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斯坦因的路线
斯坦因的驮队离开喀什噶尔的时候,箱子大多是空的。1906年秋天的事。队伍里除了马和骆驼,还有几只专门装运出土物的木箱。箱子在喀什噶尔做了记号,写明最终收货的机构在印度。
同一时期,敦煌莫高窟的藏经洞已经被打开六年,王圆箓手里的经卷一部分送了人,一部分换了钱。这些交易没有字据。斯坦因的箱子上则有一条墨线,等着填进编号。两个场面之间隔着帕米尔高原,也隔着一整套不同的记录方式。
斯坦因不是第一次到中国新疆。1900年到1901年,他做过一次考察,范围主要在和阗一带,时间不长,收获却不少。回到印度之后,他花了好几年整理写本和实物,出版了一部考察报告。
报告出版以后,他有了新的打算:沿着古代丝绸之路的路线,从西向东,把沿途的重要遗址逐一排进日程。这个打算得到了印度政府的资助。行政上的事由印度事务部管,藏品的最终去向则和大英博物馆有关。1906年他再次出发时,已经不是一个只顾发掘的学者。他清楚这套体系需要什么,也清楚自己在这套体系里的位置。
斯坦因受过比较语言学的训练,熟悉梵文、波斯文、突厥文。他关心的核心问题是印度佛教史的空白,尤其是那些在印度本土已经失传、却可能保存在中亚写本里的材料。这种知识准备决定了他看什么、挑什么、记什么。他不识中文,这一点在后来成了关键的限制。
他知道莫高窟。十九世纪末,匈牙利地质学家洛克齐到过敦煌,后来向欧洲学界提到莫高窟的壁画和塑像。斯坦因读过这类报告,知道敦煌是丝路南道东端的一个重要节点,有洞窟,有壁画,有古代写经的传闻。
但他不知道藏经洞。藏经洞1900年才被发现,消息沿着地方社会的渠道缓慢流动,还没有进入欧洲东方学的视野。
他出发前做的,是路线上的准备,不是敦煌一地的准备。他的计划里,敦煌是一站,不是终点。从克什米尔翻越帕米尔,进入塔里木盆地南缘,路线大致沿着古代丝绸之路的南道:喀什噶尔、叶尔羌、和田、且末、若羌。每到一处,他都雇佣当地向导,打听古代遗址的位置。
这些向导的名字有些留在了他的日记里,身份各不相同,有商人,有猎人,也有地方上的小吏。他们熟悉地理和传闻,知道哪里有“老城”,哪里有过前人的挖掘。向导的作用不止带路。斯坦因依赖他们雇佣工人、购买补给、租用驮畜,也依赖他们与当地人打交道。
在和田,他通过商人买到一批从遗址流出的写本和钱币,这些东西后来被编入他的收集品,有了以出土地缩写开头的代号。米兰出土的壁画和写本,编号前缀是“M”。这些代号在他与印度方面的通信里反复出现,成了指称某件文物的简写。
从遗址出土的那一刻起,文物就获得了一个代号。代号脱离出土地点、原始功能和制作年代,成了可以在机构之间流通的条目。
斯坦因的路线,就是这条编号链的物理化。他从一个遗址走向另一个遗址,每到一个地方,就产生一批新的代号。代号随着箱子运往印度,再运往伦敦,最终进入大英博物馆的库房和阅览室。它不是在文物抵达伦敦之后才发生的,而是在发掘现场就开始了。
没有代号,斯坦因无法在信件里准确指称某件东西,也无法要求助手在某个箱子里找出某件东西。编号不只是整理技术,它同时是运输、分配和索取的凭据。
有一套制度安排支撑着这种转译。考察经费由印度政府拨付,运输依赖印度事务部的行政系统,藏品最终要进入大英博物馆。关于文物归属,双方在考察前后有过文件往来,大致原则是出土物归印度事务部,大英博物馆有优先挑选权。这些安排的细节在不同材料里并不完全一致,但方向是清楚的:出土地和收藏地之间,隔着一条机构链条。
斯坦因清楚这条链条的每一个环节。他知道哪些东西要留给印度,哪些东西伦敦方面更感兴趣。他也知道报告怎么写,箱单怎么列,编号怎么用。这些事看起来琐碎,却决定了文物离开敦煌之后走哪条路、进哪间库房、被谁第一个读到。
1907年年初,斯坦因在若羌一带发掘了米兰的佛寺遗址。遗址里出土了壁画和写本,其中一些用藏文和梵文写成。他把这些东西装箱、登记,然后继续向东。他的下一个目标是敦煌,但敦煌不是唯一的。
新疆的考古发掘并不是他行程的全部。他还在沿途测量地形、记录遗址、抄录题记。这些工作同样进入了报告和编号体系。一个遗址被编号,一段壁画被编号,一件写本被编号。路线向前推进一程,编号表就长出一截。
到了1907年春天,他的驮队已经接近敦煌。也正是在这一段路上,他听到了藏经洞的消息。
消息的来源,据他后来的记述,与往来于敦煌和南道之间的商人有关。有说法是他在若羌或且末一带遇到商旅,对方提到莫高窟有一个道士,发现了一个装满古经的洞窟,道士把一部分经卷送给了当地官员,也卖了一些给过路的香客。关于具体时间、地点和传话人,不同记述有出入,学界的看法也不完全一致。可以确定的是,他在进入敦煌之前已经知道莫高窟有古经这回事。
