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编号底下的空位

《敦煌劫余录》的编纂需同时摊开几套目录。此前,斯坦因《西域考古图记》、伯希和《敦煌石窟图录》与京师图书馆接收敦煌经卷的清单抄件已并置。三套编号并排:S.号从1起,P.号从1起,千字文编号从“地”字起头。

三套序列各自连续,却互不对应。1909年清学部下令将藏经洞剩余经卷解送北京,沿途经甘肃、陕西多次点验转运;1910年抵京师图书馆,按千字文整理入藏,“地”字编号由此而来。同年,大英博物馆整理斯坦因1907年运回文书,建立S.号;

法国国家图书馆整理伯希和1908年挑选文书,建立P.号。两套几乎同时起步,彼此不通声气。

三套系统各自生长,覆盖同一批东西的不同部分。长期的对外交流塑造了“中国”的边界观念——汉武帝时的战略扩张,唐朝长安作为世界城市的包容——但这些观念从未转化为对边境流动文书的有效编号托管。

编纂者首先遇到空位。千字文清单有明显跳跃:“地”字七十九后直接“地”字八十二,“地”字一百零三后跳到一百零七。

抄写者没有解释。是接收时缺,抄写时漏,还是编号时跳过残卷,无从判断。断号不附说明,留在序列里。

千字文以《千字文》为序,每字下配数字;“地”字可容纳地一至地几百。编号不必顺序逐一分配,编目者可先编确认者,把待查留空;留空未补,便成断号。成因至少三种,目录本身无法分辨。

私人收藏更复杂。续编、补遗偶尔出现来源不明写本,编号与固定千字文体系不衔接,著录常只写“传为敦煌所出”或“据藏家云出自莫高窟”,有些连“传为”后的地名也没有。如“某氏藏一卷,首尾残缺,纸色黄,字体似唐人写经”,只说明像敦煌所出,未说明确实出自敦煌。

续编编纂者态度通常保守:来源清楚的不多,模糊的不少;模糊到什么程度可入编,没有统一标准。

正编条目绝大多数有明确来路:京师图书馆接收、学部调取、某官署移交。来源模糊者不入正编,或只在续编补遗里极简出现。这个区别本身是筛选机制,把可追踪的留下,把不可追踪的排除。排除不写在序言里,只表现为数量差额。

斯坦因第一次从敦煌带走写卷约八千件,第二次约六千件。这些数字是后来整理者从S.号序列长度反推的,不是斯坦因逐件清点结果。S.号编到一万两千以上,中间有缺号,大部分连续。

伯希和带走约六千件,P.号编到五千余。两套编号覆盖约一万八千件文书和绢画。

中国方面保留多少?《敦煌劫余录》正编约九千件,续编补遗加起来也只有几千件。

两个数字之间有差额,三千到五千不等,取决于用哪组数字比。没人给出精确差额,因为精确差额需要两边都有精确基数。更麻烦的是,中国保留部分基数本身不确定。

宣统二年甘肃解送经卷赴京,沿途清单写着“在安肃道点验,较原数少若干”。少多少没写,点验人没写,减少卷子去了哪里没写。这份清单后来被反复引用,每次引用都省略“若干”,或转写为“有所短少”,或改成“略有散失”。散失数量变成模糊影子。

学术著作提到途中散失,通常说“途中散失甚多”“抵京后为数已减”“沿途有所损失”。都是概略说法,没有具体件数。关于“中国”的指代,历代条约中逐渐从“居天下之中”的邦国转变为现代国家名称,但对流散文书而言,解送清单上的“中国”接收者恰好缺乏一个能够镇守边界的“编目长城”。

陈垣在《敦煌劫余录》序言里写到这事。他说敦煌经卷“自发现后,流转之迹,可谓极人世之变迁”,然后列举斯坦因、伯希和,写“先后选出若干卷去”。他用的也是“若干”。

严谨学者面对数量不确定时,选择“若干”而非精确数字。这个“若干”后来被引用多次,却从未还原成具体数目。有人据斯坦因账目估算,有人据伯希和文章推算,有人据《劫余录》条目总数反推,每次结果不同。差额有时三千,有时四千,有时五千。依据不同,口径不同,对“文书”定义也不同——一卷长经和一片残纸在统计上是否等值,从无统一标准。

