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组织长出了骨骼
朱文佳把那只褪色的马克杯放在新工位上时,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闷响。杯身上的字母已经掉了一半,只剩“T”和“K”还勉强可辨。他刚从洛杉矶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圣莫尼卡海滩的日光和会议室里关于“真实感”的争论。
但眼前这张工位桌面上,摆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表格的标题是:技术中台需求审批单。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一共七页。
七个字段需要填写,包括“需求背景”“技术可行性预评估”“跨端兼容性说明”“中台资源预估”“排期优先级论证”“业务线负责人签字”和“中台负责人签字”。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本表提交后,预计五个工作日内完成初审。
朱文佳把表格放下。他在洛杉矶的时候,一个产品功能从想法到上线最快只需要三天。他可以直接给算法团队的人发一条消息,说“这个交互逻辑不对,咱们改一下”,对方回一个“好”,当天晚上就能看到新版本。那时候没有表格,没有七个字段,没有五个工作日。他拿起马克杯,走到茶水间。
热水注满杯子的时候,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从回国到现在,他已经提交了四张这样的审批单。三张还在初审流程中,一张被驳回了,理由是“不符合中台统一接口标准”。驳回意见写得很客气。但客气也是一种规则。
朱文佳回到工位,把审批单翻到第一页,开始填写“需求背景”那一栏。他写了两行,删掉。又写三行,觉得太啰嗦。最后他写了一句:优化抖音主端视频上传后的预览交互,降低用户误操作率。
这句话在洛杉矶只需要口头说一遍。现在它需要经过七个字段的过滤。而过滤它的,是一套正在成形的骨骼。
2018年的字节跳动,员工总数已经突破两万人。这个数字在年初还是几千,到年底翻了几倍。招聘速度最快的时候,人力资源部门一天要处理上百份入职材料。工位不够用,会议室被改造成临时办公区,有人坐在折叠椅上写代码,有人干脆抱着笔记本电脑在走廊里开会。张一鸣在2018年的一次内部讲话中提到,公司正在经历从“游击队”到“正规军”的转变。这句话被很多人记住了。
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接下来说的那句话:正规军打仗,靠的是体系,不是个人英雄主义。体系这个词,在2018年底的字节跳动,具体化成了中台。梁汝波是搭建中台的主要操盘者。他在2018年下半年开始密集约谈各业务线负责人,主题只有一个:资源怎么集中,标准怎么统一。他面前摆着一份又一份的组织架构图,每张图上都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框。
早期的字节跳动是扁平的,一个产品团队可能只有十几个人,从产品经理到工程师到运营,坐在同一片区域,抬头就能说话。现在不行了。抖音、TikTok、今日头条、西瓜视频、火山小视频,每个业务线都在膨胀,每个团队都在抢资源、抢人力、抢排期。梁汝波在2018年11月的一次管理会上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参会者反复引用:“我们现在不是缺人,是缺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的方式。”
这句话背后是一组更具体的数字。抖音的日活跃用户在2018年底已经突破两亿五千万,TikTok在海外的下载量也在快速攀升。但产品迭代的速度在放缓。一个功能从提出到上线,平均周期从早期的三天延长到了两周,有些跨端功能甚至要一个月。原因很简单:团队之间不再共享同一套代码,接口标准不统一,数据口径不一致。同一个用户行为,在抖音团队叫“完播”,在TikTok团队叫“view completion”,在数据中台叫“有效播放”。三个词,三套统计逻辑。梁汝波决定统一。
他主导起草了一份内部文件,标题是《关于建设中台体系的若干原则》。文件不长,核心内容只有三条:第一,技术资源集中管理,各业务线不再单独设立重复职能;第二,接口标准统一,所有产品功能必须通过中台接口调用;第三,审批流程标准化,需求提交、评估、排期、上线,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时限和责任人。这份文件在2018年12月正式发布。发布当天,梁汝波在内部论坛上看到了一条匿名帖子。
帖子标题是:以前直接找一鸣就能拍板的日子,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帖子下面跟了几十条回复。有人说“现在连改个按钮颜色都要走流程”,有人说“中台的人根本不懂业务”,有人说“我们是不是变成了大公司”。梁汝波看完帖子,没有回复。他把帖子链接保存了下来,然后继续修改中台的组织架构图。
