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视频的召唤

会议室的投影幕布还亮着,上面停着上一场复盘会遗留的组织架构图。张一鸣推门进去的时候,梁汝波已经坐在长桌中段,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纸张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那是技术团队连夜跑出来的用户行为聚类分析,结论写在第三页,用红笔圈了两遍:图文内容的消费时长正在接近天花板,用户对纯文字和图片的耐受度在下降。而在另一组数据里,视频内容的完播率是图文的四倍。

张一鸣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蓝色马克笔,在右上角写下“3000万”,那是今日头条的日活数字。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方写了一个问号。笔尖在问号底部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快手的数据看了吗?”他开口,声音不高。“看了。”梁汝波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日活接近一千万,增长曲线比我们同期还陡。用户日均使用时长四十分钟以上。纯视频产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负责图文内容运营的负责人清了清嗓子,他面前摊着一份下季度的内容规划,标题栏写着“深度图文扶持计划”。他准备开口,但张一鸣先说话了。“图文还有空间。”张一鸣重复了那位负责人准备说的话,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也在反复权衡的判断。“我们的用户调研显示,深度阅读的需求并没有消失。但数据在说另一件事——日活增长从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七,用户平均阅读篇数从十二篇降到八篇。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说明用户的时间分配在迁移。”

他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转过身。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产品经理、算法工程师、内容运营负责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同,有人低头翻笔记本,有人盯着投影幕布上的组织架构图,有人看着张一鸣,等他继续说下去。“2014年我们讨论过视频。”张一鸣说,走回长桌的一端,但没有坐下。“当时的判断是带宽成本太高,用户流量资费太贵,内容生产门槛降不下来。这三个判断在当时都是对的。但现在情况变了。4G网络覆盖率超过百分之七十,流量资费两年降了百分之六十,智能手机的摄像头从八百万像素升级到一千两百万。用户已经习惯用手机拍视频,只是还没有一个足够好的平台让他们消费这些视频。”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陈林,你来说。”

陈林负责今日头条的产品迭代,他打开一份新的演示文稿,第一页是一张折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移动视频流量占比。折线从2014年开始抬头,到2015年底已经接近百分之五十。第二页是用户年龄分布,二十五岁以下的用户中,视频消费时长是图文的三倍。第三页是一句话,字号很大:视频是移动互联网的母语。“这个判断可能有点绝对。”陈林说,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被打断。“但趋势是清晰的。我们在2014年做过一次视频频道实验,当时的数据不好,次日留存比图文频道低百分之十五。我们得出的结论是用户不习惯在今日头条看视频。但现在回头看,那个结论可能是错的。用户不是不习惯看视频,是不习惯在图文产品里看视频。”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张截图,是快手的用户界面。一个农村青年在镜头前剥玉米,背景是土墙和晾晒的辣椒。视频长度十五秒,播放量四百七十万。“这个内容,我们的算法也能推。”陈林说。“但我们没有这样的内容可以推。因为我们的创作者还在写文章,还在拍图片。他们不知道十五秒的视频可以吸引四百七十万人观看。”

张一鸣看着那张截图。剥玉米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帧都带着某种真实的力量。他想起2011年在地铁上看到的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当时他意识到信息获取的方式在迁移,于是做了今日头条。现在他看到的是另一种迁移:表达的方式也在变。文字和图片曾经是主流,但视频正在成为新的默认语言。“成本呢?”他问。“带宽成本是图文的八到十倍。”陈林回答。“内容审核成本更高,视频审核需要更多人力。而且我们没有视频推荐的经验。算法需要重新训练,用户画像需要重新构建。如果做不好,推荐出来的视频没人看,创作者会流失,投入的钱会打水漂。”

“如果不做呢?”

这个问题落在桌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没有人立刻回答。陈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那位图文运营负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规划书,手指捏着纸角,捏出一道折痕。张一鸣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那份规划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写出来的,每一个方案都经过团队反复推演。问题不在于努力不够,而在于方向可能正在失效。

“我说一下我的判断。”张一鸣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三千万日活”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然后画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视频。笔迹很重,墨水渗进白板的细纹里。

