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浪潮越过国境线

时间拨回到2018年11月。那份文件躺在张一鸣办公桌左侧,压在一摞产品周报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页脚印着“海外法务组·内部参考”,没有编号,没有签发人。正文第三页的中间段落被荧光笔涂过,黄色墨迹在“数据存储地”和“访问权限”两个词上洇开。

他翻到那一页时,窗外是北京入冬后第一场像样的雾。能见度不到两百米,国贸三期的楼顶隐没在灰白色的悬浮物里。张一鸣没有抬头看窗外。他的目光停在法务团队用括号补注的一行小字上:“若按当前方案推进,用户数据将存储于新加坡与美国两地,但北京总部的技术团队仍需保留后台访问权限以进行算法迭代。”括号后面没有建议,没有结论,只有一行空白。

TikTok在海外上线刚满一年,下载量在App Store和Google Play的合计排名从年初的三十名开外爬升到了前十。美国青少年开始用十五秒的视频对口型,印度小城的年轻人用宝莱坞音乐做背景拍摄街舞。

这些画面被剪进一份又一份增长报告,在字节跳动每周的高管例会上播放。但法务团队看到的不是画面,是画面背后的数据流向。

张一鸣在文件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留下太深的痕迹:“先按这个方案走,合规问题后续再议。”他签了名,把文件递给秘书。那个动作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和签一份普通的采购单没有区别。这份文件后来被归档在海外法务组的共享盘里,文件夹名称叫“风险预警·已阅”。它没有引发任何紧急会议,没有出现在下一次高管例会的议程上。

但它存在。它像一个被埋在冻土里的种子,等待一场足够大的风暴把它翻到地面。那场风暴在一年多以后才会真正到来。而此刻,2018年的冬天,TikTok的海外团队正在庆祝他们的第一个十亿播放量。

朱文佳第一次意识到“本地化运营”这四个字的重量,是在洛杉矶威尼斯海滩旁边的一间共享办公室里。那是2018年9月,他刚被任命为TikTok海外产品负责人,带着一个不到二十人的团队,从北京飞了十二个小时落地。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已经进入的市场:美国、印度、日本、韩国、印尼、越南、泰国。图钉密集地扎在东南亚和北美西海岸,像一团正在扩散的皮疹。

他的第一个任务是看数据。算法团队给他拉了一张表,对比TikTok在不同市场的用户行为特征。表格很长,参数很多,但有一个发现让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同样的推荐模型,在美国和印度推荐出的内容风格截然不同。美国用户的高完播率视频集中在挑战类和剧情反转类,节奏快,视觉冲击强,背景音乐以电子和嘻哈为主。印度用户的高互动视频则大量出现家庭场景、传统舞蹈和节日庆典,配乐多为宝莱坞电影歌曲,时长更长,叙事更完整。

算法没有变。模型参数没有变。变的是人。朱文佳把这张表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的白板上。他用马克笔在表格上方写了一行字:“算法可以迁移,文化密码需要重新学习。”这句话后来被团队里的中国同事翻译成英文,又被美国同事改写成更简洁的版本:“Same algorithm, different soul.”朱文佳看到这个英文版本时笑了笑,没有纠正。他知道soul这个词在硅谷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它和北京总部会议室里讨论的调性不是一回事。但此刻,他需要这个说法。他需要让两边的团队都相信,他们在做同一件事。

问题出现在第三周。美国内容运营团队提交了一份推荐策略调整方案,要求在美国市场的算法中增加本地创作者权重,降低全球热门内容的曝光比例。方案的理由很具体:美国青少年更愿意看到和自己肤色、口音、学校生活相近的创作者,而不是一个在印尼或日本已经火过的视频。这份方案在洛杉矶办公室获得了全票支持。

朱文佳把方案发回北京。四十八小时后,回复来了。算法团队的意见很直接:增加本地权重会降低推荐系统的整体效率,因为本地内容池的规模远小于全球内容池,模型在冷启动阶段会面临严重的候选集不足。

如果强行调整,美国市场的用户留存可能会在短期内下降。朱文佳夹在中间。他在洛杉矶的会议室里对团队说,北京的技术判断有数据支撑,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折中方案。美国同事问他,折中是什么意思。朱文佳说,我们可以在推荐结果中混入一定比例的本地内容,但比例不能太高,要逐步测试。美国同事追问,多低算低。

朱文佳看着白板上那张被反复标注的对比表,想起在北京时张一鸣说过的一句话:“全球化不是把中国的东西翻译成英文,是把世界的东西用同一种逻辑重新组织。”但他现在开始怀疑,那个同一种逻辑是否真的存在。

