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暗层斜撑的刚性
中国营造学社的测绘者把应县木塔各层平面图并排摊开时,一个差异先于尺寸数字进入视线。明层那一栏标着开间、佛像、藻井高度,内外两圈柱之间留有大片空白。暗层那一栏则几乎没有空白。从内槽柱向外檐柱伸出的斜线,与外向内的反向斜线交叉,落在梁枋之间,把平面填得极满。
初看之下,这只是绘制习惯的不同。明层需要记录礼拜空间和像设位置,暗层低矮狭窄,不值得标注太多物件。但测稿中斜线的数量、方向和重复出现的位置,逐渐显示出另一种规律:这些斜线不是局部补强,而是绕塔一周、成组交插的固定做法。
上一章已经说明,应县木塔的柱网由内外两圈木柱构成,双套筒骨架解决了竖向传力的问题。外檐柱和内槽柱各成一环,楼面重量经乳栿传给柱身,再逐层下至台基。只要塔身不产生明显的水平位移,这条路径便稳固可靠。
然而,风荷载和地震作用并不沿着垂直方向走。它们从侧面来,要求塔身各层之间不发生过大错动。
明层内外柱之间的水平梁枋,也就是乳栿和丁栿,虽然能把两圈柱网拉在一起,但其节点的抗侧刚度有限。榫头在卯口中主要靠摩擦和咬合抵抗横向力,反复受力后容易松动。要锁住每一层的相对位移,单靠明层梁枋的连接不够。测稿上那些密集的斜线,正对应着这个缺口。
暗层斜撑的存在并非后世补缀。构件相互搭接的痕迹、榫头与卯口的磨损方向、柱身刻痕的位置,都显示这些斜撑与柱网同时架设。辽清宁二年(1056年)木塔落成之初,暗层便已经存在。
应县木塔外观看作五层,进入塔内却是九层。五个明层供礼佛,四个暗层夹在其间,层高较矮,只容人屈身通过。
如果把暗层仅仅看成上一层楼阁的基座,或者叫它“平座层”,便忽略了其中密集斜撑的构造意义。平座这个名称来自外观分类,指塔身外部一层出挑的平台。出挑结构下面正是暗层,于是长期以来,人们把暗层当作平座的附属部分,只注意它承托外面的檐廊,不深究它内部是否另有作用。认识上的偏差并非凭空产生。
从塔外看,暗层层高压缩在上下两层明层之间,出檐和栏杆遮住了它的实际厚度。从塔内看,暗层光线不足,空间低矮,礼拜者很少在此停留。研究者在没有完整测绘和力学分析以前,很容易沿袭外观命名,把暗层看成单纯的过渡层。
但测稿中的斜线密度说明,暗层内部容纳的构件数量远超一个过渡层所需。那些斜向撑木沿八角形平面各边成组布置,每层都重复出现。若没有结构目的,辽代工匠不会在难以施工的低矮空间里反复架设如此多的斜料。
要理解暗层斜撑的作用,须先看清明层在水平力下的弱点。木塔平面呈八角形,直径三十点二七米,总高超过六十七米。塔身迎风时,风压沿高度分布,越往上越大。迎风面受压,背风面受吸,整个塔身有顺风向弯曲的趋势。八角形平面还会因斜向来风而承受扭转作用。地震时,地面水平加速度使塔身产生惯性力,而且惯性力沿高度向上放大。各层之间因此出现水平位移差。
明层的柱高远大于暗层,柱间净空大,水平梁枋两端插入柱身。垂直荷载下,乳栿两端主要承受压力,工作状态清楚。
但当外檐柱和内槽柱之间产生相对位移时,乳栿两端出现相对转角。榫头在卯口中不再只是受压,还夹杂剪切和拉扯。木材顺纹抗压能力很强,横纹抗剪和榫颈处的抗拉能力却有限。明层越高,位移差越大,节点处积累的损伤也越重。若把抵抗侧向力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明层乳栿节点的摩擦上,塔身在强风或地震中便可能逐层错动。
