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内外双环的骨架
木塔第三层明间,内圈东南角柱与对应外圈柱之间,架着一根长两丈余的乳栿。栿身底面距楼板七尺三寸,两端入柱处各以四朵斗拱承托。这根构件在视觉上并不引人注目——它既无外檐斗拱的繁复出跳,也无藻井天花的彩绘装饰。
但正是这一类横跨内外柱网的梁枋,将两圈原本独立的柱列,转化为一个能够协同受力的空间整体。
辽代匠师在设计九层立骨的总图时,必然已经意识到一个根本性的工程困境:单纯增加柱子的数量与高度,并不能解决高层木构在侧向力作用下的稳定问题。塔身每增高一丈,风荷载引起的倾覆力矩便以更快的速率增长。如果内外柱之间缺乏有效的水平连接,那么所谓“九层立骨”,不过是九段各自独立的单层框架在垂直方向上的简单叠置。这样的结构,在任何一次强侧向力作用下,都会因为层间缺乏约束而逐层错动,最终导致整体解体。
问题的核心,已经从第6章所确立的“塔要立几层”,推进到了更为紧迫的“各层如何共同受力”。将内外两圈柱网联结成筒体的构想,在辽代之前的木构建筑中并非毫无先例。
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建于辽统和二年(984年),其外观两层、内部实为三层的结构,已经采用了内外两圈柱网的布置。阁内中央设须弥座奉十一面观音立像,内圈八根柱围合成贯通上下的空井,外圈柱则构成阁身的外围。内外柱之间以梁栿连接,形成了一圈环状的传力通道。
但观音阁总高不过二十三米余,且面阔仅五间、进深四间,体量远不能与应县木塔相提并论。更为关键的是,观音阁的内外柱网只在底层和上层平座处设置了完整的水平拉结构件,中层暗层的连接相对薄弱。这意味着,当阁身受到侧向力时,内外筒的协同工作主要依赖上下两端的约束,中部区域仍存在较大的独立变形空间。
对于一座高度超过六十米的九层塔而言,这种局部弱约束是不可接受的。
辽代匠师在应县木塔的设计中,必须将内外双环的水平连接,从观音阁式的“端部约束”升级为“全高连续约束”。这一技术跃迁的实现,依赖于每层楼面标高与暗层位置中那些水平构件的精确搭接。从第一层到第五层,木塔每层明间内外柱之间都设置了乳栿。
所谓乳栿,在宋《营造法式》中的定义是“长一椽或两椽”的短梁,因其长度较短、形如母乳而得名。在应县木塔中,乳栿的实际跨度约为两丈至两丈五尺,恰好覆盖内圈柱与外圈柱之间的水平距离。
乳栿的两端并不直接插入柱身,而是通过柱头铺作与柱身连接。这种连接方式的结构意义在于:柱头铺作的层层出跳,在竖向将梁端荷载分散传递至柱身的同时,也在水平方向形成了一段具有弹性的过渡区。
当外圈柱因风压而产生向内的位移趋势时,乳栿并非以刚性的“顶撑”方式抵抗变形。相反,它通过端部斗拱的榫卯间隙与木材本身的弹性弯曲,将力流逐步传递至内圈柱。这种“柔性传力”的机制,在瞬间强风或地震作用下尤为关键——它避免了刚性连接可能导致的应力集中与构件脆断。
木材顺纹方向的弹性模量较高,能够有效传递轴向力;但榫卯节点在承受弯矩时,由于木材横纹的弹性模量仅为顺纹的十分之一至二十分之一,会产生较大的转角变形。这种力学特性,决定了乳栿连接的基本行为模式:轴向传力有效,转动约束有限。
在木塔的每一层,乳栿的布置并非孤立存在。外圈柱共二十四根,构成正八边形的外围;内圈柱共八根,构成较小的正八边形内围。
每一根内圈柱对应三根外圈柱——正对一根、两侧各一根——这就意味着每层需要设置二十四根乳栿,分别连接内圈柱与其对应的三根外圈柱。这些乳栿在平面图上呈放射状排列,从内筒向外筒发散。