基数本身可变,没人能确定究竟多少。那些解送途中散失的卷子,从未获得编号。不在S.号里,不在P.号里,不在《敦煌劫余录》里,不在任何可检索序列里。研究者要研究它们,第一件事是知道目录编号;没有编号,就无从查起。从具体文书追踪讲,它们等于不存在;从历史事实讲,它们确实存在过。

空位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一组可观察痕迹,留在不同记录里,彼此映照。第一是编号跳跃。千字文序号在接收清单上的不连续,说明有卷子到馆前就没了。这个不连续可以清点,数断号数量,就知道空位规模至少多少。但清点几乎没人做过,因为断号成因太复杂:可能接收时没到,可能编目时剔除残卷,可能抄写笔误。不是每个断号都对应真消失的卷子;反过来说,也不是每件消失卷子都对应断号——有些在编号开始前就没了,连断号也不留。

第二是私人收藏模糊来源。某藏家说卷子来自敦煌,却拿不出文书或账目证明,著录者只能写“传为敦煌所出”。续编里这类条目占一定比例。每一件都可能填补空位,也可能本身就是误传。

它们不证明空位数量,只证明空位被私人收藏填补一部分,而私人收藏最难追踪:藏品可转手、继承、战乱再散失。一件“传为敦煌所出”的卷子,在著录者写下那行字时,可能已离开最初藏家,去向不明。

第二层空位叠在第一层上。第三是外国目录与中国目录数量差。S.号与P.号加起来接近两万,中国编目加起来一万余,差额在几千量级。其中包含斯坦因、伯希和带走部分,也包含甘肃、陕西、北京等地散失部分,混在一起无法精确区分。斯坦因目录某些编号对应同一卷不同残片,伯希和目录也有类似情况,编号总数需逐条甄别,不是简单相减。

第四是学者措辞习惯。写“途中散失甚多”时,通常是没有具体材料,只能用模糊全称判断代替精确统计。最关键环节——散失——恰恰没留下具体记录。记录散失的文书本身散失了;提到散失的文书没散失,但它们提到的对象没有编号和清单作基础。

几条平行线指向同一结论:空位是被构造出来的。不是有人故意抹去,而是编号体系建立时,那些没进入任何收藏机构的卷子自然没有编号。没有编号,就写不进目录。

目录越完整,未编号的东西越显眼,因为周围条目排得整齐,只有它没有位置。

编号转译在这里露出边界。一件文书若从未进入任何机构,就没有被重新编号的机会,从头到尾没有变成学术体系里的可引用单位。它的物理消失和学术消失同步。

在《敦煌劫余录》里,空位可计量。正编约九千件,按千字文排列。把编号序列所有跳跃标出,再把续编补遗来源模糊、疑似敦煌出的条目计入,再与斯坦因、伯希和目录同类物对照,会得到一组数字。这组数字不能告诉你具体丢了什么,却能告诉你大约多少位置是空的。这就是空位计量。

它不解决追索,但让追索边界可见。追不回某件东西,原因是那件东西的坐标在编号体系里有缺口。能追的只有有坐标的东西,坐标之外还有一片没有名字的区域。

陈垣序言没提空位,提的是“劫余”。劫余是劫难后剩下的。剩下部分有编号、目录、校勘记录。没有剩下的部分,连“劫余”也不适用,因为它没有被“劫”这个动作留下痕迹,只是没了。序言任务是说明收录范围与编排体例,不是处理结构性空缺。

1931年《敦煌劫余录》出版,全书按千字文编号排列,每个编号下记录一件或一组写卷的题名、行数、纸色、字体和残损情况。

条目之间不连续处就是空位。读者翻目录可见从某编号直接跳到下一编号,中间缺号没有任何说明。缺号不附注,不留白,不写“此处原有一卷”。体例不允许。条目要么有,要么不在,没有中间状态。

有些缺号后来被补上,续编、补遗、新收陆续填入。但补的速度赶不上发现空位的速度。每补一个,就发现还有更多没看到;补完一个编号,相邻编号又显可疑。连锁反应是结构性的:无法通过补编减少空位,因为每一次补编都在扩大对空位的认知。

1930年代后期,有学者去巴黎、伦敦抄录伯希和、斯坦因目录里的敦煌经卷题名,准备带回国内与《敦煌劫余录》对照。这是另一种空位计量的努力。把外国目录里的条目一条一条抄回来,与本国目录比对。对不上的那些,就是在中国已经不存在或从未存在过的。工作量巨大,因为S.号和P.号加起来近两万,内容重叠、编号交错。没人能在一生之内全部对完。

