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算法长出了根系

抖音在2024年春天的一场内部评审会上,算法团队展示了一张此前从未出现在汇报材料里的图表。图表的横轴是内容垂类,纵轴是流量分配比例,一条水平虚线横贯其中,标注着“生态基线”。曲线的右端,几个小众垂类——传统戏曲、手工技艺、冷门科普——的流量份额被标成醒目的红色,远低于虚线。一位算法工程师在讲解时用了“凋零”这个词,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另一张图表在同一块屏幕上被调出来:头部创作者的内容曝光量在过去半年里持续攀升,前百分之零点五的账号占据了近四成的推荐流量。两张图表并排放着,像一份病历上两个互相矛盾的指标。会议主持人要求团队“回去再算算”,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算力问题。

就在同一个季度,字节跳动内部流传着一份名为“多样性权重调整试行方案”的文件。文件只有四页,措辞极其谨慎,每一处关键改动后面都跟着括号,里面写着“探索”“试行”“观察影响”。

方案建议在推荐系统的排序层引入一个“生态健康因子”,对中小创作者和低频垂类内容给予小幅流量加权。加权的幅度被反复修改过,初稿里是百分之十五,二稿降到百分之八,最终提交讨论的版本里只剩下百分之三。一位参与起草的算法工程师后来回忆,每砍掉一个百分点,会议室里就有人松一口气,也有人叹一口气。松气的是负责用户增长指标的同事,叹气的是内容生态团队的人。

百分之三,意味着一个百万粉丝以下的创作者,每天可能多获得几百次曝光。在抖音的日活体量面前,这个数字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是方向性的。

这份文件在内部评审时遭遇的阻力,远比起草者预想的要大。一位负责推荐效率的算法负责人当场提出,任何对排序结果的主动干预都会拉低用户停留时长,而停留时长是抖音商业化的根基。“我们花了八年时间让算法学会不打扰用户,”他说,“现在要让它学会打扰自己?”他的用词是“打扰”,不是“调整”。

另一位来自内容运营团队的负责人则举了一个具体案例:某位专注古建筑修复的创作者,内容质量极高,但完播率始终低于平台均值,因为视频开头没有“钩子”,节奏也慢。算法没有错,它只是忠实地反映了大多数用户的即时偏好。问题在于,如果平台只奖励“钩子”,那些需要耐心才能欣赏的内容就会消失。消失之后,用户甚至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这场争论没有在当天得出结论。但它标志着一个转折:算法团队第一次被要求在自己的核心指标之外,考虑一个无法被A/B测试直接验证的维度。生态健康,这个词此前只出现在对外发布的《社会责任报告》里,现在它进入了算法评审会的议程。变化是缓慢的,但方向已经不可逆。一位与会者在会后写道:“我们过去总说算法是镜子,照出用户想要什么。现在有人问,镜子能不能稍微偏一点角度,让某些东西也能被照到。”

这种追问在2024年下半年变得越来越频繁。抖音的日活增长曲线已经明显走平,平台期不再是预测,而是现实。

当增长不再是默认背景音,那些被增长掩盖的问题开始发出自己的声音。算法推荐系统不再只是字节跳动内部的技术资产,它已经成为中国互联网内容生态的基础设施。基础设施的维护逻辑与产品的增长逻辑截然不同。

产品追求的是突破、是峰值、是“下一个增长引擎”;基础设施追求的是稳定、是冗余、是“不能出事”。这两种逻辑在同一个系统里共存,就像一台发动机被要求同时完成加速和刹车的功能。冲突是结构性的,不是靠调参能解决的。

梁汝波在2024年的一次内部讲话中提到了“根系”这个词。他说,抖音过去像一棵不断长高的树,所有人都在关注它又长高了多少;现在树已经足够高,该关心的是根系扎得深不深、牢不牢。根系在地下,看不见,但决定了树能不能扛住风暴。

这段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但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紧接着说了一句:“根系的生长逻辑和树冠不一样。树冠向阳,根系向暗。

向暗的部分,需要不同的耐心。”向暗,意味着接受某些投入在短期内看不到回报,意味着容忍某些指标不升反降,意味着承认算法效率之外还有别的价值尺度。对于一个以“大力出奇迹”为信条的组织来说,这种转变触及的不仅是技术路线,也是组织心智。

