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劫余之名
《敦煌劫余录》稿本上,每一条著录格式固定:编号在最前,用千字文,从“天”字起头;编号后是名称,再后是行数、纸质、首尾残缺情况。一页排若干条,条目间只隔一行,字小而匀,接近账簿。这是目录正文。它的体例,和它著录的写卷一样,每一件都有编号、归属、可核对的位置。这些位置不是一开始就有,而是一批文书到北京后,一组人花多年安排的结果。
1910年冬天,解送来的文书进了京师图书馆库房。库房是旧式院落腾出的房间,条件一般。文书到馆后没有立刻编目,先被堆着等待清点。等待比预想长。清点慢,有具体障碍:没有现成编目体系。敦煌写卷不是刻本,不能按经史子集四部归类;多数没有书名,或书名在卷首卷尾,残卷则首尾不全;形制也杂,有长卷、残片、裱过、没裱过。要编目,先得给每件一个编号。编号怎么定,几个人议过。有人主张按内容分,佛经归佛经,文书归文书;有人主张按到达箱号编。最后采用按字号编,字号取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从“天”字起,每一字号下挂若干件文书。这个办法避开内容分类的麻烦,也方便后来增补。
用千字文编号,当时图书馆界不算新发明,一些藏书楼用过。用在敦煌文书上,效果不同:它把每件文书变成可定位的单位。编号用墨笔写在卷子背面,字很小;有的写在卷尾内侧,有的写在接缝处。笔迹工整,写的人受过训练。编号写完后,文书登记入册,记编号、行数、首尾有无残缺、纸质。登记册格式统一,大约是印好的表格,留空格手填。这套编号后来被称为“千字文号”,是中国境内敦煌文书的第一个系统编号。编号一旦确立,每件文书就有了位置和身份。身份取决于排在哪个字号下,与内容无关。“天”字号下和“地”字号下的文书,在物质上可能没有差别,在档案里却分属不同单元。
这种区分是人为的,却成了后世检索、引用和研究的基础。写编号的人未必想到,他们做的事和伯希和在巴黎做的事,在结构上是同一种操作。伯希和用“P.”编号给每一件他挑选的文书定位,京师图书馆用千字文号给每一件留下来的文书定位。两个编号体系各自运行,互不参照。它们共享一个前提:文书可以被编号,编号可以代替文书流通。学者引用一件文书时,引的是编号,不是实物。这是“编号转译”的核心。一件文书从敦煌的物,变成某个学术体系里可引用的单位,中间动作就是重新编号。代价在原有语境上:它原来和哪些卷子放在一起,从哪个窟里出来,经过谁的手,这些信息在编号之后往往不再记录。
编号工作推进不快。人手有限,且都不是专职。工作持续数年,期间图书馆有人事变动,编目时断时续。有些编号写上了卷子,登记册却缺页;有些登记册写好了,卷子上没有编号。这种不同步,给后来核对留下麻烦。有的文书有两套编号,有的编号被涂改,有的卷背有编号而登记册查不到对应条目。混乱来自工作流程,也来自文书来源。解送到京的这批东西,除了敦煌原藏,还混进别处搜集来的写卷。来源不同、内容不同,却都被纳入同一套千字文编号。编号统一了形式,掩盖了来源差异。后来编目的人对若干文书来源只能注明“待考”。“待考”在目录里只是谨慎措辞;在实物面前,它是一处实实在在的空白。
编目进入后半段时,海外收藏信息开始陆续传到北京。最早出自伯希和本人。他把一部分挑选出的文书拍了照片,寄给北京学者。照片黑白,尺寸不大,一张对应一件文书。清晰度有限,有些字迹辨不清,文书整体面貌却看得出来。收到照片的学者在私人通信里提到过它们。有一封信写下看到照片后的感受,措辞是感叹,感叹的指向没有细说。是感叹文物流失,还是感叹照片上的字迹,或两者兼有,信里没有交代。这种没有交代,值得留意。
当时学者对敦煌文书流散的态度,还没有形成明确的公共表达。同一时期,日本和俄国探险队在敦煌活动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到北京,准确性参差不齐。有的说某国探险队带走几十箱,有的说几箱;有的提到具体经卷名目,有的只说“古物”。信息不完整,也没有人系统核实。当时学术界对敦煌文书的兴趣,集中在古籍校勘和佛教文献方面。写卷里有大量佛经,经文与传世本有出入,可以用来校勘。这是最直接的学术用途,也是当时学者最关心的事。至于文书的来源、流散过程和归属问题,不在关注中心。这种取向,决定了“劫余”这个词最初的使用方式。