那张架构图后来被反复修改了十几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复杂,方框更多,线条更密,层级更深。梁汝波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对着这张图,有时候会想起早期和张一鸣挤在民房里写代码的日子。那时候组织架构就是一张白板上的几个名字,谁负责什么一目了然。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需要几十页PPT才能讲清楚的结构。
他并不怀念那个简单的时代。他只是清楚地知道,简单回不去了。朱文佳在2019年1月正式调回国内,负责抖音主端的产品迭代。他在洛杉矶待了将近一年,对美国市场的用户习惯有了直观感受。他发现美国用户更在意内容的“真实感”,而不是“制作感”。
一个摇晃的手机镜头、一段未经剪辑的日常,往往比精心拍摄的短视频更能引发互动。他把这个观察写进了述职报告,准备回北京后详细汇报。
但回国后的第一周,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汇报,而是审批。他需要为一个视频预览交互的改动提交中台审批单。这个改动在洛杉矶只需要跟算法团队口头沟通,现在需要填写七页表格。他填完表格,提交,等待。
五个工作日后,初审通过。然后是技术可行性评估,又等了三个工作日。然后是排期,中台回复说,当前资源紧张,预计需要等待两周。朱文佳算了一下:从提交到上线,最快也要一个月。这个交互改动本身只需要两天开发时间。
他去找中台的技术负责人沟通。对方是一个从硅谷回国的工程师,说话很直接:“朱总,我理解你的着急。但我们现在的系统支撑着五个业务线,如果每个业务线都插队,整个排期就乱了。”
朱文佳说:“这个改动很小,不会影响其他业务线。”
对方说:“小改动也需要走标准流程。不然今天你插一个,明天他插一个,中台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朱文佳没再说什么。他回到工位,打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张一鸣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一鸣,中台的审批流程是不是可以再简化一些?有些小改动其实不需要走完整流程。”
张一鸣的回复很快:“规模需要秩序。现在的流程是汝波他们反复论证过的,先跑一段时间看看。”
朱文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在洛杉矶的时候,张一鸣来出差,他们一起吃饭。张一鸣问他在美国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说,美国团队决策很快,因为人少,沟通成本低。张一鸣当时点了点头,说:“人少的时候靠默契,人多的时候靠制度。这是必经之路。”
朱文佳当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现在他理解了。理解不等于接受。2019年2月,一场关于是否拆分抖音与TikTok技术团队的会议在字节跳动总部召开。会议地点是一间中型会议室,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梁汝波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两份方案。方案A:抖音与TikTok共用同一套底层技术架构,中台统一管理。方案B:两个产品各自组建独立的技术团队,独立迭代。支持方案A的人认为,共用底层技术可以节省资源,避免重复建设,同时保证数据打通和算法协同。支持方案B的人认为,中美市场差异太大,共用架构会导致互相牵制,产品迭代速度都会受影响。
朱文佳坐在长桌中段。他刚从洛杉矶回来,对两个市场的差异有直接感受。他倾向于方案B,但他知道张一鸣倾向于方案A。梁汝波在会议上没有明确表态。他让各业务线负责人先发言。抖音的技术负责人说,共用架构已经导致了一些问题,比如TikTok的功能需求经常要等抖音的排期。
TikTok的负责人说,独立团队可以更灵活地响应当地市场,但成本会大幅增加。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人能说服对方。最后,张一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他说:“底层技术必须共享。这是长期效率的选择。短期的不便,我们用流程来弥补。”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现在拆开,以后想合就难了。规模越大,越要守住底层的一致性。”
会议结束了。方案A通过。梁汝波收起桌上的材料,走出会议室。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中台建设的最新进度报告,一份是海外扩张的累计营销费用清单。前者显示中台已经覆盖了百分之七十的技术需求,后者上的数字让他沉默。他知道,张一鸣的决定是对的。长期来看,底层技术共享能避免重复建设,能让算法和数据发挥最大价值。但短期来看,这个决定把压力全部转移到了中台身上。抖音团队会觉得中台偏袒TikTok,TikTok团队会觉得中台不懂海外市场。两边的不满,最终都会汇聚到梁汝波这里。
