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溪畔杀机

溪水浸透布条,拧出的水线在日光下泛着淡红。

梁铮将湿布搭在膝头,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缓缓按压。玄真道长以武当纯阳内力为他封住的穴道此刻仍在发挥作用,但筋膜撕裂处传来的钝痛依然清晰——像有根生锈的铁丝在皮肉里来回拉锯。

他没有皱眉。

十年前被推下悬崖时,脊椎撞上岩壁的痛楚比这剧烈十倍。那时他咬碎了一颗后槽牙,满嘴血腥味混着母亲捂住他眼睛的手掌上残留的茉莉香膏气息。那味道至今还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窜进鼻腔。

梁铮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道横贯的旧疤。

断剑就靠在身侧三尺外的青石上,剑鞘磨损处露出暗沉木色,剑柄缠绕的旧布带被溪边水汽洇得微微发软。他没有去碰它。从武当后山醒来后,这柄母亲塞进他怀里的半截古剑就不再嗡鸣了——仿佛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后便陷入沉睡。

风向变了。

梁铮的手指停在伤口边缘。

不是自然的风。山间溪流两岸常有穿谷风,带着水腥气和青苔腐叶的味道,方向随地势起伏而变。但此刻掠过后颈的那一缕气流是直的、硬的、携带着某种不属于山林的气息——皮革、铁锈、以及极淡的人血干涸后的甜腥味。

他没有抬头。

视线仍落在水面倒影上:天光碎成银鳞,自己的面容苍白模糊,左颊那道旧疤像一道浅浅的裂痕。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异常——左后方十五步外的灌木丛边缘,一片本该朝向溪流方向生长的蕨叶正在微微反向颤动。

有人压低了身形从那里经过。

梁铮的手指从伤口移开,缓慢地、不带任何突兀动作地探向膝头那块浸湿的布条。布条下裹着三枚从山神庙废墟捡来的棱形铁蒺藜——燕七说过这玩意儿淬过蛇毒,“见血封喉太夸张,但足够让一个壮汉手软脚软半柱香”。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

心跳却在加速。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于……期待的东西从脊椎底部升起,顺着督脉窜上后脑。武当后山残碑前那场梦境带来的灼烧感仍在胸腔里闷烧——父亲被少林僧人一掌击碎胸骨时飞溅出的血珠、母亲捂住他眼睛的手突然松开坠落时指尖划过脸颊的触感——这些记忆碎片此刻都化作了燃料。

火已经点着了。

需要的是引信。

梁铮将布条攥紧在掌心,铁蒺藜尖锐的棱角隔着湿透的棉麻刺入皮肤。痛感让他保持清醒的同时也校准了方位:正后方十二步处传来第三个人的气息——比左右两侧更轻、更稳、脚步落地时先以脚尖试探再缓缓压实整个脚掌——这是练过“踏雪无痕”一类轻功身法的人才有的习惯性动作。

三人合击阵型。

左右夹击者负责正面压制或牵制,正后方那个才是真正的杀招——会在前两人逼得目标露出破绽时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要害。这种配合需要长时间磨合才能做到气息同步、进退如一。不是散兵游勇能做到的事。

梁铮开始默数心跳声。

二、三……

数到第七下时左后方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枝桠断裂声;数到第十二下时右侧对岸草丛边缘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颜色变化——灰褐色与周围枯叶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影正在调整蹲姿角度;数到第十九下时正后方那股压迫感突然增强半分又迅速收敛回去……

他们要动了。

梁铮猛地将手中湿布朝左侧甩出!

不是投掷暗器的手法而是渔夫撒网的动作——整块布匹展开成一片遮蔽视野的屏障同时身体借势向右翻滚!几乎就在他离开原位瞬间三道破风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左侧是一柄厚背雁翎刀劈碎了他刚才倚靠坐着的大青石;右侧是一柄窄刃长剑刺穿了他方才搁置断剑位置下方的土地;而正后方……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地掠来手中一对分水峨眉刺直取咽喉!

梁铮翻滚中右肩重重撞上溪边砾石滩肋下伤口被震得撕裂开来鲜血瞬间浸透衣襟但他咬牙借着撞击力再次改变方向朝溪水中央扑去!冰凉刺骨的水流没过腰际的同时他也看清了袭击者的样貌:左侧使刀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右颊有颗黑痣;右侧使剑的是个瘦高个子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得像鹰;而正后方那个……

是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某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与警觉。她手中峨眉刺寒光闪闪,刺尖还滴着他刚才甩出布条时被划破手背渗出的一滴血珠。三人呈品字形站在岸边,将他的退路封死了八成。

“雁荡梁氏的小崽子。”使刀的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躲了十年终于肯冒头了?”