暗层的出现,恰好补足了这一刚度缺口。暗层层高只有相邻明层的一半上下,柱间净空低矮,内部不设高大佛像,也没有开敞的礼拜区域。这使它能够容纳密集的斜向撑木。
一根斜撑从外檐柱柱脚附近斜向上伸至内槽柱柱头附近,另一根反向交叉。两根斜撑与水平梁枋围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平面内稳定性是一个最直观的结构原理:若不改变至少一根杆件的长度,其角度无法改变。木料沿自身轴向的变形很小,受压时刚度尤其显著。于是这些三角形单元在暗层平面内极难被扭转或压扁。斜撑在这一体系中主要承受轴向力,或压或拉,不需要像梁那样承受很大的弯曲作用。
因此,单根斜撑的截面并不需要特别粗大,却能提供相当大的水平恢复力。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术语。“暗层斜撑”指藏在塔内暗层中的斜着安装的木撑。它们把外檐柱、内槽柱和楼面梁枋连成三角形,直接增强塔身抵抗摇晃的能力。这个概念在1930年代测稿中并无专门名称,只是被描绘为密集成组的斜线。后来结构分析者根据其布置方式和受力特点,称之为斜撑。
单看一根斜撑,不过是一根斜放的木方。许多根斜撑组合起来,效果便不同。它们沿塔身一周闭合布置,在八角平面的各边内成对交叉,又与内外柱之间的梁枋相交。整个暗层由此接近一个闭合的水平框架。水平力传来时,这个框架能带动内外两圈柱墙一起工作,而不是让外圈向前、内圈向后各自歪斜。反过来说,它对内外柱之间的相对位移形成强约束。
这样的约束沿塔高每隔一个明层出现一次,相当于在五层楼阁之间嵌入四道水平的刚性箍。这个刚性箍的效应在风荷载和地震作用中表现得尤其明显。明层柱高较长,榫卯连接相对柔性,允许发生一定幅度的摆动。
暗层刚度高,位移很小,把明层的变形限制在有限范围。摆动产生的能量在明层榫头和卯口的摩擦中耗散,不至于逐层累积成大位移。塔身的摇晃因此被分解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变形,而非整段地猛烈摇摆。每一明层的变形幅度被上下暗层锁定,整体位移也受到控制。这种分层耗能与限位的组合,在结构工程中近似一种阻尼机制。
阻尼用来描述振动能量的消耗。明层的榫卯节点并非完全刚性,它们能通过微小的摩擦滑移将动能转化为热。暗层则维持较高的恢复力,使变形不会越过某个阈值。两者配合,让木塔在多次大风和地震后仍能维持整体稳定。
从结构整体看,暗层斜撑还带来另一项重要功能:荷载重分配。当一个暗层的某根斜撑因腐朽、虫蛀或外力破坏而失效,其余斜撑与梁枋仍能形成新的传力路径。力会绕开受损部位,改由邻近构件承担。这个特性称为结构的冗余度。冗余度越高,局部破坏引发连续垮塌的概率越低。暗层斜撑数量多、方向交叉,在一根构件退出工作后,同层的其他构件往往可以补上。
应县木塔因此获得了一种对局部损伤的容忍能力。这种能力在高耸木构中并不天然存在。若一座塔仅有每层几根水平大梁连接内外柱,一旦一根大梁折损,该层刚度骤降,位移便可能集中于此。暗层的密集斜撑把传力路径分散到多个构件上,单点破坏不易演变为逐层连续破坏。
这里需要回应一种常见解释,即应县木塔的存续主要归因于辽代原始设计的卓越超静定性。这一说法并非没有道理。辽代匠师在结构上确实预留了多条传力路径,暗层斜撑正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但超静定不是一个笼统的赞美词。它意味着将侧向力分散到多根构件,使任何一根构件单独失效后,整体仍有余力。应县木塔的超静定性,相当程度上建立在暗层斜撑形成的空间桁架效应之上。反过来,如果只是强调木塔“结构冗余”,却不指出冗余来自哪一层的哪种构造,解释便停留在概括性判断上。