最终方案是一个被双方都不完全满意的妥协:本地内容权重从零提升到百分之十五,但算法团队保留在特定场景下覆盖该权重的权限。方案执行后的第一个月,美国市场的用户日均使用时长下降了不到百分之二,但本地创作者的内容发布量上升了百分之三十。朱文佳在周报里写:“这是一个可以被接受的代价。”他没有写的是,那个可以被接受的判断标准,在北京和在洛杉矶并不相同。

在八千公里外的北京,梁汝波正在处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TikTok的海外扩张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也超出了中台体系的承载能力。2018年第三季度,海外市场的服务器成本环比增长了百分之一百四十,而国内业务的服务器成本只增长了百分之二十。更麻烦的是,海外团队开始要求技术中台提供定制化支持:美国团队需要符合当地隐私法规的数据接口,印度团队需要适配本地电信运营商的内容分发协议,日本团队则需要一套独立的用户反馈系统来应对当地严格的消费者保护要求。梁汝波在技术中台的周会上把这些需求一条一条列出来,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他问在座的二十多个技术负责人:“我们是要做一个统一的全球技术底座,还是给每个市场都做一套独立的系统?”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噪音。一个负责基础架构的技术负责人开口了。他说,如果每个市场都做独立系统,中台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成本会失控。

另一个负责数据合规的同事反驳说,如果强行统一,美国市场的合规风险会直接传导到北京,到时候不是成本问题,是能不能继续运营的问题。两种意见都有道理,两种意见都指向同一个事实:TikTok的海外扩张已经让字节跳动的技术架构从一个可扩展的系统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定义的系统。

梁汝波没有在会上做决定。他让团队把两种方案的利弊写成文档,发给他。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封来自海外法务组的邮件,标题是“关于数据存储地点的初步讨论”。邮件正文只有三句话,最后一句是:“这个问题可能超出技术中台的解决范围。”梁汝波把邮件转给了张一鸣,没有加任何评论。

张一鸣收到邮件时正在看一份国内市场报告。抖音的日活已经突破两亿,但增速开始放缓。商业化团队在报告里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国内市场的广告加载率已经接近百分之十二,再往上提,用户体验会明显恶化。而海外市场的商业化才刚刚开始,TikTok的广告收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边是增长见顶的国内市场,一边是烧钱换增长的海外市场,中间的平衡点在哪里,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他关掉国内市场报告,打开梁汝波转来的邮件。三句话,他看了两遍。然后他打开那份被他签过名的风险预警报告,翻到第三页,找到那行被荧光笔涂过的字。数据存储地。访问权限。他拿起铅笔,在后续再议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那道线画得很轻,但纸面上留下了痕迹。

2019年春天,TikTok在印度的下载量突破了两亿。这个数字超过了抖音在国内同期的一半,而印度市场的互联网渗透率还不到中国的一半。孟买的街头开始出现用TikTok拍摄短视频的年轻人,班加罗尔的科技媒体把TikTok称为印度互联网的第一次全球输出。字节跳动在新德里的办公室从一层楼扩展到三层,招聘广告贴满了当地科技园区的电梯间。

朱文佳从洛杉矶飞到新德里,待了五天。他见了两组人:一组是TikTok印度本地的内容运营团队,一组是字节跳动从北京派来的算法工程师。

两组人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中间隔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两杯不同的茶。印度团队准备的是加了豆蔻和姜的玛萨拉茶,北京团队自己带了绿茶。

会议的主题是内容审核标准。印度团队提出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文档,详细列举了在印度市场需要特别关注的内容类别:宗教敏感内容、种姓相关话题、地域政治冲突、女性形象呈现。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案例和当地法律依据。

北京来的算法工程师翻了几页,问了一个问题:“这些标准能不能转化成可量化的规则,直接写进审核模型?”印度团队的负责人愣了一下,回答说:“有些可以,有些不行。比如宗教敏感内容,同一个画面在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语境里含义完全不同,机器很难判断。”工程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没有再追问。

朱文佳坐在长桌的中间位置,看着两边的反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印度团队的文档里,每一条标准后面都标注了建议或必须。标注必须的条目有十七条,全部与当地法律直接相关;标注建议的条目有二十三条,大多与文化习俗和社区规范有关。

他问印度团队:“这二十三条建议,如果不执行,会有什么后果?”印度团队的负责人想了想,说:“可能不会立刻出问题,但长期来看,用户会觉得TikTok不懂印度。”

不懂印度。朱文佳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他想起洛杉矶办公室里那句“Same algorithm, different soul”,想起那张被贴在白板上的对比表。