“图文的天花板不是我们的算法不行。”他说,背对着会议室。“是用户的时间分配在变化。一个人每天有二十四小时,除去睡觉和工作,剩下八小时。这八小时里,他愿意花多少在阅读上?三十分钟?一小时?但视频可以吃掉三小时。因为视频不需要主动注意力,它可以被动消费。地铁上、排队时、吃饭时,视频可以填满所有碎片时间。图文做不到这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但视频的内容生态我们完全陌生。做图文的时候,我们懂内容。我们知道什么样的标题会吸引点击,什么样的文章会引发转发。视频呢?十五秒的视频,前三秒必须抓住人,否则用户就划走了。这个节奏我们不懂。我们的算法懂点击率,但不懂什么叫好看。好看是人的判断,不是数据的判断。”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停了一下。好看是人的判断。这句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他一直相信算法可以学习一切,包括人的审美。但此刻他意识到,视频的审美和图文不同。图文可以靠标题和封面吸引点击,然后靠内容留住用户。视频没有中间地带,前三秒就是全部。前三秒里,算法能做什么?算法只能根据历史数据预测,但历史数据里没有这种视频。这是一个冷启动问题。“我建议先做一个内部实验。”梁汝波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稳,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不做独立产品,先在今日头条内部增加视频频道。用现有算法推荐视频内容,观察用户行为。成本可控,风险可控。如果数据好,再考虑独立产品。”

“实验周期多长?”张一鸣问。“三个月。”

“太长了。”

“那两个月。”

张一鸣摇头。“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三个数字:视频频道的用户渗透率、视频内容的完播率、以及用户主动搜索视频的次数。”

梁汝波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指标。他的笔迹很小,但每一笔都很清晰。坐在他旁边的陈林松了一口气,但张一鸣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肩膀又绷紧了。“同时,成立一个独立团队。”张一鸣说。“不放在今日头条下面,单独汇报。人数不要多,十个人以内。任务只有一个:想清楚如果做一个独立的视频产品,它应该是什么样子。不要考虑和今日头条的关系,不要考虑现有的内容生态。从零开始想。”

会议室里有人交换了眼神。从零开始。这四个字在字节跳动的语境里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意味着现有的一切经验可能都不适用,意味着要放弃已经验证成功的路径,意味着风险。

“谁负责?”陈林问。张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梁汝波。梁汝波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和一张会议桌,但那个对视持续了大约五秒。五秒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投影仪的风扇声变得格外清晰。

“你来。”张一鸣对梁汝波说。梁汝波没有推辞,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封面。那个动作很轻,但张一鸣看到了。那是接受任务的动作。

会议在十一点四十分结束。人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零星的声响。张一鸣没有走。他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刚才写的那个问号。墨水已经干了,但问号的形状还在,像一个弯曲的钩子。

梁汝波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一鸣的背影,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张一鸣拿起板擦,但没有擦掉那个问号。

他把板擦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今日头条。首页推荐里有一条视频,是一个年轻人在弹吉他,播放量显示一百二十万。他点开看了十五秒。吉他声很干净,画面很稳,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关掉视频,又打开一条。是一个美食博主在切菜,刀工很快,镜头切换很流畅。他看了十秒,划走了。算法把这些视频推给他,因为他的用户画像里有关注科技和创业的标签。但这些视频和科技、创业毫无关系。算法在猜测他的潜在兴趣,但猜错了。或者说,算法还没有学会怎么猜视频的兴趣。

他关掉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北京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杨絮的干燥气味。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园区里的树。树叶刚长出来,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

他想起了2012年那个用户反馈报告里的话:我好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那时候他以为笼子是信息窄化,是算法只推用户已经喜欢的东西。但现在他意识到,笼子可能还有另一层含义:当用户习惯了图文,他们就困在了图文里。当团队习惯了图文,团队也困在了图文里。

打破笼子的方式,不是让算法更懂图文,而是换一种内容形态。视频不是图文的延伸,视频是另一个物种。它有自己的语法、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审美。用图文的逻辑做视频,就像用报纸的逻辑做电视,注定失败。

但问题在于,字节跳动最擅长的恰恰是图文的逻辑。推荐引擎是为图文设计的,用户画像是在图文消费中建立的,内容审核标准是围绕图文制定的。整个组织的能力、流程、文化,都建立在图文之上。现在要转向视频,意味着要重新学习一切。那些在图文中被验证为正确的方法,在视频中可能完全错误。那些在图文中被证明有效的团队,在视频中可能毫无用处。

这不是一次产品迭代。这是一次组织能力的自我革命。张一鸣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他给梁汝波发了一封内部邮件,只有三句话:视频方向确认。独立团队组建,你负责。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原型。他没有写“加油”,没有写“辛苦”,没有写任何鼓励的话。在字节跳动的文化里,确认方向就是最大的信任。梁汝波收到邮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梁汝波从今日头条的产品团队里抽了六个人。他没有开会宣布,只是走到每个人的工位前,低声说了一句话:“有个新项目,跟我走。”六个人里,有三个人问了同样的问题:“做什么?”梁汝波的回答都一样:“视频。”

没有人追问细节。他们收拾了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跟着梁汝波走进了一间空会议室。那间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平时很少有人用,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头脑风暴的笔迹,画的是一些关于图文推荐策略的流程图。