朱文佳在2024年秋天主持了一场关于“算法治理边界”的闭门讨论。参会者包括算法团队、内容生态团队、公共政策团队和法务团队的代表。这是字节跳动内部第一次把“治理”这个词和“算法”放在同一个会议标题里。

讨论从一份用户调研报告开始。报告显示,超过六成的抖音用户表示“偶尔会刷到让自己后悔的内容”,近三成用户认为“平台推荐的内容越来越像”。这两个数据都不致命,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算法的效率正在产生副作用,而用户已经开始感知到这种副作用。

一位产品经理在讨论中说:“我们过去把用户当成一个个独立的偏好集合,现在发现用户也是社会网络里的节点。你给一个人推什么,会影响他怎么看世界,也会影响他身边的人怎么看世界。”这句话没有被写进会议纪要,但它标志着一种认知的迁移:算法推荐不再是“用户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的被动响应,它开始被理解为一种主动的塑造。

TikTok在海外的处境为这场内部讨论增加了一层紧迫感。地缘政治压力要求字节跳动证明其算法系统的可控性和可解释性,而“可控”和“可解释”恰恰是推荐系统最不擅长的。一位参与海外合规的工程师在内部论坛上写道:“我们在国内讨论生态健康,在海外讨论内容安全。两个议题的底层逻辑是同一个:算法不能只对效率负责。”

这个帖子获得了大量内部点赞,但跟帖中也有尖锐的反对意见。一位算法工程师回复:“如果算法要对所有事情负责,那它就不再是算法,而是上帝。我们造不出上帝。”这条回复同样获得了大量认同。两种声音的并存,本身就是字节跳动在平台期最真实的写照:没有人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但所有人都意识到,旧答案已经不够用了。

2025年初,一份名为“创作者生态健康度季度报告”的内部文件开始定期出现在管理层会议上。

报告的第一页不再是DAU、时长、营收这些传统指标,而是一组新的数据:内容多样性指数、中小创作者流量占比、垂类内容覆盖率、用户内容满意度。这些指标的绝对值都不好看,但趋势线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多样性指数在连续六个季度下滑后,首次出现环比持平。中小创作者流量占比仍然很低,但下降速度放缓。

一位参与报告撰写的分析师在内部备忘录中写道:“这些指标不会出现在财报里,但它们决定了财报能不能持续好看。”这句话的逻辑链条很长,长到在追求即时反馈的组织文化里显得有些异类。但它被保留了,没有被删掉。

算法团队的工作方式也在悄然改变。过去,算法工程师的核心工作是优化模型、提升指标,一个推荐策略从提出到上线可能只需要两周。现在,任何涉及流量分配调整的方案都需要经过“生态影响评估”,评估周期从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评估的内容包括:对中小创作者的影响、对内容多样性的影响、对用户长期满意度的潜在影响。这些评估无法用A/B测试直接量化,更多依赖专家判断和定性分析。

一位资深算法工程师抱怨说:“我们正在从工程师变成官僚。”但他的下一句话是:“可是如果不做这些,我们可能连官僚都做不成。”这种矛盾的心态在团队中很普遍。他们是最早相信“算法中立”的一批人,现在却不得不亲手为算法装上方向盘和刹车。

2025年3月,一份关于“本地新闻流量扶持”的方案在内部引发了新一轮争论。方案建议在推荐系统中为本地新闻内容设立一个最低曝光保障,确保每个地级市每天至少有若干条本地新闻进入同城用户的推荐流。支持者认为,这是平台作为信息基础设施应尽的公共责任;反对者认为,本地新闻的点击率普遍偏低,强制曝光会拉低用户满意度,而且“谁来定义什么是本地新闻”本身就是个无解的问题。

争论持续了数周,方案被修改了七稿,最终以“试点”的名义在三个省份低调上线。试点期间的数据没有公开,但一位参与试点的产品经理私下说:“点击率确实不高,但用户留存没有明显下降。更重要的是,那些本地新闻的评论区里,第一次出现了‘终于看到自己家乡的事’这样的留言。”

这条留言被截图保存在一份内部文档里,文档的标题是“生态价值案例集”。案例集很薄,只有十几页,但它和那些厚厚的增长复盘报告放在同一个书架上。书架上的变化是微小的,但并非不可察觉。