梁铮没说话,只是缓缓站直身体,让溪水流淌过伤口,带来一阵麻木般的清凉。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脚下站立的位置,扫过他们握持兵器的角度,扫过大汉握刀时虎口处的老茧,扫过高个子持剑时手腕微微内扣的习惯性姿势,扫过女人站立时重心略微偏向前脚掌、随时可以爆发冲刺的姿态。……

然后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苏醒。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理解方式。如同无数透明丝线从虚空中垂落,精准地缠绕上眼前这三个活生生的人体模型。每一条丝线都对应着一种可能性,一种后续动作,一种发力方式,一种破绽所在。

大汉接下来会先虚晃一刀劈向水面,溅起水花干扰视线,然后真正的杀招是自下而上的撩刀式,瞄准的是小腹至咽喉这一线。因为他握刀时虎口老茧显示惯用“泼风八打”这套刀法第三式就是虚实结合;高个子会在大汉出刀的同时挺剑直刺但不会真刺而是中途变招为“灵蛇吐信”的点戳手法瞄准的是持械手的手腕要穴因为他刚才那一剑刺空后收势极快说明擅长快攻快收留力不多;至于那个女人……

她不会动。

至少不会第一时间动。她会等前两人的攻击逼得目标露出致命破绽后再出手,就像猎豹等待猎物自己摔倒后再扑上去咬断喉咙。这是最省力也最稳妥的方式,因为她刚才站的位置正好处在另外两人攻击范围之外,形成了完美的补刀角度。

这一切推演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梁铮睁开眼睛。

瞳孔深处倒映着三张杀气腾腾的脸,还有自己苍白面容上那道淡淡的旧疤,以及旧疤之下某种正在急速冷却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确信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看穿了他们的下一招再下一招还有再下一招之后的所有变化

这就够了

梁铮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缩到极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那颗刚刚在虚空中编织出无数透明丝线的、冰冷而精准的心。

大汉的刀果然虚晃一劈,刀刃斜斜斩向身前水面。哗啦一声,混着碎石的溪水被刀风卷起,化作一片浑浊的水幕,劈头盖脸朝梁铮泼来。视线被遮蔽的刹那,高个子剑客的剑动了——不是直刺,而是手腕一抖,剑尖如毒蛇般弹出三点寒星,分取梁铮持剑的手腕、肘弯、肩井三处要穴。快!狠!准!配合着水幕遮眼,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梁铮没动。

或者说,他的身体在动,却不是朝着预想中的方向。

就在水幕及身、剑尖及体的那一刹那,他原本因伤势而略显僵硬的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以一种近乎违反常理的角度向左侧滑开半步。这半步不多不少,恰好让那三点致命的剑星擦着他的青衫掠过——嗤啦一声轻响,左肩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

痛感尖锐地刺入神经。

但梁铮的眼神却更亮了。

因为他躲开了。不是靠本能闪避,而是靠推演。脑中那幅由无数透明丝线构成的立体模型,在剑尖刺来的瞬间就清晰地标注出了攻击轨迹、力道变化、以及……破绽。

高个子剑客这一招“灵蛇吐信”看似刁钻狠辣,实则为了追求速度而牺牲了后劲。三点寒星是虚招中的虚招,真正的杀招藏在之后——若目标闪避第一点,则第二点会变刺为削;若再躲,则第三点会化削为挑。但无论怎么变,发力核心都在手腕与小臂的衔接处。那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气息转换空隙。

就是现在!

梁铮侧滑的同时,右手一直紧握的断剑猛地向上一撩。不是格挡,不是反击,而是精准地刺向那片尚未散尽的水幕深处——那里藏着大汉真正的杀招:自下而上的撩刀式!

叮!

一声清脆到几乎被水声掩盖的金属交击声响起。

断剑的剑尖与一柄从下方袭来的厚背砍刀撞在一起。火花在浑浊的水珠中迸溅了一瞬。大汉闷哼一声,虎口发麻,攻势被硬生生遏住。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这小子怎么知道我的刀会从下面来?

梁铮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断剑与砍刀相触的瞬间,一股阴柔却坚韧的内力顺着剑身传来,并非硬碰硬地对抗,而是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去。这是“听潮剑法”中“粘”字诀的变化——不求伤敌,只求迟滞对方一瞬。

就是这一瞬!