当某一面的外圈柱受到风压时,相应的乳栿将压力传递给内圈柱;内圈柱受到推力后,又通过背面的乳栿将力传递给背风面的外圈柱。整个传力过程形成一个闭合的环路:迎风面外圈柱受压,力流通过乳栿进入内圈柱,内圈柱将力传递至背面乳栿,最终抵达背风面外圈柱。
在这个环路中,内外两圈柱网不再是各自独立的受力单元。它们通过放射状排列的乳栿,构成了一个能够将局部侧向力分散至全截面的空间受力体系。
这种体系的力学本质,是现代结构工程学所说的“筒体效应”——一个理想的筒体结构在受到侧向力时,其截面变形包含了迎风面受压、背风面受拉、两侧面受剪的复合变形模式,截面内所有构件都参与了抵抗侧向力的工作。
以更具体的力学语言来描述:如果木塔每一层的八面外圈柱各自独立工作,仅通过转角处的柱头枋连接,那么每一面框架在平面外的抗侧刚度极低。塔身在风荷载下的侧向位移,将主要由各面框架的平面外弯曲变形贡献,结构的整体抗侧能力不过八片独立框架的简单叠加。但当内外柱网通过乳栿联结成筒体后,侧向力导致的截面变形必须同时克服所有乳栿的轴向变形与弯曲变形,以及内外柱身的轴向变形。这种整体工作机制,使得结构的抗侧刚度提高了数倍甚至十数倍。
然而,乳栿作为水平连接构件,其自身的截面尺寸限制了它所能提供的连接刚度。应县木塔所用乳栿的截面高度约为一材一栔,按材分制折算约为宋尺一尺二寸左右。这一截面高度相对于两丈余的跨度而言,属于相对纤细的梁式构件。
在竖向荷载作用下,乳栿的弯曲变形主要体现为跨中下挠;但在水平荷载作用下,乳栿的变形则体现为轴向拉伸或压缩,以及端部的转角变形。轴向刚度取决于构件的截面面积与材料弹性模量,对于木材而言,顺纹方向的弹性模量较高,这意味着乳栿在抵抗轴向力时相对有效。但端部的转角刚度则取决于榫卯节点的构造形式与木材横纹承压的力学特性——而横纹承压恰恰是木结构中刚度最低、变形最大的受力方向。
这一力学特性,决定了内外双环筒体在抵抗侧向力时的变形模式。当塔身受到水平风荷载时,迎风面的外圈柱向内变形,通过乳栿将压力传递给内圈柱。由于乳栿的轴向刚度较高,这一传力过程相对直接有效。
但侧向力还会导致整个截面产生弯曲变形,即迎风面受压缩短、背风面受拉伸长。在这种整体弯曲变形中,内外柱之间会产生竖向的相对位移——外圈柱的压缩量或拉伸量大于内圈柱,因为外圈柱距离截面中性轴更远。这种竖向相对位移,要求乳栿端部必须能够适应一定的转角变形,否则榫卯节点将因过大的局部应力而破坏。
辽代匠师在柱头铺作中设置的多层斗拱,恰恰为这种转角变形提供了缓冲空间。斗拱各层构件之间的榫卯间隙、木材横纹的压缩变形能力,共同构成了一个具有有限转动刚度的弹性节点。
这种有限转动刚度的节点,其结构后果是双重的。从有利的方面看,它赋予了结构一定的延性——在强侧向力作用下,节点可以通过有限的转动变形来耗散能量,避免构件脆断。从不利的方面看,它意味着内外筒之间的水平连接并非完全刚性。
在极端侧向力条件下,内外筒之间可能发生相对的水平错动,即某一层的外圈柱相对于内圈柱产生了额外的水平位移,导致该层的乳栿端部转角超过了弹性范围,节点进入塑性变形阶段。
这种层间错动一旦在某层发生,该层的抗侧刚度将急剧下降,导致侧向变形进一步向该层集中。这种“变形集中”效应,是高层建筑结构中最危险的破坏模式之一——它使得结构的整体变形不再均匀分布在各层,而是集中在某一薄弱层,最终导致该层构件的逐次破坏。辽代匠师是否意识到了这一问题?