暗层斜撑的密集布置,使塔身不只是双套筒的竖向叠加,而成为一个在水平方向也具备多层约束的整体。还可以进一步追溯辽代匠师采用这套构造时的技术背景。
在应县木塔之前,高层木构的稳定性主要依靠粗大的中心柱,或者直接依靠加大柱径和梁截面来抵抗侧向力。中心柱方案在空间利用和防火上存在明显缺陷,而且柱身越高,越难以避免上下层刚度变化带来的摆动。
辽代应县木塔不设贯通全高的中心柱,改为内外双筒,并把每两层之间的暗层做成一道水平刚性网格。这个做法把“用大料”和“密布细料”两种思路结合起来。明层用较大的柱子和额枋保证开阔空间和竖向承重,暗层用较细密的斜撑解决水平稳定。这种分工使明层可以保持礼拜空间的高度,暗层则在结构上弥补明层的柔性。
施工上,暗层斜撑对木料纹理和榫卯加工提出了不低的要求。斜撑端部与柱身相交,榫头须斜向插入柱上卯口,角度不能有差。木材纹理顺直,斜向切削会切断纤维,降低端部强度。工匠须选择纹理合适的木料,并在端部留出足够长度。从现存构件接合处的加工痕迹看,这些斜榫的切口整齐,说明当时已经形成稳定的操作流程。
暗层层高有限,工匠要在低矮空间内安装斜撑,又不损伤柱身已有的卯口,施工程序必须事先排定。斜撑与乳栿、丁栿、额枋之间的交叠关系,也不能临时凑合。每一根斜撑的倾角、长度、端部榫形,都需要与相邻水平构件配合。暗层因此成为一个构件高度密集、安装顺序严格的空间。
暗层斜撑的密集布置,还改变了木塔内部的维持逻辑。暗层内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构件关系坦露在外,呈现的是一套功能高度集中的结构层。明层中的佛像、藻井、围栏和壁画,可以随着宗教功能而调整或重绘;暗层的斜撑则只服从受力需要,后世匠人很难在不破坏整体刚度的前提下改变它们。金代明昌四年(1193年)有过加修,但加修内容主要在已有结构上补强,没有改动暗层斜撑的基本布置。元、明、清各代修葺也大致遵循同样原则。暗层的这种稳定性,使木塔在长期使用中保持了原始设防的连续性。
那么,暗层斜撑是否意味着木塔从此可以无惧任何侧向力?并非如此。本章论述的不散架,是相对于辽代高层木构所面临的那种整体性失稳而言。
应县木塔在历史上仍因地震和炮击出现过扭转变形,各层柱子全部倾斜,水平偏移在第二层最为严重。这些损伤说明暗层刚性箍并没有使塔身完全不变形,而是把变形控制在不导致连续垮塌的范围之内。暗层斜撑的作用在于提供恢复力和荷载重分配,使局部损伤可以被吸收,而不是被彻底排除。
如果变形超出榫卯的容许范围,暗层节点同样会松动。木塔的存续,仍然依赖后世对各处节点的不断维护。
当斜撑端部与柱身相交,榫头须斜向插入柱上卯口。节点处还有斗拱的坐斗、交互斗等构件叠压,多根杆件的力在同一位置汇总。一个暗层的节点,往往同时涉及外檐柱、内槽柱、乳栿、额枋、斜撑以及斗拱的若干构件。这些构件在节点处如何排布,谁压谁,谁插谁,角度如何,直接决定斜撑能否有效地把水平力传给柱身。斜撑的受力方向与水平梁不同,它会把力分解成水平和垂直两个分量。垂直分量要求柱身有相应的承载能力;水平分量则要求梁枋和斗拱能把力继续传递到内圈或外圈。任何一个交接面的松动,都会削弱整个刚性箍的作用。