梁铮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三尺,在湿滑的碎石滩上踉跄一步。这一步看似狼狈不堪,左肩伤口因发力而崩裂得更厉害了,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乱了几分。

大汉见状大喜:“他撑不住了!老二,并肩子上!”

高个子剑客眼中厉色一闪,并指如疾风般点向自己手腕某处穴道——那是强行催发内力、不顾后患的手法。他显然也看出了梁铮已是强弩之末。两人一左一右再次扑上!

刀光如泼风骤雨!
剑影似毒蛇出洞!

这一次配合更加紧密狠辣。大汉不再虚招试探,“泼风八打”全力施展开来;高个子则将“灵蛇吐信”的精髓发挥到极致;而那个一直按兵不动的女人……

她动了。

就在两人攻势达到顶峰、将梁铮所有闪避空间都封死的那一刹那——她出手了。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
只有一道极淡极细、几乎融入暮色中的银光从她袖中射出。
目标:梁铮后心死穴!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所有注意力都被正面刀剑吸引的那一瞬。
猎豹终于扑向了摔倒的猎物。
致命且精准。
绝杀之局已成!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冰冷的东西——如同精密的机关被触发,齿轮咬合,一切运转。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左脚猛地一蹬碎石滩,整个人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向右侧倒去。这个动作牵动了肋下与左肩的伤口,剧痛如同火烧般窜上脊背,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道银光。

以及正面劈来的刀。
以及侧面刺来的剑。

三道攻击,三个方向。
绝杀之局。

但在梁铮眼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那道银光的轨迹在脑海中瞬间被拆解成一条线。线的起点是女人袖口,终点是自己后心偏左三寸的位置。暗器的材质、速度、旋转角度……所有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意识深处。

与此同时,正面刀客的“泼风八打”第七式“劈山断岳”已经劈到头顶。这一刀看似刚猛无俦,但梁铮看到了——刀势将尽未尽之际,刀客的右腕有一个极细微的回抽动作。那是为了衔接下一招“横扫千军”而做的蓄力准备。

而侧面剑客的“灵蛇吐信”正刺向他的咽喉。剑尖颤动如毒蛇吐芯,看似刁钻狠辣,但梁铮看到了——剑客并指点穴催发内力后,气息已经乱了三分。这一剑快则快矣,却失了后劲。

三个破绽。
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清晰地浮现在梁铮脑海中。

但他没有选择破解任何一处。

因为他只有一次机会。

身体侧倒的动作还在继续。梁铮的右手在倒下的瞬间探入腰间——那里挂着半截古朴断剑。手指触碰到缠绕剑柄的旧布带时,一股熟悉的温热从掌心传来。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用指尖轻轻一弹剑柄。

叮——

一声清脆至极的鸣响在碎石滩上炸开!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它不是普通的金铁交鸣,而是……内力共振。断剑在那一瞬仿佛活了过来,剑身嗡鸣不止,发出肉眼可见的震颤波纹!

银光在距离梁铮后心还有半尺时——偏了。
不是被格挡。
不是被躲开。
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轨迹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噗”地一声钉入了三步外的一块青石中!

暗器入石三分。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针尾系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红线,在暮色中微微晃动。

女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而正面劈来的刀——

梁铮侧倒的身体在即将触及地面时猛地一拧!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在刀锋擦着发梢劈下的瞬间从刀客身侧滑过!

刀势落空!

但剑客的那一刺还在继续!

梁铮没有试图躲避这一剑。他的左手反而迎了上去——不是用手掌去挡剑锋,而是用小臂内侧去迎上剑脊!

这是听潮剑法中“引”字诀的变化。
以己身为饵,引敌入彀。

嗤啦一声!
衣袖撕裂。
鲜血飞溅。
梁铮的小臂被剑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在鲜血喷涌的同时左手五指如钩般扣住了剑脊!

借力!
顺势!
整个人借着这一刺之力向前窜出!

目标——
刀客身后!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银光射出到梁铮扣住长剑、借力前冲……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但对于场中四人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轮回。

刀客劈空的那一刀还没有收回。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本该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不!
不是出现在身后!
是出现在他的影子里!

梁铮右手终于握住了断剑柄。
这一次他真的拔了出来。

半截残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又像一句低语。

然后——

寒光一闪!