从木塔的实际构造来看,答案是肯定的。在木塔的每一层明间,除了放射状排列的乳栿之外,还有另一组水平构件——丁栿。丁栿在《营造法式》中的定义是“长一椽”的极短梁,通常用于转角或特殊位置。
在应县木塔中,丁栿的布置方式与乳栿不同:乳栿连接的是内圈柱与正对的外圈柱,而丁栿则往往以斜向方式连接内圈柱与相邻面的外圈柱,或者连接相邻的两根外圈柱。这种斜向连接的意义在于,它能够在内外筒之间提供额外的抗剪连接。当内外筒之间发生相对水平错动时,斜向布置的丁栿将以轴向受拉或受压的方式抵抗这种错动,而轴向刚度恰恰是木构件最强的刚度方向。
丁栿弥补了乳栿在抗剪连接方面的不足,使得内外筒之间的水平连接从单一的放射状拉结,升级为包含斜向支撑的空间桁架式连接。
这种空间桁架式的连接体系,在木塔的暗层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所谓暗层,是指木塔外观上不可见的楼层——从外部看,木塔为五层,但内部实际为九层,多出的四层即隐藏在外观楼层之间的暗层。
暗层在结构上的功能,远不止是提供额外的使用空间。在暗层位置,内外柱之间的水平连接构件密度显著高于明层。除了乳栿与丁栿之外,暗层还增设了大量的斜撑构件——这些斜撑从内圈柱身斜向外圈柱脚,或从外圈柱身斜向内圈柱顶,形成了密集的三角形支撑网格。
这种构造处理,使得暗层实际上成为了内外筒之间的“刚性箍”。在暗层标高处,内外柱网的相对水平位移被斜撑严格约束,层间错动几乎不可能发生。
由此可以看清辽代匠师的设计逻辑:明层的乳栿与丁栿提供了内外筒之间的基本水平连接,维持了筒体在正常风荷载下的协同工作;暗层的密集斜撑则提供了额外的抗剪刚度,在关键标高位置锁死了内外筒之间的相对错动。明层与暗层的交替布置,使得整个塔身的高度范围内,每隔一定距离就有一道“刚性箍”约束内外筒的相对变形。这种“柔性连接—刚性约束”交替的结构策略,既保留了柔性节点在耗散振动能量方面的优势,又避免了层间错动导致变形集中的致命弱点。
内外双环的柱径、柱高与柱距差异,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设计逻辑。外圈柱的柱径在底层约为宋尺一尺八寸,至顶层递减为一尺二寸;内圈柱的柱径则从底层的一尺五寸递减为顶层的一尺。外圈柱始终比内圈柱粗壮,这不仅因为外圈柱承担的屋面荷载面积更大,更因为外圈柱直接承受风压,需要更大的截面来抵抗弯曲。
内外柱的柱距——即乳栿的跨度——在各层基本保持恒定,约为两丈至两丈五尺。这一柱距的恒定性,意味着乳栿的长度在各层大致相同,从而保证了各层水平连接刚度的均匀性。如果某层柱距显著增大,该层乳栿的弯曲变形将增大,水平连接刚度将下降,该层就可能成为变形集中的薄弱环节。辽代匠师显然理解这种均匀性的重要性,他们在设计柱网时,有意保持了内外柱距在各层的一致性。
柱高的变化则揭示了另一种结构考量。明层的柱高从底层的约一丈八尺递减至顶层的约一丈二尺,而暗层的柱高则显著低于相邻明层,通常仅为明层柱高的三分之二左右。
暗层柱高的降低,不仅减小了柱身的长细比,提高了柱身的抗弯能力,更重要的是缩短了斜撑的自由长度。斜撑作为一种以轴向受力为主的构件,其承载能力与其自由长度成反比——自由长度越短,斜撑越不容易发生弯曲失稳。暗层柱高的降低,使得斜撑可以以更陡的角度布置,从而在更短的水平投影长度内完成内外柱之间的连接,进一步提高了暗层的抗剪刚度。
内外双环筒体的建立,还带来了一个在单筒结构中不可能实现的空间组织优势:内部空间与结构骨架的分离。在单筒结构中,所有柱子都位于同一圈柱网上,内部空间必然被柱列所分割。佛像的布置只能在柱间进行,空间使用的灵活性受到很大限制。
但在双套筒结构中,内圈柱围合出了一个完整的内部空间——这个空间可以用于供奉佛像,而结构骨架则分布在佛像空间的四周。明层供佛、暗层藏构的逐层叠加模式,正是这种空间分离的直接结果。在明层,内圈柱之间的空间完全开放,八角形平面的每一面都可以设置佛龛或坛座;
在暗层,内外柱之间的空间则被密集的斜撑与梁枋所占据,成为纯粹的构造层。
