始终提供稳定的基准轴线和临时支撑。缺点同样清晰:中心柱一旦受损——无论是火灾、雷击还是木材腐朽——整座塔便失去了结构完整性,几乎没有荷载重分配的可能。用现代力学的语言来说,这是一个静定程度极低的体系,构件之间的传力路径单一,结构冗余接近于零。
第二类是“厚墙式”结构,以夯土墙或砖墙作为主要承重和抗侧力构件,木构架嵌入墙体内部,部分楼板由墙体直接支撑。这种做法的结构冗余度远高于脊柱式——墙体作为面状构件,局部损伤不会立即导致整体失稳——但内部空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采光通风都很差,不适合佛塔作为巡礼空间的功能定位。
这两类方案,匠班首领应当是知道的。不仅知道,前章所说的图样传承谱系中很可能就包含了这两类做法的实例记录。
但他最终在图样上画下的,是完全不同的第三种方案。这第三种方案的核心,是把塔身的竖向结构分为内外两圈柱网。
内圈八根柱子,围合成一个八角形的核心空间;外圈同样八根柱子,位于内圈之外,与内圈柱一一对应,形成内外两层八角形的同心套合。
单从平面上看,这很像一个放大的八角亭子外面又套了一圈回廊,但匠人处理内外两圈关系的方式,让这个平面布局产生了完全不同的结构后果。他不是简单地将内外柱网各自独立成架、中间用穿插枋木连接。如果那样做,内外两圈在水平力作用下会各自变形,连接节点的受力将极为集中,整塔的协同工作能力很弱。
他的做法是,在每一个水平层位上——无论是明层还是暗层——都用密集的铺作层将内外两圈柱网连接成一个整体。铺作层在这里扮演的角色远远超出了“支撑屋檐”这一原始功能:它成为一个水平的刚性连接体系,把内外两圈的柱头统一约束在同一平面内,使两圈柱网不能独立侧向变形,而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来抵抗水平力。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双套筒结构”的基本力学逻辑。内外两圈柱网各自是一个竖向的套筒,铺作层则在水平方向将两个套筒连接为一个复合套筒。
当风荷载或地震力从任意方向作用于塔身时,力流不是沿着某一条单一的传力路径向下传递,而是在内外套筒之间分配、交换、重新分配。如果某根柱子的某个节点因为材料老化或施工误差而刚度下降,力流可以在铺作层中重新寻找路径,绕过薄弱环节向其他构件转移。这种荷载重分配能力,正是“结构冗余”一词的核心含义——建筑结构在设计时就有一定的安全余量和备用传力路径,即使局部损坏,整体也不会立刻垮塌。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种结构冗余并非后世修缮补强所得。1935年那场灾难性的维修——村民们听信风水先生苏墨的建议,将1722年大修时增设的夹泥墙和斜戗全数拆除——之所以在工程上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正是因为维修者误以为那些加固构件是冗余的、无关紧要的增建,而事实上它们已经与原始的双套筒结构融为一体,参与了近千年的荷载分配。这个历史教训反过来证明了一件事:原始设计的双套筒体系本身已经具有相当程度的冗余,才可能在夹泥墙和斜戗被拆除之后,又支撑了十余年才发生塔身扭动。
如果是一座静定程度低的脊柱式木塔,在类似程度的构件拆除下,后果会是即刻的、灾难性的。
匠班首领在图样阶段就做出双套筒的选型,意味着他在工程开始之前就已经理解了上述力学逻辑——当然,他的理解方式与现代力学语言完全不同。他用的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公式、材分比例和构造法则。在图样上,双套筒结构所对应的是内外柱的间距比例、铺作出跳数、梁栿与柱头的交接方式,以及一层又一层重复铺展的构造秩序。这些内容,前章所说的图样量尺系统已经在辽地匠作谱系中积累了几代人的经验。