这个传闻对他来说并不意外。他一路走来,已经习惯了从商人和向导口中听到类似的线索。遗址的位置、出土物的流向、哪座城曾经挖出过东西,这些消息在地方上口耳相传,构成了他判断下一站的基础。藏经洞的消息只是其中一条,分量却比别的重。
他随即调整了行程。他没有直接进莫高窟,而是先派人去探听情况。被派去的人在斯坦因的记述里称作“蒋师爷”,本名蒋孝琬,湖南人,早年在敦煌一带做小生意,兼做文书和翻译。他熟悉当地的官场和商界,知道怎样与王圆箓这样的人打交道。
斯坦因雇佣蒋孝琬,不只是为了翻译。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判断:王道士是什么样的人,怕什么,要什么,当地官员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这些信息决定了斯坦因到达莫高窟之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蒋孝琬先去莫高窟见了王圆箓,回来报告说洞里有大量写本,王道士愿意谈,但有一个条件:不能公开,不能声张。
王圆箓的顾虑来自他所处的地方网络。他怕当地官员知道后找他麻烦。在此之前,他已经把一些经卷送给了敦煌县令和安肃道台,也卖了一些给香客和商旅。这些事在地方上不算秘密,但也绝不是可以公开张扬的事。经卷在他手里是礼物、是交换物、是香火钱,不是学术藏品。斯坦因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已经被地方标准筛选过的剩余集合。
地方社会认为不重要的,他可能认为极其重要;地方社会认为品相好的,他未必最看重。两套标准并不重合。这个错位,是他后来能够从剩余集合中挑出大量有价值文书的前提,也是他和王圆箓之间谈判空间的实际来源。
从斯坦因这一侧看,接近藏经洞的方式早已确定。他的路线决定了访客半径。这个半径由四重条件共同限定:时间,他在敦煌只能停留有限的日子;语言,他不识中文,必须依赖蒋孝琬;运输能力,他只能带走一定数量的箱子;知识体系,他清楚什么写本对印度佛教史和中亚研究有价值,什么可以舍弃。
访客半径不是抽象的说法。它意味着他在洞中能够接触、挑选、编号的范围,从一开始就被路线、经费和学识框住了。他在和田、米兰形成的判断标准,会直接用到敦煌的写本上。他在那些遗址里编出的代号,也会继续用在新的发现上。
也是在接近敦煌的这段时间,他给印度的助手写过信,提到敦煌可能有重要的写本发现,并要求查核有关档案。这些信件的措辞是事务性的:问运输,问经费,问入藏手续。
把这条路线摊开,日期和地点是一组互相咬合的证据。1906年5月,斯坦因从克什米尔出发,经吉尔吉特、罕萨进入帕米尔,秋季到达喀什噶尔。此后他沿叶尔羌、和田、且末、若羌向东推进。1906年底到1907年初,他在和田与若羌之间连续工作,米兰的佛寺遗址是其中一站。1907年1月,米兰的壁画和写本被登记、包装;到3月,驮队已经进入敦煌外围。这个顺序说明,敦煌不是他临时听说的目的地,而是路线表上早已留出的位置。喀什噶尔的空箱子在出发时就做了标记,标记的目的地不是敦煌,而是印度。每向东走一程,箱子就少一只,编号表就长一截。
每到一站,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掘,而是建立可用的地方关系。向导、商人、小吏被召集起来,问三件事:附近有什么“老城”,以前谁挖过,出土的东西现在在谁手里。和田的商人给他看写本和钱币,米兰的工人按日受雇,若羌的驿路替他传递信件。这些关系不是临时拼凑,它们沿着商道和绿洲重复出现。斯坦因在这些地方形成的判断,到了敦煌仍然有效:先确认线索,再确认人,最后才谈物。蒋孝琬不是突然出现的角色,他是这条关系链在敦煌一端的延长。斯坦因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懂梵文,而是因为他懂当地官场、商界和乡民之间的分寸。
制度安排同样提前写好。印度政府出经费,印度事务部管护照、运输和接收,大英博物馆保留优先挑选和最终入藏的权利。双方在考察前后用备忘录和函件确认这些条款。措辞通常是行政性的:谁支付运费,谁签发收据,文物在加尔各答或伦敦如何分配。斯坦因在信中很少写“发现”,更多写“箱单”“编号”“运输路线”。他不谈冒险,也不谈运气,因为这些东西不能写进预算,也不能写进箱单。一个遗址的价值,在他那里先要转成可运输、可登记、可分配的形式。无法转译的东西,即使重要,也会被留在原地;能够转译的东西,则进入下一只箱子。