算法团队办公区墙上曾经挂满增长曲线图,现在多了一张“创作者生态分布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各个垂类的创作者数量和流量份额,颜色最浅的区域旁边写着“待观察”。没有人明说这张图意味着什么,但它挂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一位访客注意到这张图后问:“你们现在也关心这个?”一位算法工程师回答:“不关心不行了。算法长出了根系,根扎在土里,土里有几百万创作者。你动一根须,整棵树都会晃。”

这句话点出了平台期的核心困境:抖音已经从一个产品变成了一个生态位。产品可以迭代、可以放弃、可以被新的产品取代;生态位一旦形成,就有了自己的惯性和重量,它的维护者不能轻易说“不玩了”。

字节跳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未准备好的位置上——规则的制定者与维护者。这个角色要求它同时具备两种能力:一是技术能力,继续优化算法效率;二是治理能力,在效率之外维护公平、多样性和公共价值。这两种能力在很多情况下是冲突的。效率要求集中资源给最优内容,治理要求分散资源给多元内容。效率追求短期可量化的回报,治理需要长期不可量化的耐心。没有一种算法能同时满足这两个目标,也没有一个组织能轻松地在两种逻辑之间切换。

张一鸣在2024年底的一次内部交流中,被问及如何看待算法团队面临的新命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观察:字节跳动早期做推荐引擎时,团队最兴奋的时刻是看到某个策略上线后用户时长明显提升。

“那种兴奋是真实的,也是单纯的,”他说,“现在我们做的很多决策,上线后看不到任何指标变化,甚至有些指标还会变差。但你必须做,因为不做的话,三年后回头看,你会发现自己造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这段话没有被正式记录,但在内部流传很广。

它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算法成为基础设施,它的维护者需要一种不同于增长时代的成就感来源。增长时代的成就感来自“更多”——更多用户、更长时长、更高收入;基础设施时代的成就感必须来自“更稳”——更健康的生态、更可持续的关系、更少的社会反弹。从“更多”到“更稳”,组织激励、人才评价、资源配置的逻辑都要跟着变。这比调整一个权重参数难得多。

2025年春天,一份内部调研报告显示,算法团队中有近四成工程师表示“对自己工作的社会影响感到不确定”。这个数字在管理层会议上被讨论了很久。一位副总裁说:“我们过去招人时强调‘用技术改变世界’,现在世界真的被改变了,我们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了。”这种不确定性不是软弱,而是成熟的开始。当一个人或一个组织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超出预期的后果时,第一反应往往是困惑和不安,而不是自信和笃定。困惑是责任的起点。没有困惑的自信,要么是无知,要么是回避。

算法团队开始尝试一些新的做法。他们邀请内容创作者到公司座谈,听创作者讲算法对他们生活的影响。一位做传统木工视频的创作者说,他的视频前三十秒永远是锯木头,因为算法告诉他“前三十秒决定完播率”。但他真正想展示的是木头在刨子下慢慢成形的过程,那个过程需要三分钟。他问:“我能不能不要前三十秒的钩子?”在场的算法工程师没有人能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看起来是技术问题,实际上是价值问题:平台应该奖励“抓人”的内容,还是奖励“耐看”的内容?如果两者冲突,算法该向哪边倾斜?倾斜多少?谁来承担倾斜的代价?这些座谈没有产生任何具体的策略调整,但它们改变了讨论的语汇。过去算法团队开会,关键词是“转化”“留存”“渗透率”;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空间”“耐心”“看见”这些词。语汇的变化是缓慢的、不彻底的,但它是真实的。

一位参与座谈的算法工程师说:“我过去觉得算法就是一套数学,现在觉得算法是一套关系。数学可以优化,关系需要维护。”从优化到维护,这个词的转变比任何参数调整都更根本。

优化是单向的、目标明确的、可以量化的;维护是双向的、目标模糊的、需要持续投入的。字节跳动在增长时代建立的所有管理工具——OKR、A/B测试、快速迭代——都是为优化设计的。现在它需要一套为维护设计的工具,而这套工具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2025年4月,一场关于“算法团队使命”的内部讨论会在北京举行。会议没有形成决议,但留下了一份会议纪要。纪要的最后一页写着:“我们过去问的是:用户想要什么?我们现在要问的是:用户需要什么?这两个问题不一样。第一个问题算法可以回答,第二个问题需要人回答。”这段话没有署名,但它被很多人转发。它指向一个更深的转变:算法与人之间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

