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潮水的方向

华盛顿的听证厅里,麦克风被推到麦克·加拉格尔面前。他举起那份法案的文本,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楚。

同一时刻,北京海淀区的一间会议室里,白板上写着三行字。AI大模型。海外电商。本地生活。三个词并排,像三条岔路。旁边还有一行被划掉的旧指标:日活跃用户增速。划痕很深,白板笔的墨迹透到了下一行。没有人擦掉它。

这是2024年3月。众议院能源和商业委员会通过《保护美国人免受外国对手控制应用程序侵害法案》的消息,在会议室里被手机推送打断了一次。有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议题继续。议题是:下一个增长引擎是什么。

这个问题已经在字节跳动的会议室里被问了很久。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抖音的日活增长曲线变得平缓。平缓。不是下跌。下跌有原因,平缓没有。

梁汝波坐在长桌的一端,没有先开口。这是他的习惯,让业务线先讲。朱文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但他没有翻。

第一个汇报的是AI团队。大模型。参数规模、训练成本、推理效率。数字在投影幕布上滚动。

梁汝波听得很仔细,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他没有打断。第二个汇报的是海外电商。TikTok Shop在东南亚的数据,在美国的试水。增长很快,亏损也很快。汇报人用了“战略性投入”这个词。梁汝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个汇报的是本地生活。抖音到店业务对美团的冲击。数据很漂亮,但汇报人自己加了一句,说补贴依赖度很高。

三个方向,三份材料,三组数字。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结束时,梁汝波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传到了很多人耳朵里。有人把它理解为否定,有人理解为焦虑,有人理解为一种更深的追问。但那天在会议室里的人知道,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都很好,但都不是答案。

事实是:字节跳动在2024年面临的问题,不是没有增长,而是增长不再来自同一个方向。抖音的算法推荐效率已经逼近某个边界。每提升一个百分点的用户时长,需要的算力投入比三年前多了不止一倍。这是边际效益递减,但比教科书上的曲线更残酷——因为竞争对手也在逼近同样的边界。

张一鸣已经卸任首席执行官两年多。他很少出现在公司。但2024年春天,他做了一次内部讲话。讲话的场合不大。一间普通的会议室,没有投影,没有幻灯片。在场的人不多。有人带了笔记本,有人只是听。张一鸣讲了很久。

他回顾了抖音从2016年到2024年的历程。但他没有讲增长数字。他讲的是算法之外的东西。

他提到,算法可以解决分发问题。但分发之后呢。一个用户看完一个视频,他记住了什么。他改变了什么。算法不知道。算法只知道他看了多久,划走了多快。

他说,我们花了十年时间,把内容分发的效率推到了极致。但内容的价值——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这个词——内容的价值不是效率能衡量的。

他讲到长期主义。这个词在字节跳动的内部话语里出现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他的用法不同。他说,长期主义不是长期增长。长期主义是长期做正确的事。而正确这个词,算法定义不了。

在场的人后来回忆,张一鸣讲话时没有看稿子。他的语速不快,有时会停下来想。有一个瞬间,他看向窗外。

窗外是北京春天的灰色天空。讲话结束后,没有人鼓掌。不是不认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为张一鸣提出的问题,不是业务问题。是存在层面的问题。

梁汝波后来在小范围会议上提到了这次讲话。他没有直接引用。他只是说,一鸣讲的东西,我们都要想。但想完之后,还是要做。这句话同样被传了出去。有人把它解读为对讲话的降温。但更准确的理解是:梁汝波面对的现实,比张一鸣面对的更具体。张一鸣可以谈算法之外,梁汝波必须回答算法之外用什么。

朱文佳的反应更安静。他在一次业务复盘会上,让团队把过去三年所有被否决的方案重新翻出来。他说,看看哪些是因为不符合算法逻辑被否的。再看看,那些逻辑现在还成立吗。这个动作很小。但它意味着某种转向。

在字节跳动的历史上,算法逻辑曾经是不可挑战的。一个方案如果不符合算法逻辑,就意味着它无法获得流量,无法获得资源,无法获得时间。但现在,有人在问:算法逻辑本身,是不是也需要被重新审视。2024年,周受资不再兼任字节跳动首席财务官。