它在学者笔下出现,用来指称解京后留在京师图书馆的那批文书。字面意思就是劫后之余,描述一个事实状态:这些文书经过一番周折,留了下来。这个词很快有了另一层用法。
1910年代后期,海外收藏信息增多,中国学者开始拿海外目录和国内登记册对照。对照方法简单:一个编号一个编号地看,两边有没有对应文书。对照结果是,同一批文书被分成几份,分放几个地方。
更麻烦的是对不上的部分。海外目录里有的,国内登记册里没有;国内登记册里有的,海外目录里没有。
两种情况含义不同。前一种意味着文书流出去了;后一种可能是海外收的并非出自敦煌,也可能是国内登记册漏记。
这种对照当时还没有系统展开,只是零星比对。零星比对已经说明,敦煌文书的全貌不可能从任何单一收藏里得到。要研究敦煌文书,必须同时掌握几个收藏地的目录和实物。
对当时的中国学者来说,这几乎做不到。他们没有机会去伦敦、巴黎或圣彼得堡查原件,能看的只有照片和目录。照片和目录给出编号、部分内容和大致尺寸,给不出纸张质地、墨色和装帧方式。这些信息对判断文书年代和真伪至关重要。中国学者面对敦煌文书时,从一开始就处在信息劣势。能做的,是在有限信息条件下建立自己的整理和研究体系。“劫余”这个词,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被固定下来的。
"劫余"的功能不止于描述"剩下的那部分"。它开始为这部分文书确立身份。身份包含几层意思:一层是承认损失。用了"劫余"两个字,等于承认敦煌文书经历过劫难。这场劫难不止斯坦因和伯希和的取走,也包括解送途中的截留和散失。这个词把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方式的损失放进同一个语义框架,让它们看起来像同一个事件的不同阶段。
一层是确立遗产归属。如果这些文书是"劫余",它们就是灾后仅存的部分。灾前那部分虽然流散,归属却明确。结论清楚:敦煌文书属于中国,流散出去的只是暂时不在。这个结论当时没有公开表述为政治主张,它隐含在学术工作前提里——整理这批文书的人,默认它们的归属不需要讨论。
一层是为追索提供基础。"劫余"包含内在对照:有"劫"才有"余",有"散"才有"留"。要确认"余"的范围,就得先确认"劫"的范围。确认"劫",就要知道哪些文书流了出去、流到哪里、在谁手里、编号是多少。
这样一来,“劫余”就从描述变成索引,从状态变成任务。命名不只是一张贴在东西上的标签,它决定后续行动方向。一批文书被命名为“劫余”,它们就从“剩下的东西”变成“损失的证据”。作为证据,它们可以被用来追问:损失的是什么,损失了多少,损失在哪里。追问一旦开始,就绕不开编号之间的空位。
千字文号一直在写,登记册一直在填。登记册越填越厚,编号越排越密,空位也跟着多起来。有的字号下挂几十件文书,有的只挂一两件,还有的字号下完全空着。空位来源不止一种。一种是真的没有文书可填——千字文有一千个字,未必每个字都有对应文书。一种是编号时预留了位置,后来没有补上。还有一种是文书曾经存在,后来出了问题,编号被撤销或改动。第一种正常,第二种是技术性的,第三种意味着散失。当时编目者未必有意识去统计空位。他们只是编号,空位是编号体系的副产品。空位却是客观事实,留在登记册上,留在编号序列里。后来的人翻看登记册,就能看见。
看见空位,就会问:这里原来是什么?为什么是空的?这个问题不是编目者提的,是后来的人提的。编目者留下的空位,让这个问题可以被提出。在这一点上,编目不只是技术整理,也为后来的追索埋下线索。空位计量——通过清点编号体系里的缺失位置来确认散失规模——所用核心工具,是编目者在无意中备下的。
有一种解释认为,流散主因不在编号,而在一九〇〇至1930年间中央与地方对边疆文物的实际控制力处在真空状态,加上王圆箓个人对文书价值判断有误。编号只是事后学术整理,不是流散动力。若清政府1909年就有效接管,编号不会成为流散的核心问题。
这个解释有道理。控制力真空确实是最直接原因,王圆箓判断失误也是事实。
但编号并非与散失无关。编号使文书进入可引用、可分割的状态。藏经洞里的写卷原本以捆、包为单位堆放,在洞中是一整批东西。一旦有了编号,每一件都成了独立单位。独立单位可以被单独抽出、单独交换、单独出售。解送途中被截留的文书,大多是从捆包里单独抽走的。