应县木塔的突破不在于发明了某种全新的构件形式,而在于将这些已有的构件和做法,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和平面尺度上重新组织,形成了一种此前从未被完整实现过的结构体系。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这个双套筒体系在竖向维度上的展开方式。外观五层、内部九层的差异,就出现在这个环节。塔身外观五层六檐,是从外面能直接看到的。但如果从塔内沿楼梯逐层攀登,会发现实际经历的结构层数是九层。
第一层是底部的大厅,层高最高,供奉着高大的释迦牟尼佛像。从第一层顶部开始,一个狭小的、布满斜撑和密集木构的结构夹层出现了,这就是第一暗层。穿过暗层之后,进入第二明层,空间再度开阔。第二明层之上又是第二暗层,如此交替,直至第五明层封顶,其上为塔顶和塔刹。
这就是应县木塔的基本竖向序列:一明、一暗、二明、二暗、三明、三暗、四明、四暗、五明,计九层。加上塔刹,整体结构高度与层次关系便一目了然。所谓九层,是明层与暗层的共同层数。
这个数字不是后人追加的,而是原始设计的一部分。明代地方志中记载该塔建于辽清宁二年,辽道宗赐名“释迦塔”,金代明昌四年曾有加修。后来的考证发现,塔上部分匾额有金代明昌五年、明昌六年、元延七年、明代正统元年、成化七年等修缮时间的题记,这些记载在确定修缮年份的同时,也反向确认了木塔的建造时间不会晚于金代明昌年间。而塔身结构的完整性——五明四暗的竖向序列——在这些最早的修缮记录出现之前就已经全部完成。
暗层的构造逻辑与明层截然不同。明层的柱高一般在两丈上下,柱间除了必要的阑额和普拍枋之外,很少设置斜向支撑构件。这是因为明层的核心功能是提供礼佛和登临空间,柱间开敞是功能性的要求。
但暗层不同。暗层的柱高很短,通常不足明层的一半。柱与柱之间除了水平联系的梁栿之外,密布着大量斜向支撑——斜戗、叉手、托脚,以及层层叠加的铺作。这些斜撑构件将暗层内的每一根柱子、每一根梁栿都互相牵连,使得暗层整体形成了一个接近刚性的水平盘体。
从受力的角度看,明层和暗层的分工很清楚。明层主要承担竖向荷载——自重、佛像的重量、登临者的活荷载——并将这些荷载通过柱子向下传递。明层的水平刚度相对较小,在水平力作用下会产生一定程度的侧向变形。这个变形本身并不是坏事:适度的柔性能帮助结构吸收和耗散地震或强风输入的能量。
但变形幅度必须被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否则就会导致P-Δ效应的加剧——即竖向荷载在已经发生侧移的结构上产生附加弯矩,进一步增大侧移,形成恶性循环,最终可能引发整体失稳。
暗层的功能正是在这里。它在每一次明层的侧向变形达到危险阈值之前,提供一个刚度极大的水平约束,把变形“锁”在安全的范围内。一层明层加一层暗层的组合,就像一个柔性的弹簧和一个刚性的挡块串联在一起。弹簧负责吸收能量,挡块负责限制行程。九层交替下来,整座塔的抗侧刚度——抵抗水平推挤而不发生过大变形或倒塌的能力——被提高到了一个单靠五层明层根本无法达到的水平。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淆的概念需要厘清。宋代《营造法式》中记载了“平座层”的构造做法,原本是指楼阁建筑中用于挑出阳台或回廊的结构层。在应县木塔中,暗层确实也承担着向外挑出平座回廊的功能——站在塔外可以看到,每一层明层之外的挑台和栏杆,其结构根部都是从暗层伸出的。但暗层的功能在应县木塔中被远远放大了。
它不仅是一个挑台的基础层,也是一个封闭的、充满斜撑的结构加强层。从说,匠人利用了“挑出平座”这个功能需求,顺势将暗层做成了支撑整塔抗侧刚度的关键构造层。功能需求与结构逻辑在这里是合一的,不是分离的。
