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沙埋的入口
沙从甬道两侧的墙根漫进来,堆到膝盖那么高。王圆箓弯着腰,用一把铁锨把沙往外甩。铁锨的木柄磨得发亮,锨头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这是第16窟的甬道,风沙从窟门灌进来,一年一年积在这里,没人清理过。他雇了几个当地农民帮忙,工钱按天算。沙子清出去一车,又滑下来半车,进度很慢。
清到甬道北壁的时候,铁锨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石头的硬,也不是沙的软,是一堵砖墙。砖缝里填着泥,表面和周围的石壁颜色接近,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王圆箓用手推了推,墙体纹丝不动。他让工人把这一段沙清干净,露出整面砖墙。墙不高,大约一人宽,顶部隐在甬道穹顶的阴影里。
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说法不一。有的记录说他当天就扒开了墙,有的说他犹豫了几天。可以确认的是,墙后面是一个小室,长宽不过丈余,里面堆满了东西。
白布包裹的卷子一层压一层,有的散落在地上,有的码放整齐。后来的人把这个小室称作藏经洞,编号第17窟。当时王圆箓看到的,只是一堆被布裹着的纸卷和绢画。
关于洞中具体有多少件文书,后来的统计从四万到六万不等,没有确数。王圆箓没有清点。他站在洞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锨。洞里没有金银,没有他可能期待的任何值钱物件。他看到的是一堆旧纸。
这个场景被后来的叙述反复覆盖。在斯坦因的记载里,在伯希和的笔记里,在中外学者的论文里,1900年夏天变成了一道分界线:之前的莫高窟是废墟,之后的莫高窟是宝库。但在分界线这一侧,没有一个当事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圆箓不知道。帮他清沙的农民不知道。敦煌县城里的官员们也不知道。如果那天铁锨碰到的是一块更厚的石壁,或者积沙没有清到那个深度,后面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没有预兆,也没有解释。
王圆箓是湖北麻城人,早年当过兵,后来出家做了道士。他到敦煌的时间,有说1898年前后,有说更早,没有确切记载。他到莫高窟的时候,这里已经荒废了很久。窟前的木构建筑大多坍塌,栈道断裂,许多洞窟被流沙掩埋。他选了几个洞窟住下来,靠香火钱和化缘度日。
他雇人清理积沙,修缮塑像和壁画,这些开销全靠他自己筹措。敦煌地方志和后来的碑刻里提到他修缮洞窟的功绩,但具体花了多少钱、从哪里来的钱,记录零散且不完整。
莫高窟的衰败不是王圆箓造成的。从明代开始,嘉峪关以西的敦煌逐渐被中原王朝放弃,莫高窟的香火就断了。窟前的木建筑被人拆走当柴烧,栈道朽烂后无人修补,风沙从敞开的窟门灌进甬道,每年春天刮一场,沙就积一寸。到了清末,大多数洞窟已经被沙埋到窟顶,只剩下几处地势较高的还能看见。王圆箓住进去的那几个窟,是他自己花钱清沙清出来的。他后来的修缮工作,本质上也是清沙、补墙、塑像、画壁画,一锨一锨地把洞窟从沙里挖出来。藏经洞的发现,就发生在这个过程之中。
清沙是重复劳动。今天清出去,明天风又刮回来。王圆箓需要人手,需要工具,需要吃饭。他没有庙产,没有固定收入,化缘得来的钱只够维持最低限度的开销。这种经济压力贯穿了他此后二十多年的生活,也直接影响了他对藏经洞文书的处置方式。
他没有把它们当作需要整理的文献,而是当作可以换钱的东西。这不是道德缺陷,是他所处的经济位置决定的。
藏经洞打开之后,王圆箓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洞里取出几卷文书。他挑了一些看起来完整的,用布包好,带到了敦煌县城。他去找的人是敦煌县令汪宗翰。
汪宗翰是1900年前后在任的敦煌知县,具体任期起止,不同资料记载有出入。王圆箓把经卷呈给汪宗翰,说是在莫高窟发现的古物——“一件古物”,或者“一卷古物”。汪宗翰收下了。他有没有给王圆箓赏钱或修缮经费,没有明确记录。可以知道的是,汪宗翰后来把这些经卷中的一部分转赠给了别人。其中一卷《水月观音像》,后来到了叶昌炽手里。叶昌炽是甘肃学台,1902年到1903年间在甘肃任职。他收到经卷后,在日记里写下了这件事。他判断这些是唐代以前的写本,价值很高。他建议甘肃藩台把藏经洞的文书全部运到省城兰州保存。