这种空间与结构的分离,在建筑学意义上具有影响。它意味着建筑的外部形式与内部空间不再被结构逻辑所严格限定。外圈柱的柱距可以根据外观比例的需要来确定,内圈柱的柱距则根据内部空间的使用需求来确定,两者之间通过乳栿与丁栿灵活连接。这种灵活性,使得木塔在外观上可以呈现为逐层收分的优美轮廓,在内部则可以保持贯通上下的完整礼佛空间。如果采用单筒结构,外观的收分将直接导致内部空间的逐层缩小,佛像的布置将受到柱列的严重干扰。
内外双环体系的建立,将第6章所确立的“九层立骨”总体构架,从宏观的结构选型推进到了具体的构造操作层面。“九层立骨”回答的是“塔要立几层”的问题——答案是九层,因为九层可以容纳足够的佛事空间,同时将总高度控制在木材承压能力的合理范围内。但“立骨”只是确定了柱网在垂直方向的重复次数,并未解决各层柱网之间、内外柱网之间如何协同工作的问题。
内外双环体系正是对这一问题的构造回答:它通过放射状乳栿、斜向丁栿与暗层密集斜撑的组合,将各层的内外柱网联结成一个能够在全高范围内协同抵抗竖向压力与水平侧力的空间筒体。这一构造回答,并非凭空创造。它直接继承了辽代木构传统中已有的内外柱网布置手法——独乐寺观音阁已经提供了内外双环的原型。
但应县木塔的匠师在这一原型基础上,完成了三项关键的技术推进。其一,将内外柱网的水平连接从观音阁的“端部约束”升级为“全高连续约束”——每一层明层都设置了完整的乳栿与丁栿体系,使得筒体效应在塔身全高范围内持续发挥。其二,通过明层与暗层的交替布置,创造了“柔性连接—刚性约束”交替的结构策略——明层的柔性节点提供延性与耗能能力,暗层的刚性斜撑提供抗剪约束与变形定位。其三,通过内外柱径、柱高与柱距的差异化设计,实现了结构刚度在各层的均匀分布,避免了变形集中的薄弱环节。这三项技术推进,使得应县木塔的双套筒体系,在结构性能上远超此前的任何一座高层木构建筑。
从力学角度看,这一体系提供了多重传力路径与变形约束机制。竖向荷载的传递路径是:屋面荷载通过楼板传递至乳栿,乳栿再将力分配至内圈柱与外圈柱,柱身将荷载向下传递至铺作层,最终抵达基础。水平荷载的传递路径则更为复杂:风压作用于外圈柱,力流通过乳栿的轴向传力与丁栿的斜向抗剪进入内圈柱,再通过背面的乳栿与丁栿传递至背风面外圈柱;同时,暗层的斜撑在关键标高提供额外的抗剪约束,防止内外筒之间的相对错动。
这种多重传力路径,赋予了结构显著的超静定特性。所谓超静定,是指结构中的约束数量超过了维持平衡所需的最小数量。这意味着,即使某一根乳栿或某一处榫卯节点因年久失修而失效,力流仍可以通过其他路径传递,结构整体不会立即崩溃。
这种冗余度,是木塔能够在近千年间经受住多次地震与狂风考验而不倒塌的关键原因之一。
但这一体系的固有弱点,也恰恰隐藏在这种“柔性连接—刚性约束”的交替布置中。
明层的乳栿节点,由于其有限的转动刚度,在极端侧向力作用下仍可能发生较大的转角变形。如果某一明层的乳栿节点因为木材老化、榫卯松动或虫蛀损伤而刚度进一步下降,那么该层的水平连接刚度将显著低于相邻的暗层。在这种情况下,侧向变形将向该明层集中——暗层因为斜撑的刚性约束而几乎不发生层间错动,相邻明层则因为乳栿节点的弱化而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层间位移。这种“变形集中”一旦发生,该明层的乳栿端部将承受远超设计预期的转角变形,榫卯节点可能进入塑性阶段甚至破坏,从而导致该层的水平连接刚度进一步下降,形成恶性循环。
辽代匠师是否在初始设计中预见到了这一问题,并采取了相应的构造措施?从木塔现存构件的细部处理来看,答案是复杂的。一方面,暗层斜撑的设置在客观上起到了“变形定位”的作用——它将层间错动约束在暗层之间的明层范围内,防止了错动在整个塔高范围内的累积。
另一方面,明层乳栿端部的柱头铺作,其出跳层数与构件尺寸在各层基本一致,并未针对可能出现的变形集中进行局部的刚度补强。这可能意味着,辽代匠师对双套筒体系在极端荷载下的变形行为,并未形成完整的力学模型——他们依赖的是经验判断与构造传统的延续,而非量化的受力分析。这种经验性的设计方法,在正常使用条件下足够有效,但在遭遇超出预期的极端荷载时,其薄弱环节就可能暴露出来。