把双套筒的平面逻辑和明暗层交替的竖向逻辑结合起来,得到的是一个三维的结构体系:塔身在平面上被内外两圈柱网分为内外两个套筒,在立面上被明暗层交替分为五个相对柔性的竖向段和四个相对刚性的水平盘。整个体系由数十万计的构件组成,但没有一个构件是独自承担决定性荷载的。力流在每一个节点处都有不止一条传递路径可以走。
这种结构体系在辽清宁二年之前,没有任何已知的实例。后来的研究者曾在辽代的其他木构建筑中寻找应县木塔的技术渊源——义县奉国寺大殿的七铺作斗拱、蓟县独乐寺观音阁的双层套筒雏形——这些建筑确实与应县木塔共享着同一套材分尺度和铺作语言,但它们都是单层或两层的建筑,不需要面对九层木塔所特有的抗侧问题。
应县木塔的技术突破,是在已有的匠作传统和构造语言内部,通过空间尺度的放大和竖向层级的加密来实现的。这一点,对于理解辽代建筑技术的性质很关键。它不是外来的、断裂式的创新,而是内生性的、积累式的突破。
但结构体系的合理性,在图纸上与在工地上是两回事。匠班首领在图样上画出双套筒与明暗层的构造关系是一回事,把这些关系在二百尺高的施工现场逐一兑现是另一回事。
这里涉及一个建造过程中极为具体但又极少被文献记录的问题:如何让内外两圈柱网在施工过程中保持同步立起,并在每一层的铺作安装完成之前不失去稳定。中心柱方案的优势之一,恰恰在于建造过程中的临时稳定非常容易解决:先立中心柱,临时拉索固定,然后所有外围构件都从中心柱向外安装,中心柱在整个施工阶段始终是稳定的基准和支撑。但双套筒方案没有中心柱。它依赖的是内外两圈柱子互相扶持、协同工作。
这样一来,建造的早期阶段就出现了一个稳定性真空:当底层内圈柱子刚刚竖起、外圈柱子还没立完、铺作层尚未形成有效刚度之前,这些孤立的柱子本身是极易发生侧向失稳的。
对此,辽代匠人采取的措施,是在底层施工时辅以临时性的水平支撑和斜撑系统。这些临时构件并不出现在最终完成的塔身中,而是在铺作层形成完整刚度之后被逐一拆除。这种施工方法,要求匠班对每一个施工阶段的结构受力状态有极为准确的经验判断——什么时候可以拆支撑,拆哪一根,拆的先后顺序是什么,错了哪一步都可能造成连锁失稳。
这种知识不可能来自书本,只能来自师徒之间的现场传授和匠班数代人的施工经验积累。
底层内槽柱的竖起,标志着“九层立骨”工序的正式启动。在八角柱网的每一个角点上,一根经过精确加工的立柱被缓缓吊起,垂直落入已经预先处理好的石础凹槽中。石础本身的定位是在塔基夯土完成之后,按照图样上的八角平面网格,用墨线在地面弹放定位后再逐一开凿的。
每一根柱子的柱脚与石础的接触面,不是简单的平面搭接,而是加工成微微的凸弧形,使得柱子可以在垂直方向传递荷载的同时,允许微小的角度调整——这在施工阶段是必要的,因为后续的构件安装会带来微量的变形累积,柱脚需要有一定的适应性。
外圈柱子紧随内圈之后立起。内外两圈柱子的柱头高度并不相同——内圈柱因为要支撑更高的上层结构,截面更大,柱高也略大于外圈柱——但每一对的相对位置必须精确控制在图样规定的差值内。
这里前章提到的“后段余量”加工法发挥了关键作用:匠人在材场完成构件的初加工时,在柱头榫卯的某些关键承口留出了较大的余量;在现场立柱之后,再根据实测的柱头位置进行二次锯刨,使后续安装的铺作构件能够精确就位。
这种现场加工虽然精度低于材场的固定架台加工,但它提供了一种应对整体结构安装误差的弹性空间,对于双套筒这样需要多构件协同对位的复杂结构而言,几乎是不可省略的工序环节。
当底层的内外两圈柱子全部立定、临时支撑就位之后,第一层的铺作安装便开始了。
铺作层的安装是从内向外、从下向上逐层累叠的。匠人先将内圈柱头上的栌斗坐入柱头榫,然后逐层向外铺展出跳——出跳的层数和距离决定了铺作层的悬挑跨度和刚度——最终在外圈柱头处与对应的铺作构件完成搭接。