藩台衙门算了一笔账,运输费用大约需要五六千两银子。这笔钱没有拨下来。五六千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当时一个知县的年俸不过四十五两,加上养廉银和陋规收入,一年的实际所得大约在一千两上下。五六千两相当于一个中等州县一年的全部财政收入。藩台衙门算的这笔账,不见得是敷衍,对甘肃这个穷省来说,确实是一笔大开支。
但问题不在于钱本身,而在于这笔钱该由谁出、以什么名目出。藏经洞的文书在1902年还没有进入国家的文物管理体系,没有专项经费,没有对口部门。叶昌炽的建议递上去,藩台找不到对应的预算科目,事情就搁下了。
叶昌炽的日记是早期关于藏经洞文书最有价值的记录之一。他记下了经卷的来源、数量和自己的判断。但他没有亲自到敦煌去。他的建议停留在纸面上,藩台没有采纳。
藏经洞的文书继续留在洞里,也继续以零散的方式向外流出。从敦煌到兰州,路程大约两千里。按当时的交通条件,走一趟需要二十多天。如果把四万到六万件文书打包运输,需要几十辆大车,十几匹骡马,加上民夫的工钱和口粮,五六千两的估算并不离谱。但这件事从未进入过实际操作阶段。
藩台没有派人去查看,没有要求敦煌县清点,也没有下达任何形式的封存命令。叶昌炽的建议是一纸空文。
王圆箓知道叶昌炽的建议吗?很可能不知道。他继续过他的日子,继续修缮洞窟。汪宗翰收了他的经卷,没有给他钱,也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但王圆箓从这件事里学到了一个道理:经卷可以送人,送出去的东西是给出去的人情,将来也许能变成修缮经费。这个逻辑很朴素,也很实际。他没有能力判断这些文书的文献价值,但他能判断它们在地方社交网络中的使用价值。
1904年,敦煌来了一位新的县令,叫王家彦。他和汪宗翰一样,也收到了王圆箓送来的经卷。王家彦后来把这些经卷中的一部分转给了新疆巡抚。具体转了多少卷,没有记录。可以确认的是,藏经洞的文书继续以这种方式向外流动。每一次转赠,都意味着文书离开敦煌,进入另一个人的收藏。每一次转赠,都没有留下完整的清单。
这里有一层不容易看见的机制在起作用。文书从藏经洞出来的时候,是“物”。
它可能是一卷纸、一卷绢,外面裹着布,没有题签,没有编号。王圆箓把它送给汪宗翰,它变成了礼物。汪宗翰把它转赠给叶昌炽或其他人,它变成了官场往来的媒介。
每一次转手,都伴随着一种默会的判断:这东西有价值,但不值得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没有人问它的内容是什么,没有人把它和别的文书对比,没有人试图建立一个目录。它只是“古物”,古物的价值在于稀少和年代久远,不在于内容。这种认知方式在当时的西北官场很普遍。敦煌不是文化中心,这里的官员和士绅没有藏书传统,也没有接触过敦煌文书这样的材料。在他们眼里,这些写卷和绢画的样式和质地都很古老,应该是前朝遗物,但具体是什么、有多重要,他们无法判断。
这种认知模糊不是敦煌独有的问题,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边疆地区,文物保护的制度和意识都还没有建立起来。北京有学部,有图书馆,但它的触角伸不到敦煌。叶昌炽的判断和藩台的搁置,正是这种断裂的缩影。
在兰州的官署里,叶昌炽知道这些文书的文献价值,但他的知识无法转化为行动,因为他没有权力调拨经费,也没有权力命令敦煌县封存藏经洞。他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判断。而这份日记直到他去世后才被学界注意到。
这就是藏经洞文书最初几年的状态。它们从洞里被取出来,以几卷、十几卷的数量,通过赠送、转交的方式,分散到地方官员和士绅手中。没有人清点总数,没有人登记造册。每一卷文书离开藏经洞的时候,都是单独的“一件古物”,而不是某个文献体系中的一个编号。