他拿起笔,在中台进度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加快审批流程优化,减少业务线等待时间。这行字后来变成了中台2019年第一季度的重点任务。但优化需要时间,而业务线的不耐烦不会等待。
朱文佳在那次会议之后,又提交了三张审批单。两张通过了,一张被驳回。驳回的理由是“与现有中台接口标准冲突,建议修改方案”。
他修改了方案,重新提交,又等了五个工作日。他开始习惯在提交审批单的同时,准备一个备用方案。备用方案通常是:不做这个改动,或者用现有的中台接口勉强实现一个打折版本。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少提出“大胆的想法”,因为大胆的想法往往意味着更长的审批流程、更多的跨部门协调、更高的被驳回概率。他的决策空间在缩小。他能感觉到,但无法准确描述。
2019年3月,一位抖音早期员工在内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帖子标题是:我们是不是正在变成我们曾经讨厌的那种公司?帖子内容不长。他回忆了2017年抖音刚起步时的日子:团队只有几十个人,坐在同一片区域,有问题直接喊一声就能解决。那时候没有审批单,没有中台,没有五个工作日的等待。一个想法从提出到上线,最快只要一天。他说,那时候大家都很累,但很痛快。
帖子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有人怀念过去,有人说“规模大了必然这样”,有人说“中台是必要的,但流程可以更灵活”。梁汝波看到了这个帖子。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帖。
他把帖子转发给了中台的核心团队,附了一句话:看看大家的真实想法。中台团队随后做了一次内部调研,收集各业务线对审批流程的意见。调研结果显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产品经理认为审批流程“过于繁琐”,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工程师认为中台“响应速度不够快”。但同时,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技术负责人认为中台“避免了重复建设”,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财务和法务人员认为中台“降低了合规风险”。两组数据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中台在效率和安全之间选择了安全,而产品团队在速度和自由之间失去了速度。
朱文佳没有参与这次调研。他太忙了。他正在为一个新功能提交审批单,这个功能涉及视频编辑器的底层改动,需要跨三个中台部门协调。他填了十二页表格,开了四次协调会,等了将近三周。最终,功能上线了,但比原计划晚了十天。
上线当天,他看着后台数据。用户使用率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上线时间晚了,错过了最佳推广窗口;功能被审批流程修改了几处细节,体验打了折扣;
竞品在同期推出了类似功能,抢占了先机。他没有把这些原因写进复盘报告。复盘报告里只写了:功能上线,数据符合预期。符合预期,是一个安全的词。安全,是中台时代的生存法则。张一鸣在2019年4月的一次高管会上,审阅了梁汝波提交的最新组织架构图。这张图比半年前的那张复杂了很多。方框更多,线条更密,层级更深。他看着这张图,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梁汝波坐在他对面,等着他的反馈。张一鸣终于开口了。他说:“这张图看起来很像一家大公司。”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没有人能判断这是肯定还是担忧。他接着说:“大公司有大公司的打法。我们现在两万多人,不能再靠拍脑袋决策了。中台的方向是对的,继续推。”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要注意,不要让流程把人的判断力磨掉了。”
这句话后来被梁汝波反复提起。他在中台团队的内部会上说:“一鸣提醒我们,流程是工具,不是目的。我们要用流程提高效率,而不是用流程替代判断。”
但说归说,做归做。流程一旦建立,就有自己的惯性。审批单需要填写,字段需要审核,排期需要协调。每一个环节都在消耗时间,而时间是不可逆的。
朱文佳在那段时间里,开始注意到一个现象。中台工程师和产品经理之间,正在形成一种微妙的对立。产品经理觉得中台“卡”得太死,中台工程师觉得产品经理“想一出是一出”。这种对立不激烈,不公开,但弥漫在日常沟通的每一句话里。一个产品经理在需求被驳回后,会在工位上小声抱怨一句“又来了”。一个中台工程师在收到紧急需求时,会在内部通讯软件上回一句“按流程走”。没有人吵架。但空气里有一种持续的摩擦感。