编号带来的是可分割性。可分割性放大了散失规模。编号也把散失变成了可以计量的东西。在编号之前,损失多少只能凭印象说“很多”“若干箱”。有了编号,损失变成可以指认的空位。
空位是可讨论、可核对的学术对象。追索需要一份可以核对的名单,一句“损失很大”不够用。
这个名单,最后落在陈垣手里。他编《敦煌劫余录》时,系统使用了千字文号。目录按字号排列,每一号下列出该号包含的文书,注明编号、名称、行数、纸质、首尾情况。每一条都很简洁。从目录上可以看出,他对每件文书的信息掌握程度不一。有的知道名称和内容,有的只知道是佛经残卷,有的连是不是佛经都不确定。这种不均衡是当时条件下的必然。陈垣没有机会去伦敦核对原件,能依据的只有京师图书馆的实物和已有目录。他用“待考”标记不确定信息,用“缺”标记首尾残缺的文书。这些标记在目录里看起来很平常,合起来说明一个事实:这批文书不完整,而它们的不完整是有记录的。有记录的不完整,是可以追索的不完整。
书名本身也是一次命名。“劫余”两个字把这本书的范围限定在劫后之余。这个限定是双重的:一面说明书里收的只是敦煌文书的一部分;一面暗示另一部分的存在——那些不在书里的,在劫中散失的。
书名里还有时间判断。“劫”发生在书成之前。编者站在劫后回望劫的过程,把剩下的东西编成目录。这个位置意味着他已经接受劫的事实,并开始处理劫的后果。处理办法,是整理剩下的部分,让它可以被研究。
1931年,《敦煌劫余录》出版。有学者为它作序,序里有一句话,大意是说敦煌文书的散失是中国学术的一段伤心史。序的措辞克制,没有激烈谴责。
编者关心的是书目的完整性和准确性——哪些文书收了,哪些没收;收了的部分怎么编号,没收的部分怎么处理。
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命名,这个转变在书名里表达得最简洁。被动接受的表现是:知道文书散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等。主动命名的表现是:给剩下的文书一个名字,赋予它们身份,然后以此为基础展开工作。
这个工作停留在确认留下部分的边界和价值,收回散失的部分还谈不上。确认边界,就是确认“余”到哪里为止;确认价值,就是确认“余”在学术上能派什么用场。这两件事做完,追索才有立足点。追索需要知道讨还什么、向谁讨还、依据是什么。“劫余”这个概念提供了依据:这些文书是被劫走的,留下的是劫余,被劫走的那部分是劫余的缺失。缺失的部分虽然不在,它们的缺失却可以被证明——通过编号体系里的空位,通过海外目录里的对应条目,通过照片里的影像。
照片在这里起了一种特别作用。伯希和寄来的那些照片,记录了他挑选的文书。它们既是文书存在的证明,也是文书流散的证据。照片上的文书现在可能在巴黎,可能在伦敦,也可能已经毁损。影像还在,编号还在,信息还在。
通过这些影像和编号,中国学者在不接触原件的情况下,可以知道哪些文书流出去了。知道,是追索的第一步。但知道之后,路还长。
当时的中国学者,能做的只是编目和记录。他们没有能力去海外核查,也没有渠道交涉归还。工作停留在确认层面:确认哪些文书在国内,哪些不在;确认留下来的文书有多少、什么状态;确认为将来追索提供依据的编号体系和目录框架。
这个工作不激烈,不直接,看上去有些迂回。它准备的是概念工具。“劫余”是一个,“空位计量”是一个,“编号转译”也是一个。这些工具把散失这个事实变成可以操作的问题。
操作方式不是收回文物,而是建立一套话语,让散失可以被谈论、被记录、被引用。这套话语建立之后,追索就归入学术工作的范围,而不必依赖一时的政治形势。
好处是它可以持续;坏处是进展很慢,短时间内看不到结果。陈垣编《敦煌劫余录》时,应当知道这一点。他在序言里写敦煌文书的散失经过,措辞克制,没有激烈谴责。他提到斯坦因、伯希和、大谷、奥登堡,但只作为事实陈述的一部分。他关心的仍是书目的完整和准确——哪些收了,哪些没收;收了的怎么编号,没收的怎么处理。
这种克制,放在当时条件下,是少数可行的选择之一。激烈表述改变不了文书已经流散的事实,还可能让后续学术合作变得困难。陈垣选了学术方式,用目录和编号来处理散失问题。