算法可以跨越语言障碍,把同一个视频推送给不同国家的用户,但算法无法自动理解一个印度教徒和一个穆斯林看到同一头牛时的感受差异。这种理解需要人,需要本地的人,需要在那个文化里生活过的人。

会议结束后,朱文佳在新德里的酒店房间里给张一鸣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我们可能需要让每个重要市场的审核团队拥有更大的自主权。”张一鸣的回复来得很快,也很短:“同意。但底线标准必须统一。”朱文佳看着这条回复,知道底线这个词在张一鸣的词典里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有些东西不能妥协,有些东西必须由北京决定。但底线之外的空间有多大,没有人能画出一条清晰的线。同一时间,在华盛顿,一份关于TikTok的简报正在国会山的工作人员之间传阅。

简报的撰写者是美国企业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员,标题是《TikTok:中国算法出海的安全隐患》。简报只有六页,但引用了TikTok在美国的用户增长数据、字节跳动的股权结构,以及一份公开的中国网络安全法规。简报的结论段落写道:“TikTok的推荐算法可能被用于影响美国公众舆论,其数据存储和访问权限的不透明性构成了潜在的国家安全风险。”

这份简报在当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国会山的助理们每天要处理上百份类似的简报,关于TikTok的这一份被归类为待观察。但它被存档了,被索引了,被加入了某个助理的备忘录。两年后,当这份简报的撰写者被邀请到参议院听证会上作证时,他会从这份六页的文件里引用三句话。而此刻,2019年的春天,TikTok在美国的月活跃用户刚刚突破两千万,没有人觉得一份智库简报能改变什么。

张一鸣在2019年4月的内部高管会上第一次公开谈论文化权力这个概念。会议的议题本来是海外市场的商业化路径,但讨论到一半,张一鸣突然把话题拉到了另一个方向。他说,TikTok在海外的发展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设想。我们不只是在一个个市场里做产品,我们在改变这些市场里年轻人表达自己的方式。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的话:“这种改变是一种权力。权力意味着责任,也意味着风险。”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梁汝波坐在张一鸣的右手边,低头看着笔记本。朱文佳通过视频连线从洛杉矶接入,屏幕上的他微微前倾,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负责商业化的高管在会议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张一鸣继续说,我们在国内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过程。抖音改变了中国人看短视频的方式,也改变了监管对我们的看法。现在TikTok在海外正在重复这个过程,但海外的规则不一样,海外的反应也会不一样。他要求海外法务团队在一个月内提交一份完整的合规风险评估,覆盖所有主要市场。

这份评估报告在五月底交到了张一鸣的办公桌上。报告的篇幅比上一份预警报告长了三倍,结构也更完整。它按市场逐一分析了数据存储、内容审核、未成年人保护、广告合规、竞争法五个维度的风险等级。美国被标注为高风险,印度被标注为中高风险,欧洲被标注为中风险。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建议,列出了十七条需要采取的行动,包括在主要市场建立独立的数据中心、聘请当地合规团队、建立内容审核的本地化流程。

张一鸣看完报告后,在建议部分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边距。他没有写任何文字,只有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的含义,后来被不同的人做了不同的解读。有人说张一鸣是在质疑建议的可行性,因为建立独立数据中心意味着巨大的成本投入和复杂的法律架构。有人说他是在质疑建议的紧迫性,因为在2019年的夏天,TikTok的用户增长仍然是第一优先级,合规问题可以边发展边解决。也有人说,那个问号只是张一鸣的习惯,他在阅读任何报告时都会在关键处画问号,不代表任何具体判断。但无论那个问号的含义是什么,它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TikTok的海外扩张继续加速。2019年第三季度,TikTok在美国的月活跃用户突破四千万,在印度的月活跃用户突破一亿两千万。字节跳动的海外收入占比从上一年的百分之五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五。在那一年的高管年会上,张一鸣把全球化定义为公司未来三年的核心战略,优先级高于国内业务的增长。

年会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朱文佳从洛杉矶打来电话。他问张一鸣,我们是不是应该放慢一点。张一鸣问他为什么。朱文佳说,我在印度和美国都待过,我感觉到一种东西在积累,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和国内当初面对监管时不一样。张一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但我们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挂断后,张一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合规风险评估报告。他翻到美国部分,看到一行被标注为极高风险的文字:“若TikTok的用户数据存储于中国境内,或北京总部保留对海外用户数据的访问权限,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可能启动审查程序。”