梁汝波拿起板擦,把白板擦干净。然后他在正中间写了一个词:视频。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横线下方写了三个问号。他把马克笔递给离他最近的那个人,说:“今天先想清楚第一个问题:视频产品应该让用户看到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有人打开笔记本电脑,有人翻出手机看快手和秒拍,有人盯着白板上的问号发呆。窗外杨絮飘过,粘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一个从图文团队抽过来的产品经理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叫李然,在今日头条做了两年内容推荐策略,对图文生态了如指掌。他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能不能先做一个视频版的今日头条?用同样的推荐逻辑,只是把图文换成视频。用户打开应用,看到的是信息流,只不过每一条都是视频。”

梁汝波没有立刻回应。他让这个想法在会议室里停了一会儿,然后问:“那用户为什么要用这个产品,而不是直接用今日头条?如果内容形态变了,但产品逻辑没变,用户没有理由迁移。”

李然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的想法被否决了,但他看起来并不沮丧,反而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他后来回忆,那一刻他意识到,这个新项目不能用旧地图找新大陆。另一个从算法团队调过来的工程师提出了不同的思路:“快手已经证明了一件事,用户喜欢看普通人的生活。不需要专业制作,不需要精致画面,只要真实。我们的算法可以识别什么样的真实内容会让用户停留。问题是我们怎么让普通人愿意拍视频。拍视频比写文章的门槛高,至少心理门槛高。”

这句话引发了一阵低声讨论。有人提到手机摄像头的普及,有人提到流量资费的下降,有人提到美颜功能的兴起。梁汝波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二个词:UGC。然后他在UGC旁边打了个问号。“UGC的内容质量怎么控制?”有人问。“如果什么人都能拍,什么内容都能传,平台会变成垃圾场。”

“算法可以解决一部分。”算法工程师回答。“用完播率和互动率来筛选。好的内容自然浮上来,差的内容自然沉下去。”

“但如果用户就是喜欢看低质内容呢?”产品经理李然追问。“算法会放大用户的弱点,而不是引导他们向上。今日头条已经有过这个教训。”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这个问题太熟悉了。信息茧房、内容低质、标题党,这些词在过去一年的用户反馈里反复出现。十万条抱怨摞在会议桌上的画面还留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如果视频产品重蹈覆辙,甚至更严重,那这次转型就不是跃迁,而是灾难。梁汝波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把“视频”和“UGC”分开。然后在竖线下方写了第三个词:审美。他放下马克笔,说:“今天不急着定方案。先想清楚一件事,我们要做的视频产品,和快手有什么不同?如果只是做一个快手,那我们永远追不上快手。必须有不一样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杨絮还在飘,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把会议室分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梁汝波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四点了。他合上笔记本,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六个人陆续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零星的声响。李然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面写着“视频”、“UGC”、“审美”,还有三个问号。他忽然觉得,这三个问号比任何答案都更接近真相。

张一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也在想同一个问题。他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写点什么,关于视频、关于未来、关于那个正在成形的决定。但最终他只打了一行字:信息找人,视频也是信息。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有些话不需要写下来,因为写下来就会变成教条。他需要的是行动,不是口号。

那天傍晚,梁汝波从会议室出来,走到自己的工位上。他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笔记本,是2014年做今日头条视频频道实验时留下的。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着一组数据:视频频道的次日留存比图文频道低百分之十五。当时他们得出的结论是:用户不习惯在今日头条看视频。但现在梁汝波意识到,那个结论可能是错的。用户不是不习惯看视频,是不习惯在图文产品里看视频。

就像一个人不会在图书馆里跳舞,不是因为他不会跳舞,是因为图书馆不是跳舞的地方。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文档。标题栏空着,正文第一行写着:产品形态待定。第二行:内容方向待定。第三行:推荐策略待定。三行“待定”下面,他打了一个字:做。这个字孤零零地悬在文档末尾,像一颗种子落在空地上。

那天夜里,张一鸣离开公司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经过那间空会议室,门没有关严,里面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个“视频”还在,下面的三个问号已经被擦掉了一个,换成了三个字:十五秒。旁边还画了一个手机屏幕的草图,屏幕上是一个全屏播放的视频界面,没有标题,没有按钮,只有画面本身。

张一鸣站在门口看了几秒。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开灯。他只是看着那个草图,然后轻轻把门带上。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视频的召唤已经发出,回应它的人正在行动。但具体是什么产品、什么形态、什么内容,没有人知道。

包括他自己。他摸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光从里面涌出来,照亮了他的脸。他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下行,数字从十二跳到十一,再到十。

在某个瞬间,他想起2012年那个在地铁上看手机的人。那个人可能正在看今日头条的图文,也可能正在看快手的视频。但无论他在看什么,他都在寻找某种东西——信息、娱乐、连接、或者仅仅是打发时间。而造浪机的任务,就是找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给他。