藏经洞的物理形态加剧了这种分散。第17窟是一个封闭的小室,没有窗户,没有分类架,文书堆在一起,没有顺序。打开洞口的人面对的是一堆未经整理的东西。他可以从里面随便抽出一卷,不会弄乱任何已有的秩序,因为本来就没有秩序。如果这个洞里本身就有分类和目录,王圆箓取走一卷的时候,至少会在某个地方留下一个空缺的位置,后来的人会知道少了什么东西。但洞里什么都没有,取走一卷和取走十卷,在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样的。
没有目录,就没有缺口。没有编号,就没有追踪。藏经洞的文书在1900年到1907年之间流出去的那些,大部分没有留下记录。它们去了哪里,经过了谁的手,现在还在不在世上,大部分已经无法查证。那些被叶昌炽写在日记里的经卷是极少数留下了痕迹的例子,更多的文书就这样从历史记录中消失了。
这种无序的状态将持续七年。1907年,斯坦因到了敦煌。他见到王圆箓的时候,藏经洞已经打开了将近七年。这七年里,文书以零散的方式流出,数量有限,速度很慢。斯坦因后来在记录里写到,他通过蒋孝琬和王圆箓交涉,最终运走了大批文书和绢画。关于他具体花了多少钱、运走了多少件,不同资料记载有出入,需要谨慎对待。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斯坦因是第一个对藏经洞文书进行系统编号的人。他给每一件文书编了号,S.1、S.2、S.3,一直编下去。这个编号体系后来成为大英博物馆收藏敦煌文书的基准。在敦煌本地,没有人做过这件事。从王圆箓到汪宗翰到王家彦,经手的文书不少,但从未有过一个完整的清单。编号意味着什么?
一件文书从藏经洞出来,被编上S.5534,它就不再是“一卷古物”,而是某个收藏体系中的一个单位。它可以被引用、被研究、被比较。它的物理形态被记录,它的内容被抄录,它和同一批文书的关系被建立。
编号把一件文书从敦煌的语境中剥离出来,放进另一个体系。这个体系有它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规则、自己的权力结构。斯坦因的编号体系建立在他自己的需求之上。他要带回英国的东西需要清点、登记、入库,编号是这个流程的第一步。编号之后,每一件文书就有了唯一的标识,可以在清单上对应,可以在货箱里定位,可以在博物馆的库房里找到。这套流程是现代学术机构的运作方式,和敦煌本地的运作方式完全不同。
编号还带来另一个后果。它把一件文书和它的物理环境切割开来。在藏经洞里,一卷文书放在哪里、和什么放在一起、被什么包裹着,这些信息本身就是研究材料。后来的学者知道,藏经洞文书的堆放方式不是随机的,有经验的抄经生会把同样的经典放在一起,不同内容的文书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关联。
但编号一旦赋予,文书就从它原来的位置上被抽出来,变成了一个独立的档案单位。它原来的位置信息,除非被刻意记录,否则就永远丢失了。这就是编号转译的核心。
一件文书在敦煌的时候是物,进入某个学术体系之后变成了编号。这个转变看起来是技术性的,实际上决定了文书此后的一切。编号之前,它在藏经洞里;编号之后,它在某个体系里。编号之前,它是王圆箓可以随手取出的古物;编号之后,它是学者可以引用的文献。转译的代价是原有语境的丧失,收获是学术生命的获取。
但反过来说,没有编号的文书在学术体系里等于不存在。叶昌炽看到了经卷,判断了价值,但他没有编号,所以他的判断无法转化为学术引用。后来的人翻遍他的日记,也只能找到零星的记录,无法知道他到底看过哪些经卷。而那些没有遇到叶昌炽、没有遇到斯坦因的文书,在学界的视野之外,就等于从来没有存在过。
到了1907年,藏经洞已经开放七年。七年里,最接近给这批文书编号的机会出现在1902年。
叶昌炽在兰州看到《水月观音像》的时候,他距离建立一个编号体系只有一步之遥。他有知识,有判断,也有往上报的渠道。但他没有做。原因不在于他个人的疏忽,而在于他的位置。一个甘肃学台,任期不过一两年,没有专门的研究经费,没有助手,没有可以调用的机构资源。他能做的只是写日记。体制没有给他编号的工具,也没有给他编号的权力。
王圆箓没有编号。汪宗翰没有编号。叶昌炽收到了经卷,也没有编号。在斯坦因之前,藏经洞的文书处于一种“无编号”的状态。它们被当作古物,可以赠送、可以转卖、可以收藏,但没有人把它们当作一个需要整体对待的文献群。每一卷文书都是单独的,和别的文书没有系统性的关联。