低矮的暗层并不容易进入。第三明层内槽柱与佛像背光之间留出的空隙里,测绘队员把木梯斜搭在西北角栈道上。门洞上缘的横枋几乎压到眉骨,人只能先把马灯伸进去,再侧身缩入。灯光先照到额枋,再往下滑,几道斜向木方从不同方向切过光柱,影子投在内槽柱上,交叉成网。队员缓步走到外檐柱与内槽柱之间,肩头贴着尘土覆盖的斜撑。抬头向上看,斜撑端头没进斗拱下方;低头向下,柱脚处另有一根斜料斜着支住同一根柱。它们不像明层梁枋那样把两排柱拉齐,而是用一端高、一端低的方式,把柱身和梁底锁在一处。
“这里有斜的。”这句话在暗层里压得很低。檐外风声从斗拱层隙里透进来,变成细尖的哨响,和皮尺摩擦木料的声音混在一起。队员用粉线沿柱身中线弹出一条竖直参考线,再用木工角尺量斜撑与柱面的夹角。暗层地面不平,角尺不能只靠平放。他找了一块垫木垫在尺座下,使尺座贴住柱侧,然后轻轻转动尺柄,直到与斜撑侧面平行。角度读出来,与相邻一面的斜撑一致。连续量了几组后,他发现暗层斜撑的倾角并非固定不变:靠转角处的斜料要陡一些,横跨内外柱的斜撑要缓一些;但每种角度在八角形平面内都有对应关系,八面之间重复出现。
这种重复比单根斜撑更值得注意。如果只是某几根木方斜着撑住柱子,可能是维修时临时塞入;但八面内相同位置反复出现,便说明暗层在建造之初就为这些斜料预留了位置。柱身上的卯口也能证明这一点。那些斜向卯口外缘的凿痕,与水平卯口并不在同一层。水平卯口开口干净,底部呈浅槽;斜向卯口则向柱身深处斜切,内壁往往留着分层凿进的细痕。这些细痕被灰尘蒙住,用手抹开后仍可辨认。它们并非后人为了补强在柱身上现开,而是立柱前就已放线凿成。因为卯口内侧没有破坏柱身外皮的刀痕,榫肩与柱面的贴合也相当严密。
暗层内这类斜撑被安排得极满。从平面图上看,每一边并不只有两根交叉的斜线。在两根主斜撑之间,还有短斜木连接邻近的乳栿或丁栿;在转角附近,另有斜料从角柱向两侧梁端伸出。主斜撑与短斜木分隔出的格框,大多接近三角形。三角形在这里不是抽象图形,而是可以用手比出的形状。队员把两只胳膊张开,一臂沿柱身方向,一臂沿斜撑方向,手指搭在梁底;两臂与上方的梁枋恰好围成一个三角。他试着轻轻推柱,暗层内构件并没有发出明层那种轻微的摩擦声。手掌贴在柱面上,能感觉到推力的传递短促得多。
这种紧绷感来自三角形的几何性质。四边形在节点转动后可以由矩形变成菱形,形状变扁,构件长度却不必改变;三角形若要改变角度,至少有一条边的长度要跟着变。木材沿自身纹理方向压缩或拉伸都很有限,尤其顺纹受压时,木头会先被压得挤紧,变形却极小。暗层斜撑大多沿轴向受力,正好利用了木材这个特点。它们不像梁那样靠弯曲把力传到两端,而像一根斜顶的木撑,将外柱与内柱的错动趋势转化为沿着木纹方向的压力或拉力。单根斜撑的截面虽然不及大梁,却能发挥出与大梁不同的恢复力。
这种作用如果发生在明层,会牺牲礼拜空间。明层内外柱之间是绕佛信道,需要连续、开敞。若在柱间斜插大量木方,人的视线和路线会被切断。暗层则没有这个顾虑。层层高矮,不设佛像,不要求通视,允许结构构件密集排列。于是暗层在外观上被出檐和栏杆遮住,内部却像一圈被斜料填满的格栅。平座层这个称呼,只捕捉了它外部的出挑平台,没能说明它内部承担的结构功能。
这种外观与内部的差异,最容易造成误判。从塔下仰视,平座出挑的栏杆只显出薄薄一层。塔身五层明层和一檐接一檐的挑出,让视线在横线条上停留,暗层被夹在明层与平座之间,实际高度被压得更低。
只有爬上塔内经过楼梯间折返时,人才会意识到明层与明层之间还有一层。这一层没有朝外开洞,只在斗拱间留着通风口。白天光线从这些窄口挤入,仅能照亮梁头、柱脚和斜撑的局部。多数时候,只有马灯和手电的光在木方之间跳动。