当这一整圈的铺作层安装完成后,底层内外两圈柱子便不再各自独立了:它们被一个刚性的水平铺作环连接成一个整体。从此刻起,双套筒结构在底层正式成立。
之后的工作是重复这一过程:在底层铺作之上安装第二层——也就是第一暗层——的柱子,在暗层柱间安装密集的斜撑,在暗层柱头之上再安装铺作,铺作之上再立第二明层柱子,如此逐层向上,直到第五明层封顶,最后安装塔顶和塔刹。
塔刹的安装是最后一道关键工序。塔刹高十二米,整体由刹座、刹身和刹顶三部分组成。刹座坐落在第五明层顶部的中心位置,由一组复杂的铁质和木质构件共同组成,其功能不仅是装饰性的——作为全塔最高的竖向构件,刹座需要将塔顶的风荷载和自重均匀传递给下方的柱网。
刹身从刹座向上延伸,由多节相叠的金属构件组成,刹顶则收束为尖锐的顶端。
在辽代佛塔的建造传统中,塔刹的安装往往伴随着特定的仪式,标志着塔身主体结构的最终完成。
整个建造过程的竖向节奏,是由明暗层交替的步调控制的。匠班每完成一个明层,塔身便显得更高了一截,结构也变得更柔;但每完成一个暗层,刚度便急剧增加,塔身的稳定性被重新收紧。
这种一张一弛的节奏,不仅是结构逻辑在建造过程中的映射,也深刻影响了施工组织的方式——暗层的斜撑安装需要更多的工时和更高的精度要求,匠班的精锐力量很可能集中在每一个暗层的施工阶段。
当最后一批构件在塔顶就位,整座塔的结构体系便以它最初的完整形态呈现在应州城外的平原上。八角形的双套筒柱网从塔基一直贯通到塔顶,五明四暗的竖向层次交替排列,铺作层在每一处柱头上下将内外套筒连接为整体。
全塔共计出现五十四种不同的斗拱类型——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了结构体系的复杂程度:每一种斗拱类型对应着特定的受力位置和传力需求,五十四种类型的差异不是装饰性的,而是结构性的。
这个体系在1056年那一刻是全新的,它没有任何完全相同的先例可以作为参照,但它所使用的每一种构造语言——栌斗、出跳、斜戗、叉手、阑额——都可以在更早的辽地和五代建筑中找到技术来源。它是积累的结果,是选择的结果,是在一个特定的资源条件、政治需求和技术传统交汇点上做出的结构性判断。
这个判断的效力,在此后的将近一千年中反复被检验。它先后承受了金代明昌年间加修时的局部改造、元代和明代多次修缮中的构件替换、清代1722年大修时夹泥墙和斜戗的增设,以及随后各地震、大风和战乱带来的冲击。每一次干预和每一次灾害,都在测试这个原始体系的结构冗余究竟有多大。
答案并不一致——有些局部变形至今肉眼可见,二层和三层之间的某些柱头偏移在测绘数据中被清楚地记录下来——但整体性的结构失效从未发生。
塔没有倒。2016年9月,吉尼斯纪录认证此塔为“世界上最高的木塔”,这个认证本身只是数字上的确认,而真正的确认,是塔身在应州平原上站立了九百六十年这一事实。
但“九层立骨”体系的成立,也带来了一个新的结构压力点,这个压力点在设计阶段就已经潜藏在双套筒的方案之中,只是在建造完成之后才完全显现出来。
内外两圈柱网被铺作层连接成一个整体之后,理论上它们应该像一个整体套筒那样协同抵抗水平力。但实际情况是,内外两圈柱网各自的竖向构件是独立的——内圈柱承受的竖向荷载远大于外圈柱,因为塔身中央的大型佛像和更密集的楼板荷载主要通过内圈柱向下传递。
荷载的不均匀导致内外柱网的竖向压缩量不同。这种差异虽然每一层都极其微小——可能不过几分——但累积到九层之后,总量便不能忽略。
这种结构冗余并非后世修补所得,而是原始设计的一部分。建塔之初,匠班首领在图样上为内外两圈柱网规定的不仅是柱位,还有内外柱距、柱径收分与铺作出跳层数之间的配合关系。
内圈柱要承托塔心佛像和上部楼板的集中荷载,柱径和柱高都明显大于外圈柱;外圈柱相对纤细,在水平力到来时先产生可恢复的侧向变形。
这个差异不是木料加工中的自然误差,而是被纳入放线口诀和构件编号顺序的原始安排。它使内外两个套筒在受水平推挤时不会同时进入最大受力状态,而是由外筒先吸收一部分推力,再通过铺作层传给内筒。