这种语言决定了文物的旅行方式。出土物先按遗址分组,再用字母和数字标记。米兰的 M 不是纪念性符号,它是一个行政地址。写本、壁画、织物、钱币被缩小成条目,装进箱子。箱子离开遗址时,文物的学术生命和行政生命同时开始。编号既是给伦敦看的,也是给印度事务部看的;既是学者引用的单位,也是库房清点的单位。斯坦因的路线因此不只是地理路线,它是一条编号链。每到一个遗址,链条上就多出若干号码。敦煌如果产生写本,也会被接入同一条链条,只是接入的时间、数量和前缀,还要等蒋孝琬从莫高窟带回消息后才能确定。
当敦煌的传闻到达驮队时,斯坦因已经在这样的系统里运行了几个月。他听到的不是一个孤立故事,而是一条可核验的线索:莫高窟、王道士、古经、部分送官、部分出售。这条线索与他沿途听到的其他消息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分量更重。他随即派人去探,而不是亲自直入。先让蒋孝琬接触王圆箓,先确认洞中写本的数量、语言、保存状态,再确认王道士的顾虑和地方官员的态度。这个顺序符合他一贯的做法:先建立信息优势,再谈条件。王圆箓的条件——可以谈,不能声张——也被带回驮队。它说明敦煌这一端的地方网络已经意识到风险,而斯坦因这一端的制度网络正好需要这种不声张。
在敦煌外围等待的几天里,他手里的编号表已经很长。和田、米兰、若羌出土品分箱登记,箱号连续,前缀按遗址区分;其中米兰一批以 M 开头。这些箱子陆续西运,有的经喀什噶尔、列城一线转往印度,再候船运往伦敦。它们不是纪念品,而是印度事务部和大英博物馆之间已经议定的收藏条目。斯坦因到敦煌时,随身携带的箱子并不全空,空出来的是留给下一批发现的位置。蒋孝琬带回的消息很简短:王道士有古经,愿谈,但不能公开。敦煌外围的驮队没有立刻行动。几只空箱子放在那里,等着被填上新的编号;编号表的下一个空格,也还没有名字。
他不谈冒险,也不谈运气。文物归属和运输安排,在信中占了很大篇幅。这正是斯坦因作为一个制度化访客的特点。他背后的网络提供经费、运输和接收,他提供路线、判断和编号。双方互相支撑,缺一不可。
没有印度事务部的支持,他组织不起这样规模的考察;没有大英博物馆的接收,他无法处理这样数量的文物;没有蒋孝琬这样的中间人,他难以与王圆箓和地方官场搭上话。
有一种解释认为,敦煌文书流散的主要原因是1900年到1930年间中央和地方政府对边疆文物缺乏实际控制力,加上王圆箓个人对文书价值判断有误。编号只是事后学术整理的技术环节,不是流散本身的动力。这个解释有它的依据。如果清政府能在1909年就有效接管藏经洞,后来的许多事确实不会发生。
但编号不是事后的整理。在斯坦因这里,编号在文物出土那一刻就开始工作。它决定一件东西怎样被记录、怎样被运输、怎样被分配、怎样被后来的学者索取。编号是行动的组成部分,不只是档案的组成部分。路线上的每一个遗址,都是编号转译的前奏。
清政府后来的接管,是另一个时间点上的事。1907年春天,敦煌的经卷还在洞里,王圆箓还在犹豫,斯坦因的驮队还在敦煌外围。几条线正在向同一个地点收拢。
斯坦因到达敦煌附近时,随身带着的箱子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在和田、米兰、若羌等地发掘的写本、壁画、钱币、织物,被分装成若干箱,陆续运往印度。日记里的箱数记录是零散的,完整的统计要等到藏品入藏之后才出现。后来大英博物馆的编目人员给这批敦煌藏品统一编号,以“S”开头,代表斯坦因。米兰出土品的编号前缀则是“M”。这些字母后面跟着的数字,构成了国际敦煌学最基本的引用单位。
但在1907年的春天,这些数字还没有写上去。驮队停在敦煌附近,蒋孝琬从莫高窟带回了王道士的条件:可以谈,不能声张。斯坦因手里有几只空箱子,还有一张等着填写的编号表。
蒋孝琬带回的消息很简短:王道士有古经,愿谈,但不能公开。这个条件意味着,接下来的接触必须绕开正式的地方行政体系,直接在斯坦因的驮队与王圆箓之间完成。斯坦因需要的,正是一次不声张的“入库”;而王圆箓需要的,则是一笔能修缮窟檐又不惊动官员的银子。两本账在这几点上找到了暂时的重叠。
驮队在敦煌外围停了下来。几只空箱子放在那里,等着被填上新的编号;编号表的下一个空格,也还没有名字。但蒋孝琬已经蹚出一条路,从驮队的帐篷到莫高窟的洞口。这条路不经过县衙,不经过道台府,只经过蒋孝琬和王圆箓两人之间的私下商议。斯坦因看到的,正是这条由他的中间人开辟出来、专门用于接手这个“剩余集合”的通道。