没有任何招式名称。
没有任何华丽变化。
只是一记最简单、最直接、最朴素无华的一刺。
刺向刀客后心死穴的位置。

但在这一刺之前——

梁铮的眼中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推演的结果。
画面里显示的是:如果这一刺落空会怎样?如果刀客本能闪避会怎样?如果侧面女人再次出手会怎样?

所有可能都在瞬间被推演完毕。
所有应对都被计算清楚。
然后——

他选择了最优解。

噗嗤!
断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半截残刃从刀客后背没入三寸深浅——不多不少恰好切断心脉而不伤及肺腑的位置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

刀客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一小截染血刃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

话没说完他已经软软地跪倒在地溅起一片混着血沫的水花死不瞑目地瞪大眼睛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仿佛至死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输得这么彻底这么莫名其妙……

溪边碎石滩上一片死寂只剩下潺潺流水声和越来越浓重血腥味弥漫开来……

梁铮站在尸体旁缓缓抽出断刃任由鲜血顺着残刃滴落在青石上发出啪嗒啪嗒轻响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去看那个女人也没有去看那个高个子剑客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然后慢慢握紧又松开再握紧再松开如此反复三次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可怕地扫向仅存两人……

“现在。”他说声音沙哑却稳定“轮到你们了。”

高个子剑客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在碎石滩上裤裆处渗出一片深色水渍竟是吓得失禁了……

而那个女人——

她还站在原地,袖口垂下,遮住了刚才发射暗器的手腕。脸上依旧蒙着面纱,看不清表情。但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梁铮手中还在滴血断刃,以及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光芒,有惊惧,有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探究?

“你刚才用是什么功夫?”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那不是听潮剑法该有的东西。”

梁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缓步走向瘫坐地上高个子每走一步对方就往后缩一点直到背靠一块大青石退无可退才停下脚步然后蹲下身将染血断刃轻轻抵在他咽喉上……

冰凉触感让高个子浑身一激灵差点又要叫出声来却被梁铮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我问你答。”梁铮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答错一个字或者答慢了一息我就割开你喉咙让你慢慢流血流到天亮看看是你先死还是追兵先到。”

高个子疯狂点头牙齿打颤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发出咯咯咯怪响……

“第一问:谁派你们来的?”

“上……上面……命令……”高个子挤出几个字眼珠乱转不敢直视梁铮眼睛……

“上面是谁?”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高个子快要哭出来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只知道目标特征和大概方位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啊!”

梁铮沉默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真假然后继续问:“第二问:你们是什么人?属于哪个门派或者帮会?”

这次高个子回答得稍微流利了一些:“我们……我们是‘青州双煞’江湖上的散人接一些见不得光活计这次……这次是有人通过中间人找到我们给了画像和五百两定金让我们来雁荡山外围搜寻一个姓梁的年轻人说是‘清除余孽’完成任务后再给五百两尾款……”

清除余孽?

这四个字让梁铮握着断刃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第三问:那个中间人是谁?在哪里能找到他?”

“中间人叫‘鬼脸张’常年混迹于洛阳城西市集专门替人牵线搭桥做些脏活我们也是通过老关系才联系上他的具体住址不清楚只知道他在城西有间棺材铺当幌子实际上做的是情报买卖和杀手中介生意……”

说到这里高个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鬼脸张背后好像还有靠山但我们这种层次接触不到只知道他每个月初五都会去城南‘醉仙楼’二楼雅间见一个神秘人从窗户看进去那人穿着打扮像是朝廷的人但具体什么身份就不知道了……”

朝廷的人?

这几个字让梁铮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最后一个问题:除了你们还有多少人在找我?”

高个子苦着脸摇头:“真不知道啊大侠我们只是接单干活其他同行的情况不清楚不过按照惯例这种追杀令一旦发出肯定不止我们一对人马接单毕竟五百两尾款可不是小数目足够让很多人动心了而且……而且,据说目标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所以价格更高,具体多少我们就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啊!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把知道都告诉你了!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保证永远不提这件事,保证滚得远远再也不回来了!求求你大侠饶命啊!饶命啊!!!”