这种状态持续了七年。七年时间足够让一批文书从敦煌流到兰州、北京甚至更远的地方。它们以礼物的形式流动,没有交易记录,没有出库清单。有些可能被收藏者视为珍宝,有些可能被当作废纸扔掉。没有任何人——包括送出者和接收者——知道一共有多少文书,也不知道已经流出了多少。
从任何一个意义上说,它们都处在视野之外。这就是藏经洞入口的物理事实所指向的更深层问题。第17窟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面的文书堆在一起,没有分类,没有目录。打开洞口的人,面对的是一个未分化的整体。他可以从里面取出任何一卷,送给任何人。他不需要知道这卷文书和那卷文书之间的关系,因为在他眼里,它们都是“古物”,没有区别。
如果洞口上有一块石碑,刻着文书的数量;如果洞里有一份目录,写着每一卷的名称;如果敦煌县衙有一个清册,记录着每一卷的去向——那么后来的故事会完全不同。斯坦因到了敦煌之后,他会知道少了什么,王圆箓会知道自己送出去的是什么,后来的追索会有据可查。
但这些东西都不存在。藏经洞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文书本身。访客半径这个概念,在1900年的夏天就已经被确定了。斯坦因后来能在洞里待多久、能翻多少卷、能带走多少件,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他个人的能力里,而在洞内空间的物理限制和文书堆放的方式里。第17窟只有丈余见方,文书堆到接近窟顶。
一个访客在里面能接触的文书数量,取决于他在有限的空间里能翻动多少。这是一个物理事实,和语言能力、知识体系、运输条件一起,限定了每个人能带走的东西的上限。王圆箓是第一个进入这个空间的人。他进去的时候,文书还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
他不需要系统性地挑选,只需要从容易拿到的地方取几卷。这个动作是随机的,和文书的内容无关,只和它在堆里的位置有关。他后来送给汪宗翰、王家彦的经卷,大概就是这样的随机选择。从藏经洞开放的第一天起,文书的流失就是随机的、无序的、和文献价值无关的。流散的历史在那一瞬间就已经被决定了。藏经洞的文书不是先有一个整体,然后被分割。
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以零散的方式被取出来的。没有过任何时刻,有人站在第17窟里,面对一个完整的、有秩序的文献群,然后做出如何处置的决定。那个时刻从未存在过。存在的只是一个道士在清沙的时候碰到了一堵墙,打开后发现一堆旧纸,然后从中取出几卷,带去县城送人。藏经洞的发现不是一个瞬间事件。
如果它是一个瞬间事件,那么1900年夏天应该产生一个明确的时刻、一个清晰的动作、一个可以引用的叙述。但事实上,关于王圆箓何时扒开墙、是否犹豫过、当天做了什么,记录之间互相矛盾。这些矛盾本身说明了一个事实: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个发现值得精确记录。
它是一个地方性的事件,参与者都是不重要的人,发生的场所是一个偏远的废墟。没有日记,没有电报,没有官方报告,只有后来的追述。王圆箓把经卷送给汪宗翰,汪宗翰把经卷转赠给叶昌炽,叶昌炽在日记里写下判断,藩台计算了运费但没有拨款。
这些事件加在一起,构成的是一个定义的过程。什么是藏经洞的文书?在这个过程里,它们被定义为古物,被定义为可以送人的礼物,被定义为值得保存的文献但缺乏保存的资金。每一种定义都对应着一种行动方式,每一种行动方式都决定了文书的去向。王圆箓手头还有大量文书。他不知道自己手里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但他知道它们可以换来修缮经费,可以换来人情往来。
他继续住在莫高窟,继续清理积沙,继续修缮洞窟。藏经洞的门开着,里面的文书还在。它们还没有编号,还没有目录,还没有被一个外部的知识体系转译成可引用的单位。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七年已经过去了。藏经洞里还剩多少文书,王圆箓不清楚。但他知道洞里还有。他还在清沙,还在化缘,还在寻找修缮洞窟的资金。文书就在那里,伸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