财务部转向梁汝波汇报。这个调整在内部邮件里只有几行字,但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周受资的精力全部转向TikTok。而TikTok面对的问题,恰恰是算法之外的问题——地缘政治、法律合规、文化冲突。这些问题没有算法可以解决。

2024年3月,美国众议院能源和商业委员会通过法案。2024年12月,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驳回TikTok上诉。这些事件在字节跳动的内部会议上被反复讨论。但讨论的焦点不是怎么赢——因为没有人知道怎么赢。

讨论的焦点是:如果TikTok在美国被禁,字节跳动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追问本身,已经改变了组织的某些东西。

2024年到2025年,字节跳动的战略探索在多个方向上展开。AI大模型、海外电商、本地生活、企业服务。每一个方向都有团队,有预算,有考核指标。但每一个方向都没有回答那个根本问题:当算法红利见顶,造浪者还能依靠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会议室里。它在更深的地方。

张一鸣在讲话中提到的长期主义,在内部引发了持续讨论。有人把它理解为对短期考核文化的修正。有人把它理解为对算法至上的反思。有人把它理解为一种信号——创始人虽然卸任,但他的思考仍然在塑造组织的方向。但这些理解都有偏差。

张一鸣真正在问的是:我们造了十年的浪,浪的方向是谁定的。算法定方向。算法根据用户行为定方向。用户行为是过去的数据。所以算法本质上是在用过去定义未来。

这个逻辑在增长期是有效的——因为增长期有大量未开发的需求,算法可以快速匹配供给和需求。但当增长放缓,当用户行为趋于稳定,算法开始变得保守。它推荐的是已经被验证的内容,而不是可能被需要的内容。这就是造浪能力的衰退。

算法没有变弱。算法太强了。强到它把浪变成了流。流是稳定的,可预测的。但浪不是。

2025年,抖音和TikTok进入平台期。日活稳定,收入稳定,增长稳定。稳定的另一面是:没有新的浪。字节跳动的管理层开始意识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他们创造的算法推荐系统,已经不只是字节跳动的技术资产。它已经成为中国互联网内容生态的基础设施。数以亿计的用户通过它获取信息,数以百万计的创作者通过它获得收入,数以千计的广告主通过它触达消费者。这个系统的每一次调整,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基础设施的维护逻辑,和产品的增长逻辑,完全不同。产品逻辑追求增长,基础设施逻辑追求稳定。产品逻辑允许试错,基础设施逻辑要求责任。产品逻辑面向用户,基础设施逻辑面向社会。

字节跳动从来没有准备好扮演这个角色。它是一家产品公司,不是一家基础设施公司。但现实是,它已经成为后者。

这个压力在2025年变得越来越具体。监管的要求、公众的期待、创作者的诉求、竞争对手的挑战——所有这些都在要求字节跳动回答一个它从未回答过的问题:算法推荐系统应该遵循什么样的规则。

规则不是算法能生成的。规则是价值判断。价值判断需要人来做。张一鸣在那次讲话中还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没有被广泛传播,但在场的人记住了。

他说,我们过去十年最大的成就,不是做出了抖音。是我们证明了一件事——中国的团队可以做出全球一流的产品。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证明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呢。接下来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更难的问题。当证明不再是目标,当增长不再是答案,当算法不再是唯一的工具——字节跳动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在2024年得到回答。也没有在2025年得到回答。但追问本身,已经改变了会议室里的空气。

白板上的三个词还在。旁边被划掉的日活增速还在。没有人擦掉它。也许是因为,擦掉它就意味着承认:那个时代真的结束了。而新的时代,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语言。

梁汝波在2025年的一次内部会议上,再次提到了张一鸣的那次讲话。他说,一鸣问的问题,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回答。但我觉得,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进步。