算法不再只是人的工具,它开始成为人的环境。当环境发生变化时,生活在其中的人也会变化。抖音的算法推荐系统在2025年已经运行了近十年,它塑造了一代人的注意力习惯、表达方式和成名路径。

这种塑造是双向的:用户的行为训练了算法,算法的推荐又反过来训练了用户。循环一旦形成,就很难分清谁是因、谁是果。

一位长期研究平台经济的学者在2025年的一份报告中写道:“抖音的算法已经从‘推荐引擎’演变为‘社会排序机制’。它决定的不只是用户看什么视频,还包括什么样的创作者能获得关注、什么样的表达方式能被看见、什么样的内容值得被生产。这种排序机制的影响力,已经超出了商业范畴。”

这份报告在字节跳动内部被广泛传阅,但没有得到官方回应。一位中层管理者私下说:“我们不是不想回应,是不知道怎么回应。承认这一点,比承认增长放缓更难。”增长放缓是技术问题,可以通过新产品、新市场、新策略来解决;社会排序机制是身份问题,它要求字节跳动重新回答“我们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捷径可走。在平台期的迷雾中,一些更具体的变化正在发生。

2025年上半年,抖音开始在内测版中增加一个“探索”标签,位置在“推荐”和“关注”之间。这个标签下的内容不再完全由个性化算法驱动,而是混合了编辑推荐、主题策展和随机发现。内测数据显示,“探索”标签的用户停留时长低于“推荐”标签,但用户主动搜索和收藏的行为增加了。

一位参与内测的产品经理说:“这个标签的目标不是让用户刷得更久,而是让用户刷得更广。”刷得更广,意味着打破信息茧房、增加内容多样性、给中小创作者更多机会。这些目标在增长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它们直接与“最大化用户时长”的核心指标冲突。但现在,它们被写进了产品需求文档,尽管前面还带着“探索”二字。

“探索”这个词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它意味着不确定、不完美、不保证结果。在字节跳动的文化里,“探索”通常和“快速试错”连在一起,试错的代价是可以承受的,因为增长可以覆盖一切。

但现在,探索的代价不再只是资源消耗,还包括生态影响和社会后果。一位参与“探索”标签设计的算法工程师说:“我们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几百万人的生计。这个重量,我以前没有真正感受过。”感受重量,意味着从工程师变成治理者。治理者的核心能力不是优化指标,而是在多个冲突的目标之间做出判断,并承担判断的后果。

这种能力无法通过A/B测试获得,它需要经验、判断力和价值观。而价值观,恰恰是算法最不擅长处理的东西。2025年6月,一份关于“算法治理委员会”的筹备方案在内部流传。方案建议成立一个跨部门的常设机构,负责评估算法调整的生态影响和社会后果。委员会成员将包括算法、产品、内容、公共政策、法务和外部专家。

这个方案在管理层会议上被讨论了一次,没有通过,也没有被否决。一位与会者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事迟早要做。问题是谁来做、怎么做、做了之后谁负责。”谁负责,是问题的核心。在增长时代,负责意味着对数据负责;在治理时代,负责意味着对社会负责。

前者有明确的衡量标准,后者没有。没有标准,就没有安全感。没有安全感,组织就会犹豫。犹豫不是坏事,它是转变过程中必然的阵痛。阵痛还体现在人才流动上。

2025年上半年,几位资深算法工程师选择了内部转岗,从推荐算法团队转到内容生态团队。这在以前是罕见的——推荐算法是核心中的核心,生态团队是边缘部门。一位转岗的工程师说:“我在推荐团队做了六年,优化了无数指标,但最近两年越来越觉得,我做的每一个优化都在让系统变得更封闭。我想试试能不能让它变得更开放。”开放,意味着接受效率的损失、接受不确定的结果、接受“做了不一定有用”的可能性。

这种选择在字节跳动的绩效文化里是有风险的,但它正在发生。个体选择的累积,最终会改变组织的方向。方向的变化从来不是一条直线。2025年7月,一份内部评估报告显示,“多样性权重调整试行方案”在试点省份的效果“低于预期”。中小创作者的流量占比只提升了不到一个百分点,而用户时长出现了轻微下降。报告建议“审慎推进”。