2019年上半年,字节跳动的员工总数突破了四万人。中台体系覆盖了百分之八十五的技术需求。产品功能平均上线周期从2018年初的七天延长到了2019年中的二十一天。因“不符合中台标准”而被驳回的产品需求数量,在2019年第一季度达到了四百三十七个。这些数字被写进了中台的季度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段写道:中台建设初见成效,资源利用效率提升,重复建设减少。同时,审批流程仍需优化,业务线满意度有待提高。朱文佳看到了这份报告。他注意到“业务线满意度有待提高”这几个字。他知道,这几个字背后,是无数张被驳回的审批单,是无数个被延长的等待周期,是无数个被磨掉的“大胆想法”。
他拿起那只褪色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杯身上的字母又掉了一个,现在只剩一个“T”还勉强可辨。他把杯子放下,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标题是:抖音主端产品迭代流程优化建议。他写下了第一行字:建议对低风险、小范围的功能改动,设立快速审批通道。他不知道这个建议会不会被采纳。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写,就没有人会写。
窗外是北京四月的傍晚。天色暗得越来越晚,园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朱文佳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想起在洛杉矶的时候,他和团队在深夜的会议室里争论一个交互细节,争到凌晨两点,最后他说“就这样吧,明天上线试试”。第二天,功能上线了。数据不好,他们又改了一版。
第三天,数据好了。那时候,试错的成本很低。现在,试错的成本是一张审批单、五个工作日、一轮协调会。他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桌上的审批单还摊着,第七页的签字栏空着。他拿起笔,在“业务线负责人签字”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
像一份档案。2019年5月,中台发布了一份内部通知,宣布对审批流程进行优化。优化内容包括:将初审时间从五个工作日缩短到三个工作日,增加“快速通道”类别,适用于低风险改动。通知最后写道:中台将持续优化流程,平衡效率与规范。朱文佳看到了这份通知。他打开自己提交的那份“快速审批通道”建议文档,发现状态已经变成了“已采纳”。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文档。
他拿起马克杯,走到茶水间。热水注满杯子的时候,蒸汽再次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清晰之后,他看见杯身上那个孤独的“T”字。他想起洛杉矶的海滩,想起那些摇晃的手机镜头,想起那些未经剪辑的日常。那些东西教会他一件事:真实感高于制作感。
表格上“排期优先级论证”那一栏还空着。朱文佳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怎么写才能通过:引用数据、对标竞品、强调用户影响——但他也知道,这些论证在提交之后会被压缩成一行摘要,进入中台的排期池里等待,而等待多久,没有人能给他答案。这种不确定感不是朱文佳一个人的。2019年第一季度,字节跳动的员工总数从两万多人增长到接近三万五千人。招聘速度最快的时候,每周有超过五百人入职。
工位不够用的问题从2018年延续到了2019年,中台团队不得不临时租用附近写字楼的几层空间。新员工入职培训的PPT里有一页专门讲中台审批流程,那一页的标题是“如何与中台高效协作”。但很多新员工发现,高效协作的前提是理解中台的语言。产品经理说“用户体验”,中台工程师说“接口标准”;产品经理说“快速验证”,中台工程师说“排期资源”。两套语言之间的翻译成本,成了日常工作中看不见的摩擦。
梁汝波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在2019年2月的一次中台内部会上提出,要建立“业务伙伴”机制,让中台工程师定期到业务线轮岗。这个提议在内部引发了争议:有中台工程师认为,轮岗会打乱排期节奏;有产品经理认为,轮岗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资源不够、优先级太多。梁汝波没有强行推进,他把这个提议暂时搁置了,转而推动另一件事——在中台内部设立“快速响应小组”,专门处理低风险、小范围的需求。
但快速响应小组的权限有限,它可以处理按钮颜色、文案调整、交互微调这类改动,但一旦涉及算法、接口、数据口径、跨端兼容性,就必须回到标准流程。标准流程的七个字段里,“跨端兼容性说明”是最常被驳回的一项,因为抖音和TikTok的底层代码虽然共享,但前端实现差异很大。一个在抖音上跑通的交互逻辑,在TikTok上可能需要重写。中台工程师要求产品经理在提交需求时就说明跨端影响,但产品经理往往要到开发阶段才能发现这些影响,于是驳回、修改、重新提交成了常态。