进步。这个词在字节跳动的语境里,通常与数据挂钩。但这一次,梁汝波用它的方式不同。他没有给这个词配任何数字。

朱文佳在2025年做了一件小事。他让团队在算法推荐系统里加入了一个新的评估维度。

这个维度不衡量用户停留时长,不衡量互动率,不衡量转化率。它衡量的是:用户看完内容后,是否有获得感。这个维度的定义很模糊。团队争论了很久,最终也没有达成完全一致。

但朱文佳坚持把它放进了评估体系。他说,模糊的正确,比精确的错误好。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但很少有人知道,它最初的语境是一个技术团队在深夜会议室里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一个无法被精确量化的指标,是否有资格进入算法推荐系统的评估体系。朱文佳的答案是:有。因为算法推荐系统已经不只是技术系统。它是内容生态的规则制定者。而规则制定者不能只考虑效率。这个判断在2025年的字节跳动内部,仍然是一个少数派观点。

但它存在了。它被写进了会议纪要,被放进了评估体系,被越来越多的人讨论。这就是变化。缓慢的、不显眼的变化。2025年秋天,张一鸣在一次内部交流中,被问到一个问题:如果让你重新做一次抖音,你会做什么不同的事。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更早地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东西做出来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这个问题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里。

但它被在场的人记住了。因为它指向一个更深的层面:造浪者不仅要为浪的形态负责,还要为浪的方向负责。而方向,从来不是算法能决定的。算法可以告诉你,用户喜欢什么。算法不能告诉你,用户应该喜欢什么。前者是数据,后者是价值。数据可以优化,价值需要选择。

字节跳动在2024年到2025年面临的真正挑战,不是找到下一个增长引擎。是学会做选择。是承认算法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是接受一个事实:当你的产品成为基础设施,你就不能再只做一家产品公司。这个转变没有完成。也许永远不会完成。

但它开始了。白板上的三个词还在。AI大模型、海外电商、本地生活。旁边被划掉的日活增速还在。没有人擦掉它。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擦掉它。然后写上新的词。但那些新的词,必须回答一个旧的问题:我们造浪,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算法回答不了。

2025年冬天,字节跳动的管理层在一次闭门会议上,讨论了算法推荐系统的社会责任问题。讨论没有得出明确结论。但会议结束时,梁汝波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过去十年,一直在回答能不能的问题。现在要开始回答应不应该的问题了。能不能,是能力问题。应不应该,是价值问题。从能不能到应不应该,是一个组织的成年礼。字节跳动在2025年,正在经历这个成年礼。它不轻松。它充满了争论、犹豫和未解的问题。

但它是必要的。因为潮水的方向,从来不是算法能决定的。潮水的方向,是造浪者选择的。而选择,需要勇气。需要判断。需要一种算法无法提供的智慧。字节跳动有这种智慧吗。2025年没有给出答案。

但问题已经问出来了。问出来,就是第一步。白板上的字还在。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有人还在争论。有人还在沉默。有人还在寻找。潮水的方向,还没有确定。

但潮水已经在动了。而这一次,造浪者知道:他们不能只靠算法了。他们需要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叫什么,他们还在找。但他们知道它存在。

他们知道它重要。他们知道,找到它,比找到下一个增长引擎更难,也更有价值。因为增长引擎会过时。但方向不会。方向是长期的。方向是根本的。方向是算法无法计算的。这就是2025年字节跳动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不是关于增长,不是关于竞争,不是关于技术。是关于方向。关于一个造浪者,如何决定浪的方向。这个问题,张一鸣在2024年春天问了出来。梁汝波在2025年冬天试图回答。朱文佳在算法评估体系里加了一个模糊的维度。这些都是开始。微小的、不完美的开始。

但开始,就是一切。因为潮水的方向,从来不是一开始就确定的。它是在无数次选择中,慢慢形成的。字节跳动还在选择。还在寻找。还在争论。白板上的字还在。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潮水的方向,还在形成中。而造浪者,终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们造的浪,会把世界带向何方。这个问题,比增长更重要。比效率更重要。比算法更重要。因为它是关于人的。关于价值的。关于未来的。2025年,字节跳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它开始问了。

问出来,就是改变的开始。而改变,从来不是算法能带来的。改变,是人带来的。是人做出的选择带来的。是人愿意面对不确定、愿意承担代价、愿意在算法之外寻找答案带来的。2025年,字节跳动开始面对这个事实。潮水的方向,最终是由人决定的。