但同一份报告的附录里,有一组没有被重点讨论的数据:试点省份的用户举报率下降了,创作者投诉率下降了,新创作者入驻率上升了。这些指标不在核心考核范围内,但它们指向一个更健康的生态。一位参与评估的分析师在内部讨论中说:“我们总是用核心指标来判断成败,但核心指标是增长时代的产物。如果我们要转向生态维护,就需要一套新的成功标准。”新的成功标准是什么?没有人能完整回答。

但问题本身已经被提出来了,这比答案更重要。在平台期的迷雾中,字节跳动开始面对一个它从未真正准备好的角色。这个角色要求它在算法效率与生态健康之间找到平衡,在增长焦虑与初心坚守之间找到支点,在商业逻辑与社会责任之间找到交集。这些平衡、支点和交集都不存在于现成的公式里。

它们需要被创造出来,通过无数次争论、试错、妥协和坚持。一位参与算法治理讨论的中层管理者说:“我们过去总说‘大力出奇迹’,现在发现有些事情大力出不了奇迹。生态的成长需要时间,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规则的完善需要时间。时间是我们最缺的东西,但也是唯一有用的东西。”

时间,是算法最不敏感的资源。算法追求即时反馈,时间越短越好;生态追求长期健康,时间越长越好。当算法成为生态的基础设施,这两种时间感就必须共存。共存意味着冲突,冲突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代价。代价由谁承担?由那些在深夜会议室里争论的人承担,由那些在代码和价值观之间徘徊的人承担,由那些意识到自己创造的东西已经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人承担。

承担不是悲壮,而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清醒地知道它可能带来什么后果,清醒地知道没有完美的答案。2025年8月,抖音的日活数据继续在平台期徘徊。增长曲线不再陡峭,但也没有坠落。算法推荐系统继续运行,每天为上亿用户分配内容。中小创作者的流量占比仍然很低,但下降趋势已经止住。

本地新闻的试点还在继续,效果不显著,但没有被叫停。多样性权重调整方案被搁置了,但“生态健康度”这个指标被保留在季度报告中。一切都在缓慢地、不彻底地、充满矛盾地变化着。没有戏剧性的转折,没有英雄式的决断,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有的只是一群人在不确定中摸索,在冲突中妥协,在压力中坚持。一位参与算法治理讨论的工程师在内部论坛上写了一段话,被很多人转发。他写道:“我们过去以为算法是答案,现在发现算法是问题。我们过去以为增长是目标,现在发现增长是条件。我们过去以为效率是美德,现在发现效率是代价。

这些发现让我们不舒服,但不舒服可能是对的。因为舒服通常意味着你在重复自己,而不舒服意味着你在变成新的东西。”变成新的东西,是字节跳动在平台期最真实的处境。它不再是那个靠算法推荐颠覆内容分发规则的挑战者,它正在成为规则本身的维护者。这个角色不酷、不刺激、不增长,但它是必须的。

因为当算法长出了根系,根系扎在土里,土里有几百万创作者和数亿用户。你不能只关心树冠有多高,你还要关心根扎得有多深。根系向暗,向暗的部分需要不同的耐心。这种耐心,字节跳动在增长时代从未真正拥有过。它正在学习。学习的过程没有掌声,没有里程碑,没有庆功会。

有的只是深夜会议室里的一次次争论,一份份被修改的文件,一个个被否决又被重新提起的方案。这些瞬间不会被写进财报,但它们正在塑造一个组织未来的形状。形状还看不清,但方向已经确定:从产品到生态,从效率到责任,从增长到维护。这是一条更难的路,但也是一条更长的路。

2025年秋天,一份内部备忘录在算法团队中流传。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算法治理的未解决问题清单”。清单很长,列了几十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都标注着“待讨论”“待决策”“待观察”。清单的最后一页,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我们可能永远无法解决所有问题。

但至少,我们不再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这行字没有被擦掉。它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承诺。承诺是沉重的。当算法团队开始消化其治理角色时,一个更外部的压力正在积聚。那些被算法所改变的数亿普通用户,他们的感受与反应,即将成为下一波必须直面的浪潮。创作者在问:算法能不能给我更多空间?用户在问:算法能不能让我看到更广的世界?

社会在问:算法能不能承担更多责任?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必须被回答。因为算法已经长出了根系,根系扎在社会的土壤里。土壤的健康,决定了树能长多高、活多久。字节跳动正在学习如何做一名园丁,而园丁的工作,从来不只是让树长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