朱文佳在2019年3月的一次跨部门协调会上,终于把这个问题摆到了桌面上。他对着中台的三位负责人说:“我们不是不愿意走流程,是流程本身要求我们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做判断。”中台的负责人回应说:“那你们应该在提交需求之前就把信息收集完整。”朱文佳说:“产品需求本身就是探索性的,不可能在提交之前就穷尽所有信息。”双方僵住了,会议没有达成共识,只是约定“后续再讨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朱文佳对身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以前我们是在做产品,现在是在做流程。”
这句话后来传到了梁汝波耳朵里,他没有批评朱文佳。他在一次中台周会上说,业务线的抱怨是有道理的,我不能把流程当成挡箭牌。但说完之后,他也没有推翻流程,他只是让中台团队在审批单的第七页增加了一行备注栏,允许产品经理填写“特殊情况说明”。这行备注栏后来被产品经理们称为“求情栏”。有人真的在上面写:此需求已错过两个推广窗口,恳请加急;有人写:竞品已上线类似功能,延迟将导致用户流失。这些备注有没有用?有时候有用,但更多时候,它们只是让驳回意见显得更有人情味一点。
而在另一间会议室里,张一鸣正在参加一场关于算法推荐策略的季度复盘会。他没有直接讨论中台的审批流程,但在会议快结束时,他忽然问了一句:“现在产品团队提一个新功能,平均要多久才能上线?”有人回答:“大约三周。”张一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这个数字,显然留在了他的脑子里。
散会之后,他对身边的助理说了一句:“把最近三个月被驳回的需求清单整理一份给我,我要看看都是什么原因被卡住的。”这份清单后来被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清单的第一页第一条,就是朱文佳那个关于视频预览交互的改动,驳回理由是“不符合中台统一接口标准”。张一鸣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没有批注,没有指示,只是画了一道线。那道线很轻,几乎看不出用力。
但梁汝波后来看到了这份清单,也看到了那道线。他明白,张一鸣不是在否定中台,而是在提醒他:流程正在制造一种新的损耗。这种损耗不会出现在财务报表上,但它正在消耗组织的活力。
但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需要制作感的系统。审批单是制作感,中台是制作感,流程是制作感。真实感在哪里?他把杯子放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封新邮件,标题是:关于TikTok海外技术团队独立运营的可行性评估。他点开邮件,开始阅读。窗外,北京五月的夜晚正在降临。园区里的灯比四月更多了,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扩张的网。
朱文佳读完邮件,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张一鸣说过的那句话:规模需要秩序。他现在理解了秩序的必要性,但也看到了秩序的代价。代价是:造浪机从人肉驱动变成了制度驱动。每一个零件都被写进了流程,每一个决策都要经过审批。效率提升了,但火花减少了。秩序建立了,但直觉被规训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唯一的路径。但他知道,这是已经走过的路径。他把邮件转发给了梁汝波,附了一句话:建议评估独立运营对中台架构的影响。然后他关掉邮箱,打开审批系统,开始填写下一张审批单。表格还是七页,字段还是七个。他填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倒计时。而在梁汝波的办公室里,另一组数字正在被反复审视。中台2019年第二季度的运营报告显示,审批流程优化后,平均初审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四十,但整体上线周期只缩短了百分之十二。原因在于,初审之后的环节——技术可行性评估、排期协调、跨部门接口对齐——仍然是瓶颈。每一个环节都在等待,每一个环节都在排队。梁汝波在报告末尾写了一行批注:流程优化不能只优化一个环节。
但他知道,优化所有环节意味着更大的变革,而更大的变革意味着更大的阻力。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桌角的另一侧,是朱文佳转来的那封关于TikTok独立运营可行性评估的邮件。他还没有打开。窗外,北京五月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园区里的灯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像一块正在成形的骨骼,坚硬、密集、不可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