比对到一半,抗日战争爆发。抄好的卡片装箱南运,有些到了四川,有些在路上丢了。丢掉的卡片,也成了空位的一部分。

这一层空位和文书本身那层空位又不同。文书丢在1900到1910年代,卡片丢在1930年代。两层空位叠在一起,彼此没法互相填补。后来的人如果要查一份1930年代抄录的题名,他面对的既有敦煌文书本身散失造成的空缺,又有近代战乱造成的档案散失。两层空位在目录上只有一个表现:找不到。

编纂室里的卡片盒合上了。盒子里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三个词:缺、不明、待查。这三个词没有编入任何条目。它们只是一个编纂者给自己留的记号。卡片没有编号,所以它不属于任何序列。它放在盒子最前面,作为整个编纂工作的一个悬置状态。后来有人打开这个盒子。卡片还在。字迹褪色了。缺、不明、待查三个词还在。但已经没有对应的具体条目了。编纂者当时想查的那个空位,后来没有补上。卡片本身成了一块没有编号的碎片,掉在目录的缝隙里。

斯坦因目录编号总数约一万两千,伯希和目录编号总数约六千,《敦煌劫余录》正编约九千。三组数字加起来约两万七千。而王圆箓最初报告藏经洞文书数量时,说的是“数万卷”。即使取最保守的估计,藏经洞原有写卷数量也在三万件以上。两万七千与三万之间,差着数千件。这数千件没有进入任何编号体系,不在伦敦,不在巴黎,不在北京。差数就是空位。

空位不是某个人造成的。它是在多个编号体系交错、互不对应的过程中,自然形成的结构性缺口。编号体系越精密,缺口越清晰,越无法被忽略。但清晰不等于可追踪。空位越是清晰,越说明它的不可追踪性是结构性的,不是技术性的。

更完整的目录不能减少空位。它只能让空位的形状变得更精确。精确到可以指着某个断号说,这里缺了一件东西。但说不出那件东西是什么。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很难被追索。

追索行动在1930年代达到过一个小高潮。学者们呼吁调查、呼吁归还、呼吁保护。但这些呼吁的对象是明确的:伦敦、巴黎、东京、圣彼得堡的收藏机构。有地址,有编号,有清单。对方可以答复,可以拒绝,可以拖延。追索有具体的对象,也有具体的路径。

而面对解送途中散失的那些卷子,追索没有对象。不知道谁拿了,不知道现在在哪,甚至不知道确切丢了多少。追索工作在这里遇到了它最根本的局限:不知道往哪追。这种局限后来影响了敦煌学的走向。学界的精力集中在有编号的部分。S.编号体系、P.编号体系、北图编号体系,三大系统各有各的目录、索引、研究传统。三套系统之间的比对工作成为显学。

而三套系统之外的部分,因为缺乏编号基础设施,研究无从下手,逐渐淡出了学术视野。空位没有被讨论,因为它不能被讨论。一个没有编号的东西,在学术话语里无法被指称。

流散史叙事本身也受影响。后来讲述流散史的人,倾向于用数字来概括。多少件在伦敦,多少件在巴黎,多少件在北京。这些数字都有目录作为依据。而那些没有目录的部分,要么被归入“其他”,要么被忽略不计。

流散史的账目因此是不完整的。它记录了有迹可循的流动,遗漏了无迹可寻的散失。账目越清楚,遗漏越隐蔽。因为读者看到的是精确的编号和总计,不会去问没有被编号的部分去了哪里。

这正是编号转译的代价在时间中的展开。一件文书被编入S.号或P.号或北图号,就获得了学术生命——可以被引用、被比较、被研究。没有编号的文书,即使物理上还存在,在学术上也等于不存在。流散史因此天然偏向有编号的部分。这不是学者有意为之,而是学术基础设施的必然结果。

陈垣在序言结尾写到“后之君子,其亦有取于斯编乎”。他寄望后来者能利用这份目录。他没有说目录之外的部分怎么办。目录的边界就是工作的边界。他没有能力处理边界之外的东西,因为连一个可以讨论的坐标都没有。

编纂室里的那个人终于放下了笔。他翻开卡片盒,把写着“缺、不明、待查”的那张卡片抽出来。纸片很薄,字是铅笔写的。他拿着卡片想了很久。

按照体例,这张卡片不能编入目录。没有编号,没有题名,没有任何可以著录的字段。它只是一个疑问,不是一个条目。疑问不能入目录。

他把卡片插回盒子最前面,合上了盒盖。盒子里有九千多个条目,每一个都有编号、题名、行数、纸色记录。箱子外面还有更多的卷子没有入编,更多的空位没有填上,更多的疑问没有答案。