而人,需要勇气。需要判断。需要一种算法无法提供的智慧。这种智慧,字节跳动有没有。2025年没有给出答案。但问题已经问出来了。

问出来,就是第一步。而第一步,往往是最重要的。因为方向,是从第一步开始确定的。潮水的方向,是从造浪者的第一个选择开始确定的。

字节跳动的第一个选择,是承认算法不是一切。这个选择,发生在2024年到2025年之间。

它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公告里。没有出现在任何财报里。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里。但它发生了。

在会议室里。在白板前。在深夜的争论中。它发生了。而它一旦发生,就无法撤销。因为一旦你承认算法不是一切,你就必须回答:那什么是。这个问题,字节跳动还在回答。还在寻找。还在争论。但答案,已经在路上了。

因为问题已经问出来了。而问题,往往比答案更重要。因为好问题,会引导出好答案。字节跳动问出了一个好问题。接下来,看它怎么回答。

潮水的方向,还在形成中。而造浪者,终于开始思考方向了。这就是2025年最重要的变化。

不是新的增长引擎。不是新的业务方向。不是新的技术突破。是造浪者开始思考方向了。

这个变化,比任何数字都重要。因为数字会过时。方向不会。方向,是长期的。方向,是根本的。方向,是算法无法计算的。

这就是2025年字节跳动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不是关于增长。不是关于竞争。不是关于技术。是关于方向。关于一个造浪者,如何决定浪的方向。

这个问题,张一鸣在2024年春天问了出来。梁汝波在2025年冬天试图回答。朱文佳在算法评估体系里加了一个模糊的维度。

这些都是开始。微小的、不完美的开始。但开始,就是一切。因为潮水的方向,从来不是一开始就确定的。它是在无数次选择中,慢慢形成的。字节跳动还在选择。还在寻找。还在争论。白板上的字还在。

2024年3月7日之后,那份法案文本被译成中文,放进内部共享文档。TikTok团队盯着“外国对手控制的应用程序”看了很久。这不是技术定义,是主权定义。算法推荐第一次被放进国家安全语言里,不再只是产品核心,而像一台被外部命名的权力装置。会议室里有人写下“合规成本”,很快擦掉,因为它进不了任何双月OKR表。从这时起,关于“下一个增长引擎”的讨论,开始带上另一层阴影:他们要找的不只是新曲线,也是一个能安放旧问题的地方。

张一鸣那次讲话的现场记录里,有几处被反复修改的措辞。初稿写“长期增长”,他划掉“增长”,改成“长期做正确的事”。另一页原本记的是“内容质量”,他停了一下,说,质量还是工程的词,改成“内容价值”。改动很小,却让人不安。质量可以测,价值不能。算法能测完播、互动、转化,测不了记忆、信任和公共性。他问“分发之后呢”,不是修辞。那是在问:推荐系统把内容送到人眼前,它有没有能力判断,什么值得被送到人眼前。

会后,梁汝波在小范围会议上没有立刻布置任务。他让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问:如果日活不再是第一指标,你们明天会先看什么。没有人回答。他也没追问。散会前,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线,左端写“效率”,右端写“责任”,中间画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比任何战略名词都让人难受。过去十年,字节的组织能力几乎都长在左端:快速迭代、数据反馈、规模复制。右端的肌肉,从未被系统训练过。

朱文佳的反应更安静。他让团队把过去三年被否掉的方案重新翻出来,不是为了马上重启,而是为了看它们为什么死。一个知识类内容方案,因预估人均时长偏低被否;一个老年人防骗提示项目,因互动率模型不显著被搁置;一个本地新闻聚合提案,被认为无法规模化。旧批注还在:不符合推荐效率。朱文佳问,如果平台已经成为基础设施,这些失败理由还成立吗。他不要团队立刻改方向,只要求重写否决理由。这个动作很小,却动摇了算法逻辑那种不容挑战的权威。

