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限期追查

周砚推开厂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混合着茶叶和陈旧文件的气味扑面而来。赵德贵背对窗户坐着,正慢条斯理地往紫砂壶里注水。冬日上午惨白的光线从他肩头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半缸灰烬,几片没烧透的纸屑边缘卷曲着,像是刚熄灭不久。周砚的目光在那截截灰烬上停留了一瞬,这事儿不对。

“来了?”赵德贵没抬头,继续摆弄茶具,语气沉稳,“把门带上,风大。”

周砚关上门。暖气片烘出的干燥热浪裹着他,军大衣下的毛衣领口很快有些发痒。他走到办公桌前那把旧木椅旁,没坐。

赵德贵终于倒完水,盖上壶盖,抬眼看他。那张国字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袋比上个月又深了些。“站着干什么?坐。”

周砚坐下。木椅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

“织机的事,”赵德贵开口,声音不高,“你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铁门没撬痕,螺丝有松动痕迹——你判断是内部人员用钥匙开门搬运?”

“初步判断。”周砚说。

“初步……”赵德贵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砚啊,厂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关停倒计时了,人心惶惶。这个时候丢两台老织机——传出去不好听。”

周砚的目光扫过烟灰缸里的纸屑。灰白色,边缘焦黑,和档案室暖气片夹缝里那半截很像。

“我已经安排人排查钥匙保管情况。”他说。

“钥匙保管。”赵德贵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库房钥匙一共三把:你一把,老孙头一把,还有一把在总务那儿挂着。老孙头中风住院半年了,他那把早就交了;总务那把锁在保险柜里,上周盘库的时候还在。所以——”

他顿了顿,拎起紫砂壶往茶杯里倒水。茶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能开门的人不多。”

周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他知道赵德贵在暗示什么:保卫科长的钥匙串上就有库房钥匙。而昨天夜里停电时,他正在厂区另一头巡逻。

“我的排班表上有记录。”他说。

“我知道。”赵德贵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我不是怀疑你。我是说——”他抬起眼皮,“这件事必须尽快查清。七天。”

茶杯里的热气蒸上来,模糊了杯口。“七天?”

“职工代表大会还有七天召开。”赵德贵的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说天气,“在那之前,织机失窃案必须有个结论——不管是找到了赃物,还是确定了责任人。否则代表们闹起来……厂子最后这点安稳日子都保不住。”

周砚看着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下沉。“七天时间太紧,但可以。”他抬起眼,目光沉静,“不过我需要全权调查的权限,包括调阅近期所有相关记录,尤其是人员出入和物资流转的档案。厂长,您得给我这个方便。”

“你是保卫科长,”赵德贵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档案那边,我会打招呼。我只要求结果:七天后给我一个交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隐约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那是还没停工的少数几个生产线之一。

周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苦涩。

“如果七天查不出呢?”他放下杯子。

赵德贵没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不是文件夹而是单张的表格——用两根手指压着纸张边缘轻轻推到办公桌靠近周砚的一侧。

窗外的光线正好照在表格抬头:“红旗纺织厂职工下岗补偿金申请表”。下面姓名栏填着“林秀芝”,审批意见栏还是一片空白。

周砚的目光从表格移到赵德贵脸上。

对方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沫,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秀芝的申请,”赵德贵说,“人事那边报上来了。按她的工龄和岗位……补偿金应该能批下来一笔不错的数目。”他抬起眼,“但你也知道现在厂里的财务状况——补偿金能不能发、发多少、什么时候发……都得看整体工作安排顺不顺利。”

他把“工作安排”四个字说得稍微重了一点点。

周砚盯着那张表格。“厂长,”他说,“这是条件吗?”

“条件?”赵德贵摇摇头,“谈不上条件。只是……你看啊周砚:厂子要关了,一百多号人等着下岗补偿金过冬。要是这时候闹出盗窃案还破不了——上级怎么看?银行怎么看?清算组怎么看?万一他们觉得管理混乱、资产流失风险大……拖一拖清算进度、压一压补偿标准——”他叹了口气,“到时候受影响的可不是一两个人。”

他又推了推那份申请表。“秀芝是个好工人。老实本分干了二十年……该得的就得让她得着。”

办公室里那股茶叶和陈旧文件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金属膨胀声。

周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开始发白,但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只问:“如果我查出东西对某些人不太有利呢?”