编纂室的窗外是1930年代的北平。远处的战事还未蔓延到书桌边。但书桌上已经有一块空位,放不进去任何东西。

S.号序列继续在欧洲被使用,P.号序列继续在法国被使用,北图的千字文编号继续在中国被使用。三套编号各自运转,各自有效。它们之间的差额不需要任何人去填补,因为学术体系已经习惯了在各自管辖的范围内工作。

空位不需要被官府或学界正式处理,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一方。那几千件没有编号的文书,如果在某个私人手里,它的所有者可能并不知道它的学术价值。如果在某个地方被损毁或丢弃,它的消失不会有记录。如果在某个小图书馆或寺庙里被误编入其他藏品,它的来源可能永远不会被辨认。这些可能性都是开放的。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无法被任何现有编号体系覆盖的区域。本书写到这里,编号转译的叙述抵达了一个边界。有些东西消失在编号体系诞生之前或之间。它们的缺席不构成一个可以计量的数目,因为计量的前提是双方都有可计数的对象。它们的缺席只是一个事实:曾经存在过的某些文书,没有在历史记录里留下可以追踪的痕迹。

流散史最终无法完全闭合,因为这些文书不在任何一边的账上。它们既不在流失方的目录里,也不在接收方的目录里。它们不在任何一方的叙述里。唯一能说的,是一个否定式的陈述:它们不在那里。不在伦敦,不在巴黎,不在北京。不在任何可以指着说“这里有一件敦煌文书”的地方。这个否定式陈述,就是空位留给后世理解的最终形状。

而那个“数万卷”的说法——王圆箓最初的报告、叶昌炽日记里的推断、后来论著中反复引用的估计——也从来没有被精确验证过。藏经洞打开时究竟有多少卷子,没有人逐件清点过。王圆箓没有清点,叶昌炽没有亲见,斯坦因和伯希和各自看到的是已经被翻动、挑选过的状态。

最初的基数本身就是模糊的。模糊的基数,加上各自不同的编号体系,加上运输途中的散失,加上私人收藏的不确定性,共同构成了一个无法闭合的账目。空位不是账目上的漏洞。空位是账目本身的性质。账目记录的是有编号的物件,而空位是没有编号的部分。账目越精确,空位越不可见。因为精确的账目会让读者以为账目之外没有东西。而实际上,账目之外的东西可能比账目之内更多。

但这个结论有一个反方解释必须面对。流散的主要动力是1900至1930年间中国中央与地方政权对边疆文物的实际控制力真空,以及王圆箓个人对文书价值的误判。编号只是事后学术整理的技术环节。如果清政府1909年就有效接管藏经洞,编号问题根本不会成为流散的核心。这个解释在事实层面是成立的。清政府确实迟至1909年才下令解送,甘肃地方确实没有及时封存,王圆箓确实不具备判断写本学术价值的能力。这些条件叠加起来,构成了文书外流的基本机制。

但这个解释不能取消空位问题,只能把它推到不同的位置。有效接管意味着文书在散失前就被编目吗?未必。清政府的接管只是在物理上控制了剩余卷子,并没有在接收的同时建立完整的编号体系。解送清单上的断号说明,接收之前就有卷子不见了。有效接管如果发生在1907年斯坦因到来之前,或许能阻止斯坦因和伯希和的部分,但1900年至1907年之间发生的翻动、馈赠和零散流失,同样是不留痕迹的。控制力的真空是流散的原因,编号体系的缺失是追索的障碍。

两者相关,但不是同一件事。编号底下的空位之所以重要,不是因为它是流散的原因,而是因为它是流散的结果中最难处理的部分。原因可以分析,结果中的一部分却无法追踪。这就是空位计量要处理的对象:不是追问谁偷了什么,而是承认有些东西从记录体系的缝隙里漏掉了,而漏掉的东西无法被完整地找回来。

十三年后,1950年冬天,那份宣统二年的沿途清单被翻出来重抄。抄写者抄到“在安肃道点验,较原数少若干”这一行时,笔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若干”两个字,继续往下抄。清单上那行字没有变。少多少,还是没有人知道。清单归入档案。档案编号有。那几千件文书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