某个深夜,业务团队的白板上仍并排写着AI大模型、海外电商、本地生活。旁边是那条被划掉的旧指标:日活跃用户增速。有人在三个词下面画箭头,箭头指向一块空白。有人开玩笑说,填“意义”吧。会议室笑了一下,随即安静。在字节的词汇里,意义长期不是指标。它不能拆解成周报,不能进入考核,不能优化。可当所有能优化的指标都开始边际递减,那个不能优化的词反而浮上来。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困惑。过去十年,字节的造浪机由算法驱动。算法把内容、用户、广告主连成闭环。闭环曾经是优势:反馈快,迭代快,规模快。但闭环只能从既有行为里学习。增长期,用户行为不断扩张,闭环能捕捉新需求;平台期,行为趋于稳定,闭环开始自我复制。推荐越来越准,惊喜越来越少。造浪机没有坏,它只是越来越像水泵。水泵稳定、可靠,却不再改变地形。组织不敢公开承认这一点,因为承认它,就等于承认旧神的法力正在减弱。

周受资的精力全部转向TikTok后,财务汇报线的调整只是表面。更深的变化是,地缘政治、数据主权、内容审核、青少年保护,这些原本在业务末端的问题,开始进入最高层日程。在华盛顿,TikTok面对的不是竞品,而是主权国家。字节跳动第一次发现,它可以优化留存、时长、转化,却无法优化一个议员对中国的想象。这种无力感,比增长放缓更刺痛。它说明算法之外不仅有空地,还有墙。

2025年,平台期带来一种奇怪的平静。日活稳定,收入稳定,增长稳定。稳定没有消除焦虑,反而拿走了借口。过去可以说等新业务起来;现在新业务都在,却没有一个能复制抖音的量级。AI大模型要长期资本和耐心,海外电商要本地信任,本地生活要线下组织,企业服务要另一套销售文化。它们不是同一个引擎的备件,而是四种不同的组织。字节的中台可以复用,组织心智却不能复用。梁汝波面对的现实,正是在一台高速机器上安装刹车、方向盘和后视镜。

到2025年底,内部开始出现一个说法:过去十年的账,要重新算一遍。不是财务账,是价值账。哪些增长来自真实需求,哪些来自补贴和成瘾;哪些内容值得推荐,哪些只是被算法放大;哪些效率提升是创新,哪些只是把成本转给创作者、用户和社会。热账被重新估值。曾被当作答案的日活、时长、转化率,变成需要解释的变量。而更沉重的压力浮出来:他们创造的造浪机,已经是社会基础设施。基础设施的重量、规则与责任,无法再外包给增长。这个问题没有会议室能关掉。它留在白板上,留在算法里,留在每一个仍靠推荐系统获得信息和收入的人身上。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潮水的方向,还在形成中。而造浪者,终于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他们造的浪,会把世界带向何方。

这个问题,比增长更重要。比效率更重要。比算法更重要。因为它是关于人的。关于价值的。关于未来的。

2025年,字节跳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它开始问了。问出来,就是改变的开始。而改变,从来不是算法能带来的。改变,是人带来的。是人做出的选择带来的。是人愿意面对不确定、愿意承担代价、愿意在算法之外寻找答案带来的。

2025年,字节跳动开始面对这个事实。潮水的方向,最终是由人决定的。而人,需要勇气。需要判断。需要一种算法无法提供的智慧。

这种智慧,字节跳动有没有。2025年没有给出答案。但问题已经问出来了。问出来,就是第一步。而第一步,往往是最重要的。因为方向,是从第一步开始确定的。潮水的方向,是从造浪者的第一个选择开始确定的。

字节跳动的第一个选择,是承认算法不是一切。这个选择,发生在2024年到2025年之间。它没有出现在任何官方公告里。

没有出现在任何财报里。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里。但它发生了。在会议室里。在白板前。在深夜的争论中。它发生了。

而它一旦发生,就无法撤销。因为一旦你承认算法不是一切,你就必须回答:那什么是。

这个问题,字节跳动还在回答。还在寻找。还在争论。但答案,已经在路上了。因为问题已经问出来了。而问题,往往比答案更重要。因为好问题,会引导出好答案。字节跳动问出了一个好问题。接下来,看它怎么回答。

潮水的方向,还在形成中。而造浪者,终于开始思考方向了。这就是2025年最重要的变化。

不是新的增长引擎。不是新的业务方向。不是新的技术突破。是造浪者开始思考方向了。

这个变化,比任何数字都重要。因为数字会过时。方向不会。方向,是长期的。方向是根本的。方向,是算法无法计算的。这就是2025年字节跳动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