说到最后高个子已经是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碎石上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只是拼命求饶哭喊声响彻整个溪谷惊起远处林中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消失在渐浓暮色里……

梁铮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涕泗横流的男人,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厌恶或者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确信感正在心底蔓延开来,就像冬天第一场雪覆盖大地,无声无息,却将一切色彩都掩盖成单调白茫茫一片。……

他知道这些话里有多少真多少假,也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么不可信。但他不在乎,因为真正重要信息已经得到了:

第一有组织在追杀雁荡遗孤而且悬赏金额不低说明背后势力财力雄厚;第二追杀令通过中间人发放说明组织架构严密不会轻易暴露核心;第三中间人背后可能牵扯到朝廷势力说明敌人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危险;第四除了这对杀手肯定还有其他人也在寻找自己时间紧迫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另作打算……

想到这里梁铮缓缓收回抵在对方咽喉断刃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高个子淡淡说道:“滚吧。”

高个子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要放过自己,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捡掉在地上长剑,踉踉跄跄就往林子里冲去。跑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眼地上同伴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钻进树丛,消失不见了。……

溪边只剩下两个人站着:
一个是浑身浴血持刃而立少年;
另一个是袖藏暗器蒙面女子;
两人相距不过三丈,中间隔着一具尚温尸体和满地狼藉血腥场面,形成一幅诡异而紧张画面。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晚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夜鸟啼叫声,打破这片令人窒息沉默。……

最终还是女人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你不杀他?”

梁铮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具尸体旁——矮个子刀客的尸体。他走过去,俯身,从刀客紧握的手中取下那柄厚背砍刀。刀身沾满血污,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光。

“他留着,还有用。”梁铮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蒙面女子微微偏头,似乎在揣摩他话里的意思。“你故意放走一个,是为了让他回去报信?”

梁铮没有否认。他掂了掂手里的刀,分量不轻,但很趁手。他走到溪边,蹲下身,将刀身浸入冰凉的溪水中洗了洗。血水在清澈的水流中迅速晕开、淡去。

“追杀令既然已经发出,就不会只有一拨人。”梁铮站起身,甩掉刀上的水珠,“放一个回去,至少能让幕后的人知道,他们派来的人失手了。这能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我们?”女子捕捉到了这个词。

梁铮抬眼看她:“你不是来看戏的吧?刚才那枚袖箭,时机恰到好处。”

女子沉默片刻,终于抬手摘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年轻而冷静的脸庞,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我叫沈青棠。奉家师之命,在此接应雁荡遗孤。”

“接应?”梁铮眼神锐利起来,“你师父是谁?为何知道我会在此处?”

“家师曾受雁荡山主大恩。”沈青棠言简意赅,“至于如何得知你的行踪……三日前,我们截获了一封密信,信中提及‘目标已现踪于清溪镇北三十里野狼谷附近’。我比你早到半日。”

梁铮心中微凛。敌人的情报网比他预想的更严密、更迅速。“密信来源?”

“信鸽被我们的药粉所迷落网,并无明显标记。但所用纸张和墨迹颇为特殊,正在追查。”沈青棠顿了顿,“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方才那杀手逃走的方向是东南林子,但他未必会直接回去复命。”

梁铮点头表示同意。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肩头被划开的口子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之前搏斗时旧伤也有崩裂的趋势。必须尽快处理。

“往西北走。”梁铮做出决断,“那边山势更险峻林木更密便于隐藏行踪而且……”他看了一眼沈青棠,“你说截获密信的地方离此多远?”

“往东四十里有个废弃驿站我们在那里设了临时落脚点。”

“太远了。”梁铮摇头“现在走官道或明显路径太危险。我知道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就在西北五里外山坳里虽然简陋但足够隐蔽一晚。”

沈青棠没有反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金疮药先处理一下伤口。”

梁铮接过瓷瓶没有客气转过身背对着她快速撕开肩头衣襟将药粉倒在伤口上。刺痛传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利落地用撕下的布条简单包扎。

做完这些他回头却发现沈青棠正蹲在矮个子尸体旁仔细查看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

“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沈青棠说着从尸体腰间一个暗袋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篆体字又像是图画。“这个。”

梁铮走近细看铜牌上的符号确实古怪不似寻常江湖门派标记。“认得吗?”

沈青棠摇头:“从未见过但可以带回去给家师辨认或许能查到些端倪。”她将铜牌收好站起身“走吧天快黑了。”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收拾了一下现场——主要是抹去明显的脚印和血迹然后一前一后向西北方向的林子潜行而去。

暮色四合林子里很快暗了下来只有零星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梁铮在前引路他对这片山区似乎颇为熟悉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准确找到那些隐藏在灌木或岩石后的小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陡峭山壁山壁下方有个不起眼凹陷处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里有间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小木屋。

梁铮示意沈青棠停下自己先悄无声息地靠近侧耳倾听片刻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轻轻推开虚掩木门。

一股尘土和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漆黑一片但借着月光能看到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破旧木榻一张歪斜桌子墙角有个冷透灶台显然久无人居。

“安全。”梁铮低声道率先闪身进屋点亮了随身火折子微弱火光跳动照亮这方狭小空间。

沈青棠跟进目光快速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几个陶罐上。“有水吗?”