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报告,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另一份文件,是海外法务组在2018年11月提交的那份预警报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中间隔了七个月。七个月里,TikTok的海外用户翻了三倍,而这两份文件里描述的风险,一个都没有消失。2019年10月,扎克伯格在乔治城大学发表了一场演讲。

演讲的主题是言论自由与互联网平台的责任。在问答环节,一位学生问他如何看待TikTok的崛起。扎克伯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段关于中国互联网公司价值观的话。这段话被媒体广泛报道,也被字节跳动的海外团队逐字翻译成中文,发回了北京。张一鸣看到这段翻译时正在吃午饭。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吃完饭后,他让秘书把翻译打印出来,在价值观这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他没有对这段演讲做任何公开回应,但在当天下午的高管碰头会上,他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海外市场的竞争不只是产品和算法的竞争。”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后半句:海外市场的竞争,正在变成规则和话语权的竞争。那个冬天,TikTok在海外市场的月活跃用户突破了五亿。这个数字让字节跳动成为全球用户规模最大的短视频平台,也让张一鸣第一次进入全球科技媒体评选的年度人物榜单。

在榜单的简介里,编辑用了一个词来形容TikTok:文化基础设施。张一鸣看到这个词时,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在内部会上说的文化权力。两个词只差一个字,但含义完全不同。权力是主动的,基础设施是被动的。权力意味着选择,基础设施意味着责任。他意识到,TikTok正在从前者变成后者,而这个过程不是他能控制的。

2019年12月,字节跳动在海外的主要市场同时启动了本地化合规升级项目。这个项目的内部代号叫龙骨,意思是支撑出海船队穿越国境线和合规风暴的底层结构。项目由梁汝波牵头,朱文佳负责海外执行,法务团队提供合规框架。项目的目标是在六个月内完成所有主要市场的数据存储本地化、内容审核本地化和广告合规本地化。

但项目启动后的第一次跨时区会议上,一个根本性的分歧就暴露了出来。北京总部的技术团队坚持认为,数据存储可以本地化,但算法模型的训练和迭代必须由北京统一控制,否则无法保证推荐效率的一致性。海外团队则提出,如果算法模型的训练数据全部来自本地,而模型本身由北京控制,那么本地监管机构仍然会认为数据控制权在北京手中。

这个分歧没有在会议上得到解决,被标注为待进一步讨论。待进一步讨论这六个字,后来出现在每一次关于数据存储和访问权限的会议记录里。它成了一个被反复使用但从未被真正解决的短语。而在这些会议之外,TikTok的用户增长曲线继续向上攀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抛物线。

2020年1月,张一鸣在年度战略会上做了一次内部讲话。讲话的结尾,他提到了龙骨项目。他说,我们过去两年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把TikTok的用户做到五亿,而是开始搭建一个能支撑全球运营的底层结构。这个结构现在还不完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但我们已经开始做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前面低了一些:“有些问题不是技术问题,不是产品问题,是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我们只能一边走一边学。”

那次讲话的录音后来被整理成文字,发给了所有总监级以上员工。在文字稿的最后一页,有一行被加粗的句子:“全球化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需要不断重新校准的曲线。”这句话被很多人引用,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在原始录音里,张一鸣说完这句话后,还有一句没有被整理进文字稿的话。那句话是:“最怕的是,我们校准的速度赶不上变化的速度。”

2020年2月,TikTok的全球下载量突破二十亿次。同一月,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启动了对字节跳动收购Musical.ly的审查。审查的依据是一份两年前就该提交但一直没有提交的申报文件。那份文件躺在海外法务组的档案柜里,和2018年11月的那份预警报告放在同一个文件夹中。文件夹的名称叫风险预警·已阅。张一鸣在得知审查启动的消息后,让秘书把那个文件夹调出来。

他重新看了一遍2018年的预警报告,又看了一遍2019年的合规评估。两份文件之间隔了七个月,七个月里TikTok的用户从一亿涨到了五亿,而两份文件里描述的核心风险——数据存储地和访问权限——一个字都没有改。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梁汝波。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龙骨项目要加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梁汝波说:“有些问题不是加速能解决的。”

张一鸣没有回答。他放下电话,看着桌上那两份文件。窗外的北京正在经历一场罕见的暖冬,雾霾散了,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蓝。他想起一年前在洛杉矶和朱文佳通电话的那个晚上,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他仍然相信这句话,但他也开始意识到,不停下来,也可能失去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是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那份2018年的预警报告里,有一行被荧光笔涂过的字,已经在抽屉里等了他一年半。数据存储地。访问权限。这两个词从文件上的墨迹变成了现实中的问题,从技术中台的讨论范围变成了地缘政治的议题。而TikTok的用户增长曲线,仍然在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