金代明昌年间的加修记录,为这一问题提供了最早的修缮证据。木塔的确切建造时间并无明确史料记载,最初可以确定其建造时间的是明代地方志所称的辽代清宁二年(1056年),并由辽道宗赐名为“释迦塔”。金代明昌四年(1193年)曾有加修,这一记载来自后世方志。后来塔上的部分匾额被发现有金代明昌五年(1194年)、明昌六年(1195年)等记载修缮时间的题记,在确定了修缮年份的同时,也确定了应县木塔的建造时间不会晚于金代明昌年间。明昌四年的加修,据方志记载涉及“增修”与“补葺”两项内容。
从九层立骨的总图到内外双环成为真正的受力整体,决定成败的不再是柱网的重复次数,而是每一层梁枋节点能否把内外柱锁在同一个变形体系里。
金代明昌四年的加修留下的一类痕迹,可以作为反推早期节点行为的证据。那些铁质加固件并非均匀分布在每一根乳栿端部,而是集中出现在迎风面与转角处的柱头铺作附近。如果梁栿仅仅承受竖向楼面荷载,损伤应首先出现在跨中下挠的位置,而非端部榫头两侧。铁件与木楔的设置方向显示,匠师要补强的是榫头沿水平方向的往复滑移;而这种滑移只有在内外筒之间产生相对错动时才会被持续放大。
换句话说,明昌年间的补葺间接记录了双套筒体系在最初一百余年间最真实的受力状态:竖向承载基本可靠,水平连接却已经出现局部松动。
这种松动并非某一根构件的偶然缺陷。木质榫卯在承受弯矩时,接触面受压的一侧会因横纹压缩而产生残余变形;每一次风振或地震,都会让榫头与斗拱之间的微小缝隙再增宽一点。明层乳栿端部的转动刚度因此逐年下降,而暗层斜撑主要承受轴向力,木材顺纹方向的残余位移要小得多,几乎不会因反复荷载而明显退化。两者的刚度差异不是一开始就固定不变的,而是在使用中被持续放大的。最终,塔身的侧向变形会优先向那些刚度衰减较快的明层集中,暗层则成为相对稳定的锚固段。
这一后果恰恰说明,辽代匠师在明层采用柔性节点、在暗层布置刚性斜撑,并非只为了追求一种抽象的力学最优。它同时意味着可维护性的选择:明层节点便于观察、便于补强,即使发生松动,也可以在登临检修时被发现;暗层斜撑不易更换,但正因其主要承受轴向力而较少需要干预。
双套筒骨架由此把复杂的抗侧问题分解为两个可以分别处理的层次——明层负责耗散与传递,暗层负责锁定与约束。金、元、明各代反复出现的局部补葺,之所以没有演变为对结构体系的重建,正是因为这一分解为修缮留下了可以逐步操作的入口。
真正让内外两环在数百年风振中始终没有分离开来的,不只是乳栿与丁栿本身的梁身,也包括这些节点上被反复楔紧、加固、替换的细部处理。
虽然具体的修缮部位与工艺已不可考,但从木塔现存的金代构件来看,部分乳栿端部的榫卯节点显示出被加固的痕迹——在原有榫卯之外,增加了铁质加固件或辅助木楔。这种加固方式的目的,正是提高榫卯节点的转动刚度,减少其在水平荷载下的转角变形。这意味着,在木塔建成后的一百三十余年间,内外双环体系的柔性节点已经出现了需要加固的变形或损伤。金代匠师的应对方式,是在不改变原有结构逻辑的前提下,通过局部加固来提高节点的刚度。
这种“补强式”的修缮策略,在此后元、明、清各代的修缮中反复出现,构成了木塔修缮史的一条主线。元延祐七年(1300年)的修缮题记,以及明代正统元年(1436年)、成化七年(1471年)的题记,都记录了类似的补葺活动。这些修缮并非对木塔结构体系的重建或改造,而是在原有双套筒骨架的基础上,针对局部弱化的节点进行加固。每一次加固,都是对明层柔性节点在长期使用中逐渐暴露的变形问题的回应。
这种回应方式本身,也印证了内外双环体系的一个基本特征:它的整体性是可靠的,但局部节点的耐久性需要持续的维护与干预。
内外双环体系的建立,将应县木塔的结构逻辑从“柱网的垂直叠置”推进到了“空间筒体的协同受力”。这一推进,使得木塔得以突破此前高层木构建筑在高度与稳定性方面的技术瓶颈,实现了“以全木之身承受九层荷载”的结构奇迹。但这一体系的固有弱点——明层柔性节点在极端荷载下的变形集中——也在此后的千年岁月中,持续考验着历代修缮匠师的判断力与技术水平。
双套筒的骨架虽已通过乳栿与丁栿初步联结,但这种联结的柔性特质,为塔身在狂风地震中的层间变形埋下了伏笔。要锁住每一层的相对位移,防止变形向某一薄弱层集中,单靠明层的梁枋连接是不够的。那些密集的斜撑构件,在暗层的阴影中沉默地执行着它们的使命,构成了木塔结构逻辑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