这种先后接替的传力路径,本身就是一种结构冗余。更关键的是,每一层铺作层的高度和出跳数并不统一,明层铺作层要保证内外柱头之间的水平约束,暗层铺作层则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加厚,使内外筒在水平面内接近于刚性连接。
这些尺寸差异若仅看局部,容易被当成施工调整;但放回图样系统,就能看出是建塔之前已经定下的整体逻辑。
应县木塔真正的结构突破,发生在辽清宁二年建塔之初对整体构架方式的一次关键选择。
这个选择不是工地上的临时决定,而是在图样阶段对中心柱方案和厚墙方案反复比较之后固定下来的。
中心柱方案施工平稳,却让高层木塔的传力路径过于单一;厚墙方案冗余较高,却把塔内空间切割得狭窄昏暗。
双套筒方案需要更多构件、更高的同步立桩精度,还要在铺作层合拢前布置临时斜支撑,但从完成态看,它第一次使高层木塔同时获得了开敞的内部空间和多路径传力能力。
图样上因此留下了比此前任何一座木塔都复杂的施工次序标记:不仅要标出最终的内外柱位,还要标出每一层临时支撑的拆除时机。临时支撑在这里不是可有可无的辅助物,而是保证内外两圈柱网在合拢前不失去稳定的关键环节。
这些临时斜戗不会保留在塔身中,但它们的角度、数量和拆除次序,必须与铺作层的安装进度严格对应,否则内外筒在还未形成整体刚度之前就可能先行失稳。
当底层内外柱网在临时支撑扶持下立起、第一圈铺作层完成合拢时,九层立骨才真正跨出第一步。
从这一刻起,内外两圈柱网从各自独立的立柱状态,第一次被一个水平的刚性构件约束成为整体。也是从这一刻起,内外套筒之间那一层看似简单的柱距差和柱径差,才真正转化为可用的整体荷载分配能力。
明层开敞,暗层密撑,铺作层拉结内外,共同决定了一件事:塔身不是依赖某一道加强层或某一根关键柱来抵抗侧向力,而是依靠内外筒之间持续不断的水平传力关系来保持协同。
这个协同关系的雏形,在底层合拢时已经出现;它能否在二百尺高的竖向序列完成后仍保持内外如一,则要等到九层立骨的完整骨架全部搭起之后,才会成为真正的考验。
内外柱网之间的微小高差,会使连接它们的铺作层承受附加的剪力,久而久之可能导致某些关键榫卯节点的松动。
此外,水平力在双套筒之间的分配,也并不像理想模型那样均匀。当风从一侧吹来时,迎风面的外圈柱子首先承受压力,力流通过铺作层向内圈传递。但外圈和内圈之间的刚度差异——外圈柱因为围护构件的存在而更易变形,内圈柱则因为中心佛像的约束而相对更刚——会导致力流在传递过程中发生偏移和集中。
这种偏移在结构完好时可能微不足道,但如果某处节点因为木材干缩或腐朽而承载力下降,偏移就可能加剧,进而引发连锁性的局部损伤。
1974年国家文物局对木塔展开抢险加固工程时,在维修过程中发现了大量文物,这些文物在1978年至1981年间被修复并得到妥善保存。而这次抢险加固本身,也揭示了一个事实:塔身二层以上某些部位的构件状态,已经显示出长期受力不均带来的累积性影响。
这意味着,“九层立骨”的体系虽然已经搭起,但让它真正作为一个整体协同工作,特别是在水平力作用下做到内外如一、而非各自为政,还需要另一组结构措施的配合和支持。
这组措施并不在铺作层内部,而在于铺作层之外——在于如何让内外两圈柱网在保持各自独立竖向构件的前提下,形成更直接、更有效的水平向协同机制。
当“九层立骨”的宏观构架尘埃落定,一个更精细的力学问题随即浮现:内外两圈看似独立的柱网,究竟通过怎样的骨架连成一个能共同抵抗侧向力的整体。这个问题,在建塔之初的图样上是否已经有了完整的答案,还是在第一批施工完成之后才逐步认识到并加以调整,此后的历代修缮中又分别做了怎样的应对,这些追问的线索,已经藏在塔身二层以上那些密集的木构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