“以前猎户存过雨水应该还有些。”梁铮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陶罐盖子果然里面还有小半罐浑浊液体他闻了闻“没坏可以喝。”

两人简单分喝了点水又各自吃了些随身携带干粮补充体力。期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屋外偶尔传来风声虫鸣。

吃完东西梁铮开始仔细检查木榻和周围地面很快他在榻腿内侧摸到几道浅浅刻痕是以前住在这里猎户留下的记号标记附近水源和兽径位置对他来说却成了判断方位依据。

“今晚轮流守夜你先休息。”梁铮对沈青棠说语气不容置疑。

沈青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靠坐在墙角将长剑横放膝上闭目调息但她显然没有真正放松呼吸均匀却保持着随时能弹起警觉状态。

梁铮则坐在门边位置背靠门框手中握着那柄夺来砍刀眼睛半睁半闭凝视着门外沉沉黑暗耳朵捕捉着风中最细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光从门缝窗隙爬进来在地上投出缓慢移动光斑。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声音很轻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同时原本看似假寐沈青棠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与门边瞬间绷紧身体微微前倾的梁铮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从三个不同方向正在缓慢合围过来!

梁铮眼神一凛,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门框上极轻地叩击两下——这是他们之前约定的暗号,意为“敌众我寡,伺机突围”。

沈青棠无声地握紧剑柄,身体重心微微下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屋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包抄而来。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黑衣刀客率先闯入,手中单刀带着破风声直劈梁铮面门。几乎同时,窗外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如毒蛇吐信刺向沈青棠咽喉。梁铮侧身避过刀锋,砍刀反手上撩格挡剑尖——他脑中瞬间推演出对方七招后招及三处破绽:刀客下一记横斩必取腰腹,剑客则会变刺为削攻下盘。

但右肩旧伤牵扯动作慢了一拍。

“嗤啦”一声,刀客变招极快,第二刀已至。梁铮虽避开要害,肩头衣衫仍被划开一道血口。他闷哼一声顺势踉跄后退三步,故意露出左侧空门。

刀客果然欺身抢攻,全力一刀劈下。就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梁铮动了。他侧身如游鱼般滑过刀锋边缘,右手探出如电,在刀客惊愕的目光中精准点击其手腕“神门穴”。对方虎口一麻单刀脱手,梁铮夺刀在手反手一抹。

温热血珠溅上门框时,剑客仓促刺来的一剑已至肋下。梁铮不闪不避以夺来的钢刀斜架,“铛”一声脆响顺势绞动,“咔嚓”剑刃应声而断。断刃还未落地,冰冷的刀锋已抵上剑客咽喉。

“说。”梁铮声音平静得可怕,“谁派你们来的?”

剑客脸色惨白喉结滚动:“我……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什么命?”

“清除余孽……上面下的死命令……”剑客声音发颤,“具体雇主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是‘上面的命令’……”

沈青棠此时已解决窗边另一名偷袭者收剑回鞘闻言皱眉:“上面?哪个上面?”

“真的不知道……”剑客眼中满是惊恐,“我们只接悬赏令……其他一概不知……求二位饶命……”

梁铮盯着他惊恐的眼神忽然收刀后退两步。“滚。”

剑客愣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趁我还没改主意。”梁铮侧身让出门路。

那人连滚带爬冲入夜色很快消失在林间。沈青棠走到梁铮身边压低声音:“为何放走?”

“留个活口传话。”梁铮撕下衣襟简单包扎肩伤眼神冷冽如冰,“告诉背后的人——他们要清的‘余孽’回来了。”

月光从破门照进来落在地上两具尸体和一片狼藉中。梁铮弯腰在黑衣人身上仔细搜查除了几枚普通银锭和一把匕首外别无所获但他注意到死者手腕内侧都有一处相同的烙印——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

“这是……”沈青棠凑近辨认。

“冥蛇卫。”梁铮声音低沉,“二十年前就该绝迹的杀手组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追杀远未结束而敌人藏在比想象中更深的地方。远处山风呜咽穿过林间像是亡魂低语又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