赵德贵的动作停了停,杯盖悬在半空,然后缓缓落回杯口。“你是保卫科长,”他说,“你的职责是维护工厂财产安全,追回失窃物资。至于牵扯到谁……该按规章办就按规章办。”他顿了顿,“当然前提是七天内拿出确凿证据,不能捕风捉影,不能影响大局。”

这话里有太多可以咀嚼的空隙。

周砚的目光再次掠过烟灰缸。那些纸屑边缘卷曲的形状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还有第二夜档案室被撕走的三页账本,暖气片夹缝里那半截烧焦的残片。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第二夜停电时,厂长办公室的灯亮过吗?

当时全厂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灯。办公楼这边,他从楼下望上来,所有窗户都是暗的。但厂长办公室的窗帘,如果拉得很严实……

“明白了。”周砚说。

他把那份申请表从桌上拿起来。纸张很薄,触手微凉。折叠整齐后放进军大衣内侧口袋。

赵德贵看着他做完这个动作,脸上露出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好好查,”他说,“需要什么配合直接找我。”

周砚站起身,椅子腿又在地板上拖出声音。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了一句:“厂长,第二夜停电的时候,您在办公室吗?”

赵德贵正低头喝茶,闻言抬起头,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然后笑了:“不在。那天晚上我去局里开会了,回来的时候电已经来了。怎么?”

“没事,”周砚说,“随便问问。”

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立刻灌进来,冰冷刺骨,与办公室里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水磨石地面反射着头顶声控灯惨白的光。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空洞的回响,影子被拉得很长,变形地投在墙上。

走出一段后,他听见身后有开门声。回头看见副厂长刘长海从拐角另一头的办公室里匆匆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见周砚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神躲闪,迅速转身朝楼梯方向去了,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下楼处。

周砚站在原地,眉头微皱。“这事儿不对。”他低声自语。刘长海的反应太过刻意,那档案袋……他下意识想跟上去,脚步却未动。夜巡织机丢失的疑云还未散,此刻任何异常都需谨慎。他收回目光,继续朝走廊尽头走去,但副厂长仓促的背影,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里。

风从楼梯口涌上来,带着室外雪后的凛冽气息。远处车间机器轰鸣声还在继续,但听起来遥远而空洞,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的手伸进军大衣内侧口袋,摸了摸那份申请表。纸张的边缘硌着指尖。

七天的期限,妻子过冬的希望,烟灰缸里的纸屑,刘长海仓皇的背影,螺丝反向松动的痕迹,档案室被撕走的账本……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而他现在必须找到线头,还得小心别扯断任何一根。

因为任何一根都可能连着秀芝的名字。

他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迈开步子。步伐比来时快了些,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水磨石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清晰而坚决。

走到办公楼门口时,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厂长办公室那扇窗户。窗帘果然拉得很严实,密不透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裹紧大衣,走进风雪里。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保卫科值班室的小路上,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浅不一,被风吹起的雪沫逐渐覆盖边缘,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

值班室的炉子还温着,但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烟味已经散了。周砚刚摘下棉帽,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赵德贵的声音,透过听筒都能听出那份刻意压制的平稳:“周砚啊,刚接到局里通知,这案子影响很坏。上面给了指示,七天内必须查明火灾原因,给全厂职工一个交代——尤其是档案室那些材料,关系到下半年生产指标。”

听筒那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爱人那边,厂里会酌情考虑补助,但前提是这事得圆满解决。我知道你难,但大局为重。”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格外刺耳。周砚握着听筒的手慢慢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很快盖住了他来时的脚印。炉子里的煤块啪地爆出一星火花,又暗下去。

他走到窗前,看见两个行政科的人正从办公楼里出来,朝家属区的方向去。其中一人手里拿着文件夹——那是困难补助的申请表。他们走的方向,正是秀芝等着的那个简易棚屋。

七天的倒计时,此刻才真正开始嘀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