这个选择决定了后来中国敦煌学的一条基本路径:通过整理和研究来确立中国在敦煌学里的位置。这条路不追求收回实物,追求的是在学术话语里占住一个位置。占位置的办法,是掌握敦煌文书的信息——知道有哪些文书,在哪里,编号是什么,内容是什么。
信息本身便是一种权力。中国学者掌握了敦煌文书的完整信息,便在学术上有发言权。发言权不取决于是否拥有原件,取决于是否掌握全部相关信息。从这个角度说,编目不只是整理,也是积累学术权力的过程。
库房里,编目工作继续着。天气好的时候,工作人员把文书搬到院子里晾晒。敦煌的纸张经过长途运输和多次搬动,有的受潮,有的边缘破损。晾晒是保护措施,也是检查机会。每次晾晒都要核对编号,确认有没有新的破损或丢失。核对是常规动作,没有特别目的。它产生一个效果:每件文书的状况都被记录下来。记录方式是在登记册上加注,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晾晒,发现某处破损。这些加注看上去琐碎,合起来却构成文书生命史的一部分。通过登记册,可以追溯一件文书入藏后的经历——什么时候编目,什么时候借阅,什么时候复制,什么时候修复。登记册是一份沉默的档案,记录的是文书在时间里的位置。
学者来查阅文书,要在登记册上签名。签名很简单,只有姓名和日期。从签名可以看出,早期查阅的人不多,集中在少数几个学术机构。这些人大多研究佛经或古籍,兴趣在文书内容,不在文书来源和流散过程。
其中也有人注意到来源问题。有学者查阅后在笔记里写下观察:文书纸张质地不一,有的细腻,有的粗糙,来自不同产地;墨色也有差异,有的发亮,有的发暗,可能出自不同抄写时代。这些观察后来成为判断文书年代和来源的依据。
笔记不是正式成果,是个人记录。它们的价值在于记录了第一代中国敦煌学者面对实物时的直接反应。这些反应没有受到后来学术范式影响,保留了比较原始的信息。透过笔记,可以看到当时学者在信息不完整条件下,怎样开始理解这批文书。
理解过程缓慢、零碎、反复。没有戏剧性突破,没有一夜之间顿悟。有的是日复一日的翻阅、比对、记录。这种工作枯燥,却是学术研究的基本形态。
在这种枯燥里,"劫余"逐渐获得实质内容。它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成了一套工作流程的统称。流程包括编目、登记、晾晒、核对、记录、比对。每一步都不复杂,每一步都在积累信息。
积累到一定程度,信息变成知识;知识积累到一定程度,变成话语权。话语权是追索的前提。没有话语权,追索只是情绪表达。有了话语权,追索才能成为有据可查的学术行动。
《敦煌劫余录》出版后,成为后来学者检索敦煌文书的基本工具。它的编号体系、著录格式、信息分类,成为后续目录的参考标准。
这部目录的出版,标志着中国敦煌学一个阶段的结束,另一个阶段的开始。结束的阶段是:接受散失事实,整理残存部分。开始的阶段是:利用整理结果,展开对散失部分的追索。
追索的具体行动——清点海外收藏、比对劫余目录与海外目录的空位——还没有大规模展开。信息条件不允许,学术队伍没有形成,国际环境也不支持。概念工具准备好了,框架搭好了。剩下的,是等待时间和条件。
等待是安静的。库房里,登记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编号一行一行记下去。外面的世界在变,库房里的节奏没有变。编目者、查阅者、记录者,各做各的事。他们未必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一场持续数十年的学术追索准备基础。安静的库房里,文书躺在架上,编号写在卷背。编号之间的空位,留在登记册上。没有人特意去数它们,它们也不发声。它们只是在那里。它们是散失的痕迹,也是追索的起点。命名已经完成,框架已经搭好。剩下的,是行动。而行动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条件。这些在当时一样都不具备。库房里有的,只是编号、登记册,和那些被编号的文书。它们将在这里等待,直到有人来问:那些空位里,原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