进入暗层的礼拜者极少,即便上去,也多是为了检修漏雨或寻找声响。所以历代文献对塔身五层记载多,对暗层内部记载少。名称上叫平座,习惯上称楼层,都没能揭示出它在结构上的刚性作用。
从施工角度看,把这么多斜料塞进低矮空间并不容易。工匠不能先立起所有柱子再慢慢补斜撑,因为后补的斜撑可能被先装的梁枋挡住,榫头进不了卯口。安装顺序必须从下往上、由内向外,先让内槽柱和外檐柱在暗层顶部用乳栿连住,再在梁柱之间套入斜撑。斜撑上端若落在梁底,梁底须预先削出斜面;下端若顶住柱脚,柱脚旁也要留出承托面。这一层层相互让位的关系,使暗层成为一个需要精确放线的空间。辽代工匠常在木料上留出加工线,暗层这些斜卯口和斜榫,正说明他们并非凭经验随意开孔。测稿上记录的部分斜撑,端部还留有墨线痕迹,沿着墨线之外的木料被剔去,切口清爽。
斜撑木料的选择也受限于暗层空间。它们不能太长,也不能太粗。太长难以在低矮层内转身安装,太粗会挤占斗拱和梁头的位置。从现存构件的表面看,斜撑多取纹理顺直的料,端部沿着纤维方向斜切,避免斜向切断太多纤维。木工在处理斜榫时,不会像切普通横榫那样两刀完成。因为柱面是圆弧形,斜卯口要按柱面的弧度过渡。先凿出直槽,再用小凿子沿斜线修边,最后用扁铲把底面铲平。这一套动作在低矮暗层内只能跪着或半蹲完成,留下的凿痕也因此深浅略有差异。
正因如此,暗层的存在不能仅仅被看作“压缩了的明层”。它在层高、采光和使用方式上都被有意压缩,为结构功能让路。明层越高、越空,暗层越矮、越密,两者交替出现。这个交替不是视觉节奏的偶然结果,而是一种刚度上的调节。明层的水平梁枋连接相对柔性,允许一定范围的转动和滑移;暗层的斜撑网格则几乎不允许同等变形。这样一来,侧向力在塔身中的传播被切成一段一段。每经过一个明层,榫头之间的小位移耗掉一部分能量;再进入暗层,剩余变形被更刚的网格限制住。塔身摇晃的波形不再从底层直接传到刹顶,而是在五明四暗之间转折、衰减。
这个机制可以用更日常的物件来理解。把一叠木方平放成很高的一摞,轻轻推最上面一块,下面各块会依次错动,错动量越往下越小,但如果层间滑移太大,整摞就会坍下来。若每隔几层就在木方之间夹进一层交叉的薄木条,木条与上下木方粘牢,推上面时,交叉木条组成的薄层能阻止相邻层之间过度错动。明层相当于那几层较厚的木方,暗层相当于夹着的交叉薄层。应县木塔的外观看作五层,内部实为九层,暗层正是那四道交叉薄层。这个类比并不完全精确,因为塔身还要承受竖向重量,但它能说明暗层斜撑的关键不在单根粗细,而在交叉成层的整体约束。
后来结构分析者把这种作用称为“刚性箍”。箍是桶上最有力的横向约束,木桶板片再长,只要外箍不松,板片之间就不会沿水平方向向外散。塔身虽不是桶板拼成的,但内外两圈柱网和连系梁构成一个近似筒形的骨架。暗层在每两层之间加设斜撑,相当于在筒形骨架的腰部和上部束上几道水平方向的箍。这个位置正好是最容易产生层间错动的地方。风荷载和地震作用所引起的水平位移,在楼板处最大,在暗层处会因刚度突然增大而受到限制。于是变形不会在某一层无限制地累积,而是被分散到几道暗层之间。
这种认识反过来修正了对明层梁枋的要求。既然暗层承担了很大一部分水平稳定作用,明层的乳栿与丁栿便不需要同时做到既粗壮又完全刚接。它们可以继续呈柔性连接,允许节点在小范围内转动。这个分工使明层得以保持较大的柱距和较好的采光。辽代匠师不是把所有抗侧力都寄托在某一批粗大构件上,而是把竖向承重和水平稳定分给不同楼层、不同构件群来处理。