电梯到底了。门打开,大厅的灯光很亮。张一鸣走出去,推开旋转门,四月的夜风迎面扑来。杨絮还在飘,在路灯下像细小的雪。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走向停车场。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十二层的灯还亮着几盏。其中一盏是梁汝波的办公室。他转回身,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清晰而孤单。视频赛道已经选定,但赛道上还没有路。第一批被派去探路的人已经出发,他们带走的不仅是电脑和充电器,还有字节跳动在图文时代积累的全部经验,以及这些经验可能失效的风险。

张一鸣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分明。然后他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四环的车流。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线,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在十二层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梁汝波还在写那份文档。他把“做”字删掉了,换成了另一个字:试。然后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时,他看了一眼那间空会议室。白板上的草图还在,十五秒的视频界面,没有标题,没有按钮。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关掉灯,带上门。走廊陷入黑暗。但那个草图还在白板上,等待着第二天有人来把它变成现实。

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视频频道的实验数据在五月底汇总到张一鸣的办公桌上。渗透率百分之十八,完播率百分之六十三,主动搜索视频的次数每天约四十万次。三个数字都超出了梁汝波在实验前设定的及格线。但张一鸣看完数据后,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园区里已经变得浓密的树叶。

他想起陈林在会议上说过的那句话:视频是移动互联网的母语。他想起白板上那个十五秒的草图。他想起2012年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用户。然后他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梁汝波的分机。“独立产品可以做。”他说。“但不要叫视频版今日头条。名字要新,产品要新,团队要新。所有的旧东西,能丢的都丢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梁汝波说:“明白。”

张一鸣放下电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实验报告上。报告封面的右上角,他用铅笔写了一个词:热账。那是他最近才开始使用的一个词,用来记录那些无法用日活和营收衡量的东西。每一次方向选择,每一次团队重组,每一次把旧零件拆下来换上新零件,都在这个账本上留下一笔。视频的召唤是第一笔正式入账。账已经记下了,利息还在后面。

他合上报告,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走到那间空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白板已经被擦干净了,上面写着新的内容,是另一个项目的讨论记录。那个十五秒的草图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张一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桌上那份报告还在,封面上的“热账”两个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新的邮件。收件人是梁汝波,主题栏空着。正文只有一句话:视频方向确认,开始组建独立团队,产品形态由你们决定。他按下发送键。

邮件消失在屏幕上,进入字节跳动的内部网络,进入梁汝波的收件箱,进入一个尚未命名的未来。而在那间曾经画着十五秒草图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内容。旧的笔迹被擦掉了,但白板的表面留下了浅浅的痕迹,像一层看不见的底稿,等待着下一次被覆盖。

张一鸣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时,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北京五月的傍晚,天色还很亮,云层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橙色。

他站在电梯口等电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弹吉他的视频,播放量一百二十万的那个,他后来再也没有刷到过。算法已经学会了新的推荐策略,或者他点击划走的行为被记录了下来,成为训练数据的一部分。那个视频消失了,但它曾经存在过。就像那个十五秒的草图,就像那份写着“待定”的文档,就像所有被否决的方案和被擦掉的白板。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按钮。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在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白板上那个十五秒的视频界面:全屏播放,没有标题,没有按钮,只有画面本身。

那个画面还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尚未被创造出来的产品里,在某个尚未被命名的未来里。它等待着被实现,也等待着被超越。电梯到底了。门打开,光涌进来。张一鸣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旋转门。

五月的晚风比四月温暖,杨絮已经飘尽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园区里亮起的路灯,然后走向停车场。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清晰而坚定。而在十二层那间办公室里,梁汝波正在召集他的六人团队开第二次会议。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新的内容:产品原型、内容策略、推荐逻辑、审核标准。那些“待定”正在一个一个变成“确定”。但在所有确定的方案下面,梁汝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不要忘记那个问号。没有人问哪个问号。所有人都知道。

那个问号从图文时代延续到视频时代,从今日头条延续到即将诞生的新产品。那个问号关于算法与人,关于效率与温度,关于造浪机与笼子。那个问号没有答案,但正是因为没有答案,才值得继续追问。梁汝波合上笔记本,看着白板上那行红字。窗外夜色渐深,园区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一辆车正驶出大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他知道那是张一鸣的车。他没有目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会议桌前。

“继续。”他说。六个人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白板上推演那个尚未成形的产品。会议室里只剩下马克笔划过白板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低声讨论。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白板上的内容越来越清晰。

那个十五秒的草图正在变成更具体的方案,那个问号正在被拆解成一个个可以执行的问题。而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还没有名字的产品,一个还没有诞生的未来,一个即将被写进热账的新条目。

白板上,在“不要忘记那个问号”下面,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音乐。那个词被圈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没有人知道这个箭头会指向哪里,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就在那里,在白板上,在灯光下,在五月的夜里,像一个尚未被破译的信号,等待着被接收,等待着被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