测绘队员从第三暗层下到第三明层后,第一脚踩到楼板,明显感到步子落在木板上时回音更响。暗层楼面被斜撑顶住,踩上去声响短促;明层楼面下只有乳栿和额枋,轻轻一顿脚会感到木板有极小幅度的下陷。两种回响的差别,在脚步声里就能听出来。明层柱高,梁跨长,柔性明显;暗层柱短,梁枋被斜撑从中间顶住,显得沉闷。这当然不是严格的测量,但后来进入暗层的人都承认,暗层的“实”在脚下是有感觉的。这种感觉对应着结构刚度的差异。
大风过后,看守人常沿着楼梯逐层敲击暗层。他们不用仪器,只用木槌轻轻叩击斜撑与梁枋的接缝处。如果声音实而短,说明节点仍紧;如果声音空而长,说明榫头在卯口里已经松动。木槌从外檐柱一端开始,沿八角形平面绕一圈。遇到空声,便用薄木片蘸胶后塞入缝里,或加木楔。这种检查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结构监测,却能保持暗层节点长期有效。许多斜撑端部的局部压痕,正是在反复受压后形成的。压痕没有撕裂,说明传力路径多,没有让单根斜撑独自承受全部侧力。若一处节点完全失效,旁边的交叉斜撑和短斜木会立刻分担。这个冗余度,使木塔的暗层不同于脆性骨架,它容得下局部损伤。
上一章从柱网层面建立了双套筒的竖向传力逻辑,但双套筒在水平力下仍只是一副可以在节点处微动错动的框架。明层柱高、梁跨长,乳栿与丁栿两端插入柱身后,虽然在垂直方向能把内外两圈柱拉成一个协同受力的整体,一旦水平力从侧面推来,榫头与卯口之间就会出现轻微的转动和滑移。
于是,暗层斜撑把问题推向了节点。木塔全塔斗拱类型有五十四种,暗层内外、柱头、补间、转角等处各有不同做法。这些斗拱不只在明层檐下出现,也大量嵌入暗层节点。辽代匠师必须协调斜撑、梁枋、斗拱和柱子之间的空间关系。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受力交汇点,既要保证传力明确,又要保证施工可行。暗层越刚,节点越不能含糊。
斜撑与梁柱、斗拱在暗层中的密集交汇,使节点本身的构造和分工,成为决定整个刚性网格效率的下一环。单看暗层斜撑,可以解释木塔为何在侧向力下不散;但斜撑的效力并不来自木头本身,而来自它两端如何与柱、梁、斗拱咬合。如果节点处理得潦草,再密集的斜撑也只是一堆互不相干的木料。
这个判断把本章的推进落到一个具体后果上。暗层斜撑为塔身套上了水平的刚性箍,但这些箍与无数斗拱交汇处的节点,其构造精细程度与功能安排,直接影响整个刚性网络能否协调工作。辽代匠师显然没有把暗层斜撑当作孤立构件来处理。
他们把大量斗拱引入暗层节点,使不同方向的构件得以在同一位置有序叠压。由此带来的新问题是:这些数量众多、形制各异的斗拱,在暗层和明层中分别承担什么角色?暗层节点上的斗拱,与明层檐下的斗拱,是否只是外观上的重复?
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暗层斜撑本身,而在下一层构件群的组织方式中。当测稿上的暗层斜线被逐一落实到构件的交接关系时,暗层的结构价值才真正显现出来。
它既不是装饰性的平座层,也不只是上一层楼阁的承托基座。它是一道隐藏在塔身内部的水平桁架,把内外两圈柱网锁成整体,在每两层之间形成一个刚性箍。明层柔、暗层刚的交替布置,使木塔在风与地震中不致于把位移集中到某一薄弱层。
木塔能够抵抗侧向力而不散架,除了双套筒提供的竖向骨架,依靠的正是这一层又一层暗置的斜撑网格。它使“塔身立得住”这一基本事实,从柱网的竖向承重,推进到了层间水平稳定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